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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接在宁馥的脑海里气到自闭了。

与此同时。

大陈来了。

他手上提着个塑料袋,从中拿出一个破旧的保温瓶递给小陈,着小陈猛灌几口水,从中取出个馒头来,掰了一半递给他。

小陈就一口水一口干馒头地解决了午餐。

他吃那半个馒头时,虽看不到表情,但动作显得格外小心翼翼,显然很珍惜这顿饭。

他们说了几句什么,宁馥离得太远,根本听不动静,不清嘴型。只见大陈弯下腰,从地上拿起那只搪瓷缸子,里头的钱倒进那只塑料袋里。

然后又叫小陈站起来,给他挪了挪位置,塑料布换到有些树荫的位置,省得他长时间地在太阳下暴晒。

然后大陈就走了。

宁馥叫店家打包了一份青椒肉丝的盒饭,重新回到天桥上。

“我刚刚去吃午饭了。你吃了吗?”

她问小陈,语气欢快,像一个善良单纯而不知人间疾苦的女大学生。

宁馥将手中的盒饭揭开盖,青椒炒肉的香味扑鼻而来,“我给你点了一份,你虽看不,但是应该能自己吃饭吧?店家没给勺子。”

她也不怕伤了小陈的自尊,自顾自地道:“你不用谢我,这饭只花十二块钱,你待会拉二胡给我听就行了。”

“啪”地一声,是一次性筷子被掰开的声音,她还特地磨了磨筷子上的毛刺,筷子放进小陈的手中。

小陈却并不领宁馥的好意。

他猛地一甩手,那筷子就立刻被甩了出去,滚出老远。

“我吃过了,不饿。”

他说完,自顾自地拉起了二胡,仿佛不打算和宁馥说任何一句话。

青椒肉丝盖饭就在旁边冒着香气,他无动于衷。

一个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的男人,即使因为常年行乞,营养不良身不好,但不该只吃半个馒头就饱了。

若说他患有重病,可除了眼睛盲了行动不便,身上脏兮兮地发臭,却还有力气拉上一整天的二胡。

他为什么不吃呢?

是不想,还是……不敢?

她注视着小陈的脸,他蒙着白翳的眼无神地注视着前方,因为要博人同情博人眼球,因此也不能戴墨镜。

《二泉映月》的曲调响起来,琴声悠扬,第一段快要结束的部分,重复了。

明日高悬,正是下午两点最热的时候,宁馥突地打了个寒颤。她猛然若有所觉地一回头——

大陈站在天桥下,正望着他们。

*

大陈似乎只是不放心自己这个瞎子小兄弟,宁馥转回头来,还朝她招了招手,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宁馥一颗心激跳了几秒,这才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下来。

她虽然快穿过无数的言情世界,什么霸总的小黑屋啦,反派的“爱心锁链”啦都经历过不少,自认是见过世面的,可却从来没像此刻一样,有被吓到。

事到如今,那一丝怀疑已经盘旋成一团浓重的疑云,笼罩在宁馥的心上。

追寻真相,这是记者这个身份与生俱来的本能和冲动,是恐惧无法驱散的。

——即使她现在还根本算不上个正经记者。

小陈果然还会理她。

哪怕他一次次做出拒绝的姿态,甚至紧闭双唇,言语动作无不透露出不耐和暴躁,但只要宁馥没被他吓走、依旧蹲在他旁边时不时地问些问题,十个问题里他会回答一两个。

哪怕大多数是简单的点头、摇头、“是”或“不是”,这已经是非常大的突破了。

“其实你一天能讨到的钱不算少。”宁馥笑笑,小陈面前的搪瓷缸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硬币和几张纸币了,“你不怕有人欺负你瞎,把你的钱拿走么?”

她说话直白,倒不想那些个估计他眼睛,讲话小心翼翼的大学生。

小陈对一个施舍的路人道完谢,说道:“不会。”

他倒是很笃,冷淡道:“有我哥呢。”

宁馥眨了眨眼。

她搜索了一下回忆,至少在原女配的记忆中,从一入学,好像就没怎么在学校附近这两个位置看过大陈小陈以外的乞丐。

似乎没发生过抢地盘欺负人或者乞丐们打架斗殴的事件。

可能是地盘已经划分好了。小陈有他哥“撑腰”,没人敢来欺负他是个瞎子。

宁馥看他手上似乎有茧子,便道:“能给我你的手吗?”

小陈有些警惕,但似乎是想到宁馥这些天来的“诚意”,手伸了出来。

常握琴弓的位置确实都有一层茧子。

茧子是老茧,他手上还有些细碎的伤痕,可能是这些年伤到的,或者初在工地打工时难免的伤口,但依旧无法遮盖那拉琴磨出的印记。

如果不练上十几年,是磨不出这样的老茧的。

宁馥又问:“你练琴很久了吧。有多久?”

许是想到练琴的不易,小陈的声音低沉,“我是瞎了以后才开始练琴的。四五年了。”

如果是真的,听到这故事的人免不了称赞一声天才,一个盲人,在失去视力以后才开始练习二胡,如今还能拉的似模似样,期间付出的辛苦努力,绝对不是常人能比。

但因为带着怀疑之心,所便处处有蹊跷。

他手上的茧子,那模样绝对不止是练琴四五年能磨出来的。

他为什么要说谎呢?

眼瞎后练出二胡技艺的故事,让小陈的行为与其说是乞讨,不如说是卖艺。后者显然更令人尊敬,——

能得到更多的钱。

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下来,小陈拉了一编《二泉映月》。

这可能是今天的最后一遍,因为他该回“家”去了。他开始整理,摸索着琴弓数组起来。

宁馥忽然道:“你今天一共拉了五遍二泉映月。”

小陈的动作一顿。他似乎没想到宁馥会听得这么认真,连次数都给他数出来了。

她接着道:“按照这样的频率,就算你三年前才开始到这里拉琴乞讨,一年算你三百天,一天四次,三年,就是三千六百回。”

“三千六百遍《二泉映月》,你为什么会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出错呢?”

盲人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他猛地抬起头,在这路灯还未亮起,月光尚且昏暗的铁灰色黄昏里,已经瞎了的两颗白蒙蒙的眼珠似乎准确地找到了宁馥的方位,死死地盯着她。

就像他们突然对视了一样。

宁馥悚然一惊。

小陈起伏的胸膛却突然平复下去,他的眼睛刚刚迸射出的一丝微光飞快地消失了,在昏暗的光线中,两只眼睛就像死鱼的眼珠子,动也不动。

他冷漠而平淡地反问:“我拉错了吗?”

起来,他一点都不在意这件事,“可能是最初学的时候就学错了吧。我是个瞎子,不谱。”

“小姑娘在这里一整天嘞。”

背后突然传来人声,宁馥一回头,大陈正站走过来,手里拎着木棍,“我中午你啦,好心肠。”

大陈道:“不过他身体有病,不能吃油腻的,你给他买饭他不会吃的。”

宁馥笑笑,“我是第一次见盲人拉琴能拉的这么好,你弟弟真厉害啊。”

大陈仿佛与有荣焉,他道:“他是下过苦功夫。害,我们就是这个命,会拉二胡又怎么样?还不是在街上要饭!”

他打量了一下宁馥,问道:“你是这里的学生吧。”大陈漫不经心地朝学校指了指,“要交期末作业?采访的话你找这个闷葫芦没用的,找我吧,我给你说。”

他轻车熟路,“可以拍照,如果录像就要加钱。”

宁馥惊喜地道:“真的吗?那我明天采访您行吗?”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设备。”

大陈点点头,“行啊。”

宁馥一副怕他反悔的样子,急忙与大陈约定了明天的采访时间,说好两个乞丐要一起出镜。

大陈棍子伸给小陈,拉着他走了。

宁馥望着他们的背影走下天桥,她从另一头下了天桥,远远地跟在后面。

离学校一公里多,有一处棚户区,算是城中的贫民窟,老居民许多都搬走了,住在这里的三九流什么人都有,很多外来的小商贩为了图便宜,两三家合租一套平房的都有。

政|府治理过几次,但这片区域,就如同这一线大城市光鲜亮丽外表下的癣芥之患,总是难以根治。有的人走了,总有人又住进来。

二陈,就住在这片棚户区最外围、最偏僻的一个小平房里。

宁馥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位置,没有立即跟过去。她先在别处吃了个晚饭,然后给自己的设备充好电。

手持微型摄像机,一直就装在她随身的背包里。

与此同时,她能感受到,脑海中的原女配的情绪,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担忧了。

她不傻。相反,她是太聪明了。

即使没有宁馥的任何提示,她也和宁馥想到了一起去,她意识到这两个乞丐有问题,而且很可能是隐藏着一个可怕的、危险的大秘密。

作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如果此时她能够把控自己的身体,她绝对要立刻回宿舍去!

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做完原本简单到无脑的作业?!为什么非要刨根究底?!为什么非要这么敏锐?!

事到如今,原女配不得不承认这个占据自己身体的“孤魂野鬼”并不是她心中暗自咒骂的“蠢货”。

虽然她显示出令人绝望的正义感和非常能惹麻烦的执着,但她也的确有一双如刀的眼睛。

只盼她这份细致敏锐能让她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

夜深了。

凌晨十分,街道上几乎已经没了行人,车流变得极少,偶尔驶过的汽车远光灯照到喝夜酒正在路边呕吐的醉汉。

宁馥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那片棚户区。

她打开了摄像机,电池满格,画面也还算清晰,不过因为光线所限,有些模糊的噪点。

棚户区里还有些人声。

这里住的小摊贩们有的刚出摊回来,因为用水和公共厕所的分配时间吵吵嚷嚷,但这些声音也只是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那种烟火气的温暖,似乎被隔绝在外。

宁馥接近了二陈住的房子。

两个乞丐能住进这里,成了不流浪的人,是因为这房子本就没有主人。

它在棚户区里都算是最偏僻的,离大街最远,靠着一条死胡同,连狗都不去里头拉屎。

而且这屋子实在太破了,连那些为了攒钱,抠得要和别人挤一张床的小贩们不愿意来住。

屋子是砖房,但墙砖已经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古董,酥得直掉渣。房顶盖着瓦,隔几片就有一块碎的,想必下雨的时候屋里水声不小。这应该是很久以前人家用来堆放煤炭储存蔬菜的小房。

屋子后面堆着一些杂物,编织袋中鼓鼓囊囊地装着东西,形状像是捡来的易拉罐,袋子上却已经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

宁馥尽量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靠近。

她知道这举动有些大胆得过火,但她必须要求证,才能有针对地准备明天的采访。

——才能决定……她拍摄的东西到底是采访的背景素材,还是报警以后的呈堂证供。

小房窗子很高,安着几条栅栏,宁馥点起脚尖才能够得着窗玻璃。

摄像机的屏幕上代表“正在录像”的小红点安静地一闪一闪。

宁馥望向屋内。

没开灯,二陈可能已经睡了。

屋内黑黢黢的,宁馥只能靠着外面的那一点点月光才能勉强看到窗户旁的陈设。靠窗的墙边是床,不清有没有躺着人。

下一秒。

摄像机的屏幕中,玻璃后面,猛然出现了一张人脸!

宁馥的手猛然扣紧墙砖,几乎要惊叫出声!

那瞎子乞丐的脸隔着玻璃,灰白的眼睛直直地对上她!

小陈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电光石火间,宁馥几乎是跟着他的口型喃喃,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他说——

“快逃!”

第39章

仗剑人间(5)这个女乞丐,是谁?……

“——快逃!”

宁馥第一感觉到全身毛孔炸开,汗毛直树是什么体会。

但她的还是稳稳的。

入夜后寂静如死,只有心跳声,震耳欲聋。

宁馥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呼吸骤停,在大脑空白两秒后,才慢慢找回思索的能力。

她强迫自己忽略一时激跳的心脏,目光盯在小陈身上。

借朦胧的月光,她在小陈的身上看到了锁链。

是那种用来栓烈性大狼狗的链子,看起来几乎有婴儿的胳膊粗细。

竟然在“家”里被限制了行动。

宁馥飞快地给锁链推了个特写。

小陈那张一贯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焦急而畏惧的神色。似乎不敢出声,只能用口型再一次对宁馥说道:“快、跑!”

宁馥身在小屋的后窗,她缓缓退后,将持摄像机的云台抄在手中。

一秒。

小屋前门处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开门的声响。

两秒。

宁馥一步一步地退身后的黑暗中。

三秒。

小砖房里的灯亮了。

大陈粗嘎的声音响起:“站在床上做什么?!”

四秒。

小陈的脸从小窗口前消失。然后是粗暴的怒吼和拖拽,以及棍棒击打在人体上的闷响。

大陈的脸出现在那扇脏兮兮雾蒙蒙的玻璃后,小而有神的眼睛四下扫视,却并没有发现什么。

“少妈在窗口装神弄鬼,那副样子,再吓别人,我就只能说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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