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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霈一字一句:“石头是贺衍舟的儿子,亲生儿子。所以爸爸,我们一家三口,这辈子都不会再分开。”
光风霁月(二)
姜霈说出心底的秘密,没有想象中那样害怕,反而一身轻松。她没有理会姜忠礼震惊的表情和僵硬的身体,自顾自进了卧室,将房门反锁。
隔了很久,姜忠礼身子一沉歪倒在沙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而后半日,姜忠礼浑身瘫软的倒在沙发上,眼神涣散,一动未动。
直到半夜,姜霈听见姜忠礼脚步沉缓,去阳台开始抽烟。
火机的轻响在黑夜中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断,一直持续到东方天色渐浅。
柳芳萍想要把这件事情作为把柄要挟姜霈,姜霈偏偏要让她的如意算盘落空。
因为姜忠礼对石头的爱并不虚假。若是柳芳萍想要在宁北打舆论战,要先看姜忠礼答不答应。
宁北毕竟是姜忠礼的地盘,柳芳萍跟姜霈较劲也许会有几分胜算,但她不是姜忠礼的对手。
贺衍舟未雨绸缪,他虽不在姜霈身旁,但已经帮姜霈想好了对应之策。
念起这个名字,姜霈的心脏又开始隐隐抽痛。
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又身在何处。
清晨阳光逐渐耀眼,窗外的世界开始变得鲜活起来。
姜霈起身拉开窗帘,站在卧室的窗前向外望。
上班、上学、锻炼身体,买早饭,赶地铁、挤公交……熙熙攘攘,喧闹不断。
这是每天都会经历的普通生活,从前没在意,只觉得日复一日的生活枯燥繁琐。
可眼下身份转换,她心中有了牵挂和软肋,忽然生出些感慨
——
无数人抱怨的枯燥繁琐,也许要靠一群人在枪林弹雨中前行才能换来。
姜霈觉得有些喘不动气,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卧室房门忽然被‘笃笃’敲响,姜霈正在走神,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扬声问:“谁?”
问完她才回神。家里只有她跟姜忠礼,敲门的能是谁?
姜霈走过去将反锁的房门打开半人缝隙,冷冷看向外面的姜忠礼。
不过一夜的功夫,姜忠礼看起来像老了十岁。面容沧桑,双眼无神,连打理得宜的头发都变得干枯灰白,乱糟糟的堆在头顶。
“做什么?”姜霈先开口问,脸绷得很紧。
“我买了中午回宁北的飞机票,”姜忠礼看着姜霈,眼神中有掩盖不住的倦意与疲乏,“跟你说一声,我回去了。”
这下轮到姜霈震惊。
她没想到事情坦白之后等来的不是姜忠礼暴怒的雷霆暴雨,而是他准备离开的平静决定。
这太不同寻常了,姜霈甚至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回去?你回宁北?”
“嗯,”姜忠礼抬手指了指客厅地面上收拾好的行李包,“一会就走。”
姜霈有些不安,将门彻底打开:“你……”
姜忠礼那双年轻时勾人心魂的桃花眼已经变得苍老下垂,其中红血丝遍布,满是沧桑与无奈。
“从小到大我没怎么管过你,这是事实,我不否认,”他看着姜霈,“你长到三十多岁,我一直忽略你,对你有亏欠。”
姜霈不知道姜忠礼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什么,她忍不住多想。
“您这是什么意思?”她有些戒备,“要打感情牌?还是准备道德绑架我?”
姜忠礼摇摇头,似乎没力气跟姜霈掰扯,只简单说了一句:“往后的路,你只要决定好了就去走。从前亏欠你的没有办法重来,但以后我会尽力支持你的决定。”
“什么?”姜霈嘴巴微张,不知是不是一夜没睡的原因,大脑有些混沌,无法理会姜忠礼这两句话的意思。
姜忠礼深深看她一眼:“柳芳萍那边你不用担心,有我在宁北,她掀不起什么风浪。你跟小舟……”他顿一顿,做了最后的决定,“你们都长大了,自己面对自己处理吧。”
他说完就转身,从地上提起行李包朝门外走。
姜忠礼在玄关处换了鞋,手握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转动。
顿了几秒钟,姜忠礼背对着姜霈开口:“等小舟休假,或是什么时间有空,每年记得回家看看。”
说完他转动门把手,开门离开。
姜霈一个人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扇被重新关上的大门,良久一动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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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这个在课本上学过的词在此刻有了具象的体现。
透过丛林中茂密的树冠,能看见天上一轮圆圆的明月。不知是不是因为海拔高的缘故,即便圆月明亮,可周围的星空依旧清晰,密密麻麻的撒的满天都是。
李乔倚在石头旁,从兜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又朝右靠了靠身子,肩膀贴近贺衍舟。
“贺队,”他轻声道,将手里的饼干朝贺衍舟眼前送了送,“您吃点。”
贺衍舟这才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低头看一眼李乔手里的饼干,朝斜对面正盘腿坐着的梁亭松抬抬下巴:“给亭松吧,我不饿。”
梁亭松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脸,跟李乔视线交汇。
李乔抬手,想把饼干递给梁亭松,可还不等他伸直胳膊,梁亭松已经又将脸低下去,摘了片树叶子,一点点擦拭自己手里的枪。
“切,”李乔把饼干收起来,自己闷声嘀咕,“不要拉倒。”
这是他们在丛林中追捕的第三天。
一中队化整为零,按照专案组制定的追捕方案分成三个组。
一组由贺衍舟带队,和二组以及省公安厅分成的四个组一起进入丛林执行一线追捕任务。
石韫玉带队三组,跟公安厅剩余人员在山下边陲小镇进行后方围堵和力量支援。
秦山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山脉,很多地方人迹罕至,称得上没有被开发过的原始密林。
裴肇春一行约十几个人,已经被逼入穷巷。他们冒险进入秦山,想要借助浓密树林的遮掩,翻山越岭直接进入邻国境内,以寻求政治庇护。
专案组根据裴肇春一行人的通讯信号划定大体方位,制定相应的追捕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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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组分头行动,围绕确定的大体方位向四周散开,再逐渐推进集中,对裴肇春一行形成包围之势,以确保他们不会从某个缺口逃窜出国。
执行追捕任务的六个组虽然人数不少,可一进入秦山便如水滴入海,只能通过卫星电话互相联络,确定彼此方位,同进同停,逐步缩小与裴肇春一行人的位置差距。
只等最后等够确定他们的精确位置后,再集中开火,彻底消灭这一毒瘤。
三天里,越走树林越密,越走通讯信号越差。到了今晚,他们已经彻底与其他五组和山下的支援力量失去联络。
天色将晚,李乔有些担忧,问贺衍舟还继续朝前推进吗?
贺衍舟没有犹豫:“继续按照抓捕方案前进,”他又环顾一圈自己身边的这七八个人,缓了口气,“先原地休整,补充体力。”
他又压低声音补充一句:“三个人为一个行动单位,背靠背休整,不留视线死角。想睡觉的,三人定时轮换,决不允许行动单位内有两人同时睡着。各行动单位,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米。”
“是!”
战士们应一声,迅速三人结组而坐,警惕而又安静的进入休息状态。
山林里不止有树,从外围向往里走,越走海拔越高。先是灌木丛,荆棘条,而后是猎人设下的捕猎陷阱。到了今天,人在山林中留下的踪迹越来越少,气温也越来越低。
三天的山地奔袭,所有人都已经狼狈到不成样子。迷彩服上到处是细小的划痕,作战靴沾满土痕泥点。
身上脏,脸上也不干净,黑乎乎的几张脸一个比一个脏,看起来像在山里逃难的难民。
作战期的休息时间比黄金还宝贵,除了吃喝补充能量,最重要的就是处理身体上的异常。
李乔嚼完压缩饼干,拍拍手上的渣子,抬脚把作战靴脱了下来。
脚上三个水泡破了两个,伤口结成血痂又被磨破,破了好,好了破,伤口已经惨不忍睹。脱袜子的时候疼的李乔倒抽凉气,飙出一句方言:“仙人板板,痛死老子咯。”
梁亭松忽然从兜里摸出急救药膏,手一扬扔给李乔:“抹上,套两双袜子。”
李乔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接住。看看手掌中的小药膏又抬脸看看斜对面继续沉默着低头擦枪的梁亭松,嘴角抽了抽。
隔一会,李乔鼻孔出声,轻轻应一声,才低头旋开药膏盖子。
李乔挤了一坨药膏在手指上,刚要抹,梁亭松忽然抬头问贺衍舟:“贺队,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他一说话,周围所有人都瞬间屏住呼吸、顿住动作。
山林寂静,偶有虫鸣鸟啼。
屏气凝神接近三分钟,没有任何特殊声响。
贺衍舟轻轻摇头,所有人暂时松了半口气,只是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李乔一边快速抹药一边轻声问贺衍舟:“贺队,等咱们回去,您跟嫂子是不是就要好事将近了。”
提起姜霈,贺衍舟冷峻的脸上暂且有了些柔和的轮廓。
几个作战单位离得不远,轻声说话也听得一清二楚。都是日夜在一起的大小伙子,听见这种事各个都来了精神,齐刷刷看向贺衍舟,等着听他回答。
任务枯燥又危险,这种事情能够很好的缓和紧张的情绪。所以贺衍舟没有要瞒的意思,点点头:“有这个计划。”
周围的战士们不敢发出太大响动,但都纷纷咧嘴笑起来。
大家一笑,又互相对视一圈,忍不住笑得更厉害
——
寂静的山林黑夜,忽然多出一圈洁白的牙,又可怜又好笑。
队里的战士都很喜欢姜霈,不只是因为她是贺衍舟的女朋友,更多的是基于姜霈本身的优秀与宽和。
姜霈在队里做驻站心理医生时间不长,只有短短几个星期,但基本上队里的战士都去找过她。
不管是真有心理问题,还是只是为了来凑个热闹,姜霈从来不急不躁,宽柔温和的对待每一个战士。
她耐心,又认真,安静听战士们的各种抱怨和烦闷,等他们说够了才开口宽解,寥寥数语,却一针见血,鞭辟入里。
梁亭松说:“姜老师是个很好的人,”他罕见的参与进这种话题,冲贺衍舟笑笑,“贺队,提前恭喜了。”
“谢谢,”贺衍舟轻轻点头,眼底浮上一层幸福的笑意,“到时都来喝喜酒,一定管够。”
几个人纷纷轻声应下。
贺衍舟又抬头,漆黑天幕上的那轮明月比刚才微微偏转了一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