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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衍舟」
他怕小石头忘记他的名字,又补充一句:「你妈妈的朋友」
小石头迅速发来三个不同的奥特曼表情包,无一例外都在握手或拥抱,又接着发来一个敬军礼的小孩图像,煞有介事的说一句:「队长好」
贺衍舟手指飞快在屏幕摁动,发回一句:「你好,姜砥同志」
小石头问他:「队长找我有事?」
想要装作同大人一样成熟,却偏偏拿捏不好火候,反而变得老气横秋。
贺衍舟甚至可以想象手机那端,稚气未脱的男孩装模作样以大人口吻跟他聊天,一下没忍住竟自己笑出了声。
「之前说要送你弹壳,我让服务社帮忙穿好了绳,你看怎么给你比较方便?」
小石头兴奋起来,直接问他:「视频吗,贺队长,我想现在就看一看」
贺衍舟犹豫两秒,不知道该不该背着姜霈与小石头见面。但他转念想到今晚商祷的表现,似乎在有意鼓励他与小石头私下交往。
商祷未挑明的言外之意显而易见。
姜霈没有看错人。即便感情破裂婚姻关系解除,商祷也依然希望姜霈能有一个幸福的归宿。
想到这儿,贺衍舟摁下视频通话的摁钮。
小石头几乎是秒接,明亮的一双眼睛雀跃着出现在屏幕上:“贺队好。”他原本盘腿坐在地上,还专门挺直腰板对着镜头敬个礼。
“你好,姜砥同志,”贺衍舟也冲他敬礼,接着从抽屉中拿出那枚弹壳给他看,“就是这一枚,能看清吗?”
小巧的弹壳在灯光下泛着金褐色的光晕,小石头凑上来,眼巴巴看了一会儿,问贺衍舟:“这枚子弹真的打中过坏蛋吗?”
贺衍舟点头,脸上的表情肃穆起来:“是一个劫持了七名人质的绑匪,那是我第一次出任务,也是我第一次击毙敌人,这就是当时击毙他的那枚弹壳。”
小石头眼中的敬仰和崇拜浓浓的溢出来:“贺队,你真厉害。”
贺衍舟笑着摇一摇那枚弹壳:“我让服务社穿了一根红绳,你可以挂在钥匙上,也可以戴在身上。”
小石头说:“过几天外公要送我回梅州,等我回去可不可以当面送给我?”
当面吗?也许还能再有一次名正言顺同姜霈见面的机会。
贺衍舟点头:“当然可以,那就等你回来跟我联系。”
小石头高兴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乳牙。
贺衍舟收好弹壳,小石头跟他闲聊:“贺队你从哪里找到我的微信?妈咪给你的吗?”
贺衍舟放松的半躺在床上,头枕住左臂:“是你爸给我你的微信号,”他说,“今晚我遇见你爸爸妈妈,跟他们一起吃了晚饭。”
小石头有些惊讶:“你也认识爹地?”
贺衍舟说是,斟酌了下措辞解释给小石头:“我跟你爸爸妈妈从前都是朋友,只是这几年他们在美国,我没有跟他们见过面。”
“是这样,”小石头深信不疑,“我刚才也跟爹地视频了,爹地已经回酒店,明早就会回美国。”
提起商祷和姜霈,贺衍舟始终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并不似寻常的离婚夫妻。
他开口试探:“你爸爸妈妈感情怎么样?我今晚跟他们一起吃饭,感觉他们之间相处的非常融洽。”
小石头点头:“爹地和妈咪从来不吵架,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一直都很快乐。”
“那为什么会分开?”贺衍舟疑惑。
小石头刚要开口,身后闭着的房门从外面推开,伴着一声“该睡觉了,石头。”姜忠礼的有些苍老的面容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跟贺衍舟碰面。
手机两端的人都愣了,只有小石头未有察觉,回头跟姜忠礼说:“等我跟贺队长视频完就睡,外公。”
十几年没见过了,姜忠礼已经完完全全从财大气粗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老年人,两鬓灰发斑驳,连原先觉得高大的身躯也有了些佝偻弯曲的迹象。
贺衍舟先开口:“姜叔,好久不见。”
姜忠礼嘴唇翕张几下,面容略显僵硬,隔了几秒才微微点头:“小舟。”
他又觉得诧异:“你怎么……”
贺衍舟知道姜霈与姜忠礼并不亲睦,不好猜测姜霈会如何解释两人的重逢,于是只含糊带过:“我在梅州的部队,前阵子偶然碰见姜霈。”
话说到这里姜忠礼已然明了,他点点头,显然不愿意继续同贺衍舟交谈,只唤小石头:“早点睡。”
姜忠礼关门出去,小石头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回答:“妈咪说分开不代表她和爹地吵架,他们只是有了不同的计划要分别去完成。”
贺衍舟又问:“那你妈咪为什么要把你从美国带到梅州来?”
男孩子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垂了头说:“……都是因为我。”
锦书难托(九)
秋雨缠绵,窗外是氤氲的乌云。姜霈泡一杯姜汤红茶窝进沙发里看老电影。
荧幕上阳光明媚,在故事结尾,嫩绿草坪上少年男女正一同种下一株无花果树。
是那部《怦然心动》,过去十几年,姜霈大概已经看过三四十遍。
结尾熟悉的旋律响起,姜霈的手机也随着震动起来。
是田迦叶的电话:“在家?”
“嗯,”她懒懒应一声,“有事?”
田迦叶语速快的像子弹,没什么前后逻辑,杂乱无章的噼里啪啦顺着电波射进来:“我要去相亲,但怕尴尬,所以说要带个朋友。对方也说正好带朋友一起认识一下,姜老师你能不能江湖救急?”
姜霈坐直身子,反问道:“你妈妈介绍给你的那位军官?”
“对对对,”田迦叶显然已经火烧眉毛,“对方说临时确定五点后有空,正好他在市里,所以问可不可以见一面,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再另约时间。我想择日不如撞日,你可不可以帮帮忙?”
姜霈转头看一眼墙上挂钟,时针指在“四”的下缘。
她眉心微皱:“你不是不愿意相亲?”
田迦叶无奈:“我确实不愿意,不如当面同他解释清楚,早早了断这桩麻烦事。省的总半悬未决,让我妈整日催促。”
“你可以直接在电话里跟他讲明,”姜霈说,“不一定非要见面。”
田迦叶无奈:“原本我是想要在电话里直说的,但对方说话非常客气,上来就先跟我道歉之前一直没有时间同我联络,姿态放的很低。我被他说的不好意思,怎么也开不了口直接拒绝。我想,毕竟抗拒的一方是我,总归要见个面讲清楚吧,也算是体面一些,不要被人说太没礼貌。”
她哀求:“姜老师,姜教授,你行行好,一定帮我。我在梅州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朋友,你就当做日行一善,OK?”
姜霈喉咙干涩,好似一团烂棉花堵在嘴里。
屏幕渐黑,姜霈在那块黑暗的屏幕上看见自己模糊的脸。
那张三十岁的,成熟的脸。
田迦叶说的对,总归要体面讲清楚。半悬未决不是长久之计。
“好,”姜霈声音微微嘶哑,好似干涸到布满裂纹的土地,“你等我收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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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约在一条胡同小巷的最深处,是田迦叶选的地方。
姜霈下了出租车,田迦叶正在巷口便利店的门檐下等她。
她举伞踩过低洼处的水渍走到田迦叶身边,示意她来伞下:“怎么选了这里,”姜霈抬眼向巷内张望,雨滴淅沥,只朦胧看见深巷处一团模糊的光晕,“这里面真的有饭店?”
田迦叶接过伞柄,身子朝姜霈贴了贴:“同事带我来过一次。这里清净,人又少,我可不想被人看见我在相亲,”她有些紧张,“毕竟我要来拒绝人家,还不知道对方会是什么反应,约在人多的商场有些尴尬。”
姜霈下意识接话:“他很温和,会尊重你的选择。”
田迦叶猛然转脸看她,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姜霈这才顿觉失言,遮掩说:“你说对方跟你讲电话的时候十分客气,并且姿态放的很低,我想,应该是个温和的人。”
田迦叶不疑有他,点头笑起来:“是了,忘了你是做什么的。姜教授是心理学教授,推测这种事情不在话下。”
两人进院子,外面看着不过是普通民宅,里面竟别有洞天。
院内一幢两层小楼古朴别致,斗拱飞檐下的灯笼被雨雾笼罩,将周围一团正斜斜刺下的细雨映照出破碎明亮的光点。
廊下收伞,服务生推门出来照应。田迦叶说了房间号,服务生领两人从环形楼梯拾级上二层。
姜霈边走边看,粗略数数整座楼里不过四五间房,檀香幽静,倒真是个能避人耳目的好地方。
田迦叶定的房间在东侧尽头,还未开门就已经听见门内隐隐有谈话声传出来。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服务生抬手示意她们进去:“已经有客人先到了。”
田迦叶来过一次,直接跟服务生说按标准上菜,没有需要不用进来。
服务生应一声转身离开,田迦叶对着紧闭的门扉自己深呼吸两口气。
姜霈面孔平淡,可手掌已经无意识的握紧提包包带,圆润的指甲抠住掌心嫩肉,顿顿的刺痛随着心跳有规律的蔓延四散。
“哗啦”,推拉门被田迦叶推开,贺衍舟略显不耐的眉眼随着门缝的宽敞逐渐在眼前明晰。
靠门一侧的男人先站起身,是石韫玉。
“是田小姐吧?”他先笑着伸手,“我是石……姜老师?!”
石韫玉显然惊讶,下意识侧头看贺衍舟,又转过脸来惊喜难掩:“姜老师跟田小姐是朋友?可真是巧,”他又重新向田迦叶介绍,“我是石韫玉,淮东武警总队特战一中队的指导员,跟姜老师也认识。”
田迦叶刚才的紧张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击退,她视线在两边转了一圈,咧嘴对着石韫玉直乐:“早说都是熟人,我也不至于紧张兮兮大半天。”
贺衍舟定定看她,眉宇俊朗舒展,刚才还尚存一丝的不耐烦已被惊讶和欢喜彻底取代。
“姜老师,好巧。”他颔首示意。
姜霈有些发愣。
她脸上的怔忡不是装出来的,因为她忽然发觉这场相亲宴的主角更像是石韫玉。
姜霈还未有反应,田迦叶已经拉她落座。座位临窗,正好跟贺衍舟相对。
石韫玉热络替两人斟上茶水,向田迦叶简短介绍自己如何会跟姜霈相识。
他又挠挠头,颇觉不好意思:“早就说要见面,只是我这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机会。今天其实也很匆忙,因为正好在市里公干,结束的早,便临时起意想约你一起坐一坐。打电话之前没考虑那么多,挂了电话才觉得唐突,实在是抱歉。”
田迦叶的相亲对象果真是石韫玉。姜霈这会儿有些摸不着头脑,若离异带一个女儿的是石韫玉,那她在商场看见的那个女孩是谁?还是说石韫玉和贺衍舟都是离异,并且都有一个女儿?
看她愣神,贺衍舟从桌上拿枚橘子剥了皮递到她面前:“还以为姜老师事忙,没想到有空出来赴宴。”
姜霈接了橘子,语气淡淡:“再忙也得吃饭。”
橘子是新橘,汁水在口腔迸裂,略带一丝酸涩与苦意。
“有空吃饭却没空回微信?”他的语气倒是比橘子还酸一些,惹得田迦叶和石韫玉侧目。尤其是石韫玉,脸上揶揄的笑容就快要绷不住。
“忘了,”她有些无语,“给我发微信的人太多,我没空一一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