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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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搭的车在供销社附近有一站,宁馥只能走到供销社外面等。
崔国富隔着柜台前熙攘攒动的人头,瞧见宁馥正站在外头,于是大喊道:“宁馥,宁馥,快进来啊!”
他看宁馥慢吞吞地走进来,一把就把她拉到了柜台前,“你在外头转悠来转悠去干什么呢?这里又没有狼,你磨蹭啥!”
宁馥的脸上难得出现了难色。
货架琳琅满目。
这个国家最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物质正在渐渐地丰盈起来。虽然大多数生活用品还要凭票购买,但种类和质量都有了很大提升。
这间供销社很大,墙上挂着语录和标语,水泥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屋子里有一股酱油和白糖混杂的气味,并不好闻,却很有气氛。售货柜台比成年人的腰还高,几个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小孩渴望地把自己额头和鼻尖压在柜台的玻璃板上,盯着里面整包的大白兔奶糖和小轿车模型。
这些都是他们童年中的顶级奢侈品,能跟着大人来看一看就能开心上一整天,哪辆小汽车换个位置、哪包糖被人买走了,他们都格外清楚。
宁馥正对的一面货架是日用百货。
她的目光沿着那些一卷一卷的弹力松紧带、军绿色鞋带,一路描摹过那些印工农形象,崭新的搪瓷水杯,落在货架最上层,那一格摆的是香皂。
全都是原汁原味的70年代末风格,摆的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她全都……全都好想买下来啊!!!
——选择困难+收集癖,发作得非常不合时宜。
——没错,摊牌了,不装了。强如宁馥,也有唯一的、致命的弱点。
“小宁同|志要带啥回去么?快点的,咱们的车一会就来了!”
宁馥问售货员:“肥皂……有几种包装?”
她背包里有两张肥皂票,是宁馥爸妈从城里给寄的。
售货员的回答令人绝望:“有三种。”对方忙得没工夫多说话,把三种都拿下来给宁馥瞧。一种是腊梅牌的,包装纸上是烫金梅花,另两种有黄山迎客松的,还有印工农兵剪影的。
宁馥觉得自己像被掐住后脖子的猫,浑身僵硬。选择困难就好像左右互搏,永远没有真正分出胜负的时候。要了白玫瑰,就有了朱砂痣;要了红玫瑰,便有了白月光。
——谁能想到能让快穿局女配分部扛把子的宁馥大脑陷入当机状态的,居然是肥皂包装三选二的问题?!
在最后时刻,崔国富一把从柜台上抓起两块香皂,将宁馥手中捏得紧紧的票子扥出来递给售货员,拉着她就去赶车了。
宁馥上了车才有功夫看手里的香皂。
是迎客松的和工农兵的。
还差一块烫金梅花包装的。
心里痒痒赛过猫抓。
终于,随着小巴车轰隆隆喷出黑烟,车外风景开始倒退,宁馥终于把脱笼的理智拉了回来。
在崔国富震惊的目光中,她将两块肥皂仔仔细细地放进自己的背包中。骚|动的欲|望被镇压,宁馥做了个深呼吸。
还有很多时间,她总有机会把那块腊梅牌香皂买回来的。
五天后,b城。
“老宁!老宁!娇娇来信了——”
解fang|军三三六医院的魏大夫以一种中年妇女不常有的敏捷,一路连跑带颠地冲进家门。
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军人眼都不抬一下,“知道了。”
魏大夫——宁馥她妈,喜滋滋地扬着手里的信封,“你不看?你不看我自己拆了啊!”
肩膀上扛着将星的军人——宁馥她爸,十分冷淡地“嗯”了一声,看样子是真的漠不关心。可是他手中的报纸却半天都没有翻动一下。
宁博远是希望闺女当兵的。结果这不争气的孩子竟然追着高涵跑去内蒙,把他气得恨不能断绝父女关系。
他老宁家什么时候出过这样满脑子情情爱爱,拎不清轻重的东西!
过了好半天,还不见动静,宁馥她爸终于不耐烦地合上报纸,“她都写什么了?”
宁将军的威严并没能维持再多的时间。
——他看到妻子脸上的神情,似哭似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却并无太多悲色。
“娇娇……娇娇这傻孩子……”
见妻子还是更咽得说不出话来,宁博远“哼”了一声,然后一把将信纸夺过来。
他拿着信反复看了两遍,折好。
“哭什么哭?她不愿意回就不回,留在那儿锻炼锻炼也好。”宁博远道:“还是很幼稚!不过总比从前好。”
魏玉华——宁馥她妈,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你就嘴硬吧!娇娇突然变得这么懂事了,她在那得吃了多少苦啊——”
“……亲爱的爸爸妈妈(如果爸爸也看到这封信的话),我在图拉嘎旗一切都好。
回城的事,我深思过,还是决定留在这里。我会参加高考,如果考上,那当然好,如果考不上,就留在图拉嘎旗,留在内蒙的草原上,一边生产,一边学习……
请爸爸妈妈原谅我的任性,但就像先烈瞿秋白同|志说的——
本来,生命只有一次,对于谁都是宝贵的,但是,假使他的生命溶化在大众里面,假使他天天都在为这世界干些什么,那么他总在生长,虽然衰老病死仍旧是逃避不了,然而,他的事业——大众的事业,是不死的,他会领略到‘永久的青年’。”
第8章
谈恋爱不如救人我欲报国,能吃劳苦,……
chapter8
家中父母心情怎样复杂,如何失眠,始作俑者宁馥是不知道的。
她只知道回到畜牧排后,她已经被彻底接纳为这里的一分子,并且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至于其中有多少热情是给她与崔国富带回来的日用品的先不提,至少大家纷纷与有荣焉地觉得畜牧排也给全场站做了贡献。
——我们有知识!我们不藏私!
看看,全场站最艰苦的地方,才能培养出最优秀的知青!
甚至还有个胆子大的牧民小伙子,悄悄塞给她一小把牛肉干。
第二天吃早点的时候,宁馥和徐翠翠就吃上了奶茶泡炒米和牛肉干。
徐翠翠已经习惯了宁馥在畜牧排的人气,但还是对她收到牧民小伙儿的礼物拈酸带醋地刺了几句。只是热腾腾一碗咸奶茶下肚,嚼着又香又韧又有滋味的牛肉干,再尖刻的话也闷在肚子里头了。
这个城里来的女知青不知哪来的每天如一的热情,一挽她的胳膊,好像姐妹似的往外走,把徐翠翠惊得直后退。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沦落成了纸老虎,面对着宁馥笑盈盈的脸,也实在再抖不起威风了。
——主要是前面发生的事太丢脸,每当她要摆起贫下中农“老师”的架子训斥对方时,就想起自己慌慌张张从讲座上跑回毡房还崴了脚的那个晚上——那会儿,宁馥也是这样笑的。
只听宁馥亲亲热热道:“我去场站,书记给了两斤红薯呢!等今天回来咱们烤着吃。”
徐翠翠瞪眼,正要说什么,宁馥已经拉着她拉开羊圈的栅门,示意她看着点。徐翠翠只得将一肚子话咽回去,用力咬了咬牙。
她气呀!
不过……不过宁馥这人,其实也没什么坏心眼儿,就算她办那什么讲座出风头,也是她真有本事;就算……就算畜牧排好几个小伙子为了争给她送牛肉干的机会悄悄进行了好几次摔跤比赛,那也是因为她……是真的挺好看的。
冬天放牧很不容易,要挑冰雪覆盖少的地方,还要靠近水源。
两个人赶着羊群走出很远。徐翠翠一路没说话,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内心在做什么艰难斗争。
终于,等羊群找到合适的地方,四散着从干枯的草皮下翻嫩茎来吃的时候,徐翠翠开口道:“你……你怎么不看书?”
她见过,在宁馥那个随身背着的军绿色挎包里,放着她的书。有两本是高中数学,现在又有两本新的,叫化学。
书上有许多笔记,却还整齐干净。
徐翠翠悄悄瞟过几眼,但是没看懂。
宁馥一怔,弯起唇角,“现在是接受贫下中农教育的时间。”
徐翠翠一下子挺起来了,“算你积极。”她顿了顿,傲然道:“现在作为你的革|命同|志,我有必要帮助你不断进步!快点把书背好!不要给我们畜牧排丢脸!”
宁馥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徐翠翠对她的定位,已经从“城里来的大小|姐”,变成了“革|命同|志”了。
进步很快嘛。
徐翠翠十分霸道地从宁馥挎包里掏出一本书,硬塞进她手里,命令道:“你看书,我看宁馥笑起来。
此时距离1977年的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原主已经报名了考试。但在原来的剧情里,她不过是为了和心上人高涵“保持一致”,因为高涵说他喜欢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
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原本的宁馥自己根本就没报考上的期待。
只不过最后二人双双落榜,反而是梁慧雪考上大学,想必其中有不少宁馥手抄的教材的功劳。
不到三十天的时间,要复习政治、语文、数学、英语和理化五门,而原主虽然报了名,却从来没认真打过基础。
凭着[金榜题名]任务阶段的属性加成,宁馥几乎变成一架学习机器,但复习的时间还是要精打细算。
但系统也给了要求,她完成任务的前提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宁馥在完成任务方面,向来是认真负责、一丝不苟的。
她只能谢绝了徐翠翠的好意。
徐翠翠见她不识好歹,气得拔腿疾走,恨不能离她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好心当成驴肝肺——!”
宁馥正要将课本塞回去,一抬头,就见刚刚还在眼前的徐翠翠,突然凭空消失了!
宁馥顾不上掉在地上的化学课本,朝着徐翠翠消失的方向飞奔过去。
这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宁馥冲刺跑跑得心都快蹦出来了。
下次再有点亮成就给自己加属性的机会,宁馥暗自发誓,绝对要加在体力上!
徐翠翠半身已经陷在沼泽里。
草原上的沼泽也叫水泡子,冬天很少见,但碰上了就是致命的。这里靠近水源,地表的水却不易下渗,看起来完全正常的地表下却是一滩冰冷的淤泥,如同一张险恶的巨口,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徐翠翠就是没注意到那无人踏足过的水泡子,踩在和普通草地没啥不同的表层,才一脚陷了进去。
屯子里的老人们说过,一脚踩进水泡子,一脚踩进鬼门关。陷进水泡子里是极其危险的,特别是在冬天。
极度的恐慌和水泡子里的冰冷让徐翠翠面色惨白,她朝宁馥大喊:“去喊人,快去喊人啊——”
宁馥语速飞快:“来不及了!”
等她喊来帮手,恐怕徐翠翠整个人都要被这水泡子吞没了。
宁馥的心飞快地跳着,“砰砰”地将血液泵到四肢。
她迅速四下张望,找到一根还算粗硬的枯枝,然后三下五除二脱掉自己的外套,将这一节树枝缠裹起来,这样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树枝不在半途中折断,同时能递到徐翠翠的手里。
“放松,不要乱使劲!”
宁馥将裹了衣服的树枝努力伸给徐翠翠,同时试探着自己脚下的土地是否坚实。
徐翠翠咬牙切齿:“站着说话不腰疼,咱俩换换,你进来放松一个试试?!”
徐翠翠嘴上虽这样说,她却已努力照着宁馥的话放松身体,减少无谓的挣扎。
生死关头,原先的偏见和小心思都已被抛在九霄云外。对方快而稳的语调和她有条不紊的动作,让徐翠翠不可避免的、下意识地选择相信她。
果然她下沉的速度稍微减缓了一些。
徐翠翠努力伸手去够宁馥递来的树枝。只差一点点。
她看到宁馥还要往前走,不由得大喊:“别动!你找死吗?!不要往前了!”
尽管脸上写满了恐惧,徐翠翠还是抖着声音道:“我、我够不着,不能拖累你……你要也掉进来了,咱俩都是个死……”
她绝望地说:“我要死了,你回去和我娘老|子讲,我是为集体死的,是牺牲——”
从小徐翠翠她娘老|子眼里就只有她弟弟。
她又粗又笨,是个不受重视的丫头,家里的脏活累活都是她干,哪里艰苦她去哪儿,为了挣工分,十五岁就上畜牧排来了。
她想证明给爹娘看看!
早几年都说女的能顶半边天,她就要做铁姑娘!
铁姑娘不打扮,不穿花衣裳,可铁姑娘比男人都强!
“这种时候了,你走什么神?!”
徐翠翠一恍,被宁馥唤回神来,然后便看见对方趴在地上,正向前一寸一寸地匍匐。
宁馥的一只袖子已经粘上了水泡子里的泥浆,小半边身体也快要进入水泡子的范围,不过因为受力面积更大些,并没有明显下沉的迹象。
她奋力伸出手臂,徐翠翠终于够到了树枝的另一端。
宁馥将她训得不敢再走神也不敢再讲话,两个人都下意识的摒住呼吸。
宁馥缓缓挪动,终于退回到可以正常发力的位置。
大约过了半小时,或者半辈子那么长的时间,两个女孩终于摆脱了可怕的水泡子,她们都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枯草根扎着她们的脸也都顾不上了。
千钧一发,宁馥拼尽全力,连嘴唇都咬破两个口子,此时才尝到铁锈的味道。徐翠翠更是浑身泥浆,冷风一吹,几乎在她全身形成了一个泥壳子。
[叮——恭喜宿主见义勇,获得称号:草原巾帼。
称号描述: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助人为乐,见义勇为,瘦弱的身躯也能迸发出无穷力量!
注:佩戴时体力+10]
想啥来啥,这个称号属性还不错,宁馥表示满意。
原主的身体素质实在说不上好,比起徐翠翠她们这些常年劳作的农村女青年,城里来的宁馥的确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你的遗言还是留着吧。”宁馥上气不接下气,但话里带着笑意。
徐翠翠一得救嘴巴就硬起来,“怎么了?你还嫌弃我的遗言吗?!”
宁馥做沉思状,然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确实少了两份豪壮。”她道:“果是我的话,我就说……我欲爱国,能吃劳苦,青山处处,可埋我骨。”
徐翠翠没大听明白,大概知道宁馥又说了一句很了不起的话。
这次换她呸了一声道:“行了吧,大冬天哪有青山,这种时候显你有文采啦?乌鸦嘴,呸呸呸!”
说完,她挣扎着想起身,“不行,起来,咱不能在这躺着了,这样下去要冻死人的。”
她们消耗太大,特别是徐翠翠身上完全被浸湿了,如果长时间躺在地上待在野外,很可能会造成失温,被冻伤冻死都是有可能的。
宁馥深吸一口气,她的心脏仍然在胸腔中疯狂地搏动,添添嘴唇上的裂口,她十分爽快的在脑海中选择了佩戴[草原巾帼]称号。
——凭空拥有更多力气的感觉,就像在寒风瑟瑟中喝一碗热烫烫的奶茶,这种温度随着血流涌向四肢百骸,宁馥利落地爬起来,顺手就将还在地上“蠕动”的许翠翠也拉了起来。
有了这“力量+10”的身体属性加持,她现在的体力大概和精力充沛时的徐翠翠差不多。虽说不是什么能一把扛起牛的神力,但架起双腿酸软无力的徐翠翠,倒也还支撑得住。
两个人相扶相携,胡乱收拢了羊群,踏上回程。
回到畜牧排,大伙都给吓坏了。
一伙人急急忙忙地帮徐翠翠和宁馥换衣服、取暖、检查有没有冻伤,都处置妥当了,宁馥这才简单地说了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徐翠翠盖着大棉被坐在炕上喝砖茶,她很直截了当地对众人道:“这次要不是宁馥,我就牺牲啦。”
她转向一旁的宁馥,“我徐翠翠一码归一码,恩怨分明,你连自己的命都不顾来救我……我、我之前那样对你,咳,”她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
屋里众人。既有畜牧排的牧民也有知青,都清楚这俩人之间的官司。
徐翠翠这是想跟宁馥道歉呢。
宁馥没有让徐翠翠继续为难,她捧着热茶杯抿嘴一笑。
“鲁迅同|志说了,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她把手伸给徐翠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