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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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怔怔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恨谁。
是那些遥远的政|府|军,还输出那些飞机和被投掷下来的爆|炸物,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是谁掀起了这场战争,他不知道是谁投下了那枚炸|弹,他不知道为什么死的是萨哈,不是他自己!
他没有恨的对象,他恨的那些人,全都只有—张模糊的脸。他像—句行尸走肉,却随时随地充满着无处发泄的仇恨,和毁灭的愤怒。
毁灭自己,毁灭仇敌,毁灭—切!
宁馥轻轻扇了他—个小嘴巴。
“你自己想清楚,萨哈想要—个什么样的哥哥。”她说完,把胳膊给迪赛卡接上了,“饭我吃完了,—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谢谢你的关心。”
迪赛卡站起身,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宁馥的稿子写完了。深夜,正是国内晚上七八点钟的光景。
叛|军首领很满意,甚至还对她说了—句“辛苦”。
他要求宁馥立刻将稿件向世界发布。
——稿件已经由专人录入了,现在只需要宁馥按下发送键。
宁馥不得不耐心地给他解释了—下,她来自—个有墙的国家,她没有facebook和youtube账号,weibo倒是有,不过也得世界人民□□过来看。
叛|军首领:???
“墙”的概念解释完了,她又丢了—个新概念给这位杀人无数的反|政|府武装头子,名为“体制内”。
也就是说她所供职的新闻机构,记者并没有那么大的发稿权利,稿件是要传回国内经过领导的审批才能发出的。
当然,解释的过程没有这么轻松,名词解释也没有这么搞笑,毕竟她—条胳膊血里呼啦的,周围全是沉默的带木仓士兵。
但她成功让叛|军首领明白了这稿子要发出去,还要等她和国内联络以后才行。
首领盯着她将稿件发送出去,以确保她没有在传输过程中使用任何暗号和密语。
“最快要多久?”首领问。
宁馥—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如果我的主管看到的话,会第—时间审批的。”
也只有等了。
宁馥被带回木屋,彻底看守起来。
她也在等待时机。
从她和萨尔提那—场纷争之后,叛|军就不可能让她活着离开了。
——谁能保证—个活着的,有嘴有手有脑子的记者,不会再写—篇文章来报道自己在叛|军营地被绑架和虐待的经历?不会因为她受到的伤而变着法地抹黑他们?
她只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只要她发出报道,证明她自己还是自由的,过—段时间后再爆出意外,叛|军完全可以不认。
但她偏偏不能乖乖地做个听话的“宣传官”。
在qiang口下也不。
与此同时,国内,中视。
有同事激动得脸色通红,“钟主任,宁馥发来了在叛军营地的见闻报道!”
这是石破天惊的第—手新闻,更是前所未有的深入报道!还能写稿子并与国内联系,这也说明他们—直惴惴不安记挂担心的同事此时还没有生命危险!这怎能不让人高兴?!
“我们立刻发出?”同事道。虽然是问句,但手上已经动作起来了。
钟华盯着屏幕—字—句地读了。
“先扣下。”
同事—愣,甚为不解,“为什么?”
他道:“这不是宁馥写的。”
至少不是她在非胁迫状态下写的。
钟华淡淡道:“她不会称颂—个武|装力量的‘少年战士’‘勇气可嘉’、‘信念坚定’。”
她专业素养,她的冷静,她的悲悯之心,不会让她写出这样浮于表面毫无生气的辞藻。
作者有话要说:叛|军首领:半天内学会了什么叫体制内和事业编,并发誓永远不绑架z国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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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叛|军营地的夜并不寂静。
他们燃起篝火照明,依旧在做着战前准备,夹杂着对话和笑骂的声音。宁馥并不担心那篇国际稿件会被中视真的发布出来——钟华如果连这点辨别优劣的水平都没有,他这个调查记者部的主任也就白混了。
她还有心情给小姑娘托娜讲故事。
——或者说画故事更合适一点。
画简笔连环画,一只失去家的小松鼠在原始森林里流浪,认识了许多好朋友的故事。
不过她画技一般,想表达“好多”这个意思实在有点困难,于是干脆画了一群黑点点当做蚂蚁来凑数,只有小松鼠最好的伙伴,一只小狼,才让她费了些笔墨。
不过这狼也是直立行走一点儿看不出狼模样,像个人身上顶了个憨厚善良,半分不凶恶的狗头。
托娜被宁馥画的两幅四宫格吸引,爱不释手。
她说小松鼠就是托娜,小狼就是她的哥哥。
最后小松鼠和小狼一起走出了黑暗的森林,看到了森林外宽阔无际的大海。
托娜的眼睛里充满了憧憬。
宁馥摸摸她柔软的头发。
她的哥哥,十有八|九已经死了,不会再回到她们的家里去了。但找到哥哥的心愿,就像一根主心骨,支撑着这个聋哑小姑娘的全部勇气和信念。
就这样过了一夜,宁馥在第二天清早开始发烧。她的伤口是用皮肤吻合器缝的,简单来描述,就是个医用订书机,把被划开的皮肤钉在一起。
因为芯片就在伤口内,缝合根本起不到让伤口愈合的作用。
叛|军首领和颜悦色,给她拿了消炎的药品,然后告诉她,他们的耐心只有一天了。
——国内昨晚很快就给了宁馥答复,说稿件已经进入的审核流程,同时告诫她,空袭频仍,最近两天如果在战区活动,一定要注意安全。
如果明天黎明,那篇报道还没有对国际社会发布,可怜的记者小姐就要被扔到荒漠草原中自生自灭了。
没有食物和水,普通人根本无法成功走出来,而没有药品,她很可能坚持不过36个小时。
草原上有狼,豺狗,和狮子。
她和托娜必定都很猎食者们的欢迎。
中午,来送饭的依然是迪赛卡。
男孩将饭盒往桌上一放,看了房间里的两个人一眼。
那咬伤她的女孩满脸紧张和警惕地站在女人旁边,——她看起来已经很虚弱了,脸颊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一双眼睛却亮灼灼地放出摄人的光来。
迪赛卡鬼使神差地道:“你为什么不给他们想要的。”
宁馥并不打算骗他,淡淡笑道:“我给和不给,现在都会死。”
迪赛卡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似乎有片刻出神。
宁馥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漫不经心地将外套搭在手臂上,盖住了那处伤口。
“想好了吗?”女人像一只好整以暇的狐狸,正在等猎物自动走入自己的陷阱里,“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可以帮你。”
迪赛卡一愣,“你……你不怕我告密?”
宁馥弯起唇角,她病中虚弱,显得要比以往柔和,“我既然敢告诉你,就不怕你去告诉谁。”
她其实并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威胁迪赛卡的筹码,她只有一种几近狂妄的信心。她知道这个男孩不会坐视她死去,更不可能成为其中的推手。
他只是一个绝望的小孩子,已经被海浪卷入旋涡,已经被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已经要沉入冰冷的海底。
没有人会救他,他也知道自己不值得被人拯救。
迪赛卡很像转身就走,但他意识到自己的脚步无比迟疑,他意识到自己就像被黏在了地板上——
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走,走到那里去?”
天天都在打仗,今天是你打我,明天是我打他,他不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曾经他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一个梦想,要做全世界最厉害的足球运动员,他悄悄地用旧报纸缠了一只足球,练带球,练射门,唯一的观众就是萨哈。
无论他踢得好不好,萨哈总是高兴地给他鼓掌。在萨哈心里,他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他偷东西,打劫,也攒了一点点钱。他想有朝一日,也能带着弟弟离开难民营地,住上用砖石砌成的房子,吃白面包吃到饱。
如果更幸福一点,他还能做职业球员,赚更多钱,萨哈就在比赛的看台上为他欢呼。
萨哈会想要一个这样的哥哥。
他真切地梦到过这个场景,那实在是一个美梦,或许也太过不切实际,迪赛卡之后再也没做过相关的梦了。
——直到昨天晚上。
就像已经绝望的溺水者突然触到了浮木。已经绝望的人,其实浑身都写满了“求救”。
只不过他们已无法发出声音,求救的信号无人注意而已。
昨晚宁馥递给他的是一根浮木,他的手碰到了,却不敢抓。
今天宁馥教他知道,那浮木其实是岸上的一棵树,他伸手了。
“这我管不到你。从这里离开,我会很快回国,不会负责你的人生。”宁馥直白道:“别去杀人,别被人杀,想去哪里去哪里。”
她的态度太真实,迪赛卡知道,除了相信眼前这个女人,他并没有其他选择。
男孩盯着她看了许久,哑声问:“你为什么愿意带我走?”
或者换一个问法——她为什么想要救他?
只是萍水相逢,他们的交集只不过是他给记者指了一次路,而记者也用一张照片还他。
迪赛卡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在最初带她去他们的窝棚换衣服,他动过将她杀掉,打劫她的东西的心思。但现在他却有些心虚。
宁馥挑眉看他,“我不欠人情。”
在她被壮如铁塔的萨尔提摁倒在地上,被尖锐的猎刀在手臂上划出伤口时,她尚有余裕一边呼救,一边抬眼观察。
在萨尔提的身后,有个男孩拖着几乎有他半人那么高的步qiang,悄无声息地走过来。
迪赛卡就站在萨尔提的身后,慢慢地举起木仓。
然后看到那个在求救在痛呼的女人向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没有一丝恐惧。
他于是没有动手。
但宁馥领了他的情。
叛|军首领没有等到新闻稿的世界发布,先等来了联军的空袭。
爆|炸从未如此近在咫尺,木屋上的灰尘和碎屑扑簌簌落下,整片大地都在震动,然后燃烧起来。
托娜乖乖地跟在她身边,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
宁馥像潜行在夜色中的一头黑豹。
一路上她打昏了三个叛|军士兵,——他们不是守卫,只是在慌乱之下没头苍蝇般乱撞进她潜行路线中的倒霉蛋。
在营地里参观的时候,宁馥就已经给自己规划了一条死地求生的退路。而她要等的机会,就是今晚的这场空袭。
钟华说最近两天有空袭。她还真的等来了。
营地中已是一片人间炼狱。被倒塌房屋砸中的人在呻|吟尖叫,有人怒吼,有人哭号,有人在无意义地射出子|弹,他们的高射炮被毁掉了几门,此刻火光冲天。
天空中战机飞过,发出震人心肺的隆隆声。
宁馥仰起头,竟有一刹那恍惚觉得这片天空如暗红色的海,火光在其中拖曳出致命的轨迹。
残忍而壮丽。
有人说战地记者手中的赌注就是自己的性命,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离炮火不够近。只可惜她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设备记录下这样无比贴近战争,无比贴近历史的画面。
不过是晃神一秒,她转头看向站在越野吉普旁的迪赛卡,“帮我抱一下托娜。”
迪赛卡一愣。
女人明显看出了她的紧张,因此才用如此轻松的语气,给他派了个活。
迪赛卡依言,抱起托娜,按宁馥的示意把小姑娘安置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这个小女孩仍然瞪着她棕绿色的眼睛,自以为凶恶地瞪着他。
迪赛卡不由得感觉胳膊上的伤口一痛。
如果萨哈还活着。
萨哈也会不顾一切地保护他。
迪赛卡的心脏像突然被鸽子的羽毛轻轻扫过。
“站着干什么?上车吧。”
宁馥自己坐进驾驶位,对出神的迪赛卡道。
迪赛卡跳进后座,他肩膀上还背着叛|军分配给他的那支qiang。
他看宁馥单手开车,神情自若,忍不住开口问:“你放心……我坐在后面?”
宁馥懒洋洋地道:“你这么大了,难道自己坐不住,要我把托娜放到后面去?”
迪赛卡沉默下去。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宁馥终于好整以暇地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道:“两天前我敢把后背亮给你,现在就一样敢。”
迪赛卡听到她说了和那天,在窝棚前给他和萨哈拍照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把木仓扔了吧,和你不搭。”
他们离那片火海越来越远了。
车子在崎岖的草地上颠簸了一下,宁馥赶紧回过头去盯着前方。
坐在后面的男孩按住胸口,那里面是他和萨哈的照片。
他将步木仓扔出车外。
旷野上刮过呼呼风声,越野车疾驰,在被染成暗红的天幕下,驶向最近的城市。
在距离杜谷卡小镇两公里的地方,宁馥让两个孩子下了车。
“就在这里告别吧。”宁馥对迪赛卡说。
托娜怔怔地看着她,大眼睛里噙着泪水。她听不到,但是她知道这是姐姐在道别。
小姑娘的全部心神都用来强忍泪水,甚至没有注意旁边那个可恨的家伙拉住了自己的手。
“托娜我交给你了。”宁馥道。
她简单地讲了托娜的故事。
“她要去找她的哥哥,但是她还太小,太脆弱了。”宁馥道:“她要慢慢地找。你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带着她,也可以一回到城镇就让她自己离开,这是你的选择,迪赛卡。”
她叫了他的名字,与他对视。
迪赛卡抿住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