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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
雨水连绵数日,潮湿空气处处充斥着腐朽霉菌发酵的味道。狭窄胡同两侧密密麻麻遍布住户楼,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积水。洗干净的床单晾在阳台七八天,仍旧濡湿着散发出让人作呕的味道。猫咪天天被关在家里玩毛线团,间或发出凄厉的叫声证明存在。
2054年初冬,第三次世界大战后全球急剧扩张势力,导致各处遭受各种规模人口爆炸,尤其是中印两国情况更为恶劣。那些天文学家过两三天宣布次发现第多少个地球,能够尽快把人类移居过去,导致原本就各个地区更加肆无忌惮进行人口扩张运动。至今,陆地上几乎全部能够生存的地方包括南极洲和撒哈拉都布满人类存活的痕迹。
身为那种蛮狠运动的附属品,裘末已经在这种环境生长十四年。家中除了五位哥哥三位姐姐,还有个在念二年级的可爱妹妹。由于家境环境等各种原因,包括双亲在内十二人全都挤在四十平方米的屋内,平常洗漱食宿都要排顺序,否则总会争抢起来。
从小时候开始,裘末的玩具或者衣服都是哥哥或者姐姐用过的东西,便连学校发给他们用的教科书,还残存无数届学长做过笔记。然而这些事情,裘末早就习惯。根据去年统计全国600,000,000初中二年级生有三分之二都过着相似的生活,33%左右尚且难以果腹,依靠乞讨为生甚至相互蚕食。当然还有1%左右享受优渥的生活,从来不会为早上刷牙抢水龙头发愁。
总结而言,裘末的生活只是普通而已,就像他本身那样。成绩中等,体能一般,相貌评价仅是尚可,普通的像是雨季中轻易会被忽视的水滴。
“我回来了。”采光糟糕的房间极其阴暗,下午三点已经有黄昏的感觉。节能灯前些天爆掉,父亲还没有买新的回来。裘放在鞋柜上面,顺便抱起懒懒打着盹的独眼猫。
家里其他人还在工作或学习,屋里只有他跟这只捡来的猫咪。按照他们家庭状况,养只宠物根本是奢侈的梦话。三年前猫咪突然闯入他们的生活中,怎么赶都不肯出去,哥哥们甚至试图给他下毒扔到很远的地方。猫咪消失数日又回来了,被弄瞎一只眼睛变得可怜兮兮。看它睁着仅存眸子倨傲的模样,裘末突然觉得自己跟一只猫惺惺相惜,便拜托父母让它留下来。反正弄走也会再回来,家里勉强同意下来。还好猫咪也很乖巧很少惹麻烦,相安无事直到现在。
抱着猫咪越过狭小房间走到阳台,把它放在栏杆上扒住朝下看,稀稀落落雨水落在地上溅起细碎水花,打湿行人泥泞的裤脚。
日历上半个月前就过了冬至,漫天雨水确实变得更加冰冷沾在皮肤上会有麻痛的感觉,但裘末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雪了。生平唯一见过真的雪花还是在三四岁的时候,那种稍纵即逝的脆弱让他记忆犹新。
“外面好闷,裘铃什么时候回来呢?”裘铃,他唯一的妹妹,相貌可爱声音甜美乖巧的模样非常讨人喜欢。即使从小到大一直被命令把零食和玩具都让给妹妹,裘末依然非常疼爱他。每当被指责遭受委屈蜷缩在角落得到裘铃安慰的时候,他总想其实这个妹妹应该是上苍赐予他的礼物。
今天是周五,住宿制初中下午会提前放学,路上熙熙攘攘耽搁许久,到家的时候裘铃应该到放学时间才对。难道小学二年级也会拖堂,还是路上出现什么意外了?
“总觉得,今天过分安静了。”
平常邻居家会传来桌椅拖动,女人高跟鞋踏着地板哒哒哒,或者周围哪家大婶又在指责丈夫无能的谩骂,今天安静地好像只能听到雨水溅落到地面上变得支离破碎的声音。
从阳台看下去过往路人车辆都行色匆匆,混乱中维持着微妙的顺序,仿佛要集体奔赴一场巨大的灾难。
冒出这种念头,裘末立刻摇着头想要把脑子里荒谬的想法全部甩出去。昨天新闻上他姑且认真收听过,地震火山爆发预告点都是别的国家,内陆地区又不可能爆发海啸。怎么会莫名其妙有什么灾难,肯定是他错觉而已。
视线中突然冒出把粉色小花伞,淡黄亮色圆点在晦涩环境中显得极其醒目。跟随着小花伞靠近的频率,裘末顿时觉得刚才萦绕在胸腔内的恐慌骤然消散,“唯你独尊,跟我去接妹妹好不好?”
被叫做唯你独尊的猫咪并没有表达反对,裘末自然是当它默许了。左手抱起猫咪匆匆忙忙跑出去,混乱间还记得顺便带上雨伞。居民楼里破旧的电梯停在顶楼许久没有要下来的趋势,裘末懒得再等下去转到旁边走楼梯跑下去。昏黑的楼梯间内,偶尔会传来小猫因为过分颠簸断断续续沙哑的嘶叫,阴涔涔像行�声。
跑到二楼时,裘末特意转出来看了下,电梯仍停在顶楼,天知道有多少人在往里挤。抱怨着现今社会到处超负荷的人口数,抱紧猫咪继续爬楼梯。按照情况裘铃肯定还在外面,那就不必那么着急了。
“今天晚上大家都要回家,但愿能平安睡觉。”由于家里哥哥们奇怪的习惯,磨牙打呼踢被子流口水等等,从小到大能睡个安稳觉根本是妄想。就算到寄宿制学校,舍友同样有着各种各样的毛病,人类的劣根性还真是出奇相似。
慢慢悠悠跨下最后几段台阶,冷风灌进来楼里间让才换下外套的裘末硬生生瑟缩了下,怀中的小猫也跟着嘶哑着‘喵呜——’。
‘咚——!’
就在猫咪张嘴同时,裘末清楚听到震耳欲聋的响动,甚至地面都颤抖着震栗。即使想要怀疑这些都是幻觉,紧接着传来断断续续的呼救也让他意识清晰起来,那些声音来源根本就在附近。
“怎么回事?难道真的地震了吗?”刚才他还回想了下,近些天这里没有地震预告才对。如果要真遭遇到地震,也没可能只震一下吧?满脑子塞着疑问,他快步走出楼梯间,原本清晰的脚步声逐渐被连声呼痛掩盖。
拐过弯走出来,正对着居民楼里破旧的电梯。奇怪显示数字原来还在顶楼迟迟没有动静,现在却分明显示已经停在‘-1’。
奇怪,这种时候谁会去地下停车场?况且,这电梯什么时候速度那么快了?裘末皱眉迟疑着缓缓靠近电梯,这才清晰的听到,原来那些呼痛和求救都是从里面发出来的。身体像是违背了本能,明明意识告诉他应该去求救或者立刻离开现场,但手指已经伸过去按下启动键。
可能是十四年中等电梯最快一次,三秒钟后电梯就从-1楼上来,在裘末眼前缓缓打开让他看清里面的场景。看起来应该有十五、或者是十六个成年人挤在承载量500kg的空间内,因为瞬间失重都难以维持笔直站立的姿势,层层叠叠堆在里面,显然被压在下面的八位已经失去意识,还有剩下的人苟延残喘仿佛看到救星般朝着裘末伸出血肉模糊的双手,被已经超出静止时间的电梯门夹住又放开,一次次露出充满期盼的眼神。
分明一直都是居住在共同空间内的陌生人,只有这种时候会选择伸出双手吗?裘末站在原地沉默半晌,才缓缓从口袋内掏出通讯器播下急救号码。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总归没办法无动于衷啊。
“是,…有十名左右需要抢救…紧急停止按键是什么…在电梯里吗…稍等…已经按下去了…嗯,那麻烦你——”
“啊!!!”
正当裘末无比冷静的跟传讯员说明着情况,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尖叫声震动着他耳膜。从侧面滚过来一把粉色花伞,撞到他脚边原地转了两下才静止。意识到刚才应该是裘铃的声音,裘末匆忙收线转过身去,却哪里都没见到小小的身影。
“好像麻烦了,”要是家里其他看到这种场景,裘末会觉得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偏偏裘铃还年幼,而且是家中唯一在搬迁后出生的孩子,从小到大被家里保护的很好没有看过这种生命尽头的场景。
三两步冲到旁边楼梯,顺着扶手间隙向上仰望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就算侧耳仔细听没发现什么动静。看来裘铃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这种雨水天气是遇到奇奇怪怪的人,那就麻烦了。
“我去右边,唯你独尊往左边找,要是发现就拖住她,懂了吗?”把小猫放到地上,裘末简单交代了句,立刻拔腿向右边跑去。
目送他远去,猫咪才懒洋洋甩甩尾巴,慢吞吞踱着步子绕到楼梯后面的置物间。
“喵呜~”
昏黑狭窄的角落里,抱着腿蜷缩起来的女孩颤抖着泪水滑落过冻得通红的脸庞,瞳孔里满是惧怕。
通体乌黑圆润的猫咪蹲坐在两三步外,朝着她又喵了两声沙哑的叫声回荡着狭小空间内显得更加阴森。很快外面穿来急救车和杂七杂八的议论脚步声,女孩蜷缩在角落里感觉更加孤单甚至发抖起来。
猫咪像是终于投降般,再度起来迈着优雅高贵的步子到女孩腿边轻轻蹭了两下,仅有的眼睛眯着幽幽闪着光芒,难以琢磨。
外面雨势渐渐转大,淅淅沥沥打在路面上,溅起泥水的轮廓仿佛昭示着一圈圈灰色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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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里?在哪里?到底在哪里?跑出来太匆忙,伞忘记丢在哪个地方。雨势越来越大打湿裘末全身,水滴顺着头发淌下来流到眼睛里模糊了视线,衣服全部湿哒哒粘在身上被冷风吹过彻骨清寒。忘记在雨中奔跑了多久,手指都冻得通红僵硬,裘末依旧在雨中徒劳的呼唤着妹妹的名字。
绕过四个十字路口又回到相同的胡同,依旧是他孤孤单单在雨中双腿乏力的奔跑着。结果还是没有找到,或许裘铃已经回去了。就算现在贩卖器官的组织容易朝孩童伸出魔爪,应该不至于大白天顶风作案。这样想着,裘末慢慢停下奔跑粗喘着跌跌撞撞往熟悉的楼走去。
原本就狭窄的巷子多出辆救护车,满是泥泞的车身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车上跑下来群同样衣角满是污垢的急救员从陆续里面把血肉模糊的身体搬出来放到救护车里,塞满后就全部关上门消失的无影无踪。
电梯到巷子外淌满血水,跟泥泞交织在一处变成暗红色充满杂质的不明液体。由于伤亡人员较多救护车容量有限,只把还有生命特征的人搬过去,那些已经断气的**被随意丢在电梯外堆起来像是贴上不可回收标签的垃圾。
所谓生命大概只有这么回事,当意志脱离了身体就连唯一属于自己东西会被如何安放都难以控制,所以才要更加用力的活下去,为了能够主宰哪怕只是躯体而已。
“检修中啊…”就算电梯正常运行,恐怕裘末也难以克服适才的恐惧搭上去。
刚好到下班和放学密集时间,狭窄昏暗的楼梯终于发挥出前所未有的价值,拥挤间到处谁踩到谁的吵闹。要是物业平常也有这种维修速度,或者大家早起十分钟放弃那个挤到要死的电梯。但是已经发生那样的事情,再多的假设都没办法掩饰悲哀。
无非是心理慰藉而已,就像裘末现在就拼命在假设裘铃在屋里的可能性,以及她根本没有看清楚或者已经忘记刚才那件事的概率。
为节省能够居住空间,原本就是备用通道的楼梯修得极其狭窄,现在要大规模利用起来简直拥堵到令人发指。经过长时间奔跑裘末两腿发酸,就算大脑用力命令抬起来也难以达成,甚至连直立都有些困难。前进速度后面赶着回家的人在拼命催促,天知道还有多少层楼梯要爬,裘末索性撤到旁边腾出空间让他们先赶回去。
跑步的过程中流汗身体还能发些热,动作慢下来冷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加上冬季本就湿冷的气候,那种渗进骨子中的寒冷简直像是噩梦。靠着墙角蹲坐着,裘末有些茫然的抬头望向面无表情往楼上走的人群,仿佛在看一场没有声音的灾难电影。
灾难?为何他在短时间内连续两次想到这个词汇,仿佛是某种糟糕的征兆般。意识告诉裘末他现在应该回去屋里看唯一的妹妹是否平安到家,至少也要换件衣服冲洗掉满身湿冷,但身体仿佛就像是遭遇了什么诅咒或者想以前电视中那些点穴秘技般完全不像动,只是漠然的缩在角落注视着路过每张面孔,其中有他兄长们姐姐和母亲,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裘末,急匆匆消失在拐角留下个灰色的剪影。
在他们到家后会做什么?会发现应该已经在家里的小儿子和女儿不知去向,然后四处寻找吗?还是根本没察觉有任何异常,就那样平静的准备晚餐,然后聊完最近动向各自安眠呢?甚至已经想到经过多年,他们在看到以前的照片才会想起家里还有个幼子和幼女,却同时消失在某一年然后互相开玩笑说是被抓走了。存在感可能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到,太普通的形象突然让裘末清晰的悲哀起来。
然而他的悲哀只持续了99秒,在刚要数到一百的时候仿佛全世界都静止了。至少表象应该还算和平的年代里,在普通而略显贫瘠的城市中,瞬间到处都响起来尖锐警报声。
在裘末还在努力撑着发麻的双腿想要站起来的同时,近距离感受到呼啸的风声擦过身体掀起湿透的针织衫,他居住十四年的并且以为还要继续住下去的住宅楼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方式被整个割开,从齐整的裂口处缓缓崩塌。刚才匆匆赶上去的租客可能才到家中在思考晚餐配菜,却在一瞬间以悄声无息的方式被埋在砖瓦中,其中还有他熟悉甚至和生命息息相关的人。
周围仍旧是熟悉的,密密麻麻的住宅楼,偏偏这一座被拦腰砍断难看的凹下去,身体传来湿冷的感觉告诉他适才0.5秒内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错觉。裘末总算是摇摇晃晃站起来,雨水顺着脖颈滑进他衣领中,上方已经没有任何遮蔽物只剩下光秃秃的天空。掉下去的砖块砸到过往行人迅速造成拥堵,远处能听到警车赶来的响动,恐怕这巷子难得经历这种喧闹。裘末仰起头雨水淌进眼中酸痛难耐,他还是眯起眼努力望着黑压压的云层,终于看清楚藏在后面的两架战斗机的轮廓。
原来已经动用战斗武器,难怪会触动防空警报。站在已经成为废墟的住宅楼顶部,裘末远远望着用云层中露出踪迹朝着此处降落下来的两架战斗机,没有半点想要逃离的**,像是在等待它靠近。
“对了,裘铃!”总算是记起他为何弄得这般狼狈,身体经过休息恢复了些力气,裘末立刻顺着楼梯冲下去离开这个毫无遮蔽的地方。
十分钟前他还祈祷希望妹妹在家中乖巧的等他回去,现在裘末只希望裘铃早就跑到别的地方甚至别的城市远离这场灾难。
掉下去的楼全部堆在狭窄的胡同内,周围传来哭闹哀求和各种各样的叫喊,还夹杂着枪声和哀嚎。刚才裘末背对着没有机会看太清楚,完全能够确定前来破坏的人使用的应该是新式武器,完全不在他们这个以居住为主的内陆城市军事储备能够对付的范围。
由于楼底窗户和出处全部被建筑碎片堵住,浓烈地黑暗根本看不清道路,裘末掏出手机准备借微弱的屏幕光照亮却发现因为下雨这种号称绝对防水的精密仪器已经无法启动,只能靠着摸索继续往下走。
凭借记忆下到地面周围完全没有出口,只能听到胡同外陆续楼体坍塌和痛苦的尖叫哀嚎,已经能够想象到底是怎样的屠杀。
“该死,这里到底怎样出去?”三站结束居然还会遇到这种毁灭性大规模屠城,裘末短暂慌乱后迅速冷静下来明确了当前的目标,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