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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听清楚了可还是控制不住反问一句,这是大脑的直觉反应,因为姜霈已经被这句话击退到无路可退的境地。
姜霈意识到,即便她做了再充分的准备,可依旧抵挡不住贺衍舟轻飘飘的一句话。
贺衍舟靠近她:“我说,姜霈,他们都不是你。”
她安静看着贺衍舟的眼睛,可心中已经卷起惊涛骇浪。最后她轻轻笑一声,似有些轻蔑:“贺衍舟,你这是做什么,要同我打感情牌吗?”
“感情牌,”这三个字贺衍舟念的很慢,从他的薄唇中轻轻吐纳出来,竟生出些纠缠旖旎的味况,“姜霈,你不能否认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对吗?”
姜霈暗暗咬住舌尖,后悔自己的失言。
贺衍舟就像一株正在攀爬的藤蔓,隐秘而又迅速的向她席卷,姜霈退一步他便要进两步,一寸也不会让。
姜霈恍然间又想起商场里的场景。贺衍舟坐在小小的卡丁车上,笑容俊朗明亮,身旁小小一团的娃娃捂着眼睛,咯咯的笑声能传出很远。
她跟贺衍舟早就已经有了各自的人生。
交叉线只会相交一次,头也不回的奔向各自遥远的未来才符合事物发展的基本逻辑规律。
姜霈是最顶尖的心理学者,即便内里百骸已经在剧烈震动,可眼睛依旧能够平静如一潭深渊。
“‘过去’之所以被称之为‘过去’,是因为再也不可能重新来过,”姜霈说,“贺衍舟,我们之间无论有过什么,也早就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微微叹息:“贺队,不是每个人的过去都是美好的,譬如我
——
我只想向前看。”
旧雨重逢(九)
贺衍舟点点头,竟然表示赞同:“是的,你说的很对,人应该永远都向前看,总想要回头的人可怜也可悲。”
姜霈的手指握紧办公桌边沿,指节泛起青白色:“既然如此,我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她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公事公办一些,“心理问卷的事我没有任何意见,如果能够帮到你们我会尽全力做好,贺队,这点请你放心。”
“我放心,”他笑,“我对你一直很放心,你应该知道。”
这句话耳熟,过了十几年贺衍舟依旧顺口而出。
姜霈记忆中贺衍舟第一次说这句话是在她高二结束后的那个暑假。
在这之前他们不过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可那个夏天不知谁作怪,仿佛魔鬼敞开自己的潘多拉盒子,在她和贺衍舟关系中摁下骤变的开关。
那时贺衍舟受了伤,她自告奋勇替他上药。贺衍舟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殷勤,不知是惊讶还是紧张,并不愿意把药膏交给姜霈。
不被人信任的感觉让姜霈有些气急败坏:“你不放心我?”她口无遮拦将想要隐藏的心事托出,“这瓶药膏还是我买了偷偷放在你桌上的。我好心帮你,难不成还会害你?”
贺衍舟看她真的生气,像只马上就要炸毛的猫,急忙把药膏塞进她的手里,坦然掀起
T
恤,露出腰侧长长一道伤口。
“怎么会不放心你,”他笑着看她,眼睛亮的厉害,“我对你一直很放心。”
那是姜霈长大后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成年男性的身体,小麦的皮肤紧致,腹肌轮廓明显,两道人鱼线深深钻入运动裤的裤腰之下。
她脸颊绯红,连呼吸都不知所措,浑浑噩噩替他抹完药膏,只觉得手指尖都在阵阵发烫。
第二次说这话是那年冬天,高三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时间变成海绵里的水,一滴分成两滴用还嫌不够多。
在部队风尘仆仆赶回的贺衍舟,在除夕夜用借口骗过姜忠礼和柳芳萍,与姜霈一前一后离开家,躲在街心公园给姜霈放了一场袖珍的烟花秀。
那个冬夜寒风凛冽,万家灯火团圆,正是吃年夜饭的时间,偏僻的街心公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烟花蹿出一人多高的五色焰火,贺衍舟的侧脸在朦胧光晕中让姜霈挪不开眼睛。
姜霈心中一动,凭着这阵冲动开口唤他:“贺衍舟。”
“嗯?”
“你闭上眼。”
贺衍舟有些愣:“干什么?”
姜霈脸颊烫起来,催促他:“闭上就行了,我又不会吃了你,”明明她的耳朵红的快要滴血,嘴还硬着,“你不是在什么特种部队吗,都说你有三头六臂,还会不放心我?”
贺衍舟说没有,然后顺从的闭上眼睛,唇角翘起弯弯的弧度:“我对你一直很放心。”
姜霈横了心,踮脚靠近,在他脸颊印上一个浅浅的吻,而后她迅速将头埋进厚厚的围巾,甚至不敢抬眼看贺衍舟的神情,转了身拼命疯狂的跑,一路未停,一直跑回家去,跑进自己的卧室紧紧关上房门。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如擂鼓”。
鼻腔中甚至还能闻见那时掺杂了火药味道的冷冽空气,可一晃眼,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姜霈猛然回神,发现贺衍舟正注视着已经走神的自己,她的耳廓‘唰’的一下发烫,只能别过脸去缓解自己的尴尬。
姜霈看见墙上的钟表,终于找到合适的理由:“他们应该都快回来了,如果你没别的事,可以先去找陈院长。”
姜霈本以为贺衍舟又会说些什么,可他只是点点头:“好,你先忙。”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看她,一身军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柏,把宽大的办公室反而映衬的稍显逼仄。
“姜霈,”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沉沉,“过去不美好不代表永远都不美好,人确实应该向前看,前路说不定会柳暗花明。”
姜霈听得不知所云:“你想说什么?”
贺衍舟扬扬手机,浓长的眉一挑,带了些罕见的痞气:“想约你一起吃饭。”
看来她离婚的事情贺衍舟已经有所耳闻。
姜霈撇撇嘴,虽未拒绝,可脸上的神情已经写的分明。
贺衍舟说:“看起来你好像不感兴趣。”
姜霈认同:“我跟你已经吃过太多次饭,确实没什么兴趣。”
贺衍舟并不强求,只说:“我不着急,等你在梅州找不到人陪你吃饭的时候随时可以打给我。”
“我没打算存你的号码。”她回绝的不留情面。
贺衍舟的情绪超乎姜霈想象中稳定,连姜霈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可贺衍舟并没有什么怒意,只仍旧平静着定定看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就隔一段时间打给你一次,问你能否赏光。”
姜霈一口气憋在胸口,还未开口,贺衍舟已经同她道别转身:“再会,姜老师。”
姜霈怔怔看他离开。
还要继续吗?姜霈几乎下意识否决了自己的这个提议。
她想到小石头,想到姜忠礼,又想到柳芳萍。
当年的戛然而止也许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姜霈想
——
明明知道是错误,可仍旧坚持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会让人觉得挺愚蠢吧。
她已经三十岁了,不再是十七八岁爱做梦的年纪。经历过一段婚姻,孕育过一个生命,那些热烈如烟花般绽放的激情与冲动,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消散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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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衍舟走出姜霈办公室,正好遇上几个老师结伴从另一边过来。他迅速转身下楼,不愿给他们留下可以用来议论姜霈的话题。
陈院长的办公室贺衍舟去过,在旁边一栋独立小楼上。他下楼走出教学楼大厅,出门的时候差点跟人撞到一起。
贺衍舟脚下一错,身子敏捷侧身让过去,男人穿着长袖的蓝色外套,是典型常年进行体力劳动的人,外套厚实且有些污渍,低头弓着腰,步履匆匆。
男人鬓间已经有了灰白的发,他一直低着头走路,脚步未停,甚至不在意是否差点撞到贺衍舟。
贺衍舟下了两级台阶,猛然顿住脚,回身看见中年人匆忙的身影进入教学楼大厅,又快速消失在楼梯间的入口。
贺衍舟的眸子凛然一颤,拔腿朝着男人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贺衍舟所料不差,还未等他攀上二层的拐角平台,就已经能隐约听见敲门声响起:“请问,这里是心理学系的教师办公室吗?”
贺衍舟心头发紧,凭借本能向上蹿跃。
不够快,还是不够快。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随着贺衍舟一跃而上三层的脚步声,办公室内的尖叫声同时响起,“轰轰隆隆”几声凌乱的响声后,呼喊声震耳欲聋。
贺衍舟冲入办公室内,那个中年男人正挥舞着一把长刃剪刀,面目狰狞的胡乱向前刺去。他毫无章法,甚至没有目标,只一味的对准离他最近的人然后死命刺下去。
“就是你们害死了我儿子,你们这群臭老九!给我儿子偿命!!”
没人想到跳楼学生的父亲会到这里来寻仇,全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失了魂魄。办公室内不论男女,只一味的逃窜躲避,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整洁的办公室内已经东倒西歪,乱成一锅粥。
侯文娜的办公桌最靠近门口,她吓白了脸,双腿如灌铅,被中年男人一把揪住头发薅到身前。她惊声尖叫,指着王琴口不择言:“不是我,是她,是她把你儿子撵出去的。”
男人的目光锁定在抖如筛糠的王琴身上,手一松,侯文娜顺势躲开。
他举起剪刀直冲王琴而去,贺衍舟已至门口,见状在他身后猛的向前一扑。
与此同时,姜霈也朝向王琴扑过去,试图将已经吓傻的王琴拉出男人剪刀刺向的范围。
男人被贺衍舟扑倒,剪刀掉在手边,与大理石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姜霈这时用了全力,拉住王琴的胳膊朝反方向猛拽,王琴一个踉跄摔倒在一旁的一丛高大绿植上。
男人已经杀红了眼,失去所有理智。他一脚蹬在贺衍舟小腹腰侧,趁机摸起剪刀先回身朝贺衍舟的方向无章法的乱刺几下,又快速爬起来朝离他最近的姜霈刺过去。
姜霈因为刚才的动作惯性,此刻正背对着男人。
“姜霈!”贺衍舟几乎是在嘶吼,“姜霈!”
姜霈下意识回头,明亮的剪刀已经出现在视线之内,锋利的刀刃正裹挟着劲风,直冲自己而来。
面前是剪刀,身后是王琴的办公桌,姜霈已经避无可避。
男人虽然动作迅速,可贺衍舟明显更胜一筹,不过瞬间,贺衍舟已经暴起。
他自后向前扑上来,肌肉相撞的声音之后,剪刀擦过姜霈衣服掉落,重重砸在她的脚边。
贺衍舟这次没再给男人机会,他将膝盖紧紧压在男人背上,一只手反向钳住男人的手,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办公室内其他老师这才如梦初醒,几个男老师蜂拥而上,齐齐围过去帮着贺衍舟死死摁住还在用力挣扎的中年男人。
姜霈低头,视线停留在脚边的剪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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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锋利的刀刃上浸着浓红的血迹,血迹正沿着剪刀的轮廓缓慢蜿蜒,刺痛姜霈的眼睛。
旧雨重逢(十)
血是贺衍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