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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脖子,从下颌至脖颈线条凸显出来,看起来破有一种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强势。
“他担心国安部对他不利,每次出门都让保镖放行李箱里。我派去盯梢的人确认他昨晚在家,于是用了那么一点小手段,让消防员撬开了他的门,我就看着满屋子的消防员像防暴警察一样处喊,‘没发现目标’‘没发现目标’,你猜他躲哪儿了?”
白清明脸上笑意盈盈,眉眼间安详得自带一圈圣光。但这并不能浇灭朱砂的愤怒,只见她咬牙冷笑道:“他躲进了铠甲里,一副中世纪的古董铠甲,然后他就穿着铠甲从三楼跳下去跑了。”
“那您今晚不用再去了。”白清明笑着说道。
“嗯?”
“偕神都帮您搞定了。”
“哈?”
“偕神听说您派了好几拨人请简博士,连您自己亲身上阵都没成功,于是他就出手了。”
朱砂沉默半晌,眼中闪过疑惑、惊诧、敬佩等等复杂感情,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但偕神就是偕神,”白清明笑着眯眯眼,抓着手机屏幕亮给她看,“简博士十分钟前发来消息,答应今天下午两点钟与您见面,并且附注说,他可能会提前或者迟到几个小时。”
朱砂:“………………”?
深蓝资本大厦的三十楼整层都是餐厅,金融业的奢侈风貌在这时候体现出来了,天顶设有悬浮泳池和高空花园,专供部门经理级别以上的职员一边欣赏俯瞰纽港市的风景一边享用来自全世界的美食。深蓝总部有500名员工,除了餐位略有区别外,供餐不搞小灶,所有人都能享受到从西班牙的海鲜、摩洛哥的街头小吃、日本海岸的寿司和刺身,并且为了时常加班的交易员和分析师,餐厅24小时供应不断。
叮咚一声铃响,顾偕迈出电梯,单手插在裤袋里,余光往外一瞥,登时站定了脚步。
总裁专用电梯前的走廊罕有人迹,短短几米的玻璃甬道直通天台餐厅的后门。从荷兰空运来繁花堆叠出优雅的装饰柱,几簇淡粉玫瑰支出来贴着玻璃,从顾偕的视角来看,朱砂的侧影正夹在玫瑰中间,她略微垂头切鱼肉,天鹅般的脖颈弯成一条优雅弧线。
鹿微微和张霖坐在她两侧,越过她和对方斗嘴,坐在她对面的温时良似乎说了句笑话,鹿微微和张霖一起冲他转移了炮火,而朱砂低头笑了起来。
上午晴朗的天气到中午转阴,积云如浪花堆叠到天幕尽头,几缕阳光从云间缝隙直直照下,正好将朱砂的左肩笼罩其中,玫瑰、光影与美人构成一幅古典主义油画。
顾偕站在玻璃后久久没有动。
很多年前,向海房间的阳台视野开阔,夜色中对面庄园亮起的灯火也像一幅古典油画。
无数个生死关头,那片微光像心中的火种,全凭吊着一口气才活下来。他想,如果不能在画里亲手点起灯火,那出生在这个世上又有什么意义。二十年的时间让他从画外走到画内里,当他真正点起灯火的一瞬间,才发现这种感觉就像中年出轨睡了初恋情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是个天生的毁灭者,甚至想过玉石俱焚干脆一把火烧了这些与他格格不入的画。
就在这时,有人来到他身边。
这个人与他一样,是疯子、是怪物,同样地贪恋渴望进入画作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
她牵上他的手,与他一同从传世名作前冷眼经过,偶尔吐槽两句观感。让他从出生以来便一直无所适从的心终于感受到片刻安宁。
只是现在,这个人也离开他要进入画里了。
胸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汹涌而出。
餐厅正门,白清明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在门口站定了脚步,环视一圈,快步走到朱砂身旁,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下一刻只见朱砂眉头微微皱起,抓起腿上的餐巾放在一旁,起身走向门口。
顾偕收回目光,神情肃厉。
深蓝大楼外,一辆老爷车停在空地车道上,饶是金融街上不缺豪车,这辆相当于一栋移动豪宅的1961款法拉利?250?California也吸引了相当多的行人回头多看两眼。副驾驶车门前倚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正低头看手机,似乎然若有所感,一抬头,赫然是尹铎。
两束激荡的目光隔空对上,朱砂走下台阶,尹铎也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两人面对面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一时间气氛仿佛凝固了,身旁路人经过时的脚步声,不远处马路上的喇叭与引擎声都倏然退得很远。
“朱小姐不用每次见我都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嘛,”尹铎失笑,撩起风衣下摆单手叉住腰侧,十分利落潇洒,“我就是顺路送个人过来,觉得应该礼貌地和你打个招呼。”
朱砂原地转了一圈,摊手耸肩:“你看到我了。”
尹铎似乎对与朱砂“皮”这一下有些惊讶,眼底浮现出一丝异样,但这份藏在面具后的真实情绪转瞬即逝,手心捂着下巴轻咳一声,变回了那个玉树临风又假惺惺的尹检察官。
“听说,你和你的偕神前几天吵了一架,吵得整条金融街都知道了。”
朱砂手臂抱着肩膀冷笑:“何止金融街,你不也是知道了吗。”
“虽然不知道你们因为什么吵架,”尹铎向前倾身,低下声音,柔声道,“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尹铎这张脸就像造物主完美的杰作,眉峰、鼻骨和轮廓线条清晰锋利,唇角和眼角天生向上扬起,总是似笑非笑,没有顾偕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生来就让人想亲近。骨相满分,皮囊也满分。而他从小接受上流社会的熏陶教导,举手投足间贵气潇洒浑然天成。
他定定注视着朱砂,眼中微波荡漾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
朱砂似乎饶有兴趣地挑起眉峰:“哦?”
“你知道我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所以对你的处境抱有一万分的同情。”尹铎说,“如果下一次你的‘邪神’辞退的不是整个行政部,而是你,我的办公室随时向你敞开!”
“等待我的恐怕不是一份年薪八位数的工作合约吧?”
“当然是比我给陆卿禾的那份还要完美的认罪协定。”
朱砂笑了:“你让我想起了一部动画片。”
“什么?”
朱砂皱眉:“就是坏蛋被打飞时候总会喊一句‘我会回来的’那部!”
尹铎依然温柔地看着她,脸上半分不悦都没有。
“尹检察官棋输一步,就要来找我这个柔弱姑娘放狠话,我知道你下一句是什么,”朱砂手臂抱着肩膀,倾身在他耳边说道,“‘我们来日方长’。”
“我怜惜你,才会三番五次劝你从良,”尹铎眯起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似乎非常遗憾,“你的‘偕神’不值得。”
“从你高调接手树懒基金那一刻开始,我就跟踪了你的每一笔交易。接着我的人发现,树懒是把天捅了个窟窿,除了女娲谁都救不了他。你向市场发出安全信号,要引玩家入场再割韭菜捞一笔。我们守了十几天,只要你一卖空,我会在一小时内给你戴上手铐。”
朱砂笑意不变,眼底却沉了下来。
“但是你一直没有动静,甚至开盘跳水后,我都不信你会往火坑里跳。”尹铎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来惭愧,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觉得我可能错了。不过,今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怀里抱着的姑娘手上戴着婚戒,然后突然就顿悟了。”
朱砂的肩背不自觉绷紧了。
尹铎眯起双眼,雪亮的目光定在朱砂眼底:“树懒基金的负责人陈伯益和你的‘邪夫人’是世交。”
“当年柏城归夫妇孤注一掷,用了131倍杠杆做空桐碳油,结果就是悲剧英雄以死谢幕,留下柏小姐也就是如今的顾太太成为众矢之的。陈伯益虽然没帮忙,但那种情况下,不落井下石就是好人了。”
“我要是没记错,你的‘邪神’出手相助,是以牺牲了你的头寸为代价吧。那次,你牺牲了多少来着?十个亿?二十个亿?”
尹铎一眯眼,仿佛灵光乍现般有所顿悟。
“啊!是二十三亿六千万三百八十七万。这十位数字,恐怕朱小姐你这辈子都忘不掉吧,不过这也是无可后非,毕竟你要是不自断双手,柏小姐还会是‘顾太太’,只不过嫁得是顾老先生了。”
“那可真是一场跌宕起伏的父子战,HBC要是拍连续剧都能获得艾K奖,普罗米修……哦不对,是西西弗斯……也不对是俄狄浦斯。”
“你吭哧吭哧地往山上推石头,但偕神为了爱妻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又把石头推下去了。你推上来,他推下去,”尹铎似笑非笑,“你甘心让他们站在山顶看你累成狗?”
————以下不收费·关于“娶小妈”————
没看懂顾偕结婚的理由没关系,这是后面的重场戏,不过确实有很多聪明的姑娘找到伏笔了。现在是故事A面,时机到了我会把故事翻到B面去,前文出现的伏笔会一一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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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忠犬(2100珍珠加更)
“你甘心让他们站在山顶看你累成狗?”
摩天巨楼、喷泉雕像、布满阴云的天空以及尹铎英俊的面容全数倒映朱砂眼底,面色似乎有些苍白,良久后,她突然一笑:“我刚才说错了。”
尹铎略微侧脸,表示出倾听意愿。
“你不配当狼,狼是个敬业的肉食动物,想吃羊就自己抓,不会假惺惺地说‘生而为羊,你不值得’,”朱砂的眼梢因压紧而显出一条弧线,“我割掉二十三亿,季度收益依然领跑夏普指数,整条金融街有第二家对冲基金能做到吗?如果你想让我在认罪协定上签字,至少得给我一个资金在二百亿以上的账户,打感情牌,你在侮辱我们两个人。”
朱砂久久凝望着尹铎,后者眼中的精光没有褪色半分。
“我向你道歉,朱小姐,”短暂的沉默后,尹铎说道,“作为全世界最后一个真心怜香惜玉的绅士,给你一句忠告,当然你可以把它当成挑拨离间。”
朱砂的眉眼和嘴角依然笑意盈盈,但那弧度分明是冰冷的。
“你把自己当成‘邪神’的刀,但‘邪神’只把你当成狗。”
“那又怎么样?”朱砂脸上的微笑终于绷不住了,浅色的瞳孔如冰川般幽深,她一字一顿问道,“你知道穷的滋味吗?”
“生我的那个男人断了两根手指,截肢要四百元,医生说断指时间不长,四千元就能接上,而那个男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说,‘截吧,不要了’。尹检察官你母亲经营世界排名第七的豪华酒庄,一瓶酒可以拍出四百万的天价,你能想象得到这个世界上有人为了四千块连手都不要了吗?”
尹铎略微一愣,面具般的笑容短暂地出现裂痕。
“我知道你调查过我,那你应该知道,从那个地方逃跑前,我只剩两条路,要么卖身当鸡,要么卖子宫生孩子。”
尹铎面色沉如水,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从五岁开始就去海边捡蛤蜊、我翻过从我家到菜市场这条路上的每一个垃圾桶,穷乡僻壤没有童工的概念,大一点了就去工地挑沙搬砖,你八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坐游艇出海度假?乘私人飞机去南非避暑?我十五岁之前没吃过一个鸡蛋,修鞋的手艺能和路边大爷抢活儿,上学时只要有人丢了东西就会赖在我头上。”
尹铎盯着她依然平稳的脸,似乎正竭力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自嘲、讥讽甚至自怜。但朱砂的语气平稳得泛善可陈,仿佛正在讲述是别人的故事。
“有一次,路边摩的司机着急拉活儿,把没吃完的盒饭随手扔了,盒饭里有一块完整的,没被咬过炸鸡翅。生我的那个女人着了魔似的冲过去捡来给我哥吃。鸡翅明显已经发凉了,面皮上沾了点配菜里的萝卜汤,但我还能闻见油炸的香味,真的好香,我看着我哥大口大口吞下骨头渣、鸡肉碎和面皮混在一起的东西,吃的满嘴是油,而生我那个女人在一旁看着,她自己也忍不住咽口水。那一刻起我就发誓再也不要过这样的生活了。”
朱砂仰头吸了口气。
“是顾先生给我买了人生中第一盒止痛药,让我从里到外都能穿上新衣服,教我吃海葡萄能代替酸姜去腥味。他把我打碎重组变成了今天站在你面前和你说话的这个人。如果没有他,我早就变成臭水沟里的一滩腐肉白骨了。”
“所以,他要钱,我就为他赚钱,他要弑父,我就为他磨刀,他要娶妻,我就割肉为他下聘礼。”她迎上尹铎的双眼,肩颈肌肉因过度用力而显得绷紧,清晰说道:
“我甘愿当他的忠犬,任凭他差遣!”
午休时间,金融街车水马龙,身穿昂贵西装的精英步履匆匆,举着电话吼对方平仓、卖出或做空,带着怒火的声音渐渐遠去,消失在模糊的街景噪雜里。
朱砂和尹铎隔空对视半晌,没有注意到身后大楼拐角的暗处,一道西装衣角随风扬起。
路边停放的几辆车和法国梧桐树遮住了顾偕的身影,他的脸色苍白冰冷,嘴角线条僵而绷紧,向来如寒冰般尖锐的目光正在一点点融化,湿润的夏风吹到脸上,引发一阵极轻微的酥痒。
顾偕的眉心终于松开,嘴角也不自觉勾起。半晌,他转过身,又回头恋恋不舍似的看了一眼朱砂的背影,才单手插进裤袋,顺着墙角阴影走进大楼后门。
尹铎很久没有说话,两人面对面站着,周遭气氛微微僵硬。他知道如果这时说出一句“我理解你”或者“你辛苦了”都会被朱砂怼回来。他能给这位战士般的女人是尊重、平等和敬佩,而非同情与关怀。
少卿,他再次戴上了笑盈盈的面具,问道:
“你真的甘心?那你为什么还在第三市场把垃圾债券打包成衍生品?这几天奔波你能赚回几个零头?”
朱砂眉心稍稍压紧。
这几天来精英组确实在收拾残局,但并没有做衍生品工作。难道真如温时良所担心的那样,她真的错过最佳时机,有其他玩家悄悄入场了?
但她眼中只闪过半秒钟的困惑,平靜道:“商业机密,告诉你了,我可能就得等传票了。”
“哈哈,巧了,”尹铎莫名笑起来,眼底浮现出清晰的压力,“你不说,也躲不掉传票。”
尹铎向后退了半步,敲了敲老爷车副驾驶车窗,车门砰地向外打开,从中里钻出个戴鸭舌帽的大男孩,伸手一递,将一份牛皮纸文件袋送到朱砂面前。
朱砂接过,低头扫了一眼,紧接着向尹铎投去不满的目光。
“朱小姐放心,我的车隔音很好,他什么都没听见,”尹铎解释,“而且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我来送个人,顺路和你打招呼。”
大男孩说道:“朱砂,你被传唤了。”
尹铎向前邁了一步:“你指使手下贿赂安保,潜入地方检察官大楼,把伪造的文件放进我的资料室里,不得不说这招声东击西玩得确实漂亮,救了白川也救了深蓝,不过你又要为你的偕神牺牲了,伪证、贿赂、非法入侵、干扰司法公正……”
他朝朱砂伸出右手:
“对,朱小姐,‘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