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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李立文和肖潮刚。”花崇说:“四起割喉案,杀害吕可、罗行善、丰学民的显然是同一个人,而杀害尹子乔的凶手似乎另有其人。我们本来已经比较确定这四起案子是两个凶手所为,相同之处只是他们都选择了割喉这种方式。使用锐器的杀人案中,割喉最为常见,因为它效率最高,被割喉的人鲜有生存可能。尹子乔被割喉,与另外三人被割喉,并不存在必然的联系,是一起独立案子。但自从我们在‘金兰家园’发现了凶手的作案动机,发现了满潇成这个人,尹子乔就被串上去了。”

前方转弯,花崇暂时停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柳至秦说:“你的意思是,尹子乔是被我们刻意串上去的?他本来不应该在凶手的‘犯罪网’上?”

“嗯。”花崇道:“从凶手因为高空坠物事件杀害吕可、罗行善就能够看出,他的想法异常偏激,并且自有一套常人难以理解的犯罪逻辑。他可能杀害任何将满潇成推上绝路的人。我们只能进入他的逻辑,用他的想法去猜测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将所有影响过满潇成人生的人都列入他的‘犯罪网’——我们就是在这个环节上掉进‘思维误区’,然后始终没能走出来。直到刚才在审讯室面对李立文之前,我一直在想我们昨晚讨论过的问题,从创口来看,凶手不应该是同一个人,但他们的目的却又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给满潇成报仇。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太低了,我不信有这种巧合。但非要说凶手是同一个人,那么完全不同的创口又无法解释。是我们被凶手的犯罪逻辑拖着走了,不仅把尹子乔的死和满潇成联系起来,还把肖潮刚的失踪和满潇成联系起来。但现在的事实是,杀害肖潮刚的极有可能是李立文分裂出的人格。”

柳至秦边思考边缓慢道:“尹子乔的确是影响过满潇成人生的人,凶手有理由杀了他为满潇成复仇。肖潮刚同理。但想要杀死他们的人并非是想为满潇成复仇,他们是因为别的事引来杀身之祸……”

“对!李立文刚才那一闹,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花崇将车窗放下来透气,右手在太阳穴处捶了捶,“不进入凶手的逻辑不行,但进入过深也不行。凶手复仇对象集中在与高空坠物事件有关的人身上,他可能根本没有想过对尹子乔动手。尹子乔是因为另外一个原因,死在另一个人手上。”

“你这么一说,我脑子好像也清晰了一些。”柳至秦说,“尹子乔这个案子在时间上与后面三个案子比较接近,加上割喉这一手法,的确容易被放在一起考虑。这次的凶手又具有一定的反社会人格,思想偏激,要了解他就必须进入他的逻辑,但一旦进入,便容易被他影响。我们……可能确实被他带偏了。”

“先确定李立文是否杀了肖潮刚。”花崇技术娴熟地在车流中穿梭,“这个案子结束后,我打算和犯罪心理方面的专家聊一聊,听听他们的意见。”

柳至秦点头,旋即又道:“不过如此一来,尹子乔一案就回到了原点。针对他的人际关系调查已经进行了好几轮,没有有价值的线索。”

警车被堵在离斑马线半公里远的地方,花崇叹息,“那就先侦破吕可三人的案子。满潇成确实无辜,但凶手杀害的这三人不该给满潇成抵命,他们也很无辜。”

??

搜索进行了半日,一具腐败见骨的尸体在河坝一处砂石坑中被找到。

由于腐败严重,初步尸检无法确定死因,更无法确认身份,必须做解剖和DNA比对。

但在场的警员都明白,这只可能是肖潮刚。

经过心理干预,李立文已经“醒来”,缩头缩脚地坐在审讯椅上,面色苍白,低头不语。

花崇问:“你隐瞒了什么?”

李立文惶恐不安地颤抖,一个劲地摇头。

“那天在招待所,你不只是割伤了肖潮刚。”

“我没有撒谎!”李立文惊声道:“我真的只是割伤了他!他跑了,我一个人留在浴室清理血迹,我没有做过别的事!”

“李立文,你知道‘他’的存在。”花崇缓声说。

李立文睁大眼,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谁?我知道谁的存在?”

“你不确定,但你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偶尔会不对劲。”花崇看着他写满惊愕的眼睛,“我再问一遍,那天晚上你割伤了肖潮刚,在肖潮刚离开之后,真的只是在卫生间清洗血迹吗?”

李立文咬着下唇,渐渐地,眼中浮起一片水雾。

花崇说:“你是不是想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李立文不说话,只摇头。

“监控记录下了你今天早上做的事。”花崇将笔记本转了个向,“长时间留在市局,不断接受问询,你心理崩溃,用额头撞向墙面。”

花崇的讲述滞后,视频已经播放到“李立文”发狂袭警的画面。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李立文大叫起来,用力抓扯着头发,“我不可能做这种事!你们陷害我!你们给我吃了致幻药!”

“嗯,‘他’的确不是你。”花崇说:“但你早就隐约察觉到‘他’的存在了,不是吗?”

李立文疯狂摇头。

“当你企图伤害自己的时候,‘他’就会出现。今天早上是,在招待所时也是。”花崇顿了顿,“当时,你站在卫生间,盯着地板上的血,又看着自己手中的刀。恐惧与愤怒渐渐让你情绪失控,变得绝望,多年被客人欺辱而积蓄在心中的压抑一朝爆发,你想要杀掉像肖潮刚一样欺辱你、看不起你、将你踩在脚下的人。但你做不到!”

李立文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他抱着单薄的肩膀,看上去弱小又无助。

花崇接着说:“你喜欢收藏管制刀具,随身携带刀具。这个爱好让你感到自己不是那么任人可欺。它与其说是你的爱好,不如说是你的毒品。但即便有了很多刀,你仍旧过着被客人肆意指使的生活。”

李立文终于哭出了声,压抑又悲愤。

“那天你拿起刀,知道无法杀掉肖潮刚。”花崇说:“你跪在地上,想杀了你自己。”

第122章围剿(23)

徐戡将尸检以及DNA比对结果送到花崇手上。死者正是半年前无故失踪的肖潮刚,凶手使用锐器,至少在他身上戳刺了34刀。

看到尸骨发现现场的照片时,李立文反倒安静下来了,不再哭泣,也不再颤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照片,然后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几乎凝固在他脸上,像一副掩饰痛楚的面具。

曹瀚和另外两名洛安区分局刑侦中队的警员给李立文录了口供。

花崇和柳至秦在单向玻璃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和大多数从小城镇来到洛城的年轻人一样,李立文曾经也心怀梦想与憧憬,想努力工作,认真赚钱,等到攒够了钱,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二手的老房子都能接受,不用多宽敞,也不用多舒适,足够自己落脚就行。然后再加倍努力地工作,等到经济条件好一些了,就找个姑娘来谈恋爱、结婚,30岁之前生个可爱的孩子,男孩儿女孩儿都行,男孩儿更好养,不像养女孩儿一样时刻都需要操心,但若要问内心,他更希望生个漂亮软萌的女孩儿,像小公主一般养着。

美好的白日梦并未持续太久,很快李立文就发现,在小城镇长大、没有学历、没有背景的自己根本无法在洛城找到一份逞心如意的工作。他穿着洗干净、熨整齐的衬衣,拿着花钱请人帮做的简历去应聘,却总是碰一鼻子灰,HR们看一眼他的简历就扔在一旁,微笑着请他离开,从来不告知为什么不肯录用他。

后来有一次,他偶然听到一名HR说,“刚才那个姓李的,要文凭没文凭,要经验没经验,还是个农村来的,满嘴土话,虽然长相还行,但半点气质都没有。再说,咱们这儿又不是鸭店,光有长相有什么用?他这种人,居然也好意思往写字楼里跑?去当个洗脚婢,人家可能都嫌弃他手太粗糙。”

另外一名HR哈哈大笑,“我看啊,他当洗脚婢挺好的。刚才看他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我,好像真的挺渴望我给他一份工作。哎,怎么可能啊?大学生我都得看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呢。说真的,我都想给他提个建议了——白天去餐馆端盘子,晚上到洗脚城给人做按摩,一天打两份工,完全不用动脑子,说不定比在咱们这儿工作拿的工资还高。”

李立文驻足听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租住的逼仄小屋,在镜子前将自己从头打量一番,呆立许久,断绝了成为一名白领的念头。

他扔掉了为应聘而买的廉价西装,撕了一大叠还未投出的简历,很快在一家烤肉店找到第一份工作,从此开始了面对各色客人的人生。

人似乎总是倾向于记住批评、遭遇。而在服务行业中,客人满意,可能什么都不说,付钱后默默离开,客人不满意,有的念叨几句就算了,有的却是借机发难,将服务员叫过来就是一通刁难。

李立文被烤夹打过脸,被饮料浇过头,被指着鼻子骂过“滚”。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当他为了生计,去酒吧、洗脚城工作时,才渐渐发现,自己真的低人一等。

有钱人可以为所欲为,他却只能低声下气,为了不被辞退而竭尽全力伏低做小。

即便如此,还是会被客人投诉、羞辱。在上一家夜店,他被迫向客人下跪,从客人腿间钻过去,像一条狗一样向客人作揖,然后在满屋大笑声中用嘴叼住客人赏赐的钱。

他被打过,结结实实十个响亮的耳光。

他也被灌得送去医院洗胃,落下胃痛的毛病。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被这样对待,只记得跪下时那种寒彻心扉的感觉。

他偶尔去网上发帖,倾述自己对工作的不满。可浏览帖子的网友都说,那你辞职别干了啊,没这份工作会死吗,你就不能找一份满意的工作?最讨厌你这种无病呻吟、怨天怨地的人了!你可以阳光一些啊,社会有那么多的美好,你不会自己去发现吗?

甚至有人叫他打起精神来,去吃一顿自助日料就好了。

他关掉帖子,苦笑。

一顿自助日料?

呵呵,那已经是他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那些不为生活发愁的网友,怎么懂他的难处?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又有谁懂他的难处?

他不再上网倾述,转为在背后用极其难听的话语骂人。他讨厌装腔作势的男人,也讨厌虚伪无知的女人,讨厌倚老卖老的老人,也讨厌混不讲理的小孩。

慢慢地,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只剩下了厌恶。

他自知懦弱,连长相也不是硬汉那一派的,于是开始学硬汉收藏管制刀具。他攒的钱,除了基本的生活开销,基本上都花在了购买管制刀具上。

可是即便每天都带着锋利的刀出门,他还是那么弱小,被客人欺辱之后还是只能点头哈腰、赔礼道歉。

在灯红酒绿的夜世界生活得越久,他就越绝望。初到洛城时那些美好的愿望全都破灭了,他买不起房,也讨不到老婆,更养不起儿女。

他很鄙视那些没几个钱却想生儿育女的人,进而鄙视没钱想要讨老婆的男人。

简直是祸害下一代。

再一次被不讲理的客人骂得狗血淋头后,他回到家,越想越觉得活着没意思,拿起一把刚买的刀,浑浑噩噩的,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活得如此辛苦,看不到未来,不如死了算了。

但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全无印象,好像突然昏迷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

记忆有一段空白,好似被人凭空从脑中抽离。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上午11点,而夜里下班回到家时是凌晨5点。

想要自杀,原来只是一场梦吗?

他看向摆放管制刀具的地方,所有的刀都整整齐齐地放着,像没有被动过一样。

可能的确是梦吧。他想。

可是后来,同样的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复一回。

梦里,他拿着刀,想要与这毫无意义的人生一刀两断。可是后面的画面却是一片空白,他没有放下刀,也没有挥向自己的要害。

他渐渐明白,事情可能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也许不是梦,是自己失去了意识。

无聊的时候,他偶尔也看看闲书,曾经看到过涉及“人格分裂”的凶杀案。

他不禁想,我失去意识,是因为另一个“我”出来了吗?

他查了一些关于“人格分裂”的资料,有些害怕,又很惊喜。他不确定自己的猜想对不对,也完全感知不到另一个“自己”的存在,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有时会缺失一段记忆。

那日在招待所,他确实割了肖潮刚一刀。肖潮刚大约是压根儿没想到他会拼死反抗,并且还带着管制刀具,一时气势全失,只骂了几句脏话,就落荒而逃。

他大脑一片混乱,痛苦难当,恨不得立即冲出去杀了肖潮刚,却根本没有杀人的勇气。他恨自己的懦弱,更恨自己的低贱,恍惚间已经举起了刀,可是下一秒,就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清醒时,他浑身赤裸站在浴室的花洒下,而刀上、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

可是浴室里似乎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并非来自地板,而是来自他的身上。

但事实上,他的身上没有血。

他觉得疲惫至极,好像跑了很长很长一段路,又好像做了很多消耗体力的事。

从浴室出来,他才看到,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是“他”出现了吗?

“他”干了什么?

后来一段时间里,肖潮刚再未出现,他想过一种可能——是不是另一个自己那天晚上威胁过肖潮刚,所以肖潮刚才不再来酒吧?

直到警察到夜市街摸排调查,他才知道,肖潮刚失踪了。

他开始心惊胆战,害怕肖潮刚的失踪和“自己”有关,又觉得不大可能。他想去医院确认自己的猜想,却害怕面对现实。

那个“他”,说不定只是幻觉。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

日子和往常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半年里,记忆缺失的现象没再出现过,肖潮刚也像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

在自我催眠下,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精神正常的人,根本不存在另一个“自己”,至于肖潮刚,已经死在哪里了也说不定。

肖潮刚这样的人,最好是死了——他如此想。

可半年的宁静被小道里的凶杀案打破,他作为嫌疑人被带到市局,从警察口中,他又听到了肖潮刚的名字。

这如噩梦一般的名字。

警察们似乎在追查肖潮刚失踪一事,而他也无法离开市局,时常被带到审讯室问话。

已经消退的恐惧终于像奔腾的海潮一般翻涌而至,他脆弱的精神濒临崩溃……

一死百了的想法再次扑上心头,活着真累,苟且过这操蛋的一辈子,不如早些死了投胎。

他走向墙边,额头重重地撞了过去。

好似没有察觉到疼痛,因为“他”醒过来了。

“李立文”几乎不具备人的思维能力,依照本能而行动,像受到伤害的野兽一般愤怒,想要保护李立文,却用了完全错误的方式。

看着监控视频里发狂袭警的“自己”,嘶吼着“放了他”的“自己”,承认杀了肖潮刚的“自己”,李立文情绪稳定地伸出手,指尖在显示屏上轻轻点了点,眼神竟然有几分释然。

“原来你真的在。”他轻声说:“我终于见到你了。”

??

“从足迹推断年龄虽然不一定准确,但至少最近几年,痕检科估算出的年龄误差都在2岁以内。在足迹鉴定这一块,李训他们算得上有经验。”花崇扒拉着外卖盒里的蛋炒饭,“既然他们说凶手年龄在57岁左右,那这个‘左右’就不会差太多。”

“如果没有遇上事故,满潇成今年31岁。”柳至秦吃得慢一些,同样一盒蛋炒饭里还剩下几块焦黄的炸鸡,“从年龄上看,凶手的确可能是他的亲生父亲。”

花崇放下外卖盒,叹了口气。

柳至秦抬眼,“怎么了?”

“我现在不太敢‘大胆假设’了。”花崇拿起随外卖附赠的甜豆浆,一口气就喝了大半杯,“这次是有李立文这个案子突然提醒了我,否则……”

“‘小心求证’就好。”柳至秦说:“满潇成和满国俊的DNA信息不是正在比对了吗?我们这次求证得这么小心,不会再掉入‘思维误区’了。”

花崇看看时间,“结果可能快出来了。”

柳至秦赶紧加快吃饭的速度。

“别吃这么快。”花崇扫了他一眼,“我先去,你吃完了跟着来就行。”

柳至秦却道:“等我。”

简单的两个字,让花崇站起的动作一顿,又坐了回去。

柳至秦将一块炸鸡夹到花崇空空的外卖盒里,“帮我吃一块好吗?”

“你刚才怎么不说‘好吗’?”花崇没用筷子,两根手指头把炸鸡拿了起来。

柳至秦笑:“等我好吗?”

“不好。”花崇两口吃掉炸鸡,抽出湿纸巾擦手。

“那你要走了?”柳至秦问。

花崇看了看他外卖盒里最后一口蛋炒饭,说:“你下次少说两句,可能就能赶在我前面吃完了。”

“我争取。”柳至秦吃完饭,扫了一眼桌子,一副也想喝甜豆浆的模样。

“少送了一份吗?”花崇帮忙找,自言自语:“还是被谁顺走了?”

重案组的队员吃外卖都围在一张大桌子上,饮料杯、外卖盒全放在一起,经常出现饮料被顺走的情况。

柳至秦看了看花崇的甜豆浆,问:“你还喝吗?”

装热饮的杯子是不透明的纸杯,看不出里面的豆浆还有没有剩。花崇拿起杯子一试,还剩小半杯。

“你要喝?”他问。

“嗯。”柳至秦应了一声就伸出手想拿。

花崇右手往旁边一避,“你另外找根吸管。”

“哪儿还有多余的吸管?”柳至秦说:“别人顺走我的豆浆,还给我留一根吸管?”

花崇抿了一下嘴角,有些犹豫。

犹豫的时候,手中的甜豆浆已经被拿走了。

柳至秦咬着吸管,慢慢地喝着甜豆浆。

花崇无奈,“我喝过……”

柳至秦一边眉半挑,“剩下的正好给我喝。”

这时,张贸走进办公室,看到柳至秦拿着的甜豆浆还愣了一下。

就在不久前,重案组的外卖到了,他点的是照烧脆骨丸套饭,商家简直反人类,搭配的饮料居然是冰可乐。

这么冷的天,他只想喝热饮啊!

正愤慨着,柳至秦就送了他一杯烫手的热豆浆。

他既惊喜又感激,还有点不好意思,“小柳哥,你不喝?”

“我不喜欢甜豆浆。”柳至秦说。

“那我用冰可乐和你换?”

“不用,你拿去吧,我没有边吃饭边喝饮料的习惯。”

柳至秦都这么说了,他当然不再客气,发现饭有些冷了,于是拎着外卖盒和热豆浆去茶水间,打算用那儿的微波炉“叮”一下再吃。

吃完回来居然看到柳至秦在喝甜豆浆。

不是不喜欢甜豆浆吗?

不是不习惯边吃饭边喝饮料吗?

张贸挠挠头,和柳至秦看了个对眼。

柳至秦抿唇笑了笑,旋即侧过身,跟花崇说了句话。

张贸懒得看了,回到自己座位上,打算打个饭后盹——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他的脑子都不管用了。

花崇注意到柳至秦和张贸对视的那一眼,直觉有鬼,问:“你俩在看什么?”

“什么看什么?”柳至秦装蒜,“我刚才不是在看你吗?”

花崇给了他一肘子。

“哎……”柳至秦还想争辩,内线电话就响了。

张贸接起,几秒后大喊道:“花队,满潇成和满国俊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

洛城一中,求知楼。

高一年级平行班的晚自习向来不像高三实验班那样紧张,不用考试,也不用评讲作业。通常情况下,是第一节晚自习由各科任课老师轮流守着,学生有问题要问就上讲台,没问题要问就做作业,也可以彼此小声讨论,只要不影响别人就行。第二节晚自习,老师一般不再守在教室,不是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就是准备次日的教学内容,学生有弄不明白的知识点,还是可以找老师解答。不过因为教室里没有老师,一些学生就懒得看书了,玩手机的玩手机,聊天的聊天,还有人干脆溜号,男生去操场打篮球,女生去校外吃烧烤。

学习气氛好的只有几个排名靠前的班。这些班里的学生都是凭成绩考入洛城一中的,刚念高一,就已经定好了冲击名牌大学的目标。

与之相反,高一(28)班是全年级平均成绩最差的平行班之一,学生几乎全是缴高价进来的,家庭条件都不错,无需寒窗苦读,也有光明前程。

前不久的期中考试,(28)班表现糟糕,语文这种不易拉分的课目还看得过去,数学和英语居然只有四分之一的人及格,且大部分及格的人都是“低空飞过”。

不过班主任和部分任课老师倒是见怪不怪。

这种班在洛城一中,基本上就是被放弃的,什么“艺尖”、“体尖”通通往班里扔,白天的上课时间秩序都混乱不已,老师在上面讲,学生在下面闹,毫无纪律可言。到了晚上的自习时间,就更是一团糟,一半人根本不来上晚自习,一半人即便来了,也是磨洋工,混到打铃了事。向老师请教问题这种事是绝对不存在的,不把老师气走都算对得起老师。

但今天晚上,高一(28)班的晚自习却秩序井然。

教室里没有坐满,还是有一些混子学生逃课了,但在教室的学生全都认真地看着黑板,连坐最后一排的都没有吃零食、打瞌睡、玩手机。而讲台上,有一位拿着粉笔,正在耐心授课的老师。

申侬寒,58岁,鬓发斑白,戴着一副眼镜,虽然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但精气神不输年轻老师,讲起课来,仍是幽默风趣,且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魄,极易吸引学生的注意力。

他是一名数学老师,能将数学讲得幽默风趣的人,实在是不多见。

(28)班的学生最会惹事,但即便是最混账的,也服他,不敢在他的课上造次。

晚自习开始之前,数学课代表通知说晚上申老师要来讲课,大家都吓了一跳,申老师从来没有守过晚自习,平日正常上课都请过好几次假,怎么会突然要占晚自习时间上课?

骗人的吧?

数学课代表说:“嗨,咱们班期中考数学成绩不是特别糟糕吗?你及格了吗?还有你,你才二十多分!满分一百五,你丫才二十多分!申老师可能看不下去了吧。申老师是谁啊,以前高三理科实验班的‘驻场’老师啊,现在带咱们这种班……哎,咱们班再不行,申老师的一世英名也不能毁了呀!”

学生们哼哼唧唧,说你这当课代表的,不也才考个九十多分吗?丢脸!

课代表憋了半天,“下次月考你看我考多少分!”

四十五分钟的晚自习,申侬寒有条不紊地讲着例题,偶尔叫一名学生回答问题,学生回答不上,他也不说刁难的话,让对方坐下,接着往下讲。

班主任和年级主任相继来看了两眼,都低声自语道:“申老师啊,不一般。”

下课铃响了,申侬寒放下粉笔,温声道:“今天就讲到这里。”

难得认真听讲的学生们有的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居然说:“我操,这么快就下课了?”

申侬寒说:“下一节晚自习我在办公室,如果大家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坐在最后一排的问题学生举起手,“申老师!”

申侬寒看过去,“嗯?”

“您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们上晚自习了?听您一堂课,我今儿的游戏任务都完不成了!”

学生们大笑。

申侬寒也笑,“过去忙别的事,疏忽了你们。从现在起,轮到我守晚自习时,我都会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申侬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笑道:“你们也是我的责任,带不好你们,我良心不安。”

第123章围剿(24)

问询室明亮的灯光下,满国俊的银发显得格外没有生气。

他一双眼睛毫无神采,像两枚起了雾的、不会转动的老旧玻璃珠。

“你早就知道,满潇成其实不是你的亲生儿子?”花崇问。

满国俊沉默了很久,苍老的双手慢慢握在一起,松弛的颈部皮肤随着喉结的抽动而起伏,像是卡着一口痰的声音从他嘴里散出,答非所问:“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我没几年能活了,给我余生留一些希望,不好吗?”

花崇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眉心悄然一抵。

“你不确定,你只是猜测满潇成不是你的亲生儿子?”柳至秦追问道:“你在心里几乎已经确定了这个猜测,却没有求证?”

满国俊老旧玻璃珠般的眼球艰难地转了转,“我是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和你们正在查的案子有关系吗?他都被砸死多少年了,你们还揪着他不放。有人死了,和他有什么关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说过了,我得到了应有的赔偿,我从来没有想过找谁报仇,我也不知道有谁会为他报仇。”

花崇眸光暗下来,逼视着满国俊,几分钟后突然站起身,向问询室的门边走去。

柳至秦回头,“花队?”

“我去抽根烟。”花崇说,“很快回来。”

门合上时,柳至秦再次看向满国俊,在对方浑浊的眼中看到许多复杂的情绪。

满国俊对亲子鉴定结果并不意外,也并不愤怒,却说出了“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这种话。

显然,满国俊早就因为某些原因,猜到了满潇成非己所出。

这几年,他对向云芳、满潇成的态度也佐证了这一点。

但他始终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他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活在怀疑中,既想求证,又不敢求证。

像李立文一样,他害怕面对现实。

一天不知道真相,他就能欺骗自己一天,却也在痛苦中挣扎一天。他一边恨背叛自己的妻子和不该出生的“儿子”,一边渴望真相不要到来。

之所以会有这种矛盾的反应,大概是因为他曾经非常疼爱满潇成这个“儿子”。

他难以接受自己倾注了心血的孩子是其他男人的骨肉。

如此复杂的感情与人性,会催生出什么结果?

柳至秦十指交叠,撑住下巴,一边凝视满国俊,一边往深处思考,试探着问:“你知道满潇成的生父是谁吗?”

满国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不知道。”

“这个人可能与最近发生的案子有关。”柳至秦逼问,“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我不知道。”满国俊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根烟的时间,花崇回来了。

门一开一关,灌进一阵冷风。

花崇将烟盒与打火机扔在桌上,手里拿着满潇成一家的调查报告。

打火机撞击桌面发出的不小声响令满国俊下意识朝他的方向看来,但很快将目光收了回去。

“在满潇成参加工作之前,你的妻子向云芳是你们一家的经济支柱。她在量具厂工作,是一名组长,虽然收入不高,但胜在稳定,端着的是铁饭碗。”花崇说:“但你,四处给人看店的钱只能够补贴家用。”

满国俊眼神空茫,唇动了几下,似乎想争辩,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缩了缩肩膀。

“不过在和向云芳结婚的时候,你也在量具厂工作,并且是你们厂子里的生产模范、优秀工人代表。你的工资比向云芳高,职位也比她高。”花崇语气平平,如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本来可以稳稳当当地过下去,但在满潇成7岁那年,你遭遇了一次生产事故,一柄钢刺戳穿了你的肠道。”

满国俊垂下头,低喃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就不是什么量具工人了。”

“量具厂承担了你的治疗、护理费用,但你虽然伤愈,身体却落下永久病根,根本好不起来。出院之后,你已经无法胜任原来的工作。量具厂体恤你们一家,将向云芳调到你的岗位上,工资一分不少,还增加了一些补助,而你被调去看守库房。本来这个安排对你来说是好事,工作清闲,适合调理身子,还有一笔稳定的收入。”花崇顿了顿,又道:“但你不愿意。在看守库房半年之后,你就从量具厂离开,开始去各种私人小店里打零工。”

满国俊不说话,眼珠却一直不安地左右摆动。

花崇往前一倾,“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量具厂守库房吗?”

满国俊始终不语,眼珠摆动的频率越来越高。

柳至秦看了看对峙的二人,难得地发现,自己没能猜出花崇这么问的目的是什么。

“不愿意说吗?”花崇下巴微扬,“那我就只好随便猜一猜了。如果猜得不对,麻烦你别太介意。”

满国俊不安地动着身子,喉咙发出几个单调的音节。

那音节像是刻板的拒绝。

花崇没有理会,“满国俊,你曾经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在你们家里,你是顶梁柱,是收入最高的人,你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你把自己当做一家之主。但事故让你失去了健康,进而失去引以为傲的岗位。向云芳不仅取代了你在工厂的地位,还取代了你在家里的地位。”

满国俊攥着拳头,轻声说:“没,没有的事。我们,我们是一家人。”

“你们当然是一家人。你受伤之后,性格大变,时常生病,去医院简直是家常便饭。向云芳坚持照顾你,从来没有忽视过你。量具厂的老职工、老领导都说,你俩感情很好。但你,渐渐受不了地位的变化,你无法再在厂里待下去,你觉得自己成了旁人的笑话。”

“没有。”满国俊摇头,“我没有这么想。”

“你和向云芳是怎么认识的?”花崇突然转换话题,像毫无逻辑一般。

柳至秦却知道,这种看似无逻辑的跳跃,实际上是打乱被问询者思路的一种手段。

满国俊愣了一会儿,不解地张开嘴,半天才说:“我们都是职工,车间主任介绍,介绍认识。”

“你们交往了三年才结婚。”

“是。”

“那时候,你很爱向云芳。”

满国俊迟疑片刻,点头。

花崇缓缓道:“向云芳也很爱你。”

满国俊眼中浮起几缕复杂的神色,稀疏的胡须颤抖得厉害,迟迟不肯说话。

柳至秦看懂了,那是苦涩、愤怒、不甘,还有无可奈何。

“向云芳也很爱你。”花崇故意重复了一遍,又道:“你们是在家人的祝福下成婚。”

满国俊却幅度很小地摇头,干涩低沉的笑声格外刺耳,“爱?没有爱。她一早就背叛了我。”

花崇盯着他的眼,“不,她很爱你,否则她为什么在你受伤之后,不离不弃地照顾你?”

满国俊情绪明显波动起来,“那是她心里有愧!她知道她对不起我!”

看着满国俊手上突起的经络和眉间的愠色,柳至秦终于明白花崇为什么要问这些“无意义”的问题了。

满国俊不是凶手,却行为诡异,身上可能有重要线索。但自始至终,满国俊都摆着不配合的态度。

必须让满国俊开口。

过去一些老资格的刑警爱用刑讯逼供,但如今刑讯逼供被明令禁止,想要让一个人说实话,就得另辟蹊径。

一味逼问没有用,问一百遍“你知道满潇成的生父是谁吗”,满国俊都只会缄默不言。

只能让他“主动”开口,“主动”聊起这个人!

花崇看似东拉西扯,却是在步步诱导他倾述。

一个被背叛的男人,羞于提及让自己蒙羞的女人,还有那个女人生下的孩子。

他绝不会说自己为什么被背叛,那简直是自揭伤疤,但负责问询的人若一再强调,你的妻子很爱你,她对你无微不至、忠贞不渝,他很快就会出离愤怒——

不!她不爱我!她背叛了我!

只要开了口,一切都好说。

“心里有愧?”花崇张弛有度,“你是说满潇成的事吗?”

满国俊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掌控,愤愤地撩起松垮的眼皮,“她对不起我,她一直在骗我!”

花崇耐心道:“满潇成今年31岁,而你和向云芳正好是在31年前成婚。你说她背叛你,是因为她在和你结婚之前,就怀上了别的男人的孩子?”

满国俊呼吸渐渐急促,胸口不断起伏,吐出的气有种老年人常有的腐臭味。

花崇露出探寻的神色,“结婚的时候,你不知道她已经怀有身孕?还是你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我不知道!”满国俊猛一拍桌,激怒难抑,“她骗我!她骗了我整整18年!”

花崇心念一转,看向右边,接上柳至秦的目光。

18年。

满国俊是在满潇成18岁时,才察觉到满潇成并非自己的孩子。

共同生活的18年,足以形成极其深厚的父子情。

如果满国俊一早就怀疑满潇成非己所出,那么他即便与向云芳维持着夫妻关系,对满潇成也不会有太多感情。

可直到满潇成成年,当他已经倾注了身为父亲的所有感情时,才隐约得知真相。

换做其他人,或许也不愿意去面对真相。

这太残忍了。

花崇沉下一口气,求教似的问:“你是怎么察觉到向云芳骗了你?不会是她主动告诉你的吧?”

满国俊“呼呼”地喘息,“他不像我,我生不出来这种儿子!”

花崇暗自将这句话补全——他不像我,别人都说,我生不出来这种儿子!

小孩像不像父母,这是上一辈人见面寒暄最常见的闲话之一,在年轻人中颇受诟病,认为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家庭纷争,上了年纪的人却乐此不疲。

满国俊口中的“不像”,指的应该不是长相。

“我看不出来哪里不像。”柳至秦已经掌握到花崇问话的精髓,故意道:“长相不能说明问题。”

满国俊果然更加激动,“不是长相!他们说,说……”

“说什么?”花崇声音轻极了。

“说我这么没用,这么孬,怎么生得出潇成这样优秀的儿子!”满国俊被刺激得打开了话匣子,喑哑地喊道:“我身体差,赚不到钱,靠女人养着。家里没钱让他上补习班,也没办法送他去镇里最好的中学,但他硬是考上了师范,全额奖学金,还有补助,他不花家里的钱,还老是往家里寄钱……别人都说,他不可能是我的种!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你相信了?”

“我不信!”

花崇笑了两声,“你这想法也是够奇怪,你怀疑满潇成不是你的儿子,却又不信别人的闲话,你很矛盾啊。”

满国俊默了片刻,才道:“我相信。”

“怎么又相信了?”

“满潇成有一点像我吗?”满国俊苦笑,长长地叹了口气,“满潇成念大学去之后,我问过向云芳。她,她答不上来。”

“她没有否认?”

“她只是哭。什么都不说。”满国俊闭上眼,“这已经是答案了。”

花崇没有给他神伤的时间,“也就是说,满潇成并非你的亲生儿子——这件事是你和向云芳之间没有说明的‘秘密’?满潇成知道吗?”

“我不知道。”

“满潇成离世的时候,你其实很悲恸,但仇恨掩盖了你的悲恸。”花崇说:“你对他并非没有感情,只是感情太过矛盾。”

满国俊陷入短暂的怔忪,“不,我恨他们母子,他们欠我!”

“你心安理得使用他们的丧葬礼和赔偿金,是认为他们欠你?”

“难道他们不欠我?”

“那那个男人呢?”花崇终于将问题绕了回去,“他欠你更多,你却想护着他?”

满国俊震惊难言,整个人像是僵住了一般。

这一回,连柳至秦都心生讶异。

花崇语气不变,“如果你不是想护着他,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他是谁?”

“我不知道!”满国俊的嗓音颤抖得很厉害,“我怎么可能护着他?我,我!”

“你想说,你恨他还来不及?”

满国俊机械地点头。

“那你回答我两个问题。”花崇说:“吕可和罗行善被害时,你在哪里?你在外过夜的原因是什么?”

满国俊满脸焦虑,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跟着眼前之人的思路走。

花崇往后一靠,“你想帮助他。”

“你放屁!”满国俊爆了粗,“我帮他杀人?我杀了他还差不多!”

“看来你很确定他就是凶手?”

满国俊又是一惊,连忙别开目光,“是你们说……”

“我从来没有说过,他是凶手。”

满国俊狠狠喘了几口气,以身体不适为由伏在桌上再不言语。

??

“不顺利啊。”回到重案组办公室,花崇靠在沙发上,“满国俊明明知道些什么,却恁是不说。”

“你为什么会认为,满国俊在护着凶手?”柳至秦拎来一张椅子,坐在对面。

“我本来只是有这么一个猜测,刚才跟他周旋下来,才基本上肯定。”

“但有这种猜测也很不可思议啊。”柳至秦道:“满国俊最恨的人应当就是满潇成的生父,也就是我们认为的凶手。”

“不考虑一个人情感的复杂性的话,确实如此。”

“复杂性?”

“满国俊是个极端矛盾的人,他一面恨向云芳和满潇成,一面又放不下对他们的感情。内心深处,他爱他们,那是他的妻子和孩子。”沙发上有个不知谁留下的笔盖,花崇拿起来,捏在手中玩,“但人的愤怒都需要一个发泄口,他选择的是冷暴力,以及大肆使用他们死亡换来的钱。他认为这是报复,他不断麻醉自己——这就是报复。”

柳至秦凝神思考,“满潇成的死,他并不是无动于衷。相反,他非常难过?”

“我在想,他和凶手是不是有类似的想法?”花崇将笔盖抛向空中,又接住,“他其实也想给满潇成复仇。”

“一边恨着满潇成,一边想杀了害死满潇成的人?”柳至秦皱眉,“这是不是太扭曲了?”

“不准确。”花崇摇头,“他是想吕可等人去死,但他没有勇气亲自动手。这一点和李立文很像。如果有人有能力,并且有勇气杀了吕可他们,站在他的角度,你认为他会怎么做?”

柳至秦不语,神情严肃。

满国俊会怎么做?

冷眼旁观,还是出一份力?

“但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我刚才的猜测。”花崇叹息,“满国俊夜里离开养老院,说不定还真是像刘企国一样,去找乐子去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向云芳和满潇成的生父是为什么发生关系?后来为什么没有在一起?技侦组能查到的信息有限,向云芳也去世两年,目前还没有查到一个和她曾有密切来往的人。”

“交警支队那边呢?”柳至秦问:“丰学民遇害那天,凶手肯定一直关注着他的行踪,查道路监控的话,说不定有收获。”

“已经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车辆。”

“那我们现在掌握的,就只有一组足迹。”

“为什么不这样想。”花崇说:“我们已经有一组足迹了,而且掌握了凶手的身高体重年龄。”

柳至秦双手撑在脑后,自言自语:“龙生龙,凤生凤……”

“嗯?”花崇挑起眼角,“想说什么?”

“满国俊说,满潇成不像他。那逆向思考一下,满潇成会不会很像凶手?”

“你这个逆向也逆向得太过分了。”花崇笑,“怎么个像法?你难不成想通过面部识别搜索凶手?”

柳至秦眼睛一亮,“说不定……”

“打住打住!”花崇摆手,“父亲和儿子的五官可能确实存在相似之处,但长相完全不像的父子也不是没有,而且些微的相似根本识别不出来。再说,我们现在也没有这种海量识别的技术。”

“说到底,关键是没有技术。”柳至秦轻轻耸了耸肩。

“啧,瞧你这表情。”

“我以后写个程序试一试。”

花崇倒不怀疑他的本事,但在刑事侦查上,父子面部识别极不靠谱。

柳至秦又道:“其实我刚才想说的不是通过面部识别搜索凶手,花队,你打了个岔。”

花崇心道,那还是我的错?

“我们就先假设一下,满潇成优秀得不像满国俊,如果他的才华像他的生父呢?”柳至秦强调:“当然,这只是假设。旁人也只是说他不像满国俊,没说他像别的什么人。但他会不会确实继承了他生父的某种优点?”

“优点?”花崇叠起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满潇成从肖潮刚的公司离职之后,长达四个月的时间找不到工作,最后不得不当上出租车司机。虽然行业没有高低之分,但很显然,满潇成如果能找到别的符合他学历、经历的工作,他不会去开出租车。也许他不太适合公司,只适合当一名教师。”

“他的闪光点,在学生时代是学习,步入社会之后是教书。”柳至秦道:“假设他像他的父亲,那么……”

花崇沉思一会儿,摇头,“这太扯了。你想说他父亲也是教师?”

“我知道这很扯,但这只是我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所谓的‘重案灵感’吧。”柳至秦解释道:“而且我之所以会这么想,还是基于你对凶手的侧写。”

花崇认真道:“我?我说了什么?”

“丰学民那个案子,凶手露出了唯一的破绽——他的脚印没有被覆盖,原因是什么?他不知道那儿的居民习惯于远距离抛掷垃圾,这一是因为他观察不足,二是因为他本身没有那种习惯,他应该是个有一定道德修养、个人素质不低的人。这是你说的。”柳至秦慢声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不久接触过蓝佑军——就是蓝靖的父亲,那位在洛城一中教书的老师,你一给我说凶手的特征,我就想到了蓝佑军。蓝佑军今年也五十多岁吧,修养、素质、道德都在中等往上,而且他是教师,大多数教师的素质本来就高于社会平均水平。但蓝佑军显然和案子没有关系,所以……”

“所以你觉得,凶手是个和蓝佑军有相似之处的人?”

“对。”柳至秦说:“如果针对满潇成的排查没能锁定嫌疑人,而满国俊这边又迟迟没个说法,我们可以试着接触这一类人。毕竟……”

柳至秦笑了笑,“‘灵感’也是精英刑警该有的素质。”

第124章围剿(25)

肖潮刚失踪案并非市局的案子,但在调查系列割喉案的途中“顺道”被侦破,重案组的众人还是相当振奋。不过李立文人格分裂,等于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而从招待所追至河岸,最终将肖潮刚杀死的是李立文分裂出的不健全人格。

李立文有可能不用承担刑事责任。

“简直是当头一盆冷水唷!泼得心头凉飕飕的唷!”曹瀚靠在重案组的小会议桌边吃不知道谁买的蛋烘糕,一口就是一个,七嚼八嚼,嘴巴张得特夸张,毫无帅哥形象,没一会儿就把满满一口袋吃成了半袋,一擦嘴,接着说:“遇到这种凶手哩,真是没办法唷!费尽力气抓到哩,一看,嘿,精神病唷,杀人不担责唷!”

“啧,曹队!你晕头了?这话不能乱说,也不是所有精神病患者杀人都不用担责啊。有人虽然患有精神病,但杀人时是清醒的——只要我们能证明他杀人时是清醒的,他就还是得担责,不一定判死刑罢了。”张贸本来对蛋烘糕不感兴趣,但路过看到曹瀚吃得这么香,也靠在桌边吃起来,“如果李立文是在正常状态下杀了肖潮刚,他一样得承担刑事责任。妈的,这事坏就坏在丫人格分裂,分裂的那个还心智不健全,属于在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杀人。走正规鉴定程序的话,八成也会认为他确实犯病了。”

“真犯病哩,咱也不能强行说他没犯病嘛,这太没人性唷。”曹瀚愁眉苦脸地摇摇头,一张英俊无死角的脸硬是挤成了滑稽的表情包,“不过他不用负刑事责任哩,肖潮刚被精神病人杀死哩,就白死唷!肖潮刚虽然是个混账哩,但不至于死唷!”

“哎!”张贸跟着感慨,“是啊,就白死唷!”

柳至秦还没进办公室,就听到熟悉的“嘛哩唷”,进屋一看,果然瞧见了曹瀚。

“小柳哥儿!”曹瀚用他那独特的腔调喊道:“来吃蛋烘糕唷!热哩,不知道谁买哩!”

柳至秦一听“蛋烘糕”三个字,心头就是一跳。

特想回曹瀚一句:你吃的蛋烘糕唷,是我买哩。

花崇早上吃蛋糕——那种按斤卖的方砖形蜂蜜蛋糕,吃完随口说了句“天气凉了还是想吃蛋烘糕,蛋糕太冷了”,他便抽空去了趟市局对面的巷子,在唯一一家蛋烘糕小摊跟前等了一刻钟,才买回一口袋热气腾腾的、口味各异的蛋烘糕。

买这么多倒不是因为花崇胃口好、吃得多,而是他不知道花崇爱吃哪种味道,索性一样买了几个,拿回来让花崇选。

但蛋烘糕买回来了,花崇不见了。他只得去其他科室找。

哪知就离开一会儿,一口袋蛋烘糕就被曹瀚和张贸吃得只剩个位数。

柳至秦眼尾抖了抖,若无其事地走近,视线停留在装蛋烘糕的口袋上。

曹瀚用油纸包起一个,“馋了唷?来嘛,这种奶油肉松味的最好吃哩,还剩一个唷。”

柳至秦接过,暗自叹了口气,没注意到自己又被曹瀚带偏了,“谢谢唷。”

这声“谢谢唷”被匆匆赶回重案组的花崇听到了。

“唷,花队儿回来了唷!”曹瀚扬起手,又开始“兜售”蛋烘糕,“好吃唷!尝不尝一个嘛?”

蛋烘糕小,柳至秦很快吃完,问:“花队,你刚才上哪儿去了?”

花崇莫名从他话里听出一丝不满,却又不知他在不满什么,一看桌上的蛋烘糕,眉梢挑了挑,“你买的?”

曹瀚连忙瞪柳至秦,“小柳哥儿,你买哩?”

“我操!”张贸把嘴里的哽下去,“我吃了七个!”

“吃吧,没事。”柳至秦大度地笑了笑,看着花崇,“你不是说想吃吗?”

花崇顿时明白刚才他话里的不满是怎么回事了——

你上哪儿去了?你说想吃蛋烘糕,我跑去给你买了,你又不在,蛋烘糕都快被这俩吃完了。

花崇不禁好笑,虽然知道柳至秦不会这么说话,但暗地里想一想,也是挺有趣。

他弯着唇角,上前随便拿了一个,吃完才说:“徐戡临时通知我,说李立文不愿意接受精神鉴定。”

“啊?”张贸惊道:“他啥意思?精神病人杀人是否需要承担刑事责任,必须经过专业的司法鉴定!他想耍赖?”

花崇摇头,“不,他认了。”

“认了?”柳至秦抽出一张纸递上去,“他承认是自己杀了肖潮刚?”

“嗯。”花崇接过纸,在手指上擦了几下,“他坚称自己没有精神病,是个正常人,之前是为了脱罪才假装人格分裂。”

“这……”曹瀚震惊得说话都正常了,“我只听说过正常人装精神病患者以逃避责任,还没听说过精神病患者装正常人。”

“徐老师说,李立文应该是真的人格分裂。”张贸不解,“他另一个人格出来杀人时,他的确处于不知情状态。”

“李立文说,这一切到这里就够了。”花崇吁了口气,“他不愿意多说,一直强调是自己杀了肖潮刚,也坚决不接受精神鉴定。”

张贸愣了一会儿,“稀奇。”

“打工讨生活、担惊受怕、常被羞辱的日子对他来说太辛苦了,受够了。被那个不健全人格‘保护’的日子也太诡异了。”柳至秦说,“李立文可能希望到此为止,不再挣扎了。”

曹瀚和张贸离开后,花崇才说:“我猜,李立文是不愿意接受系统的治疗,才这么说。一旦精神方面的专家认定他确实具有分裂人格,杀人的是另一个人格,那他的确可以不用负刑事责任,但必须接受治疗、配合研究,毕竟人格分裂非常少见。治疗的过程也许不比坐牢好过,他也可能会失去那个不健全的人格。”

“他舍不得?”柳至秦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

“他很孤独,在洛城待了这么多年,却没有交到一个朋友。他认为没有人能够理解他——除了他的另一个人格。”

“挺好。”柳至秦语气听上去有些冷漠,“肖潮刚被活活捅了三十多刀,绝大部分不在要害位置,死亡过程极其痛苦。如果李立文因为患有严重精神疾病而逃避刑罚,这也太令人无奈了。”

花崇看着柳至秦的侧脸,突然有伸手摸一摸的冲动。

蛋烘糕不是洛城本地的小吃,街头巷尾并不多见,早上他只是突然想到了蛋烘糕,可要说吃,其实也没有太想吃。

但柳至秦居然就不做声地跑去买回一大口袋。

吃到嘴里的蛋烘糕已经没有多少温度,口感远不如刚烘好的,但心头却软软麻麻,拿过蛋烘糕的手指浅浅发热。

反应过来时,发热的手指已经抵在柳至秦脸颊上。

柳至秦回头,瞳仁像黑色的海,又深又沉。

花崇与他对视许久,可能也没有很久,别开目光道:“蛋烘糕,谢了。”

??

针对满潇成人际关系的摸排不太顺利,满家、向家的亲戚不算多,但满潇成的朋友倒是不少,可这些人里,没有一个符合罪案现场足迹所呈现的特征。

至于满潇成的生父到底是谁,更是无人能够回答。

向云芳家的亲戚坚称向云芳是清白的,绝对没有背叛过满国俊。温茗镇量具厂的老职工也都说,满、向两口子感情很好,不像有外人插足的样子。

一查再查,竟然都没得到有价值的线索。

但其中一个细节却十分引人注意——满国俊是O型血,向文芳是AB型血,他们所生的孩子只能是A型血或者B型血,绝无可能是O型血或者AB型血,而满潇成正好是AB型血。满国俊这个年纪的人,也许意识不到血型在鉴定亲子关系里的重要性,又或者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是O型,妻子是AB型,孩子随母,也是AB型很正常。但向文芳是母亲,是受孕的一方,不可能如男人一般对孩子的来历一无所知。她必然会关注孩子的血型,并为此心惊胆战。

“凶手既然会冒险为满潇成复仇,说明他非常在意满潇成。在满潇成活着的时候,他不应当对满潇成、向云芳不闻不问。尤其是在满潇成被迫从温茗二中辞职、向文芳生病之后。”花崇在投影仪边走来走去,“但他如果接近过他们母子,周围的人怎么会全无察觉?如果他在经济上支援过他们母子,我们查不到也说不过去。”

“那就是他并没有接近过向云芳、满潇成。在为满潇成复仇之前,他与他们一家没有交集。”柳至秦坐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花崇站定,拧眉思考,“这在什么情况下会成立?”

“他没有接近过向云芳母子是事实,不然一定有人能察觉到。向云芳周围可能有人说谎,但不会所有人都说谎。”柳至秦说:“问题在于凶手是在什么情况下和向云芳发生关系。他们俩在谈恋爱吗?向云芳是自愿的吗?”

“可能性很低。”花崇摇头,“向云芳怀孕时,还没有与满国俊结婚。当年已经不兴什么强制婚姻了,向云芳和满国俊是经厂领导介绍认识,处得来则处,处不来分了就是。如果向云芳和另一个男人在谈恋爱,并自愿发生关系,她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还要和满国俊结婚?还有,如果向云芳和这个男人当时是在谈恋爱,那对方不可能在向云芳结婚之后,彻底从向云芳的生活中消失。另外,向云芳照顾了满国俊多年,直到患病住院。她对满国俊有感情,并且是自由恋爱结婚。那反过来推,她怎么可能会在结婚之前,和另一个男人谈恋爱?正推逆推都不合逻辑。”

“那向云芳是被迫?她因为某种原因,被迫和人发生关系,不巧怀上了孩子?”柳至秦抄起手,“她对所有人隐瞒了真相?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被侵犯?”

“至少她的亲人,以及满国俊都不知道。”花崇说:“不过如果是性侵,那就更复杂了。三十多年前的性侵案,现在基本上没有途径查。”

“三十多年前,一个女人在热恋,并且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时遭到性侵,她会主动说出来吗?”柳至秦抬眸,“她不会。对她来说,这是奇耻大辱,一辈子都洗不干净的污迹。如果向云芳当真是被性侵,她极有可能会守着这个秘密,一个人承担精神上的压力。因为她如果说了,她的家人会怎么看她?满国俊会怎么看她?她的婚还结不结得成?”

花崇蹙眉,“被性侵一个月后,向云芳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本可以打掉这个孩子,但她没有。怀胎十月,她把孩子生了下来。”

“两个解释。第一,她是一名女性,母性的本能使她不舍得打掉自己的骨肉,侵犯她的人有错,但孩子是无辜的;第二,她与满国俊已经交往了接近三年,那个年代虽然不像现在这么开放,但即将结婚的情侣发生关系不算特别稀奇的事,她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胎儿可能是满国俊的孩子。”柳至秦说着拿起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动,“以前普通人难以接触亲子鉴定,查看孩子是不是自己的血脉只有一个笨办法,就是看血型。向云芳可能在生下满潇成不久,就通过血型,得知满潇成不是自己与满国俊的孩子。她一直欺瞒满国俊,直到满国俊因为旁人的闲话,疑神疑鬼逼问她真相。”

花崇沉默了一阵子,“但照这么说,向云芳是被满潇成的生父性侵,他们在发生关系后再未联系,满潇成的生父是怎么知道满潇成是自己的儿子?更不符常理的是,他对这对母子不管不理数十年,怎么突然想给满潇成复仇?”

“通过血型呢?”柳至秦暂时忽略了后一个问题,“他虽然没有再接触过向云芳母子,但一直关注着他们?满潇成的血型是什么,很容易查到。他对血型有所了解,起码比满国俊了解,知道满潇成不是满国俊的孩子,再对比自己的血型,能对上。即便没有做过亲子鉴定,他可能也有九成把握——满潇成是他的孩子。”

花崇走到桌边,和柳至秦并排坐着,边想边说:“但最矛盾的地方我们还是没有理清楚——他有报仇的欲望,说明他很在意满潇成,但既然他很在意,那过去那么多年,他是怎么做到对满潇成、向云芳不闻不问?他甚至没有出现在他们身边。”

柳至秦推翻了之前的结论,“那如果他其实就在满潇成身边呢?”

花崇偏过头,“什么意思?”

“他在满潇成身边,但因为太过自然,别人察觉不到他们的关系。”

狭小的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下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少倾,花崇忽然说:“我和你是同事,我们本来就应该时刻在一起。”

柳至秦扬起眉梢,看向花崇。

花崇迎着他的目光,“我们一起行动,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吗?他们会认为我们有别的关系吗?”

柳至秦喉咙有些干哑,明知道花崇此时说这番话不是与自己“调情”,却仍是心猿意马。

“不会。”花崇自问自答。

柳至秦迅速将脑中不合时宜的想法驱走,“你是想说,满潇成的生父,是他在温茗二中的同事?他们父子二人都是老师?”

“如果按照我们刚才的推理走,这种可能性不小。”花崇又道:“但如果以同事关系算,满潇成到温茗二中工作时已经是23岁,前面的23年呢?”

柳至秦从桌上下来,微低着头,脑中飞快过滤着各种猜测,“他曾经是满潇成的老师!”

“很有可能!”花崇说:“这就与你之前的那个想法合上了!”

柳至秦神情并不轻松,反倒是皱起了眉,“我上次觉得满潇成的生父是个像蓝佑军那样的人,但是当时,我们只知道他和向云芳发生了关系,还没有推出‘他是个强奸者’的结论。”

花崇明白,“失德的强奸者,教书育人的老师,两个形象南辕北辙。”

“不过换一种思路想,教书育人的老师,和残忍割喉的凶手,这两个形象也南辕北辙啊。”柳至秦低声道。

花崇揉了揉额角,“现在摸排遇到瓶颈,查无可查了,那就按你的灵感来。”

柳至秦:“查教师这个群体?”

“嗯,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也不能撒大网。”花崇说:“要查就查,曾经在温茗镇的中小学工作,现在在洛城工作的教师。”

“又到‘小心求证’的阶段了。”柳至秦小幅度地牵起唇角,“对了,关于丰学民遇害那天的事,我想到一种可能。”

“嗯?”

“交警支队那边不是查不到沿途的可疑车辆吗?但丰学民去凤巢南路打麻将是临时起意,凶手不可能提前知道。凶手肯定跟踪过丰学民。既然不是在地上,那就是在天上。”

“无人机?”花崇立即反应过来。

“对。无人机。”柳至秦向笔记本电脑抬了抬下巴,“我正在查。”

??

洛城一中校园内,靠西的僻静林子后有数排不高的房子,那是教师和家属们的住处。

房子按商品房规格修建,价格却十分便宜,每一名在一中工作了两年的教师都能认购,算是一中给予教师们的福利之一。

当然,一中的老师大多数不缺钱,在别的楼盘也购置了房产,校内的就租给不愿意住宿舍的学生。

但申侬寒一直住在学校里。

前些年,他和蓝佑军一样,年年带高三理科实验班,工作繁重,压力也大,住在学校是最好的选择。如今退下来带高一,没有必要再老是留在学校。

蓝佑军早已将学校里的房子租出去,租金用以支付蓝靖的医药费。

中午放学,申侬寒在食堂用过午餐,本来想直接回办公室,但突然有些心神不宁,转头向家的方向走去。

他是一中高薪挖来的骨干教师,早就评了职称,一入职就有选购校内房子的资格,不必等到两年后。他挑了顶楼,三室两厅,一百来平米。

当时不少同事都认为他明明是独身,却要买这么大的房子,是为了租给学生赚钱,毕竟每间卧室摆三组上下铺的话,一间就能住六人,三间能住十八人,一年下来光是收租金,都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但他一住十来年,从来没有将房子租给学生。

家里很干净,不久前才请人专门打扫过,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了,仔细一闻,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扫视一番,眼神泛出几丝冷意。

历届学生对他的评价都相当统一:会教书、幽默风趣、温和耐心。

甚至有老师跟他开玩笑,说申老师啊,如果再年轻个十来岁,你肯定得犯桃花。

他一笑置之。

可是风趣、温和只是他在人前的样子。

他走到一面细长的镜子前,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感到看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

??

持续的高密度暗查,终于有了结果。

“花队!温茗量具厂子弟校以前有个数学老师,叫申侬寒,13年前被洛城一中挖走,今年58岁!”张贸在重案组没找到人,倒是在陈争办公室门口堵到了花崇,一脸兴奋,“我们和积案组分工协作,肖诚心这回出了大力呢,说是要回报咱们!我们照你和小柳哥划定的范围,只找到这一个符合犯罪侧写的人!你看,这是他的照片!”

花崇接过平板,看着照片上的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难道在哪里见过?

“他是洛城一中的名师,带出好些名校生。”张贸将掌握的信息一股脑倒出来:“他没有结婚,在学生中很有威信,人缘也很好。人缘好这一点和满潇成很像啊!满潇成当年在温茗二中教书时,人缘不也很好吗?这个申侬寒去年有个异常的工作变动,他以前和蓝佑军一样长期带高三,去年突然要求调到高一任教。重点是!”

张贸深吸一口气,声音一提,“他在温茗量具厂子弟校教书时,当过满潇成的班主任!而且他以前只教数学,不当班主任,后来也没有当班主任。他唯一一次当班主任,带的就是满潇成!这不可能是巧合吧!”

第125章围剿(26)

“满潇成?”申侬寒与被请到问询室的大多数人都不同,他淡定得近乎从容不迫,神色间不见紧张,连诧异与愠色都没有,好像从校园来到警局,只是赴一场与数学有关的学术研讨会。

“记不得了。是我带过的学生吗?”他比满国俊小不了多少岁,但声音低沉温润,大约是因为工作的原因,而十分注意保养嗓子,“我教书几十年,教过的学生太多了,实在记不清楚。你们今天找到我,是因为这个满……满潇成?”

花崇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将数张满潇成的照片摆放在桌上,食指在靠左第一张边点了点,“想起来了吗?”

申侬寒垂眸,身子小幅度地向前倾了倾,片刻,抬起头,“看着眼熟,有些印象。怎么,这个孩子……”

照片已经泛黄,被定格在画面里的满潇成穿着深蓝色的篮球衣,站在篮球架下,一手托着篮球,一手冲镜头比着“V”。

“这是温茗量具厂子弟校的篮球场,他是你唯一一次担任班主任时所带的学生。”花崇双手虚拢,“你教了他三年,他是你班上的数学课代表,高考以全班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师范,你对他怎么会只是‘有些印象’?据我所知,温茗量具厂子弟校各方面条件都较差,每年能考上一本的学生都不多,身为班主任,你对满潇成这种学生,不应当印象深刻吗?”

申侬寒笑了笑,“我在温茗镇教书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来到洛城之后,我几乎没有再回过温茗镇。在洛城一中带学生精神压力比较大,加上我上了年纪,过去太久的事和人就渐渐淡忘了。警察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找我来是因为这个叫满潇成的孩子?他出了什么事吗?”

花崇点了一下头,“他的确出了事,不过不是现在。五年前,他死于一场高空坠物事件。”

闻言,申侬寒轻轻抬起下巴,困惑地蹙起眉,“已经去世了?高空坠物?”

“嗯。”花崇盯着申侬寒的瞳仁,那里泛出来的暗色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那真是太不幸了,年纪轻轻的。不过……”申侬寒语调一转,“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花崇一直试图在申侬寒的眼睛里找出几分慌乱,但没有,没有慌乱,也没有惊讶,一丝一毫都没有。

但正是这种超乎寻常的镇定,让申侬寒显得更加可疑。

申侬寒是一位高中数学教师,且是重点中学里的名师。精通数学的人,逻辑推理都差不到哪里去。在作案之前,他必然已经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性,并针对可能遇上的情况思考对策。

谎言在脑中过滤,从口中说出时,就披上了真话的外衣。

但看起来再真实,也改不了它谎言的本质。

“说说你那次主动申请当班主任的原因是什么。”花崇道。

“不是主动,是学校已经多次要求我担任班主任。”申侬寒说,“每个学期开学前,校领导都会找我谈话,希望我兼任班主任。推脱再三,我已经没有理由继续拒绝。想着那就试着带一学期吧,看能不能适应。如果适应,就继续带。”

“满潇成的班,你从高一带到高三,应该是相当适应?”

“还好。”

“满潇成毕业之后,你立即离开温茗量具厂子弟校,到洛城一中就职。”

申侬寒抬起手,“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洛城一中能给我提供更好的待遇,在洛城一中,我也能更好地施展抱负,我为什么还要留在各方面条件都不好的温茗量具厂子弟校?”

“在这之前,洛城一中已经找过你很多次。”

“但我身为教师,有教师的道德准则需要遵守。在没有送走一届学生之前就跳槽是失德。”

“好一个‘失德’。”花崇冷笑,“作为教师,你没有失德,但作为人呢?”

申侬寒终于露出一丝不悦,“警察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花崇将满潇成的照片收去一边,拿出一张满国俊、向云芳的合照,“他们二位你认识吗?”

这一回,申侬寒未像看到满潇成的照片时一样斟酌许久,干脆道:“这位女士是量具厂的职工,旁边这位是她丈夫。”

“你见过他们?”

“当然。量具厂家属区就像个小型的封闭社会,有幼儿园、中小学、医院、菜市场。只要在量具厂工作,多多少少都打过照面。”

“你和他们的关系,只是‘打照面’这么简单?”花崇说。

申侬寒眉心拧着,但这一点蕴怒看在花崇眼中,却像是装腔作势。

他不是真的愤怒,他似乎难以愤怒。

目前重案组还没有取得关键证据,凶器没有找到,足迹鉴定、DNA检验都需要时间。花崇跟申侬寒“绕大圈”,一方面是为了扰乱对方的思维,一方面也是为了争取时间。

“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将我叫到这里来。”申侬寒摊开手,“你是警察,我是教师,咱们都是为这个社会尽绵薄之力的一份子。我理解你们也许是有重要的案子需要破,也做好了全力配合你们的准备。但你既然向我寻求配合,总该尊重我,对吧?”

花崇架起一条腿,眯了眯眼,故意摆出吊儿郎当的架势,“五年前,满潇成死于意外,各个责任方已经为他的死付出代价。但一些‘间接’将他推向死亡的人,却安稳幸福地活着。”

“我不懂‘间接’是什么意思?”申侬寒道:“你所说的这场意外,我不太了解,回头我上网查一查。另外,我不太清楚民事纠纷,不过既然责任方已经付出代价,就说明后续赔偿工作进行得不错,你所说的‘间接’指的是?”

花崇在申侬寒眼中看到一汪平静无澜的湖,直道这人“道行高深”,“满潇成是出租车司机,替另一位司机上夜班,出事的时候正送一名女乘客回家,经过小区大门时被门卫以没有门禁卡为由拦了十来分钟,之后被小区里的玻璃砸中。有人认为,此事环环相扣,是他们害死了满潇成。”

“荒唐,无稽之谈。”申侬寒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如果有人这么想,说明他既是个法盲,也是个逻辑混乱的人。”

“哦?是吗?”花崇说:“那你呢?”

“我?”

“你是个逻辑混乱的人吗?”

申侬寒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皱着眉,与花崇对视。

片刻的安静后,花崇说:“这个‘逻辑混乱’的人,已经杀害了他认为该死的三个人。”

申侬寒眼皮向上牵起,眼神有一瞬的凝固,“这……这简直……”

“太不可思议了?太残忍了?还是……”花崇顿了顿,“大快人心?”

申侬寒颈部线条抽动,似乎终于明白过来,惊怒道:“你认为我就是这个人?”

花崇反问:“你是吗?”

申侬寒亦问:“你有证据吗?”

花崇故意沉默。

“没有,对吗?”申侬寒视线瞥向一旁,拿过满潇成的照片,叠在一起,一张一张翻看,语气有几分斯文的无奈,“因为我是满潇成的数学老师、班主任,而他是我班上最出色的学生,你们就认定,我会为他复仇?你们的思维……怎么说,也太跳跃了。”

申侬寒“呵呵”笑了两声,听不出嘲讽与责备,却有种年长者的宽容,“原来最近闹得全城皆知的凶杀案和我有这种关系,我自己都不清楚。”

“你和满潇成当然不止是师生关系。不过师生关系倒是一条不错的线索。”花崇说:“要不你再想想,和满潇成还有什么关系?和满潇成的母亲向云芳还有什么关系?”

申侬寒叹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满潇成是个优秀的青年,他曾经和你一样,也是一名数学教师。”

“我的学生里,最终成为教师的有很多,数学教师也不止一位。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与案子有关?”

花崇顿了一会儿,“申老师,这间警室叫做问询室,不是审讯室。审讯室不是人人都能去,但问询室呢,只要可能与案件沾了一丁点儿关系,都可能坐在你现在的位置上。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情绪都极不稳定,要么悲伤,要么愤怒,要么紧张,要么恐惧。但你,平静得……”

“你说的是‘绝大多数’,所以也有极小的一部分人,不悲伤不愤怒不紧张,也不恐惧。”申侬寒说。

“没错。”花崇脖子微斜,点头的动作多了几分痞气,“但这极小部分人吧,最后都从这儿——问询室,转移到了对门儿的审讯室。”

申侬寒眼色一沉,但这一瞬的本能反应很快恢复如常。

花崇却没有看漏,“另外,申老师,你刚才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你以为我想说,你平静得就像和案件毫无关联?”

申侬寒的眉心紧了一分。

“我是想说。”花崇缓声道:“你平静得,像演练了无数遍,像装出来的一样。”

“我接触过不少片警,他们都挺随和。”申侬寒说:“市局的刑警今天还是头一次遇上。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办案的吗?随便找一个人来,东拉西扯问一些不相干的事。被问的人一紧张,就是心里有鬼,像我一样紧张不起来,就是装?”

“看来你对刑警问询这一套相当熟悉。”花崇笑道:“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凶手很聪明,也做了很多准备。前两个案子可以说做得相当有水准,但第三个案子,他露了马脚。”

申侬寒不言,眸光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是不是很意外?”花崇问。

申侬寒头一次别开目光,这像个下意识的动作,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他说:“犯罪的事做多了,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没什么好意外。”

“是啊,没什么好意外。凶手敢杀人,还一杀就是三人,说不定已经做好了落网的心理准备。”花崇声音低沉诱人,“是吗?”

申侬寒却没有立即上他的套,“你希望我说‘是’?但警察先生,这一切真的与我无关。我对满潇成这位年轻人,还有三名死者的遭遇感到悲哀。”

花崇站起身,沉沉地出了口气,俯视着申侬寒的眼,“你想知道他在现场留下的痕迹是什么吗?”

申侬寒的眼尾在微不可见地颤抖,他没有刻意避开花崇的视线,眸底却隐隐有些躲闪。

旁人看不出,但花崇看得出。

“是一组脚印。”花崇说轻声说,“一组清晰到能够分析出他身高、体重、走路方式,甚至是年龄的脚印。”

申侬寒眼尾的颤抖渐渐扩散,顺着皱纹像水波一般荡漾开。

“没有想到,是不是?”花崇双手撑在桌上,“老小区的围观群众那么多,被害者死在垃圾堆放处,人人都得去垃圾桶边扔垃圾,脚印叠脚印,警察赶到的时候,哪里还提取得到凶手的足迹?”

申侬寒动作极小地咽了一口唾沫。

“凶手个人素质值得称道,至少他从来不会隔着几米远,像投篮一般扔垃圾。因为不会,所以一时半会儿,他也不会想到那一整个老小区的人,都是以一种毫无公共道德的方式抛掷垃圾。”花崇笑道:“申老师,这种没有素质的行为,让你感到不适、愤怒吧?”

申侬寒沉默了十来秒,缓慢站起身来,神情比此前郑重、严肃许多,“我愿意到警局来,是本着配合你们警方查案的宗旨。但现在,我倒成了嫌疑人?不好意思,你们没有明确的证据,仅凭一些乱七八糟的臆想,就想给我定罪,恕我不再奉陪。”

说完,便向门口走去。

“站住。”花崇双手插在裤袋里,腰背挺直,半侧过身,“我让你走了吗?”

申侬寒说:“怎么?市局要来强制拘留?”

花崇冷笑,扯下戴在左耳的耳塞,还刻意绕了两圈,“你要证据吗?已经有了。刚才我的同事已经告诉我,经初步鉴定,你的足迹与凶手留在现场的足迹大体一致。”

申侬寒额角渗出细汗,唇线轻微颤抖,似乎正在强迫自己忍耐。

“坐下吧,申老师。”花崇力道不轻地拖开椅子,语气带着寒意,“当然,初步鉴定结果不足以作为定罪证据,但起码是我将你留在这儿的理由了不是?”

申侬寒维持着风度,但回到座位上时,脸色已经煞白。

??

“我操!花队!你狠啊!”张贸喊道:“足迹鉴定哪那么快出得来?要建模要绘图,而且我们在申侬寒的家里根本没有找到符合脚印的鞋,他一定早就处理掉了!在没有鞋的情况下做足迹鉴定最麻烦了,可能DNA检验结果出来,足迹受力分析都还没做完!你这就把他拘着了,凶手真的是他还好说,万一不是……”

“没有万一。”花崇站在饮水机边,接连喝了两杯凉水,“凶手只可能是他。”

张贸耸耸肩膀,小声道:“这么自信的吗?”

“几乎所有有预谋的凶案中,凶手都会处理掉作案时所穿的衣物,而鞋子是重点。即便他们清楚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者确定痕迹被覆盖,也会这么做。其中一些凶手,尤其是人际关系不错的凶手,甚至会准备两套一模一样的衣服,处理掉作案时穿的一套,留下干净的一套。”花崇放下水杯,继续说:“我早就想到申侬寒会处理掉鞋,痕检科只能靠走路习惯、磨损习惯、力学等来做足迹鉴定。这确实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那你就把申侬寒扣下来了?花队,你这是违规操作啊。”

“这个险值得冒。”花崇说:“不过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证据链。”

张贸想了想,“你是说,我们现今掌握的证据链还不够完整?”

“嗯。”花崇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抓起放在上面的一个大号垫子抱在怀里。

以前,靠椅上只有一个随椅赠送的小薄垫,又窄又硬,有等于没有。一些警员自己买了松软的垫子,花崇一是懒,二是忙,在办公室坐靠椅的时间少之又少,所以靠椅上长期只有那一个小薄垫。

然而前段时间,小薄垫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烟灰色的大号靠枕。

靠枕手感极好,体积很大,十分贴合腰部的线条。

不用刻意问,都知道是柳至秦买的。

不过花崇不喜欢靠着,一坐在座位上,就爱将垫子抱住。

柳至秦有次说:“这垫子是拿来垫腰的,你总抱着干什么?”

“我腰好,不用垫。”花崇说着拍了拍靠枕,“这么大一个,不抱着我坐得下吗?”

柳至秦眼睛眯成一条线,眼尾拉出一道细长的幅度,“腰再好,也得注意保养。”

花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腰好”似乎还可以有其他的解读。

但转念一想,“腰好”是多光明正大的词,为什么非要做其他解读?

这不是故意往那方面绕吗?

“直接证据是个问题啊!”张贸的感叹就像一个钩子,花崇被勾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

“足迹和指纹不太一样。”花崇抱着垫子说:“指纹是给凶手定罪的直接证据,但足迹的话,虽然也是关键证据,但到底不如指纹,尤其是我们现在找不到凶手作案时穿的鞋子。”

张贸担忧道:“足迹是我们唯一掌握的证据,万一这都不能给凶手定罪……”

“那就找其他证据。”花崇淡定得多,“申侬寒的口供也很关键。”

“但他嘴巴很紧啊。我刚才看监控,你都那么绕他了,他都保持着冷静。”

“那是因为我还没有接触到让他无法冷静的事。”花崇说:“申侬寒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理智,不过你在监控里看不出来,他实际上已经开始不安了。他流露出的那种情绪,就是我认定他是凶手的依据。”

张贸有些激动,“让他无法冷静的事?是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肯定有。”花崇说着放下垫子,站起身来。

“花队,你又要去哪?”张贸喊。

“接着查案子啊。”花崇向办公室门口走去,“我就回来喝口水,你以为我回来打盹儿?”

??

DNA鉴定结果早于足迹鉴定结果出炉,事实与推测一致,申侬寒的确是满潇成的亲生父亲。

面对鉴定书,已经被转移到审讯室的申侬寒神情呆滞,眼珠一动不动,眼皮的颤抖却越来越快。然后,他的嘴唇张开,眉间开始收拢,面部线条抖动,双手就像痉挛了一般。

“这……”他好像已经不会说话,眼中突然有了泪,嗓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温润,整个人仿佛顿时失态。

“怎么,怎么可能?”他大口吸气,好似周围的氧气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此时负载的情绪,“一定搞错了,我,我没有孩子啊!满潇成怎么会是我的孩子?”

隔着一张并不宽的审讯桌,花崇审视着申侬寒。

这一段“表演”实在是精彩。木然、震惊、不信、恐惧,申侬寒这名数学名师将自己应当呈现的情绪一点一点、循序渐进地甩了出来。

完美得无可挑剔。

花崇一句话都没说,“欣赏”他这一连串对情绪的剖析。

剖析得越久,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申侬寒也许已经想到了一种极坏的可能——警方查出他与满潇成的关系。

为此,他准备好了一场“表演”。

毕竟即便警方确定他就是满潇成的亲生父亲,也不能由此认定他正是凶手。

警方甚至不能确定他早就知道满潇成是自己的儿子。

因为没有证据。

他必须好好演一场戏,证明自己对满潇成的身世一无所知。

不过既然是“表演”,自然有时长。他准备演多久?十分钟?一刻钟?还是半个小时?

类似的情绪爆发,至多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那么演完了呢?当准备好的情绪都爆发完了呢?

花崇晃了晃脚尖,任由申侬寒发挥。

许久,申侬寒右手捂着眼,肩膀剧烈颤抖,不知是不是演练好的话已经说完了,不断重复道:“肯定是你们搞错了。”

“搞错?你是数学老师,难道还不信科学?”花崇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说说吧,当初你为什么会与向云芳发生关系?”

第126章围剿(27)

申侬寒在申请休息之后讲述了一个“感人”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他唯一的罪孽,就是对向云芳的满腔深情。

36年前,大学尚未毕业的申侬寒被分配到温茗量具厂子弟中学实习,给初中生教授数学。

那时,量具厂是温茗镇的经济支柱,工人们端着铁饭碗,备受羡慕。而在量具厂厂区内的其他岗位工作,如当教师、当医生、当牛奶场的送奶工,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一来稳定,二来在那个贫富差异不大的年代,收入也说得过去。

温茗量具厂子弟校如今已经沦为了镇里臭名昭著的混子中学,有能力的教师大多另谋出路,留下来的都是混吃等死的老师。学生越来越少,各个年级的班级萎缩到了三个。不过在申侬寒实习的时候,子弟校和其他中学没有任何差别。

申侬寒踌躇满志,想要靠出众的能力,在子弟校扎根。

那一年实习的12名应届毕业生中,只有2人最终留了下来,申侬寒就是其中之一。

子弟校给他分配了单身宿舍,和量具厂职工们的单身宿舍在同一栋楼里。在那里,他遇到了年长于他的向云芳。

向云芳不算漂亮,生得比一般姑娘黑一些,性格极好,活泼热情,喜欢和人聊天,但又很有分寸,从来不说令人难堪的话,也不会主动聊太过私人的话题。

申侬寒和向云芳住在同一层楼。筒子楼每一层都有个大通廊,门和窗户都对着这个通廊,邻居们每天进进出出,少不得彼此打个招呼,再加上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住在同一层,感觉就像住在一个大家庭里。

不过申侬寒和筒子楼里的谁都不亲。

子弟校有食堂,申侬寒一日三餐基本上都在食堂解决,偶尔嫌食堂的菜难吃,便和同事一道在学校外面的苍蝇馆子“打平伙”,从来没有在筒子楼的厨房里做过饭。

但有一次,子弟校开家长会,申侬寒身为最年轻的老师,被家长们围在走廊上,挨个解答他们的问题。送走最后一名家长时,已经是深夜,别说食堂,就连街上的炒饭馆都打烊了。

当然也有还开着门的饭馆,但太贵,一个人吃划不来。

申侬寒的工资也就几十块钱,不敢破费,路上买了一大口袋便宜的细面条,打算回家煮一碗果腹,剩下的留着下次晚归时再煮。

筒子楼的厨房就每天早中晚最热闹,各家各户都挤在里面用灶,有时还会因为灶少人多而产生小摩擦。但到了夜里,厨房就安静了。

申侬寒拿着细面条去厨房,正好遇到炒蛋炒饭的向云芳。

彼时,他只知道向云芳和自己同在一层楼,还未与对方说过话。

那个年代的青年,单独与异性见面大多紧张而莫名喜悦。申侬寒站在厨房门口,轻轻“啊”了一声,不知是该离开还是进去找一个灶台煮面。

向云芳回过头,冲他大方地笑,“是小申啊,来做晚饭?”

申侬寒觉得自己脸有些红,“呃……”

“进来呗!厨房本来就是给大家用的。”向云芳说着关掉火,“我炒好了。你来这边一排灶上煮,这边火大。”

申侬寒点点头,将碗筷、小锅、面放在桌上。

向云芳在炒好的蛋炒饭上撒了层葱花,回头一瞧,“你的青菜和鸡蛋呢?”

申侬寒在锅里倒好水,“我煮面。”

“我知道你煮面啊。”向云芳端起自己的碗,边吃边说:“煮面怎么能不要青菜和鸡蛋呢?噢,你连佐料都没有准备!”

申侬寒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买盐。

向云芳来了兴趣,走近一些,但又不至于太近,“你……吃白水煮面啊?”

紧要关头,申侬寒的肚子极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周遭安静几秒,向云芳小声笑了起来,“小申,不对,应该叫你申老师。平时没见你来做过饭,应该都是在食堂吃吧?哎,你们这些年轻小伙子呀,家里也不备点存粮,是不是连佐料都没有?”

申侬寒看了看向云芳的眼睛,立即别开视线,脸上有些烧,“我就这么吃也行。”

“这哪行?”向云芳放下碗,“你等着,我回去拿两个鸡蛋。”

申侬寒还没来得及反应,向云芳就步伐轻快地跑走了。

几分钟后,向云芳提着一个塑料口袋回来。申侬寒一看,里面不仅有鸡蛋,还有绿叶蔬菜和一根香肠。

“我帮你煮吧。”向云芳说,“你们当老师的呀,可不能亏待自己,脑力劳动太辛苦了,比我们在厂子里工作八小时累多了,得尽量吃好一些。这香肠是我妈做的,?多肥少,煮在面里提味儿……”

申侬寒站在原地,看着向云芳洗菜、切香肠、调佐料,一种奇怪的,称得上是喜悦的情绪渐渐在心头酝酿。

最终,他们在厨房分享了一顿简单得近乎朴素的晚餐。

此后,申侬寒与向云芳成了朋友。向云芳喜欢吃糖,但过去买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申侬寒请出差的老师帮忙,买到一小袋外国的糖果送给向云芳。向云芳开心极了,连着给申侬寒做了好几天宵夜。

向云芳总说:“我家全是哥哥,我是最小的一个,如果下面还有个像你一样的弟弟就好了。我听别人说,弟弟疼姐姐。哎,我家那些哥哥啊,小时候光知道欺负我。”

申侬寒知道,向云芳将自己看做弟弟。

但时日一长,他便不甘心于只和向云芳做朋友,更不甘心给向云芳当弟弟。

在细水长流的相处中,他爱上了向云芳。

可他只是个没有任何资历的教师,年纪比向云芳小,收入也比向云芳少。

子弟校是量具厂的附属物,工人才是量具厂的主导者,教师的社会地位虽然高,但在量具厂这个小范围里,教师并不比工人更受人尊敬。

申侬寒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追求向云芳。

他想再等等,等到自己在教学这一项事业上更上一层楼,等到自己的存款能买下一套厂区房,再对向云芳倾述爱意。

可是他想等,向云芳却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某年寒假,当申侬寒带优秀学生前往洛城参加竞赛时,向云芳与满国俊经人介绍,走到了一起。

申侬寒痛苦而懊恼,怨向云芳没有等自己,更怨自己没有早早表明心迹。

满国俊是量具厂一个生产小组的组长,更是劳模,收入不比普通工人高多少,但在当时,收入并不是衡量一个男人可靠与否的依据。

工厂劳模,当然是最佳的婚恋对象。

申侬寒嫉妒,却又无可奈何。

满国俊那时候还没有自己的居所,住在另一栋单身宿舍。申侬寒在学校守完晚自习回家,时常看到满国俊送向云芳回来,两人不是去看了电影,就是去厂子里的灯光球场跳了舞。向云芳笑得很开心,而那开心刺得申侬寒眼睛发痛。

满国俊与向云芳处了三年对象,申侬寒也痛苦了三年。

向云芳始终将他当做弟弟,闲聊时告诉他自己要结婚了。

他怔忪了很久,连向云芳正疑惑地看着他也浑然不觉。

“小申,你怎么了?”向云芳问。

申侬寒回过神来,险些控制不住情绪,只得仓皇逃离。

自那以后,他开始刻意躲着向云芳,再未踏进筒子楼的厨房一步。但就在向云芳和满国俊即将成婚之前,他在疲惫与长期抑郁的双重负荷下病倒了,咳嗽数日,又发起了高烧。

向云芳带着一碗清淡的番茄面,还有从厂医院开的药,来看望他。

他烧得糊涂,冲动之下,终于对向云芳剖白心迹。

向云芳自是震惊又羞恼,想要立即离开,却被他压在床榻上。

筒子楼隔音效果极差,但那时正是工人上工、教师上课的时候,整栋单身宿舍没有别人。

申侬寒哭着求向云芳,在出嫁之前满足自己的一个心愿。

他几乎是以死相逼。

向云芳也哭了。两人拉扯许久,申侬寒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哀求,匍匐着倾述自己这些年的爱慕。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了,你马上就要嫁人。今后我发誓不会纠缠你,只求你答应陪我一次。”

当向云芳低头解开纽扣的时候,申侬寒就像看到一束救命的光一般,急切地扑了上去。

这荒唐而扭曲的情事没有第三人知道。

申侬寒不知向云芳有没有后悔,他自己已经在清醒之后后悔了。

两人的行径在当年,是可能获罪的。

在后悔与恐惧中,青涩的爱恋渐渐淡了。申侬寒无时无刻不在害怕东窗事发,而向云芳似乎也并不轻松。

一个月漫长得令人心惊胆战。

突然有一天,向云芳将申侬寒叫了出来,告诉他,自己没有怀上。

申侬寒长出一口气。

向云芳又说,那天是一时冲动,才与他做了那样的事,非常后悔,也非常痛苦,“今后我们不要来往了,就当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

申侬寒心有不舍,但已经无法辩驳。

他还有自己的事业与人生,而向云芳注定要嫁给满国俊,陪他胡来一场,已经是满足了他多年的妄想。

除了放弃,他没有别的选择。

就这样,向云芳如期嫁给满国俊,婚后不久生下满潇成。

申侬寒遵守承诺,与向云芳断了往来,既没有参加向、满二人的婚礼,也没有参加满潇成的满月宴。

他搬到了别的单身宿舍,所有精力都放在教学上,连向云芳什么时候生下孩子都不知道。

往后的多年,他年纪渐渐上去了,学校的老师开始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他全都拒绝了。

他明白,自己还是喜欢向云芳。向云芳是他生命里最特殊的女人,别的所有人都比不上。

但向云芳已经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一家三口似乎还生活得很美满。他告诫自己,不能去打搅向云芳。

偶尔在路上遇见,也只是装作陌生人,各自别开视线。

生活变得清心寡欲,教学成了申侬寒唯一的追求。当满潇成念初中时,申侬寒已经成为子弟校高中部最有名的数学教师。

洛城的几所名校开始向他抛来橄榄枝,他差一点就接过了。但一想到满潇成即将升入高中,便犹豫了。

满潇成是向云芳的儿子,听初中部老师的说法,满潇成很优秀,好好念书的话,前途无可限量。

他想,离开温茗镇之前,自己应该再帮向云芳一个忙,也算是对向云芳赎罪,此后到了洛城,便再无挂碍。

满潇成念高一时,申侬寒破天荒地当了一回班主任。那时满国俊已经形如废人,到学校给满潇成开家长会的是向云芳。

申侬寒没有让旁人看出半点端倪,也没有主动与向云芳攀谈。

十几年的时间过去,向云芳操劳于工作和家庭,已经很是苍老,但申侬寒,却成了学生们口中“风度翩翩”的申老师。

向云芳什么都没有说,家长会后便匆匆离开。

申侬寒对满潇成的感情有些复杂,既有恨,也有爱。恨是因为满国俊,而爱是因为向云芳。

好在满潇成的确如初中部老师所说,聪明优秀。久而久之,申侬寒便放下心里的结,认真对待满潇成。

满潇成自己也争气,科科优秀,最擅长数学。

申侬寒让他当了数学课代表,高考之前为他争取到了加分。

向云芳让满潇成送来一双手套,算是感激,申侬寒心下感慨万千,没有收,只说是满潇成自己优秀,本就应该拿到加分名额。

满潇成毕业之后,申侬寒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温茗镇。多年前,他做了对不起向云芳的事,如今,他将向云芳的儿子顺利送进了师范院校的大门。他已经不欠向云芳了。

离开温茗镇的十来年,申侬寒几乎没有再回去过。洛城是个大城市,洗掉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小城镇习俗。他在洛城一中顺风顺水,没花多少时间就成了专带高三理科实验班的名师。

九年前,满潇成从师范院校毕业,入职温茗二中。他知道,并发自内心为对方感到高兴。

七年前,满潇成被劝退。他暗自打听过原因,只余一声长叹。满潇成自己不珍惜前途,他当然不会出手帮忙,何况他也没有理由帮忙。

同年,向云芳被查出罹患严重的心血管疾病。他同样知道,却仍然“袖手旁观”。

这一家人,已经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后来满潇成出事,他是过了很久,直到向云芳去世,才知道。

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最终在出租车司机的岗位上死于非命,他无话可说。

“我不知道满潇成是我的儿子,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向云芳骗了我。我以为满潇成是她和满国俊的孩子。”申侬寒最后道:“我承认,你给我看满潇成的照片时,我就认出他来了。但我,但我不想说出我和向云芳的过往。”

??

“这这这这!”申侬寒算是被肖诚心带人摸排出来的,肖诚心看完监控就嚎起来,“他这故事编得也太没说服力了!谁会信啊?他把向云芳当什么了?向云芳对他再好,那也只是朋友之间的感情,怎么会被他一求,就跟他‘那个’?况且当时向云芳马上就要和满国俊结婚了,向云芳图什么?不行不行,我不信!他就仗着向云芳已经去世,没人能够揭穿他的谎言!向云芳肯定是被他以某种手段强行侵犯!”

“这套说辞也是他早就想好的,其中不一定全是谎言。如果全是谎言,他连自己都欺骗不了。但那些是真的,那些是假的,只有他与向云芳知道。”花崇本来想抽烟,拿出一根闻了闻,又放回去,“他的口供有一些逻辑上的漏洞,我可以把这些漏洞揪出来,证明他在说谎,但是即便他在侵犯向云芳一事上撒了谎,也不能推导出他是杀害吕可等人的凶手。”

“那亲子鉴定白做了?”张贸走来走去,“我们能确定申侬寒是满潇成的亲生父亲,却不能确定是他为满潇成复仇?”

“别急。”花崇抬了抬手,“我们查出申侬寒和满潇成的关系,对申侬寒来说必然是一件极不愿意看到的事。如果不是有所准备,他刚才说不定已经招了。”

“但他没招啊!”张贸说。

“他没招,是因为我们查到他俩的关系虽然令他恐惧,却在他拟出的多种可能性之中。他能够接受,不至于为此自乱阵脚。”花崇道:“但在杀害丰学民时留下足迹,却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已经慌了。”

“花队,你是想从足迹入手,迫使他认罪吗?”肖诚心有些愧疚,“如果我能找到他作案时穿的鞋就好了,那样就能百分百给他定罪。但现在……哎,他家里被清理得非常干净。可疑的鞋、衣物、凶器通通不见了。”

“足迹这一点,只要痕检科完成建模,他就很难狡辩。不过我想到了另一种让他认罪的可能。”花崇说着拿过亲子鉴定书,自言自语道:“现在想做亲子鉴定,是不是必须走正规渠道?”

“难说。”徐戡在电话里道:“一些小的机构也可以做鉴定,不一定会留下我们能查到的记录。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想,申侬寒有没有给满潇成做过亲子鉴定。”花崇握着手机,“他早就知道满潇成是自己的儿子。怎么知道的?血型和出生日期合理?还是向云芳告诉过他?或者他悄悄做过亲子鉴定?满潇成曾经是他的学生,他要拿到满潇成的毛发很容易,关键是他会不会想到去做亲子鉴定,找不找得到靠谱的机构。”

徐戡不大明白,“申侬寒是否做过亲子鉴定很重要吗?”

“重要。”花崇说:“如果没有做过,那我这边就还有可操作性。”

“你想怎么操作?”

“徐老师,申侬寒有没有弱点?”

徐戡想了一会儿,“对向云芳的感情算不算他的弱点?他的口供我看了,怎么说呢,半真半假吧。向云芳同意与他发生关系这一块我不相信,但前面他对向云芳的感情,以及后来双方断绝联系,看着倒像是真的。向云芳可能确实是他放不下的牵挂。”

“我认为不算。他觊觎向云芳,这毋庸置疑。不管是强迫向云芳,还是哀求向云芳,总之,他最终‘得到’了向云芳。但他对向云芳的渴望,是他内心骄傲的投射,他想征服向云芳,可惜最终失败了。在婚姻上,他输得一败涂地,被满国俊踩在脚下。但向云芳的孩子却是他的,满国俊操劳半辈子养的,是他申侬寒的种。在这一点上,他赢了。”

徐戡听得皱起眉,“这不能以输赢来算吧?”

“对申侬寒来说,怎么不算?”花崇继续道:“如果申侬寒现在发现,满潇成不是自己的孩子——徐老师,从心理角度分析一下,他会不会崩溃?”

徐戡沉默片刻,“会。申侬寒风度谦和的外表下,有一颗极端扭曲的心。他这样的人,普遍自视极高。他既然认为满潇成是自己的儿子,那就必须是。如果你告诉他——满潇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等同于粉碎他的自尊心。”

“不过。”徐戡又道:“满潇成的确是他的儿子啊。亲子鉴定结果不都出来了吗?”

“所以我想知道,申侬寒以前有没有做过亲子鉴定。”

徐戡猛地明白,“你想诈他?”

花崇叹了口气,“不知道小柳哥在网上能不能查到申侬寒的鉴定记录,如果真的没办法查,那我只好博一下了。”

??

痕检科通宵达旦,终于完成了复杂的足迹分析,确定命案现场的脚印可能为申侬寒留下。

对此,申侬寒咬定:“我不是凶手。如果你们不给我看亲子鉴定书,我连满潇成是我的骨肉都不知道。我有什么理由去为他杀人?”

“操!”张贸骂道:“他钻了足迹鉴定的空子!足迹的排他性确实不如指纹,但人不是他杀的,还会有谁?难不成是个和他身高体重年龄相同,走路习惯也完全相同的人杀的?”

曹瀚说:“这就叫死不认账唷!”

“不管怎么说,这仍然是一项重要证据。现在口供很重要。”花崇微拧着眉,踱了几步,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不用看,都知道是柳至秦。

“小柳哥儿回来哩!”曹瀚喊道。

柳至秦快步走进办公室,“我查到了无人机的线索。”

第127章围剿(28)

电脑显示屏上是一条条单调的线条,花崇躬身站在桌边,神态专注。

大约是视角的原因,从柳至秦的角度看去,他的眉梢挑得比平时高,有一种微怒亟待宣泄的感觉。

“民用无人机的圈子本来很不规范,谁都能够买,谁都能够玩航拍。”柳至秦很快将目光收回来,说:“不过两年前全国接连出现无人机事故,函省是最早拟定并执行无人机航拍规范的省份之一。现在能在洛城放飞的每一架无人机都经过了实名登记,一旦进入禁飞区,就会触发警报。”

“这条线就是1号无人机的飞行轨迹?”花崇在显示屏上指了指,“看上去和19路公交的路线大致一致。但丰学民是在忠远西路下车,这架无人机在前面三站就停下来了。”

“嗯,1号无人机只飞到这里。不过你看另外一条线。”柳至秦说,“2号无人机接替了前面那一架,继续随19路公交车前行,直到忠远西路。丰学民到站下车,之后换乘55路,又一架无人机出现。这三条线——也就是三架无人机,共同拍下了丰学民当天临时决定的行程。而这三架无人机,全部登记在申侬寒名下。这是他在丰学民遇害之前跟踪丰学民的铁证。”

花崇直起身子,精神一震,“但你是怎么查到这三架无人机的飞行轨迹?”

柳至秦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了,红血丝几乎布满眼白,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疲惫,但眸底却闪着光,“利用了禁飞区的监控。”

“但它们没有飞入禁飞区。”花崇说着拿出一瓶眼药水,放在柳至秦手上,“你自己点,还是我帮你点?”

“我自己来。”柳至秦扬起脸,规规矩矩地左右各点两滴,一闭眼,眼药水就像眼泪一般从眼角滑出来。

花崇连忙抽出几张纸,本想塞在柳至秦手里,犹豫一秒,还是亲自帮柳至秦擦了擦。

“谢谢。”柳至秦眨了几下眼,继续解释道:“但禁飞区的监控不止能拍到禁飞区内。”

“你是说……”

“是不是没有想到?”柳至秦笑了笑,“很多人都认为,禁飞区监控拍的是飞入禁飞区的无人机,但实际上,它们还能监控离禁飞区不远的无人机,不过这种监控不具备连贯性,也不会报警。我做了很多技术上的拼接,入侵了其他可供利用的监控设备,才绘制出这三条线。”

花崇对这一套实在知之甚少,听柳至秦说完,第一觉得厉害,第二感到心痛。

柳至秦与他目光对上,见他皱着眉,眼神沉沉的,问:“怎么了?”

“你想睡觉吗?”花崇突然问。

柳至秦没料到会听到这个问题,怔了片刻,“睡觉?”

“查这个不容易吧?”花崇声音平缓,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

柳至秦笑,“还好。”

“还好你眼睛红成这样?”

“花队。”

“嗯?”

“你是不是……有点心痛?”

花崇感到心口过了一道电,本能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豁达道:“既然知道,就少让我操心。”

柳至秦眼皮耷下来,“哎。”

“叹什么气?”

“其实你比我更该休息。看你这么连轴转,我难道不心痛?”

花崇下意识看了看周围,还好没其他人。

“申侬寒审得怎么样了?”柳至秦知道此时不是“谈情”的时候,只得将话题拉回案子上。

“这人心理素质不是一般好,足迹证据摆在他面前,他还不认账,硬说自己不是凶手,没去过凤巢南路。”花崇摇头,“现在找不到凶器和他作案时所穿的衣物,确实有些棘手。他还编了个故事,说当年与向云芳发生关系,是向云芳自愿的。”

“那满国俊呢?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吗?”

“不愿意。他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而且这件事与申侬寒有关。”花崇想起了不久前计划的事,“对了,你猜申侬寒有没有给自己和满潇成做过亲子鉴定?”

“嗯?”柳至秦偏过头,“做过和没做过有关系吗?现在亲子鉴定结果已经出……”

说到一半,柳至秦突然打住,目光炯炯地看向花崇。

花崇笑起来,抬手在柳至秦肩上拍了两下,“还是和你交流轻松。我一说想法,你很快就能明白,都不用我解释。”

“如果申侬寒是通过正规途径做亲子鉴定,那肯定会留下记录。”柳至秦说:“不过我想,他这么谨慎的人,不大可能去正规机构做鉴定。”

“那就没有办法了。”花崇长吸一口气,“还是得磨。”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申侬寒没有做过亲子鉴定,第二是他做过。”柳至秦放慢语速,理着思路,“申侬寒是个非常仔细的人,第一种的可能性其实不大,他应该不会在无法确定满潇成是他自己的孩子之前,就连杀那么多人。至于第二种……”

“我起初也认为申侬寒必然做过亲子鉴定,但你想想申侬寒和满潇成能够密切接触的时间段。”花崇说。

柳至秦想了想,“是满潇成18岁之前。”

“对,也就是13年前。那时想做一个亲子鉴定,远不如现在容易。而且那时候申侬寒还不是什么名师,他只是温茗量具厂子弟中学的一名普通教师,他去找谁做亲子鉴定?”花崇说:“之后,当亲子鉴定容易做了,满潇成已经离世。”

“有道理。”柳至秦:“申侬寒了解向云芳,认为向云芳肚子里的孩子如果不是满国俊的,就一定是自己的。血型已经排除了满国俊,而他自己的血型与满潇成对得上。加之相处下来,他发现满潇成身上的确有他的影子。他可能也想过做亲子鉴定,但当年没有条件做,有条件做的时候,满潇成又已经不在人世,他拿不到检材。花队,申侬寒可能真的没有做过亲子鉴定,这是我们的机会!”

“其实如果他做过,我们照样有机会。”花崇挑着一边眉,“是不是没想到?”

柳至秦愣了一下,“他会没有反应!”

“对!如果他做过亲子鉴定,当我将假的鉴定书拿给他时,他会没有反应,即便有,也是装出来的——因为他心里非常确定,满潇成就是他的儿子,绝对不会有假。”花崇眼睛极亮,“这正是他此前做过亲子鉴定、知道满潇成身世的证据!也是他说谎的证据!”

柳至秦笑着摇头。

“怎么?”花崇问:“我说得不对?”

“不。”柳至秦道:“花队,你太‘狡猾’了,往东或者往西,都逃不出你的‘算计’。”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

花崇在柳至秦肩上捶了两下。

“我也逃不出你的……”柳至秦略一思索,把后面两个字改了,温声道:“你的掌心。”

“啧,肉麻。”花崇察觉到自己耳根有些热,说完就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你又要去审申侬寒吗?”柳至秦问。

“嗯。”花崇指了指休息室,“你去睡觉。”

“没那么虚弱。”柳至秦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跟我一起?”

“不,我想跟满国俊聊聊。你上次说满国俊在护着凶手,我倒要看看,他现在还想怎么护着凶手。”

??

申侬寒盯着摆放在审讯桌上的一架无人机,面色苍白。

“这一架,还有另外两架均登记在你名下。既然你玩儿无人机,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关于无人机的规定——它们必须是本人持身份证登记,本人使用。”花崇单手搭在桌沿,“所以申老师,你承认它们是你的吗?”

申侬寒点头,“是。”

“丰学民遇害之前,你操纵这三架无人机跟踪他,直到他抵达凤巢南路的麻将馆。”花崇将无人机移到面前,“你本来可以开车跟踪他,但你害怕被道路监控拍下来,于是选择用无人机。你很狡猾,没有使用同一架,如果不是我队上有专业人士,根本就查不到这三架无人机上来。”

“它们的确是我的无人机,这我承认。”申侬寒清了清嗓子,“但我没有用它们监视丰学民。我用我的无人机在禁飞区外进行航拍,没有违规没有违法。你说我跟踪丰学民,有证据吗?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凶手。”

“看来你还挺自信。”花崇哼笑,“是因为觉得我们无法绘制出当天它们的飞行路线吗?我现在将其中一架摆在你面前,是摆着玩儿?”

申侬寒皱着眉,眼神极沉,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民用无人机的控制距离有限,你这三架,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顶多能飞离八公里。我猜,你是以骑车的方式在大路附近的小道穿梭,接力控制无人机的吧?”见申侬寒想要狡辩,花崇扬了扬手,“它们的飞行路线现在就在我电脑上。你做得够隐蔽,但你没有想到,禁飞区监控能够拍摄的不止是闯入禁飞区的无人机。”

申侬寒眼中的光渐渐凝固,唇不由自主地张开,却没能吐出一个音节。

“你想不到,我也没想到,谁叫我们都不是专业人士呢?”花崇戏谑道:“申老师,你现在是不是相当后悔仓促杀了丰学民?你根本没有准备周全,露出的马脚不止命案现场的脚印。”

“这是诱供吗?”申侬寒露出挑衅的神色,“足迹鉴定并非不能造假,有监控拍到我当天出现在凤巢南路了吗?你想诱使我承认那个脚印是我留下的,但我没有去过那里,怎么会留下脚印?”

花崇眼尾勾起,“申老师,你引以为傲的逻辑已经开始混乱了,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申侬寒下巴一缩,眉心皱得更紧。

“你一边坚称那个脚印不是你留下的,一边认为足迹鉴定能造假,这不是矛盾的吗?”花崇靠近,“申老师,你在紧张,你已经渐渐失去了对情绪的控制。”

申侬寒沉默,不再与花崇对视。

花崇继续道:“申老师,我这么跟你说吧,现在我们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给你定罪。还有,满国俊也在我们这儿拘着,你不肯说,他可是什么都抖出来了。”

申侬寒先是一惊,但这抹惊色很快变为嘲讽。

“你笑什么?”花崇问。

“难道你们认为我和满国俊是合作关系?”申侬寒摇头,“警察先生,这是不是太荒唐了?”

“荒唐不荒唐另说,你想不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花崇笑,“算了,我还是直接告诉……”

话音未落,审讯室的门突然被“砰砰”砸响。

花崇余光瞥见申侬寒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什么事?”花崇看向门边,又对另一名警员道:“去开门。”

门一打开,张贸立即拿着一个文件夹冲了进来,满脸焦急,“花队!花队!出事了!弄错了!”

花崇厉声道:“什么弄错了?”

张贸觊了申侬寒一眼,压低声音道:“花队,出来说,亲子鉴定有问题。”

闻言,申侬寒立即抬起头。

“怎么会有问题?”花崇从张贸手中抢过文件夹,一边翻看一边走到门外,旋即“嘭”一声关上门。

一扇门,一堵墙,将外面的种种声响变得模糊不清。

审讯室只剩下申侬寒一个人。监控摄像头下的他,在门关上之后先是不为所动地坐着,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而一刻钟之后,他开始频繁地抿唇,脖颈的线条轻轻扯动,眉间不断皱起又松开。

他在忐忑。

刚才听到的内容令他忐忑,他陷入了怀疑中。

花崇在走廊另一端的警室盯着显示屏,眸光如炬,左手抬着右手手肘,右手在下巴上摩挲。

张贸紧张得不行,“这,这他妈有戏啊!”

在等待中,时间似乎被无尽拉长。申侬寒频繁地向门边张望,神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焦虑。

又过了几分钟,他站起身来,左右走了两步,再次坐下。

三分钟里,他重复了四次站起、坐下的动作。

花崇让几名警员去审讯室外走动,并含糊不清地说:“这都能弄错?鉴定中心的人在搞什么?出了冤假错案谁负责?我他妈还不想脱警服呢!”

申侬寒不知是听清了还是没听清,脸色逐渐从苍白变成了煞白。

他在摇头,幅度从小到大,口中轻轻自语,不知在说什么。

张贸心跳极快,扯了扯花崇的衣袖,“花,花队。”

“再等一会儿。”花崇看着时间,“你去喊一声。”

“喊什么?”

“——我操那满潇成到底是谁的种?注意语气。”

张贸立即跑去走廊。

花崇继续紧盯监控,只见申侬寒突然站了起来,双手颤抖地扶着桌沿,眼神茫然而震惊。

那是申侬寒从来不曾露出的表情。

花崇右手紧紧一捏,明白自己赌对了。

申侬寒没有给满潇成做过亲子鉴定,他以另外的方式——比如血型、生日、感觉,也许还有一件暂不可知的事,认定满潇成是自己的儿子!

??

申侬寒缓缓坐下,目光发直,嘴唇似乎正不受控制地哆嗦。

摄像头下,他额角渗出的汗非常清晰。

他的眼神在渐渐改变,由最初的茫然变得充满怨毒与疯狂。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也没能让他回到为人师时那种风度翩翩的状态。

他穿在身上的壳,仿佛已经皲裂、掉落。

花崇推开门,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个,申老师,咱们换间警室说话。”

申侬寒问:“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花崇一改精英刑警的模样,“有点儿东西可能弄错了。”

说完朝外面喊:“张贸,过来带申老师去问询室。”

申侬寒脸色更加难看,手指颤抖,说话时几乎咬着牙,“什么弄错了?你们把什么弄错了?”

花崇推卸责任,“不是我们,是检验中心那边出了问题。把亲子鉴定结果给搞错了。”

申侬寒像雕塑一般坐着,喉结抽得厉害,声音突然变得沙哑,“鉴,鉴定结果?”

“嗨,不过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花崇事不关己地笑了笑,“检验中心被我们催得急,匆忙之下报了个错误的鉴定结果过来,说你与满潇成是父子关系。现在已经重新鉴定过了,你俩啊,DNA对不上,他不是你的种。”

“你……”申侬寒双眼越瞪越大,两手成拳抵在桌上,五官狰狞似兽,最后一丝教师的气场褪得干干净净,“你说什么?”

花崇吊儿郎当,语气轻快,说着还抬手挠了挠后脑,“说鉴定结果出错了,满潇成不是你的种。既然你不是他爹,就没动机给他复仇。啧,白花精力查这么多……”

“你说什么!”申侬寒冲了过来,不知是过于激动,还是腿脚乏力,途中被桌子角撞得险些踉跄倒地。

花崇手中的文件夹被他一把抢去,夹在里面的正是新出炉的亲子鉴定书。

花崇退了两步,靠在墙边,双手揣在裤袋里。

眼前的申侬寒已经不是此前的申侬寒了,他温文尔雅的皮囊已经被彻底扯下,藏在里面的是个偏执的、反社会的暴力分子。

但他和李立文又不一样。

李立文确实病了,罕见地分裂出不健全人格。但申侬寒没有,他只是极其擅长伪装,用儒雅的外表掩盖深渊般的内心而已。

申侬寒沉重地喷着气,抓着亲子鉴定书的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拿不住,口中重复着单调的话:“不,不可能!”

花崇摸了摸鼻梁,适时道:“之前冤枉你了。这份鉴定书是检验中心主任签过字的,肯定没错。前面那一份吧……哎,都怪我们催得急。”

申侬寒的呼吸粗粝得像拉风箱发出的声音,他以一种极其机械的频率抬起头,咬牙切齿,“不可能。”

花崇诧异,“什么不可能?”

“他是我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申侬寒咆哮道:“他是我的孩子!”

“但是……”花崇拧着眉,“但是你拿着的是最权威的鉴定书。”

这时,检验中心的一名科员匆匆跑来,将另一个文件夹递到花崇手上,“花队,这是满潇成与满国俊的亲子鉴定结果,你看一下。”

花崇还没来得及翻开,文件夹就被申侬寒夺走。

花崇眼中露出些许胜券在握的光。

半分钟后,文件夹从申侬寒手中滑落,“啪”一声砸在地上。

花崇捡起来,挑起眉道:“啧,满潇成还真是满国俊的儿子啊?满国俊算是白疑神疑鬼这么多年了。”

申侬寒步步后退,被撞在门上,门压向墙面,发出“哐当”巨响。

“哟,你没事吧?”花崇说。

“不……”申侬寒双手抓着额头,手背上的青筋扭曲颤抖,“他是我的孩子!他是我和云芳的孩子!”

“嗯?不对吧。”花崇将鉴定书翻出“哗啦啦”的声响,“两个鉴定结果都在这儿了,满潇成是满国俊和向云芳的亲生儿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这六个字,被花崇说得充满戏谑感,甚至带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

申侬寒心中窜出一簇火,语气彻底改变,“你懂个屁!”

花崇心知,他已经失控了。

他看似掌控着一切,运筹帷幄,用缜密的逻辑推理事先想好无数种可能。他编了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故事,演练出惊慌失措的情绪。面对第一份亲子鉴定书——也就是真正的亲子鉴定书时,他那激烈的情绪爆发居然是层层递进的,每一种表情变换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他连慌张与震惊都符合逻辑。

他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

可他到底不是真正掌控着一切,没人能掌控一切。

他的弱点在于他那极其强大,又极其脆弱的自尊心。他坚信满潇成是他的孩子,但如今的“事实”却是,他大错特错,错了数十年!

满潇成与他毫无关系,庸碌无为的满国俊,才是满潇成的亲生父亲!

自尊的高塔轰然倒塌,竟无一寸余地。

但如果让他缓一口气,他很快会发现,这是个充满漏洞的陷阱,冷静的人绝对不会往下跳。

花崇不给他缓气、冷静的时间,“你没事吧?”

申侬寒睚眦欲裂,就像根本没听到一般:“他像我!他从小就像我!他的父亲这么可能是满国俊!”

“从小就像你?”花崇不解,“你以前就觉得满潇成像你?是他在子弟校念中学的时候吗?”

“他就是我的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申侬寒眼中尽是疯狂的色泽,“我对比过血型,算过时间,他只可能是我的孩子!而且云芳……”

嘶吼到这里,申侬寒眼神一凝,“云芳骗我?她骗我?”

“向云芳骗你什么?”花崇就像个好奇而耐心的倾听者,不带任何攻击性,甚至连存在感都极弱。

申侬寒砸着额头,喃喃自语:“她最清楚孩子是谁的,她最清楚……”

花崇轻声问:“是她亲口告诉你,满潇成是你的儿子?”

申侬寒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头微微点了点。

这个动作像是无意识间做出来的。

花崇紧接着问:“你一早就知道满潇成是你的儿子?”

申侬寒陷在巨大的震惊与愤怒中,一方面不信满潇成是满国俊的种,一方面又痛恨向云芳欺骗自己。这两种矛盾的情绪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神智,使他难以察觉到,自己正在陷阱里越陷越深。

他再一次点头,“潇成就是我的孩子,云芳怎么会骗我?”

花崇无声地长吸一口气,“所以你要为他复仇,杀死那些将他逼上绝路的人?”

申侬寒看向花崇,两眼像没有焦距一般。

片刻,他干笑了两声,整个人顺着门向下滑去。

周围陷入紧张至极的安静,空气几乎不再流动。

花崇俯视着他,正在犹豫该不该再刺激他一下。

“他们不该死吗?”申侬寒忽然扬起头,瞳仁中的暴戾、阴鸷倾泻而出,“你说,他们不该死吗?”

花崇心中一定,盯着眼前的杀人魔,“是你杀了他们?”

申侬寒答非所问,“我给自己的孩子报仇,有什么错?”

花崇蹲下来,手中的亲子鉴定书一摇一晃,“申老师,那你现在后悔吗?满潇成根本不是你的儿子。”

申侬寒怒目圆瞪,右手死死按住前额,混乱地自语:“云芳不会骗我……他们都该死……潇成是我的孩子……我是给自己的孩子报仇……贱女人……不可能,不可能……”

花崇神色肃然,“申侬寒,你终于承认,人都是你杀的。”

申侬寒怔怔地将视线挪到花崇脸上,渐渐有了焦点。

他似乎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嘴张了半天。

花崇拍拍鉴定书,“向云芳告诉过你,满潇成是你的儿子?”

申侬寒的声音淬满狠毒的恨,“你,你诈我?”

“我诈你?”花崇冷声道:“即便没有你的口供,我现在掌握的证据依旧能让你得到法律的制裁。我迫使你认罪,是因为你必须给被你杀害的人一个交待!”

申侬寒急促地喘息,风度全失,朝着花崇的面门猛地唾了一口。

花崇利落地偏头一躲,旋即站起。

一组警员冲了上来,将申侬寒控制住。

花崇迎着他阴森的目光,“申侬寒,你犯下的罪,不止这三桩杀人案。”

第128章围剿(29)

柳至秦拨弄了一下耳机,再次看向沉默不语的满国俊,“申侬寒已经认罪了。”

满国俊脸上的皱纹顿时轻颤起来,干裂的唇分开,眼中全是不信。

“申侬寒承认先后杀死了罗行善、吕可、丰学民三人,目的是为满潇成报仇。”柳至秦说:“我们在命案现场提取到的足迹也已证明是他留下,此外,其他的证据也在逐步收集……”

“不是他!”满国俊捏紧拳头,干哑的声音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不是他,你们,你们抓错人了!”

“不是他?你知道些什么?”柳至秦两手指尖交叠,“我记得上一次问你的时候,你说不知道满潇成的生父是谁,更不知道是谁杀了吕可等人,也不愿意配合我们调查。但现在,你都不问一下申侬寒是谁?你这么容易就断言,我们抓错了人?”

满国俊从眼皮底下看着柳至秦,眼珠不停转动。

他已经乱了阵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是错。

和申侬寒比起来,他“单纯”多了,无法进行太深的思考,一些反应是早就演练好的,而一旦超出“演练好”这个范畴,他就只能选择沉默。

但现在,他似乎已经无法再缄默不语。

“你撒了谎,其实你认识申侬寒,并且知道,他就是满潇成的亲生父亲。”柳至秦慢慢说:“你只是没有做过亲子鉴定,但你什么都知道。”

满国俊摇头,重复道:“你们抓错人了,他不是凶手,人不是他杀的!他怎么会认罪?”

柳至秦叹了口气,“你害怕他认罪吗?吕可和罗行善遇害时,你行踪成迷。你到哪里去了?是为了帮助申侬寒犯案?”

满国俊像无法理解一般,眼中却渐渐泛起眼泪。

“我家队长说,你在护着凶手——也就是满潇成的亲生父亲。我最初不相信。但现在看来,你的确在护着他。连他自己都承认罪行了,你还在给他打掩护。”柳至秦语气凉薄,“不过我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帮助他。毕竟当年,他曾经破坏过你和向云芳的家庭。毕竟……”

柳至秦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酷,“毕竟你省吃俭用抚养的儿子,是别人的……”

“潇成不是别人的。”满国俊嗓音哽咽,浊泪从眼角滑落。

柳至秦等着他接下去的话。

但他低下头,抬手在脸上抹了抹,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他眼中哀光尽露,问:“申侬寒,说,说了什么?”

柳至秦起身出门,很快取来一个平板。

平板上播放着申侬寒认罪时的录像,满国俊看了几秒,无助地摆手,像个再也没了依靠的老人。

尽管他已经过了数年无依无靠的生活。

“我不该相信他。”满国俊突然惨笑起来,不停摇头,“他根本不能给潇成报仇。”

“你们果然认识。”

事已至此,满国俊大约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好争取,终于点了点头,“啊,认识。怎么会不认识。”

??

申侬寒轻扯着手铐,冷笑的声音充斥着审讯室。

伪装已经被撕下,戴了几十年的面具摔得粉碎,精心谋划的局被识破,再装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虽认罪,却不认为自己有罪。

“既然‘父债子还’是天经地义的事,那‘子仇父报’不该同理?潇成是我的儿子,他被人害得那么惨,好好一个人,被活生生砸死,如果无法给他报仇,我这良心怎么能得到安宁?”申侬寒说着平举双手,在胸口处砸了砸,手铐发出“叮叮”的声响,“那三个害死他的人,没有得到任何惩罚,居然还被你们警方保护了起来。他们已经忘记潇成了吧?我观察了他们五年,我一直在给他们机会。但是他们呢?除了吕可,谁有哪怕一丝忏悔,一丝不安?”

申侬寒说着摇头,“吕可也没忏悔多久,搬个家就过上了新生活。他们都有新生活,我儿子有吗?他们都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可我儿子难道就该死?”

花崇莫名想到一句在别处看到的话——雪崩时,每一片雪花都认为自己是无辜的。

申侬寒咬牙道:“他们都是雪花。他们认为自己无辜,但雪崩的时候,哪有一片雪花是真正无辜的?他们每一个都是罪人,一人出一把力,一步一步把我儿子推向死亡。潇成不是因为高空坠物而意外亡故,他是被这些‘无辜’的人围剿而死!”

“糟糕!”徐戡盯着监控,神色严肃,“申侬寒在诡辩。他没有想到足迹、无人机会成为自己落网的重要证据,更没有想到自己会掉入花队布置的陷阱,但他在作案之前,想到了最坏的结局——败露。他为此做了准备!”

张贸惊,“他说的这些都是事先想好的?”

“对!他在争取同情,将自己摆在弱势父亲的角度,把‘雪花’那一套都搬了出来。”徐戡皱起眉,“他心理非常扭曲,思维却相对缜密,我怀疑他会争取精神鉴定。”

“我去!李立文那个真的精神病宁愿认罪也不愿意接受鉴定,申侬寒这个正常人……”

“大概这就是真正精神病患者和伪装的精神病患者之间的区别。”徐戡叹气,“不过还好花队在里面。”

“围剿而死?”花崇轻哼一声,“你倒是会说。那按照你的‘雪花’理论,一步步把满潇成逼上绝路的可不止他们三人。你这么快就收手了?”

“你是说他在温茗二中的事吧?”申侬寒垂下眼眸,“是啊,那些害他不能继续当老师的人也该死,还有那些不肯给予他一份工作的人也……”

花崇打断,“但最该死的,难道不是你?”

申侬寒一怔。

“不好意思,借用一下你所谓的‘围剿’。”花崇说:“你认为满潇成的悲剧是无数‘雪花’组成的‘雪崩’。但你有没有想过,始作俑者是谁?”

申侬寒不语,审讯室只剩下呼吸的声响。

“难道不是你?”花崇厉声道。

申侬寒猛地抬首,惊惧交加,“你,你说什么?”

“满潇成为什么会出生?为什么会在出生之后经历这么多的苦,最终惨死在玻璃下,你难道不知道?”花崇掷地有声,“是你插足了向云芳的婚姻,你强迫向云芳与你发生关系,才有了满潇成!申侬寒,你没有资格怪别的‘雪花’,你才是最有罪的那片‘雪花’!”

申侬寒瞠目结舌,汗水从额角滑了下来。

“我操!”张贸说:“花队怎么也开始诡辩了?照这意思,满潇成出生就是错误?但哪个人出生就是错误呢?”

“你没发现花队是故意这么说的吗?”徐戡笑了笑,“申侬寒要抛出‘雪花’理论,认为满潇成是被‘雪花’们围剿至死。花队就把这个范围扩大,将所有导致满潇成死亡的事件都归整进去,归到最后,罪魁祸首就成了申侬寒——如果申侬寒不强迫向云芳,那么满潇成根本不会出生,更不会有那一场惨烈的死亡。”

张贸揉了揉猛跳的太阳穴,“厉害还是花队厉害,如果嫌疑人跟我绕圈,我百分之三十被他绕进去,百分之七十不允许他继续绕。花队这是看似被绕进去了,却以嫌疑人的理论打击嫌疑人。”

“你……你……”申侬寒肩膀颤抖,手铐被震出细小的响动,“你这是无,无稽之谈!”

“怎么?同样的道理用在别人身上,就是正义之举,用在你自己身上,就成了无稽之谈?你这双重标准玩儿得真溜。”花崇冷笑,“如果不是你强迫向云芳,世上根本不会有满潇成这个人!”

申侬寒两眼放出寒光,怒气勃然地瞪着花崇。

“他的节奏被花队打乱了。”徐戡抱臂,“他本来想将花队拉到他计划好的轨道上,上演一出悲情戏码,但中途却被花队拿走了主导权。他已经‘脱轨’了,只能被花队牵着鼻子走。”

张贸紧盯着监控,“我什么时候能像花队一样?”

“如果我是你,我宁愿杀了我自己。”花崇又道:“你才是满潇成一生悲剧的根源,你杀再多‘雪花’,都抹不掉你自己身上的罪孽!最该死的是你!当年在温茗量具厂单身宿舍,向云芳根本没有答应你,是你强迫她与你发生了关系!你们此后再无联系,是因为她直到离世,都没有原谅你!”

申侬寒痛苦地喘息起来,双眼越瞪越大,血丝像要爆出眼眶。

他近乎竭斯底里,“荒唐!”

“荒唐?”花崇淡淡道:“申侬寒,做尽荒唐事的是你。你没有资格指责别人。直到现在,你还在为自己犯过的罪狡辩,你对向云芳求而不得,玷污了她,还要编出一个故事来诋毁她,拔高你自己。你知不知道,你讲的那个故事漏洞百出?你引以为傲的逻辑在你自以为是的骄傲下简直不堪一击。她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因为无法反抗而被你侵犯,如今还要被你说成是‘主动解开扣子’。你空谈‘良心’,你有良心吗?对,她也有错,她错在选择隐忍,错在一个人守住这个秘密,错在欺骗她的丈夫满国俊。但三十多年前她没有勇气承认自己被你侵犯,不是你现在肆意给自己脸上贴金的理由!申侬寒,你因为自己的欲望强暴了一名即将成婚的女性,没有谁比你更荒唐!”

“我没有!她是自愿的!她是自愿的!”申侬寒咆哮起来,“我没有强暴她,她愿意和我……如果不愿意,她以前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她做了好菜会送我,我加班太晚她会请我吃宵夜,她受了委屈会和我说,她,她还会嘱咐我天凉加衣!如果她对我没有感觉,她不会这么对我!我只是迟了一步,比满国俊迟了一步而已!”

“啧,看来这个申老师不仅心理扭曲,还有臆想症。”张贸说:“向云芳和他走得近一些,他就认为对方对他有意思。要真是这样,咱们局的警花都对我有意思。”

“自我意识过剩。”徐戡摇了摇头,“其实像申侬寒这样的人,现在比之过去,只多不少。”

“嗯?”张贸偏过头。

“一些自我意识过剩的男人,在求而不得的情况下,轻则选择跟踪、骚扰,在各种场合秀存在感,影响女方的生活,重则强暴,甚至奸杀。”徐戡道:“他们和申侬寒一样,申侬寒是这个群体里行为最恶劣的一撮人。他们甚至自有一个道德评判体系,认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错,都是合理的。直到不得不直面刑罚,他们还会为自己狡辩——她们对我有意思,她们是自愿的。”

“我呸!”张贸骂道:“一群变态。”

“你就算没有迟那一步,向云芳也不会选择你。”花崇靠在椅背上,“你得明白,如果如你所说,她真的对你有感觉,怎么会在你出差时,就接受了满国俊的追求?”

申侬寒抖得更加厉害。

“不过向云芳已经去世了,三十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硬不承认强暴,我也不能将你怎么样。”花崇语气一变,“不过你为了给满潇成报仇而杀害三人,却是证据确凿,难逃刑罚。我无法让你向向云芳赎罪,起码得让你向那三名被你杀害的人赎罪。”

闻言,申侬寒五官一僵,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赎罪?”几秒后,他喃喃道:“云芳已经原谅我了,我还有什么罪?”

“他什么意思?”张贸问,“向云芳已经原谅他了?他们不是根本没有交集了吗?”

徐戡看了看监控里的花崇,显然花崇也在思考。

“不知道。”徐戡说,“难道他和向云芳后来还发生过什么事?”

花崇脑中快速转动,问了个看似离题的问题,“你怎么查到罗行善这三人与高空坠物事件的关联?”

申侬寒怪声怪气地大笑,情绪像是被挑了起来,“云芳告诉我的。他们不是我一个人杀的,是我和云芳一起杀的!是我和云芳联手!”

答案出乎意料,花崇没有立即说话。

申侬寒却是越来越激动,“云芳想他们死,他们就必须死!这是我能为云芳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哈哈!哈哈哈!”

“你在洛城见过向云芳?”花崇问。

过了许久,申侬寒才收住笑声,堪堪点了点头,“这么多年,她终于和我一条心了。我只能查到潇成那天晚上是送一个女护士回家,却不知道这个女护士是谁。呵呵呵,如果不是云芳,我不知道还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给我的潇成报仇。”

“她找过你?”

“她给我写信。”申侬寒虚着眼,似乎看向了很遥远的地方,不知不觉间,讲出了些许过去的事,“她说过再也不想见到我,我遵守了。连她那个没用的丈夫成了废人,连她生病来洛城住院,连我们的儿子去世,我都没去打搅她。是她找到我……”

申侬寒说着停下,双手捂住上半张脸。

“她希望我能为她杀掉三个人,其中一人就是那个女护士。”申侬寒道:“我才知道,原来害死我儿子的不止女护士一人。”

花崇在心里衡量申侬寒所言的真假。

“她说她日子不多了,如果我能为她完成这个心愿,她就原谅我对她做过的事。”申侬寒狰狞地笑道:“我已经完成了,她原谅我了,你们别想糊弄我!”

“你这是承认当年强迫向云芳的事了?”花崇说:“她一直恨你,没有原谅你,直到要你答应为满潇成复仇。”

申侬寒失语。

“撒谎需要圆谎,圆谎需要思考。而撒的谎多了,要圆就没那么容易。”花崇站起来,“你是数学教师,你的逻辑思维确实强于一般人。但你撒的谎实在是太多,它们彼此相悖,逻辑上已经乱了套。你连给自己维持怎样的‘人物设定’都搞不明白了。申老师,那个在讲台上温和儒雅侃侃而谈的人不是你,现在这个扭曲、疯狂的连环杀手才是你。”

半分钟后,申侬寒像终于缴械一般,眼中露出残忍的光,“人是我杀的,我承认。云芳是被我强迫的,我也承认。但我不后悔,这一辈子走下来,我不是输家。我睡了我爱的女人,让她给我生了孩子,她的丈夫为我抚养孩子,而我事业有成,风光无限。唯一不幸的是,我的孩子被人害死,我与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过……”申侬寒阴森森地道:“我用自己的手报仇了。我的女人恨了我一辈子,又能怎样?到最后,她不是还是得来求我?她的丈夫就更惨了,明知道潇成不是他的种,却一个屁都不肯放,到头来,还要配合我,为我拖延时间。”

??

“满国俊什么都说了。”柳至秦回到重案组,很是无奈,“他和申侬寒有个约定——当申侬寒准备作案时,他就离开养老院,造成行迹不明的假象,将警方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所以我们才会查到他六次外出,吕可和罗行善遇害时,他正好无法证明自己在哪里。而丰学民遇害时,他没有外出,因为那是申侬寒临时决定的行动,还来不及通知他配合。”

“他们是通过什么联络?技侦组排查过他们的通讯记录,一无所获。”徐戡说。

“信。”柳至秦道:“最简单,也最容易被我们忽视的办法。他们这个年纪的人,的确可能还保有写信的习惯。”

“但满国俊为啥要配合申侬寒?他不是早就察觉到满潇成不是自己的孩子了吗?他恨满潇成,也恨向云芳,他最后都那么对向云芳了,直到现在还在挥霍满潇成的死亡抚恤金。他为什么还要当申侬寒的帮手?”

柳至秦摇头,“他恨满潇成,但也爱满潇成。花队说他对满潇成的感情很复杂,但我现在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满潇成的爱其实很纯粹。”

张贸听不懂了,徐戡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旁。

“即便知道满潇成不是自己孩子,知道自己被妻子欺骗,还是没有办法放下那一份作为父亲的爱。毕竟在知道真相的时候,他已经抚养了满潇成18年。”

“所以他就去帮申侬寒?这太不理智了!他不会感到痛苦吗?”

“怎么不会?”这次接话的却是徐戡,“但有时候,为人父母,本来就无法完全保持理智。”

“其实满国俊比申侬寒还要疯狂,除了吕可三人,他还想杀掉肖潮刚。”柳至秦从花崇的抽屉里拿出一根烟,想点,却没找到打火机,只得捏在手中把玩,“肖潮刚侵犯过满潇成,我们的推测没有错,满潇成正是因为无法忍受,才从肖潮刚的公司离开。这件事是满国俊心中的刺。”

“但肖潮刚不是早就死了吗?被李立文杀死了。”

“满国俊不知道。”柳至秦说:“他始终不愿意说出申侬寒,就是因为申侬寒还没有解决掉肖潮刚。他恨申侬寒,却知道只有申侬寒才能杀掉肖潮刚。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拖时间。但现在申侬寒已经认罪,他最后一点希望也失去了。”

“申侬寒没有想过杀死肖潮刚。”花崇回来了,将记事本扔在桌上,“‘杀死肖潮刚’只是申侬寒控制满国俊的筹码。满国俊头脑简单,老实了一辈子。申侬寒知道,只要肖潮刚不死,满国俊就会一直‘保护’自己。”

“辛苦了。”柳至秦倒了杯水,“我刚看监控,向云芳也参与其中?”

花崇接过杯子,“向云芳参与或者不参与,都无法改变这个案子的性质。申侬寒说信件藏在洛城一中的图书档案馆,我已经安排人手去查。”

“这三个人真是……”张贸斟酌了一会儿,“真是一言难尽啊。向云芳不敢说出真相,恨了申侬寒一辈子,最后却不得不请求申侬寒为儿子复仇。满国俊恨向云芳和满潇成,却无法抛弃家庭,也放不下对妻儿的感情,最后成了申侬寒的帮凶。申侬寒是最分裂的一个,我现在都不明白他到底爱不爱向云芳和满潇成。说他爱吧,那他的爱也太扭曲了,先是强暴向云芳,然后在满潇成活着的时候不伸出援手,等到满潇成死了,才想起自己是个父亲,然后疯狂复仇,这他妈的……”

“你可别说他精神有问题。”徐戡道:“他现在恐怕巴不得自己精神有问题。”

“想听听他的歪理吗?”花崇将杯中的水喝完,“申侬寒说,正是因为过去没能尽到父亲的责任,所以才要杀了罗行善三人。”

张贸骂道:“我操!”

“‘这是我唯一能为潇成做的事了,做完这件事,云芳也会原谅我’——这是申侬寒的原话。”花崇说。

第129章围剿(30)

在洛城一中的图书档案馆,警员们找到了申侬寒所说的信。

信件一共有四封,被锁在申侬寒专用的小柜里。信上写满一个悲痛欲绝母亲的哀伤,字里行间皆是老来丧子的痛楚。她请求申侬寒为满潇成报仇,发誓满潇成是申侬寒的骨肉。

——你怨我不原谅你,可是我怎么原谅你呢?我在即将嫁人之前被你玷污,我的人生被你彻底改变,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没有能力杀掉那些害死潇成的人。他小时候,我不敢与他太过亲近,因为看到他,我就会想起你对我做过的事。这些年我始终在后悔,后悔生下他,后悔没有忍下心打掉他。而现在,他无辜惨死,我却重病缠身,连给他报仇的能力都没有。我不配为人母。但你可以!潇成是你的儿子,他的生命是你给的。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原谅你吗?你给他报仇!只要你给他报了仇,我就原谅你!下辈子我向云芳做牛做马服侍你!

——必要时候,你可以找满国俊帮忙。你别认为我在开玩笑。满国俊恨我,也恨潇成,更恨你。但我看得出,他对潇成仍有感情,他也想给潇成复仇。只是他生而懦弱,横遭打击之后更加懦弱,他没有勇气。去找他吧,他会是一个好帮手。

——小申,谢谢你。

——只要你杀了那些人,我就原谅你,我只能指望你了!

……

信件已经被移交给痕检科做笔迹鉴定,看过内容的众人皆唏嘘不已。

零星的言语,加上申侬寒、满国俊两人的口供,已经足够勾勒出向云芳痛苦而压抑的一辈子。

申侬寒当初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毁了向云芳——这个普通女职工的一生。

如果没有申侬寒,向云芳会像所有待嫁姑娘一样,幸福地等待恋人满国俊来迎娶自己。热热闹闹的婚礼结束之后,一同住进厂子给分的小家。向云芳怀上小孩,满国俊更加努力地工作。当小孩出生之后,一家三口过上与一般双职工家庭无异的生活。夫妻之间可能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朝八晚六,循规蹈矩,不富裕,但也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孩子调皮,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但入夜之后,一家人围在一张桌上共进晚餐,倒也其乐融融。

可这看似平凡的、普通人皆可拥有的一切,全都成了向云芳可望不可即的美梦。

她好心好意给生病的朋友送饭送药,却在嫁人之前遭遇飞来横祸。

她被强暴的地方在单身男性的家中,并且对方是被她当做弟弟来照顾的朋友。

申侬寒是一名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教师怎么会犯错?

她能求助吗?她能将这件事说出来吗?

后果是什么?

别说在三十多年前,就是放在现在,也必然有人对她指指点点。

“看噢!就是那个女人,嫁人之前被强暴了啊!婆家的脸往哪儿搁噢?被强暴的女人还能娶回家吗?我看啊,这婚还是别结了吧,糟心噢!”

“啧啧啧,她说是被强暴你就信啊?我看就是偷情,就是贱,就是骚!如果她不骚不贱,会被强暴吗?那一栋单身宿舍住了那么多人,怎么不见别家姑娘被强暴?就她被强暴?不懂得自爱难道还能怪别人?我听说啊,她当时是主动去申老师家里!姑娘家家,跑一个男老师的家里去干什么?说没鬼我都不信。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叫一个干柴烈火啊!反正我不信她是被强暴的。肯定是自己空虚了,痒了。”

“对对对!肯定是她自愿的,完了又反悔了,或者什么条件没谈好,才突然闹这一出。哎,这申老师也够倒霉的,摊上这么个又骚又贱的疯子。人家都去他家里引诱他了,他不给点儿反应也不正常啊,但这反应一给,就玩大了。哎,这一来,我看他是连老师都当不成了吧?可惜可惜,前途都被向云芳给毁了。”

“你们知道不,如果女人真心要反抗,男的根本不可能那个她。我家几个婶几个姨都这么说来着!这个向云芳啊,咱们退一万步讲,就算确实是申老师图谋不轨,想那个她,她也是没有铁了心反抗。这种女人的心思,我最懂了!”

“最惨的还是她婆家。我要是她婆婆,我绝对不会让我儿子娶她,太丢人了,祖宗都得被气活!”

“满国俊也应该不愿意了吧?那么好一个大小伙子,踏实、勤奋,连续当了好几年生产模范了,愿意和他处对象的姑娘多的是。我要是他,我马上把向云芳给退了。谁甘心娶个被‘开封’的老婆回家呢是吧?”

“这女人啊,还是本本分分好。向云芳平时就不怎么自爱,我经常看到她和男的聊天,聊得那个高兴。”

“她啊,就是贱,就是骚,活该!”

无法面对旁人的冷眼与恶语,更无法想象满国俊知道真相后会怎样。向云芳不敢倾述,不敢表露出一丝失常,只祈祷不要怀上孩子。

如果没有孩子,申侬寒不再来纠缠,她就还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一个月之后,她发现自己没来例假。

她恐惧到了极致,又舍不得将孩子打掉。

再怎么说,那是长在她身体里的、她的血肉。

万一孩子是国俊的呢——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可孩子出生之后,她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

当年的人们根本没有听说过什么亲子鉴定,连查血型都是很稀罕的事。她不敢问厂医院里认识的医生和护士,只敢自己悄悄地查,翻了很多书,最终发现,孩子的血型与满国俊对不上。

对得上的,是申侬寒。

这个孩子,是申侬寒留给她的孽债。

她就像跌入了万丈深渊,被愧疚、害怕鞭笞得遍体鳞伤。

有很多瞬间,她甚至想掐死襁褓中的婴儿。

每个夜晚,她都在安静地哭泣。

申侬寒没有继续缠着她——玉石俱焚谁都不想,申侬寒还有事业,比她更不愿意让秘密曝光。她将一切埋在心里,背上了极重的心理负担。因为自知对不起满国俊,对不起整个满家,她待满国俊几乎百依百顺,包揽了一切家务,全心全意伺候对方。

满国俊算得上是个好丈夫,心疼她,想要与她分担家务,她也不让。满国俊只好将省出的精力花在儿子满潇成身上。

向云芳有时无法面对满潇成,却又渴望亲近满潇成。满潇成差不多是被满国俊带大的。满潇成亲满国俊,胜于亲向云芳。

不过满潇成比很多同龄的孩子都懂事,成绩优秀,从不乱花钱,回家就帮忙做家务。

每一年向云芳生日的时候,他都会搂住向云芳,说一声“妈妈生日快乐,我和爸爸爱你”。

儿子的每一句“爱”,都像一记砸在头颅的闷拳。

每一天,向云芳都活在惶惑不安中,一方面内疚快要将她压垮,一方面她又害怕满国俊知道满潇成非己所出。

但日子还在往前走,生活再艰难也得过下去。

不是谁都有勇气与过去决裂。

不是谁都有勇气选择死亡和放弃。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弱小的、孤独的、普通的妻子与母亲。

后来,满国俊受了重伤,不得不从生产岗位上退下来,她接了满国俊的班,一肩扛着繁重的工作,一肩扛着整个家庭。

受伤之后,满国俊性情大变,她更是事事顺着满国俊,不让满国俊做一点家务,更不让满国俊受气。

量具厂里的职工都说,她与满国俊简直是模范夫妻。

但真的是这样吗?

模范夫妻的生活不该是甜蜜幸福的吗?

为什么她的人生只有压抑与痛苦?

爱情经不起蹉跎,她照顾了满国俊一辈子,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愧。

而对申侬寒,她自始至终只有恨,避之唯恐不及。

可是唯一的儿子惨死,身为母亲的那种悲痛与绝望竟然将她对申侬寒的恨也压了下去。

——求求你,替我们的儿子报仇。

——报了仇,我就原谅你。

在最后一封信件里,向云芳对申侬寒说了谢谢。

“难以想象她这一生是怎么度过的,太可怜了。”柳至秦摇了摇头,“守着一个令她感到耻辱、害怕的秘密过了几十年,最终重病缠身,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求那个毁了她一辈子的男人帮她完成心愿。”

“申侬寒还自诩正义,到现在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花崇道:“他们三人里,他是罪孽最深的一个,却过了几十年好日子。”

“这么说,其实满国俊也很惨啊。”张贸直叹息,“他是最无辜的了吧?被向云芳骗了那么多年,放不下对儿子的感情,最后为了报仇,居然忍着屈辱与仇恨,与申侬寒同流合污。申侬寒还用肖潮刚控制他,他再恨申侬寒,也不得不为申侬寒争取时间。哎!”

“申侬寒承诺杀四个人,最后一个其实不是肖潮刚,是满国俊。”花崇说:“这人太阴险了,满国俊那种老实人怎么斗得过。”

“对了。”柳至秦问:“丰学民遇害的那次,申侬寒到底是怎么把他引诱到垃圾堆放处的?”

“申侬寒交待,那天他确实没有做好杀死丰学民的准备。”花崇点了根烟,两根手指夹着,“跟踪是跟踪了,但他还想找到更好的机会。看到丰学民向旅馆走去,他几乎已经放弃作案,但丰学民弄丢了钱包,不得不返回小巷中。”

“申侬寒捡到了钱包?”

“没有,他只是看到丰学民在沿途寻找,像丢失了东西的模样。”花崇吐出烟雾,嗓音有些沙哑,“他认为是一个机会,于是将自己的钱包放在地上,假装拾起。”

“丰学民上当了。”柳至秦已经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形,“申侬寒捡起钱包后跑向老小区,丰学民一路追赶,直到垃圾堆放处。那个打游戏的男生听到的跑动声正是来自他们,然后申侬寒用电击工具将丰学民放倒。”

张贸一脸感慨,“这么说来,是丰学民命里该有这一劫啊。他那钱包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就那天晚上丢了。第二天我们就查到他与满潇成的关系了,我们会把他保护起来。如果他白天没有出车祸,夜里没有去凤巢南路打麻将,没有丢掉钱包,就不会被杀害。”

“话不能这么说,没有人命里‘该’有一劫。他是被犯罪分子盯上了,不是活该他倒霉。”柳至秦说:“况且世上的事本来就是一环扣一环,满潇成的意外不也是这样吗?罗行善、吕可、丰学民,谁从既定事实中缺席,那块落下的玻璃都不会砸在满潇成身上。”

花崇抽完烟,吁了口气,偏过头道:“小柳哥。”

“嗯?”

“吃饭去,吃完回来接着干活。尹子乔还等着咱们找到杀害他的凶手。”

??

市局对面的巷子,老板们很会做生意,同样的门面,夏天和冬天卖的却是不一样的东西。

夏天卖小龙虾的馆子,现在已经卖起了羊肉汤锅。夏天卖冰粉凉虾的小摊,现在在卖糖炒板栗。

卖蛋烘糕的老板还没收摊,笑呵呵地招揽生意。

花崇已经走到一家羊肉汤锅馆门口,闻见蛋烘糕的香味,望去一眼,脚步为之一转。

“花队?”柳至秦回过头。

“你在那个摊子买的蛋烘糕?”花崇指了指。

柳至秦看到了,“嗯,你现在想吃?”

“你给我买的不都被曹瀚和张贸吃了吗?”花崇笑,“我只吃到一个。”

柳至会意,“我这就去给你买。”

“小伙子,我记得你!怎么样,我老黄家的蛋烘糕,吃了就忘不了吧?哈哈哈,跟你说,整个洛城啊,就我这家最正宗,别家的,啧,都没我这儿好吃!”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话特别多,“这回要几十个?又是全部来一遍吗?”

柳至秦摸摸鼻梁,“几十个还是算了吧,吃不了这么多。”

“嘿!怎么吃不了?你上次不就吃了几十个吗?”老板撸着袖子,“你们年轻人,操劳,工作辛苦,压力也大,还是该多吃一些。我这蛋烘糕啊,远近都说好,姑娘吃了变美,小伙吃了变帅!”

“来四个吧。”花崇听不下去了,说完看向柳至秦,“我俩一人两个。”

“好。”柳至秦问:“味道你选。”

“一人两个的话,那就两个奶油肉松,两个牛肉豇豆?”老板说:“这两种是我家的招牌,一种甜一种咸,先吃咸来再吃甜,生活美满似神仙。”

花崇偏过头,低声笑:“听他说话我有点儿尴尬。”

柳至秦也低声道:“我也是。”

“我都不尴尬,你俩尴尬什么?”老板居然听到了,“有咸有甜的生活,不就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吗?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啊,也不图什么飞黄腾达,什么一夜暴富,平平稳稳就好。你们看我推着车卖蛋烘糕,一天其实赚不了几个钱,但我靠这个手艺,养活了我一家。你们说,我该不该觉得幸福?”

花崇和柳至秦还没回答,老板就已经自答:“该嘛!哈哈哈!”

听着老板爽朗的笑声,看着老板笑出褶子的脸,花崇心中忽地松快了许多。

身在刑侦支队重案组,必然与扭曲、罪恶为伴。正常的人不会被带到重案组的审讯室,被押到那里的几乎都是心理变态、行为凶残的犯罪者。

重案刑警的工作,就是和这些人打交道,剖析他们险恶的内心,甚至将自己带入他们的角色,感受他们犯罪前后的心理状态,与他们博弈,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激烈的交锋。

找到申侬寒这个人,找到他的犯罪证据,已经令人倍感疲惫,审讯的过程更是一场不得不打的硬仗。逻辑推理、临场应变,一样都不能少。申侬寒太狡猾,最初冷静得如机器一般,想要撕下他的皮囊,就要利用他的逻辑。但利用他逻辑的同时,极易被拉入他的轨道。交锋时堪称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还要有一丝运气。

从审讯室出来时,花崇看似平静,其实大脑已经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连日与案子打交道,身心俱疲都在其次,心理受到的影响才更加可怖。

——这是个不干净的世界。

——这是个人人都在犯罪的世界。

可是走出市局,却遇到了乐观开朗的蛋烘糕老板。

单单因为自食其力,用辛苦赚来的钱养活了一家人,老板就笑得那么开心,还拿蛋烘糕编了一句打油诗。

深秋的夜,老板的笑容就像一簇燃烧得旺盛的火。

花崇轻轻甩了甩头,听觉蓦地变得格外清晰。周围充斥着鲜活的市井气息,有人追逐打闹着跑过,有人低声笑着说出甜言蜜语,有人坐在路边一边喝啤酒一边吹牛逼……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没有犯罪,没有害人,像蛋烘糕老板一样平凡地讨着生活,晒着平凡的幸福。

这些人值得被保护。

指尖传来触感,花崇回眸,见柳至秦正看着自己。

“其实我家有四种招牌。”老板又叨开了,“除了奶油肉松、牛肉豇豆,还有榨菜海带丝、红糖肉松。不过你们只要两种口味,那就给你们做卖得最好的两种好了!”

“等等!”花崇说,“那就一样做一个吧。”

老板抬眼,“但你们有两个人噢,蛋烘糕小,没办法分着吃。”

“嗯。”花崇点头,“您做吧,四种招牌口味,一样一个。”

柳至秦站在一旁不做声地微笑。

几分钟后,蛋烘糕做好了。

新鲜出炉的蛋烘糕最是美味,热气腾腾,外皮松软热糯,里子的香味渗进蛋皮,咬一口就是满嘴香。

花崇却没有急着吃,提着纸袋走进羊肉汤锅馆,叫好了锅,把四个蛋烘糕挨个分成两半。

“给,尝尝。”分好之后,他先将红糖肉松味的递给柳至秦,自己将剩下的一半放进嘴里。

柳至秦接过,却没有立即吃,笑道:“刚才你说四种招牌口味都要时,我还以为你会咬掉一半,另一半给我。”

花崇差点被噎住,挑着眉梢说:“我有这么……”

“嗯?怎么?”

“这么……”花崇一时卡了壳,竟不知道“这么”后应该接什么。

我有这么恶心?

我有这么变态?

与柳至秦分享食物这种事,怎么可以用“恶心”、“变态”来形容?

花崇略微皱眉,直到将一半牛肉豇豆蛋烘糕放到嘴里,也没想出该说什么。

柳至秦已经很自觉地把剩下的一半拿走了,说:“你把申侬寒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倒是输在了一个蛋烘糕上。”

“我这是用脑过度了。”花崇争辩。

“你是想说‘恶心’和‘变态’吧?”柳至秦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看到了他的心里话,“但你又想,一起吃蛋烘糕,根本不恶心,也不变态啊。所以你后面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花崇将奶油肉松蛋烘糕递到柳至秦嘴边,“吃。”

我还堵不住你的嘴?

柳至秦从善如流,衔走嘴边的蛋烘糕,眼睛笑出弯弯的幅度。

花崇手指上沾了些奶油,没想太多,收回之后条件反射就舔了一下。

舔完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刚才碰到柳至秦的嘴唇了。

柳至秦目光温柔,闪着笑意,没有拆穿,只说:“谢谢花队。”

这时,羊肉汤锅端上来了,白色的雾气短暂地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雾气散开的时候,柳至秦突然说:“花队。”

花崇刚刚拿起筷子,闻言抬头,“嗯?”

柳至秦眸光深得像要将眼前人吸入瞳仁中,“上次我是不是问过你——在这一切事情都结束之后,你能考虑和我在一起吗?”

花崇心口轻轻一震,眼尾向上扬起。

他没有避开柳至秦的视线,反倒更加专注地看着这个与自己渊源极深的男人。

“现在我有些后悔了。”柳至秦认真道,“我不想等到一切都结束。我等不及了。”

花崇手指颤了颤,筷子被悄然放在碗上。

柳至秦说:“我现在就想和你在一起。”

“花队,你愿意吗?”

第130章毒心(01)

从深秋过度到寒冬,通常只需要一场深夜袭来的寒潮。

好在天气再冷,屋里总是暖和的。德牧二娃趴在客厅的沙发边睡觉,身子下压着的是加厚的新垫子。它原先软趴趴的耳朵已经彻底立起来了,即便正在睡觉,仍能听到周遭的动静。

客厅只开了一盏鹅黄色的小夜灯,卧房的门关着,门缝隐隐透出些许光亮。二娃的耳尖动了动,扭头看一眼,接着前肢前伸,用力伸了个懒腰。

卧房里有动静,二娃大概是听见了。

打完哈欠,二娃又往卧房的方向看了看,没有起身的意思,懒洋洋地再次团进垫子里,下巴枕在一块牛皮咬骨上,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但它没能睡踏实,因为不久之后,卧房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径直去了卫生间。半分钟后,又有人出来,跟着去了卫生间。

它没有睁开眼,光靠嗅觉就能辨出,先出来的是花崇,跟在后面的是柳至秦。

他们身上有一股最近时常闻到的味儿。

二娃的鼻子好奇地动着,忽听卫生间传来水声。

它终于又撑起身子,歪头看向卫生间。

水声持续了很久,久到不可思议。二娃疑惑地轻轻“嗷呜”一声。它好歹被花崇收养了一段时日,知道花崇洗澡很快,但这阵子,花崇洗澡越来越慢。

也许是因为柳至秦。

柳至秦是这个家的常客,经常来,不过以前从来没有留下来过夜。如今却几乎住了下来。

二娃当然很高兴,新垫子和新咬骨都是柳至秦给的,但它还是很疑惑——自己现在是不是有两个主人了?

有两个主人的话,当然两个主人都要讨好。那是应该优先讨好花崇,还是优先讨好柳至秦?

二娃不是正宗的德牧,且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小时候还被伤害过,脑袋有些笨,注意力也不容易集中。它想了一会儿,又低头睡起来,正要睡着时,再次被吵醒。

卫生间的水声终于停了,花崇和柳至秦从客厅穿过,回到卧室,留下一连串脚步声。

二娃听到他们在低声说话,但听不懂说的是什么,只觉得花崇的声音比平时沙哑,而柳至秦好像特别温柔。

卧室门轻轻合上,一阵被褥牵动的声音之后,世界彻底安静了。

二娃满意地闭上眼,知道自己这回可以睡个好觉了。

但也许是睡着的时候,时间是飞逝的。它被脚步声吵醒时,还有些愤怒。不过一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

柳至秦穿着蓝色的睡衣,衣袖挽起,正在厨房里忙碌。

窗玻璃上贴着一层雾气,外面的世界看不真切。

小锅里蒸着两个切开的荞麦馒头,另一边灶台上温着一锅蛋花汤。

二娃走到厨房门边,人立起来,两只爪子撑着门框,大尾巴扫来扫去,兴奋地讨要食物。

柳至秦看了它一眼,唇角浮起笑意,蹲下摸了摸它的爪子,相当于“握手”。

德牧的爪子很大,又肉又厚,握起来手感不错。

二娃开心地叫了一声。柳至秦立马拍拍它的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二娃不出声了,乖乖地坐在一边,等待属于自己的食物。

柳至秦将狗粮豆倒进碗里,还热了一盒牛奶,与狗粮豆拌在一起。二娃扑过来,尾巴摇成虚影。他看了看灶上的两个锅,这才去卫生间洗漱。

荞麦馒头蒸好时,花崇已经起来了,睡眼惺忪,头发也有些乱。柳至秦从卫生间出来,笑道:“早。”

花崇在脸上抹了一把,没说话,闷头挤进卫生间,想要关门,却被挡住。

“嗯?”他抬眼,不解地看柳至秦。

“花队,你还没跟我说‘早’。”

花崇眼睛往斜上方一转,瓮声瓮气地说:“形式主义。”

柳至秦不走,“实践和形式主义两手都要抓。”

花崇耳根一热,乐了,摆出闲散的姿态,连眼睛都没彻底睁开,“好吧,小柳哥,早。”

柳至秦这才松开手,顺道帮他理了理头发,“早餐做好了,蛋花汤吃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吧。但别太甜。”

“行。”

二娃从碗里抬起头,黑色的嘴糊了一片奶白,憨憨地对花崇摇尾巴。花崇叹气道:“这傻狗,每次喝牛奶都不知道自己把嘴巴舔干净。”

“没事,我帮它擦。”柳至秦说。

“不能这么惯着它。”花崇道:“倒一碗清水给它,让它自己洗干净。”

二娃虽然听不懂话,但嗅得出主人身上的不满情绪,立即垂下脑袋,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

“你就别管了。”柳至秦在花崇肩上拍了一下,顺手带上门,“交给我处理。”

只要不和柳至秦一起进卫生间,花崇洗漱的速度就很快,片刻后出来,柳至秦已经把二娃收拾妥当了。

冒着热气的蛋花汤和荞麦馒头放在桌上,很有一派“家”的气息。

家里的座椅都很硬,柳至秦去了趟卧室,一手拿着靠枕,一手拿着厚衣。

“我不用……”花崇想躲,厚衣已经被披在肩上。

“穿好,夜里降温了。”柳至秦说着将靠枕放在椅子上,按了两下,对软度和韧度很满意。

花崇没有立即坐下,“这靠枕不是你垫在背上的吗?给我坐?”

“嗯。”柳至秦点头,“花队,你今天早上话怎么这么多啊?”

花崇:“……”

“好了,坐吧。”柳至秦笑,“椅子又冷又硬,不适合你坐。垫个垫子会好一些。”

花崇当然知道又冷又硬的椅子为什么不适合自己坐,想起夜里的事,脸突然泛起些许热度。

但你情我愿,彼此尽兴,用不着这么矫情。自己也不是那么金贵的人,金贵得连没有垫子的椅子都不能坐,啧……

“我是想你能够坐得舒服一些。”柳至秦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声道:“并不是觉得你连没有垫子的椅子都不能坐。毕竟……”

花崇抬眼,“毕竟?”

柳至秦狡猾地眨眼,“毕竟我们花队身体那么好。这点儿‘不适’根本不算什么事。”

“闭嘴吧你。”花崇端起一碗蛋花汤,一口下肚,却皱起眉头,“怎么是咸的?”

“你拿的那碗是我的。”柳至秦将另一碗往前一推,“这碗才是你的。”

花崇喝了一口甜的蛋花汤,这才舒坦了,问:“怎么想起一碗做甜一碗做咸?我还以为都是甜的。”

“如果都是甜的,一会儿你喝腻了,想喝咸的怎么办?”柳至秦拿起一片荞麦馒头,“而且荞麦馒头本来就带有甜味。”

“哎你这人。”花崇不审问嫌疑人时经常辞穷,话说一半打住,本想不往下说了,一与柳至秦的目光对上,又觉得柳至秦似乎很期待他接着说,于是又开口,“心思多得有点儿过分。”

柳至秦挑眉,“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心思多啊?”

这话似乎带着几分抱怨,但花崇听到的却是笑意,索性纠正道:“你心思细,温柔,这回总行了吧?”

“谢谢夸奖。”柳至秦说:“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花崇没吃多久,果然被腻着了,视线看向柳至秦的碗,“那什么……”

柳至秦就喝了两口,碗里的蛋花汤还剩下许多,一见花崇的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善解人意地将碗推过去,“喏。”

一顿简单的早餐吃到最后,两人共享了一碗咸蛋花汤。吃完花崇洗碗,把柳至秦赶去卧室叠被子。

卧室的情况其实有些糟糕,衣裤乱七八糟扔得满地都是,好在床单和被子是干净的。柳至秦走至飘窗,将歪倒在飘窗上的玩偶熊扶起来。

说起来,以前玩偶熊总是面向床的方向,现在老是“孤单”地看着外面,留下一个肥壮的背影。

这当然是花崇的杰作。

花崇说了,被熊“看”着感觉有点奇怪。

柳至秦唇角含着笑,将玩偶熊放好,再将掉落的衣物一件件拾起、叠好。

在一起已经有一阵子了,但每天早上收拾“战场”,心里仍是充满悸动。

那天在羊肉汤锅馆问花崇“愿不愿意”,本以为会迎来一场拉锯战,事实上,花崇也的确没有立即作答。

餐桌上安静得诡异,只有动筷子和汤锅冒泡的声响,和周围的喧闹形成鲜明的对比。花崇没说话,他也没有催促,似乎同时陷入了一幕哑剧。

直到吃完埋单,花崇也没有说愿意或者不愿意。

但他竟然毫无失落、慌张之类的情绪。就好像明白花崇不会拒绝自己。

从羊肉汤锅馆所在的小巷走回市局只需要几分钟,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柳至秦还刻意向后看了看,那位卖蛋烘糕的大叔已经收摊回家了。

站在路边等人行绿灯的时候,花崇很随意地说:“那今后是我到你家里住,还是你到我家里来?”

这话问得跟拉家常似的,柳至秦先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心跳阵阵加快,“你决定,我听你的。”

花崇潇洒地伸出左手,在柳至秦右手背上力道十足地一拍,像击掌鸣誓一般,“那暂时住我家里。”

“行。”

“你叠被子。”

“嗯。”

花崇笑:“答应得这么爽快?”

“你答应我的时候,不也很爽快吗?”

“那是我本来就有跟你在一起的打算啊。”花崇并不掩饰心中所想,回答得磊落坦荡。

柳至秦只觉心尖的酥麻传到了手指上。

花崇呵出些许白气,“怎么,你想说你也早就打算好了给我叠被子?”

柳至秦稳住心神,“不止叠被子。”

“嗯?”

“我还早就打算好了早起给你做早餐。”

人行绿灯亮了,花崇踩在斑马线上向前走,“那你还想得挺多。”

“因为我在追你啊。”柳至秦学他之前的动作,也重重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花崇缩回手,故意摸了摸手背,吃痛的模样,“追人就想给他做早餐叠被子?”

“这只是表象。咱们重案刑警要通过现场看本质。”不长的斑马线,一会儿就走完了,柳至秦眼神沉沉地看着花崇:“我的意思是,追一个人,就要有和他好好生活、尽力照顾他的思想觉悟。”

花崇心里很热,但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偏过头笑,“小伙子觉悟不错。”

第131章毒心(02)

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与自己的关系还亲近到无法更加亲近的地步,花崇本来以为自己会有些不习惯,相处下来却发现,和柳至秦在一起好似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大概是年纪不小了,没有年轻人的那些扭捏,彼此也足够了解和熟悉,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适应就去适应。放一个人进入自己的领地,并渐渐适应——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令人愉悦的。

更不用说柳至秦细心温柔,只在某些特殊的情形下才将平时收着的强势展露出来。

简直让人着迷。

花崇站在门口,手里抛着车钥匙,侧身往屋里看了看,喊道:“你还在磨叽什么?再不出来一会儿堵路上。”

二娃特狗腿地朝卧室吠起来,尾巴摇得溜溜转,仿佛只待花崇一声令下,就要冲去卧室将磨叽的柳至秦拖出来。

“来了。”柳至秦关掉卧室的灯,边走边往身上套皮衣。

二娃连忙跑过去,兴冲冲地人立起来。

“你手上拿的什么?”花崇问。

柳至秦已经走到门口,将手中的什物一抖,不等花崇避开,就裹在了花崇脖子上,笑道:“你的围巾,我找了半天。”

往年冬天,花崇很少戴围巾,一来觉得麻烦,碍事儿,二来觉得洛城的冬天算不上太冷,忍一忍就过了。

莎城的冬天才是真的冷,真的需要围巾。不过那时候围的都是上头派发的挡风围脖,硬硬的,贴在脸上脖子上不大舒服,而且一沾雪就湿,湿了就没办法再戴。回洛城后,花崇倒是随便买了两条围巾,但围过几次后就扔在一边不管了。毕竟在洛城这种基本上不下雪的地方,围巾、手套、帽子差不多都等同于装饰品。

而他并不需要什么装饰品。

但恋人给自己套围巾,和自己拿着围巾在脖子上胡乱缠两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柳至秦靠过来,抬起双手将围巾往后绕的时候,花崇嗅到了他身上皮衣特有的味道,竟是平白恍了个神。

“前两天收拾衣柜,看到柜子底下压了两条围巾,我还拿出来挂在衣架上,想着天冷了可以用。但刚才去看,衣架上空了,差点没找到。”柳至秦整理好围巾,“居然又被你塞到柜子底下去了。”

“我就说围巾怎么在衣架上挂着了,原来是你。”花崇扯了两下围巾,觉得脖子有些热,“这天气,哪里用得着围围巾?”

“用得着。”柳至秦转身关上门,手不由自主在花崇后腰上扶了一下,“我刚才去阳台感受了半分钟,气温虽然不算特别低,但风大,你脖子和脸都光着,一会儿刮着疼。”

“啧,那你呢?”花崇勾起柳至秦的下巴,顺带在对方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你怎么不弄条围巾来裹着?”

“想,但没有合适的。”

“围巾还分合适不合适?保暖不就行了?”

“当然得分合适不合适。”柳至秦按了电梯下行键,“现有的围巾和衣服不搭调,不如不围。”

“哟!”花崇乐了,“你还挺会臭美的啊,小柳哥。”

柳至秦挑起眉,不说话。

“得了,我空了去给你买一条搭调的。”电梯门打开,花崇走进去,“是搭你这身衣服吗?”

“都行。”柳至秦说。

“怎么又‘都行’了?”

“你送的,再不搭调我也围。”

电梯里没别人,花崇抬起脚,故作声势在柳至秦小腿后方踢了一下,“你这不是敲诈勒索吗?”

“有吗?”柳至秦无辜,“是你说要给我买一条搭调的。我又没主动跟你要。”

“你这‘不主动’,简直比‘主动’还恶劣。”花崇双手揣在衣兜里,盯着楼层显示屏上不断变小的数字,唇角压着快要忍不住的笑。

“恶劣?”柳至秦闷闷地问,“主动找男朋友要礼物很恶劣吗?”

花崇侧过头,终于不看数字了,“你说……”

他本来想逗柳至秦一下,然而语气轻挑的“你说呢”还没说完,唇角就被食指抵住了。

让人住嘴也不是这么个抵法呀,他想,哪有伸手往唇角上摁的?

“花队,你想笑,还故意绷着。”柳至秦温声道:“你这唇角都快给压僵硬了,我来帮你活动活动。”

花崇拍开他的手,“电梯里,别闹。”

柳至秦这才收回手,走到电梯另一边,清了清嗓子,“你欠我一条围巾,我记着了。”

这时,电梯到了一楼,梯门打开,花崇正要往外走,柳至秦却抢先一步,走到了他前面,然后顺势握住他的手。

手心总是比手背温暖的,花崇低头看了看,却条件反射地想挣脱。

“就牵一会儿。”柳至秦说:“到了局里就牵不成了。”

“在家里没牵够?”

“牵多久都不够。”

一出单元楼,户外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花崇将围巾拉起,遮住了下半张脸。柳至秦被刮得鼻腔一痒,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花崇作势要摘围巾,柳至秦连忙道:“我不冷,围巾别摘,咱不能在路上拉拉扯扯吧?”

花崇无语,推了他一把,“话都让你说完了。”

两人倒是没有在路上拉拉扯扯,去车库取了车,花崇坐上驾驶座,摘下围巾就丢到柳至秦腿上,“热,我不戴了。”

柳至秦拿起嗅了嗅,笑着拉上安全带。

花崇瞥他一眼,“嗅什么?还能臭着你?”

“臭不着。”柳至秦将围巾套在自己脖子上,“挺温暖的。”

“废话。围巾不温暖,还当什么围巾。”

“我是说,你留下的体温挺温暖的。”

花崇深吸一口气,警告道:“别撩我,我要开车了。”

“行,不撩了。”柳至秦凑近,“但在出发之前,先亲我一下好吗?”

花崇不含糊,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唇迅速压了上去。

车里暖风的声响都抵不过他们弄出的响动。

“够了没?”分开时,花崇又在柳至秦下唇啄了一下。

“先就这样吧。”柳至秦意犹未尽地看看时间,“再晚真得堵在路上了。”

??

天冷了不想挤公交乘地铁,但开车的话,很容易遇上早高峰。为了避过早高峰,一路畅通无阻开到市局,就得早早起床,早早出门。

花崇倒是不介意将起床时间往前面挪一挪。以前在警校和莎城时,早起是必须遵守的纪律,如今虽然不用闻铃而起,但必须起来时,绝对不会睡过头。况且过去早上起来,身边也没个人,早饭随便在路边解决,或者干脆不吃,现在醒来,枕边躺着心爱的人。

于是“醒来”本身就成了一件令人期待的事。

柳至秦总是起得更早的一个,但醒得更早的通常是花崇。

花崇醒了也不动,盯着柳至秦看一会儿,直到柳至秦睁开眼。

“又在看我?”柳至秦刚睡醒时的声音软得很,低低沉沉,直往花崇心里坠。花崇要么“嗯”一声,要么不作答,将柳至秦赶下床去做早餐,自己挪到柳至秦躺过的地方,再眯一会儿,等彻底清醒了,才起床。

那时候,柳至秦差不多已经做好了早饭。

喜欢躺在恋人睡过的地方,这举动大约只有陷入热恋的人才有。花崇不觉得自己被热恋打晕了头,单是发现柳至秦的体温好像比自己高,躺在柳至秦躺过的地方,比躺在老地方温暖。

这大冬天的,不就图个温暖吗。

车到市局,柳至秦没把围巾还给花崇,自个儿戴着就下车了。不过那围巾确实不适合穿皮衣时戴,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果然,刚到刑侦支队就被人笑话了一番。

“小柳哥儿,花队儿!”曹瀚不在分局待着,竟又跑到市局来了,招呼一打完,注意力就落在柳至秦的打扮上,“咦!这皮衣真酷哩!我也想去搞一件哩!但这围巾嘛,好像不怎么搭调唷!”

“你还当起时尚评委来了?”花崇将曹瀚从头打量到脚,“曹队,你看看你,今天也没下雨啊,你裤子和鞋上是在哪儿溅这么多泥点子?”

“我……”曹瀚刚想解释,就被打断。

“还有,运动鞋别买白色的,不适合咱们刑警,容易脏。”

“不是哩,我……”

“对了,你这身衣服也最好不要搭配运动鞋,省得你们分局的姑娘又嫌你土。”

柳至秦在一旁偷笑,花崇轻轻拽了拽他的围巾,“走了走了,曹队肯定是来找陈队的,别挡着他。”

曹瀚站在原地,目送花崇和柳至秦朝重案组的办公室走去,愣了两秒,才低头看自己新买的白色运动鞋,自言自语道:“我招谁了唷?”

除非加班,重案组的队员几乎不会提前到岗,但也有例外。

张贸正在一边吃面,一边往记事本上“唰唰”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花队早,小柳哥早!”

“早。”柳至秦摘下围巾,在手里裹成一团。

“来得够早啊,写什么?”花崇问。

“学习心得。”张贸扬了扬记事本,“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写下来空了翻着看。”

花崇没看他的心得,拿起自己的杯子,又绕了几步,拿过柳至秦的杯子,去水池边清洗。

柳至秦在柜子里翻找茶叶。

张贸觉得哪里不太对。

事实上,他前几天就觉得不太对了。

这花队和小柳哥,好像比以前还亲密了?

第132章毒心(03)

再好的医院,只要不是贵宾接待区,都是与超市、菜市场一般拥挤吵闹的,尤其是排着长队的门诊挂号处。

上次的车祸,花崇撞到了头,割喉案一路忙下来,错过了复查的时间。他自己觉得没什么,倒是更关心柳至秦骨折的手指,和悬而未破的黄才华案。然而刚和陈争、曲值开了个仓促的小会,就被陈争勒令去医院复查。

“用不着。”花崇不爱去医院,起身就要走。

陈争也不拦他,只道:“我一会儿给小柳说,让他带你去。”

“你跟他说干什么?”花崇转过身,有些无奈。

“你不是不愿意去医院吗?”

“那和小柳哥有什么关系?”

陈争说:“你们组里的队员说,你和小柳比较处得来,你听他的。”

花崇额角一跳。

“是吧曲值?”陈争问道。

曲值忍笑,看向花崇,“花儿,你还是去复查一下吧,复查了放心,去趟医院又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尹子乔那案子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黄才华这边也是个僵局,我觉得你还是抽空去医院看看。”

花崇懒得跟他俩掰,离开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后去休息室抽了根烟,脑子一会儿放空,一会儿琢磨尹子乔和黄才华。但确如曲值所说,这两桩案子缺乏必要的线索,思考得越深,就越是往僵局里掉。

找不到线索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做得太完美,二是受害人是被随机选定的,从而无法从动机、人际关系排查上寻求突破。

黄才华极有可能是被随机选中的,但尹子乔也是吗?

黄才华被催眠被利用,目的是造成车祸假象。但尹子乔的死有什么意义?

目前看来似乎没有人会从尹子乔的死亡中获利。

休息室里有个咖啡机,但煮出的咖啡不伦不类,没有咖啡的香,只有咖啡的苦。有人实在喝不惯,在咖啡机边放了糖包和奶,花崇每次都要在咖啡里加很多奶。

一杯咖啡,几乎成了咖啡味牛奶。

喝完扔掉纸杯,花崇下楼向重案组办公室走去,刚走到门边,就见柳至秦正在穿外套。

“要出去?”他往里走了几步,问道。

“嗯,陈队让我带你去医院。”柳至秦说完已经拿起他的外套。

“啧!”

“不愿意啊?”柳至秦笑,“没事,我陪你,复查很快的。”

花崇知道这回躲不开了,只得从柳至秦手上接过外套,但还是没忍住抱怨了几句,“不是快不快的问题,我就是不想去医院。我脑震荡早就震完了,连余震都没有了,不需要复查。”

他以前很少抱怨,有什么心事都藏着,藏到最后便自个儿消化了。最近抱怨的次数却多了起来。

大概只能怪身边多了个“爱听”的人。

“需要不需要,这得医生说了算。”柳至秦不退让,“既然医生说过需要复查,你就应该照医生说的做。”

花崇叹气。

两人往楼梯处走去,柳至秦又道:“我其实也不喜欢医院。”

“嗯?”花崇没想到他突然这么说。

“医院充满逃不过的疾病与死亡,人在那里会露出一切丑态——生理上的,还有心理上的。”柳至秦笑了笑,“如果是一个人去医院就诊,我宁愿不去。又拥挤又吵闹,跑不完的手续,打不完的单。不过咱们现在是两个人。”

花崇耳郭莫名热起来。

“你去复查,挂号、排队、缴费都是我的事,你只需要让医生检查一番就好。”柳至秦继续道:“你要是嫌拥挤,我在前面给你开路,怎么样?”

花崇笑了,“你是挖土机吗?还开路。”

“就是想告诉你,别抵触复查。”已经走到门口,户外的冷空气与室内的暖气互相交缠,柳至秦说:“我陪着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恋人的声音像雪天里的一汪温泉,花崇浸在泉里,浑身都热了起来。

若不是此时尚在大庭广众之下,他都想将人揽过来,好好亲吻一番。

车驶离市局,开了一段后,花崇突然转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林荫道。

“嗯?”柳至秦笑问:“别是想中途落跑吧?”

“落什么跑。”花崇将车停在无人的路边,拽住柳至秦的前襟,将人拉了过来,“亲一下。”

“就一下?”柳至秦唇角含笑。

“??拢?怼??

车在路边停了不短的时间,柳至秦舔着嘴唇,饶有兴致道:“花队,你怎么有一股奶味儿?”

花崇瞪大眼,“奶味儿?”

“嗯,奶味儿。带点儿香,也带点儿苦。”

花崇想起来了,那是自己离开陈争办公室后喝的咖啡。

不过柳至秦这声“奶味儿”简直糟糕,哪怕是说“奶咖味儿”也比“奶味儿”好啊。花崇“啧”了一声,一边发动车,一边“宽容”地教育道:“用‘奶味儿’来形容一个男人不太好吧?如果不是我,现在你可能已经被揍趴了。”

他原以为,柳至秦会接上一句——“我打架难道会输?”

但柳至秦问的却是:“可我为什么要用‘奶味儿’去形容别的男人?”

花崇专注开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是吻了你,才尝到你嘴里有‘奶味儿’。”柳至秦笑,“难道我还会去吻别的男人?”

花崇被将了一军,唇角却向上牵起,眼里涌着光,“行吧,说不过你。”

医院里的人比想象中的还多,聚集在门诊部的病人不少都是感冒发烧患者。柳至秦让花崇到楼上去等自己,花崇不肯。两人便挤在长龙一般的队伍里,一边小声说话,一边等着挂号。

他们靠得很近,衣服贴在一起,布料时不时蹭出细微的响动。

“我们是不是靠得太近了?”花崇低声问。

“没关系。这儿哪里不是人挤人。”

“但我们不像是在互相推挤啊。”

“放心,没人会注意我们。”柳至秦说:“你忘了?这儿是医院。”

花崇很快明白过来。

这儿是医院,是最特殊的公共场合。

来医院的人已经为自己或者家人的病情焦虑得无暇他顾,哪里会去注意别人的言行举动。

挂号花了一些时间,上楼分诊、等待就诊花了更多时间,真正的检查倒是十来分钟就解决了。

花崇晃了晃报告单,“我说没问题吧。”

柳至秦将报告单收好,“就当忙里偷闲,出来休息了半天。”

“你把来医院当‘休息’?”

“我只是打个比方。”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向电梯走去。突然,花崇脚步一顿,

“怎么?”柳至秦问。

“连烽。”花崇看向远处的走廊,“他来这里干什么?”

门诊部的走廊连接着外科住院部,柳至秦调转视线,果然看到了连烽的背影。

“他……”

花崇眼神略沉,“我去看看。”

说完快步向住院部走去。

柳至秦什么都没问,跟在花崇身后,而花崇跟着连烽。

不同的是,连烽不知道自己被尾随,但花崇明白柳至秦就在自己身后。

连烽上了7楼,那是肝胆外科的病房区。花崇跟了几步,见他走进一间病房。

??

“住院的是洲盛购物中心的一名员工,叫杨展途,做胆结石手术。”柳至秦离开护士台,“连烽身为高管,专程来探病,可见这位患者可能不是普通的员工。”

花崇没有进病房与连烽打招呼,和柳至秦一同下楼,“洲盛购物中心最近是不是要开业了?”

“应该快了吧。”柳至秦说:“楼是已经修好了。”

“上半年我在侨西路遇见你的时候,那儿好像还在挖地基。”花崇想了想,笑:“你骑个摩托,像搞行为艺术的。”

“不是你像搞行为艺术的吗?”

“是吗?我记岔了?”

“你说你是搞行为艺术的,不过没能骗到我,我知道你是谁。”柳至秦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谁。”

花崇点头,“我明白。”

柳至秦突然问:“花队,你怎么突然想跟踪连烽?”

花崇目光微微一定,停了片刻才说:“说不上来,看到他往住院部走,本能地就跟上去了。”

“你没跟他说话。”

“没什么可说。”

柳至秦默了默,“花队,你是不是怀疑他?”

花崇叹了口气,“我怀疑的人多了去。最近几件案子都没有什么头绪,我听陈队说,邹媚和七氟烷的案子在省厅也没多少进度。悬案太多,我可能过度紧张了吧。”

“那一会儿怎么安排?”柳至秦问:“回局里还是回家?”

“当然是回局里。”花崇看了看时间,“还早,大家都没下班,我俩能在外面晃着?对了,沈寻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你是说傅许欢的事?”

“嗯。”

柳至秦坐进副驾,声音沉了一些,“我在网上已经找不到傅许欢的痕迹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沈寻也对他的行踪避而不谈。”

“他既然选择回国,应该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花崇有些感慨,“他太想知道林骁飞的书上为什么会有他的名字。我猜,他已经拿到林骁飞写给他的信了。不管怎样,得知林骁飞直到最后也没有被打垮,对他来说算是一种解脱。”

车在路上疾驰,柳至秦盯着窗外看了许久,低喃道:“我也想弄明白,我哥为什么会牺牲。”

“嗯。”花崇在他肩上拍了拍,目光坚定,“会的。”

第133章毒心(04)

一条不算宽敞的城中河斜插在洛城北部,花崇和柳至秦若是开车回家,就得沿着滨河路开行,再从一架时常塞车的桥上经过。

长陆区这几年致力于打造滨河休闲区,河两边的绿化搞得不错,还陆陆续续建了许多健身器材和木质步道。每天清晨和晚上,都有不少住在附近的人赶到河边锻炼、散步、跳广场舞。

这些人里,以五六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居多。

“这儿的音箱音量已经到扰民的级别了吧?”前方有些拥堵,车在滨河路上缓行,柳至秦刚将副驾驶的车窗放下来,就被灌了一耳朵广场舞劈天裂地的旋律,连忙将车窗关上,又道:“还好咱们小区有不准跳广场舞的规定。”

“以前也没有,好像是去年才立好规矩,刚开始时没人遵守,但物管比较负责,上门挨个劝说,才把每天提着音箱跳广场舞的居民劝到附近的公园里。”花崇说着往外面看了看,“不过这也不单是物管的功劳。我们小区和这儿的小区不一样,这边住的大部分都是老年人,我们那小区入住率一般,而且基本上都是年轻人。小部分中老年一在小区里开音箱,就必然遭白眼,回家说不定还会被自家小辈唠叨,久而久之,自己也觉得憋屈吧,还不如多走几步,去公园里跳。”

“所以说,跳广场舞也讲究个‘人多势众’?”柳至秦又滑下车窗听了听,皱起眉,“但这也太吵了,他们是把音量开到最高了吗?”

“肯定啊,不开到最高怎么压倒别的广场舞队伍?”花崇说:“你看,河边不止一个广场舞队伍吧?自家音量小了,必然被别家盖过,这样跳着就没什么意思了。别说这边队伍多,就是我们小区,在去年之前,仅有的两支广场舞队伍都拼命用声势杠对方,还集资买了什么特牛逼的音箱。”

“这过分了。”柳至秦说。

“不过他们基本上打搅不到我。”花崇笑了笑,“我早出晚归,只有周末会被吵一吵。”

“周末是你仅有的休息时间。”

“那也没办法,都是老人家,争不过。”车终于在堵塞中驶上桥,但恼人的乐声却不见消退,花崇说:“有一次倒是听到一个女孩儿破口大骂,骂了足足十分钟,怎么脏怎么来。她骂人的时候,整个小区听不见别的声音,我估计每家每户都在听她骂人。”

“然后呢?”柳至秦问。

“然后广场舞就消停了几天,后来再跳时,两支队伍的音箱声都小了。”花崇道:“人吧,不可能没有羞耻心。以前居民和物管都是好言好语劝,没人听,有个物管还被打了。那姑娘骂得太脏,跳舞的人可能一辈子没被人这么骂过,担心再跳又挨骂。而物管那边担心居民矛盾升级,这才有挨家挨户劝说的事。”

柳至秦看着桥下跳舞的人,叹气,“我在这一片儿肯定没法住下去。”

“你也没考虑过在这儿安家吧?”花崇调侃道:“毕竟我没住在这儿。”

柳至秦笑,“这倒是。”

“不考虑扰民的话,人到暮年,确实该出来锻炼身体,找点乐子。”花崇说:“这儿跳广场舞的多,但其实也有单纯散步、打拳、练剑的老人。”

“看到了。”柳至秦说:“不过他们的年纪,好像比跳广场舞的大不少,你看,都白发苍苍了。”

“观察得真仔细。”花崇点头,“打拳练剑的老人普遍年龄在八十岁左右,占一方天地,不打搅他人,也不为他人所打搅;而跳广场舞的人年纪要小许多,通常在六十岁左右,基本上算是差了辈儿。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我见过九十多岁还在跳广场舞的老大爷,也见过五十多岁就打太极拳的老太太。”

“等我老了……”柳至秦突然转移话题,“也去找一柄剑来练练。”

桥不长,堵着堵着就堵到了头,花崇斜他一眼,“你?练剑?”

“练拳也行。”

“我以为你会跳广场舞。”花崇开玩笑:“练剑打拳都太仙风道骨了,还是跳广场舞更适合你。”

“那你呢?”柳至秦问。

“我当然是练剑打拳。”

“那不成。”

“难不成你要拉我和你一起去跳广场舞?还是算了吧。”

柳至秦笑说:“如果我老了沉迷跳广场舞,你肯定会趴在窗户上,扯着沙哑的嗓子骂我。”

“像咱们小区那个姑娘一样?”花崇摇头,“放过我吧。”

柳至秦清清嗓子,憋出老年人的声音道:“——死老头子!回家做饭了!”

花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柳哥,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嗨?”

“没有吧?”

“没有你还乱叫?”

“我就是……”柳至秦声音温柔下去,带着点儿醉人的气场,“就是想到现在已经拥有了你,将来能与你白首偕老,感到很安心。”

花崇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等到我们都白发苍苍了,一起去跳个广场舞好像也不错。”

“不错个鬼。”花崇呛道:“要跳你一个人去跳。”

“然后你就在楼上喊‘死老头子回家做饭’?”

“‘死老头子’过不去了是吧?”

柳至秦压着唇角笑起来。

下了桥,前方畅通无阻,花崇提高车速,听见柳至秦近在咫尺的笑声,心头一阵酥麻。

车停在小区车库,花崇唤:“小柳哥。”

“嗯?”柳至秦正在解安全带。

“我们现在还不是‘死老头子’吧。”花崇已经欺身而上,半个身子压着柳至秦。

柳至秦当然明白他想干什么,立即环住他的腰,接住落在唇畔的吻。

车里逼仄,不适合缠绵,花崇吻了一会儿,支起身来,定定地看着柳至秦的眼睛。

这双眼很深,无数种情绪藏匿其中。

但当它注视花崇的时候,眸底的光始终是温柔的。

“花队。”柳至秦喉结滚了滚,手指在花崇后腰上摩挲。

“嗯?死老头子有什么事?”花崇半眯着眼,居高临下。

柳至秦笑了,“我配合你,你不配合我?”

“啧,你不是想我叫你‘死老头子’吗?我哪里不配合?”

“‘死老头子’又不是现在叫,得等到我们都老了以后……”柳至秦食指与中指按着花崇的尾椎,时上时下。

花崇深吸口气,躬身与柳至秦额头相抵,声音如气,“那现在该叫你什么?”

柳至秦不说话,抬手扣住了花崇的后颈。

??

华灯照耀下的城中河波光粼粼,滨河休闲区热闹了几个小时,到了夜里九点,敲锣打鼓的声响和广场舞音箱的噪音终于渐渐消退。乐够了的人们三五成群散去,边走边聊白天听来的闲话。

谁谁家的女儿三十好几了还没嫁出去;

谁谁家的儿子跟一个男人跑了;

谁谁家的媳妇儿连生两个都没生出儿子;

谁谁家的男人勾搭了个富婆,抛弃妻子跑路了。

83岁的汤秋海汤老头儿不喜欢听这些,一个人走在人群的末尾。

他穿了身棉绒质地的运动服,肩上挂着一个用了几十年的塑料包,包里放着手帕、卷筒纸、老年手机、便携式收音机,还有一个不大的保温壶。

每天吃过晚饭,他就来河边活动身体,先在健身器械上舒展一番,再去离广场舞队伍最远的地儿练习打拳。

他的收音机里,放的是清心静心的乐曲,不过就算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也压不过广场舞的音箱。

好在汤老头儿心态好,脾气也好,从来不与跳广场舞的人起争执,安安静静在柳树下练拳,颇有些世外高人的风骨。

他独自住在附近的梧桐小区,房子是儿子和女儿一起买的,动用了一些老房拆迁款,室内装修得比较简朴,两室一厅,他一人生活足够了。

梧桐小区的老人很多,有的像汤老头儿一样独居,有的和儿子媳妇,或者女儿女婿住在一起。小区里的院坝里,只要不刮风下雨,就聚集着许多或枯坐或闲聊的老人。

曾有快递小哥说:“这哪里是住宅小区啊,分明就是养老院。”

这话夸张了,毕竟住在梧桐小区里的也有年轻人,但老人确实占了多数。

汤老头儿身子骨硬朗,家里没请保姆,锻炼结束回到家,一个人洗衣做宵夜,手脚很是利落。

晚上十一点,汤老头儿在给儿子女儿打过电话之后准时睡下,半夜却莫名醒来数次。

老年人不少都有睡眠问题,失眠是常事。但汤老头儿总是一觉睡到天亮,很少失眠。

黑暗中,他警惕地坐在床上,似乎听到门外有响动。

该不会是贼吧?他想。

这响动不久后消失了,他等了许久,外面很安静,就像刚才的响动只是幻听。

汤老头儿睡下,天亮前又听到响动。

他睡不着了,晨练也没去,早早跑去物业办公室,反映夜里的情况。

物管草草看了监控,安抚道:“大爷,您想多了。您看,视频里什么都没有。放心吧,咱们小区的安全还是有保证的,没有什么贼啊小偷。”

汤老头儿将信将疑,问了几个邻居,都说没听到响动。

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过了两天,他再次半夜醒来,竟又听到门外传来诡异的声响。

这下,他慌了,大清早给儿子打电话,说想搬去儿子家住几天,顺便陪孙子。儿子以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为由拒绝了。他又给女儿打电话,女儿也不想他搬过去。

汤老头儿有些焦虑,连拳都没去打,晚上八点多就把门反锁起来,生怕夜里有人破门而入。

??

清晨,长陆区分局接到滨河派出所警情——梧桐小区发生重大命案,目前已发现十一名老人遇害。

第134章毒心(05)

“怎么会死这么多人?”还没赶到梧桐小区,张贸就已是浑身冷汗,手脚发抖,“这,这太吓人了!”

“你镇静点!”曲值猛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扛不住就别跟着来!”

“不是!”张贸吞咽着唾沫,抹一把额角的汗,“十一个老人啊,什么概念?而且发生在居民区,这他妈不是故意引起社会恐慌吗?”

“所以咱们更不能慌。”曲值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我……”张贸紧捏着拳头,“我做不到完全不慌,十一条人命啊,光是听着,我都毛骨悚然。哪个凶手那么残忍?‘他’和那些老人有什么仇?我操……我要是那些老人的子女……”

“你是重案组的警察!”曲值喝道,“到现场之前,给我冷静下来。别让花队和陈队看到你这副怂样!如果做不到,你现在就给我下车。”

“陈队也去了?”

“洛城从来没发生过这么大的案子,别说陈队,就是特警支队的韩渠韩队长都到现场了。”

??

平时的梧桐小区,早晨是最有活力的时候,小部分年轻人出门上班,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娘买菜的买菜,遛孙子的遛孙子,年纪更大一些的老人要么在小区里散步活动身体,要么拄着拐杖去一条马路之隔的滨河休闲区。

洛城是个大城市,生活节奏快,压力也大,但在梧桐小区,节奏与时光好像都慢了下来。

也许是人到暮年,留念所剩不多的生命,舍不得它过快流逝。

而现在,整个小区被封锁起来,身着纯黑作战服,手持自动步枪的特警围驻在小区外,狙击手占据着附近楼房的制高点,路边停满警车,还不时有新的警车呼啸赶到。

普通的凶案现场,警戒带外往往围着大批看热闹的群众,但梧桐小区外,除了误打误撞路过的行人,几乎见不到群众的身影,马路被暂时封锁,就连对面的滨河休闲区,也不见闲人。

广场舞的乐声停歇了,紧张的气氛让空气变得格外黏稠。

面对成群荷枪实弹的特警,大约没有人会不怵。况且死一个人的热闹可以看,一下子死了十一个人,这就不是能随便看看的热闹了。

在市局重案组到达之前,分局的刑警不敢随意搬动尸体,也不看贸然勘察现场,所以花崇等人赶到时,十一名遇害者还躺在各自家中。

他们是在自己的家里被杀害!

因为被害者太多,市局的痕检员、法医忙不过来,陈争临时从各个分局抽调了多人。此时,七个作案现场全部封锁,痕检员们正在紧急提取重要证据,法医们正在做初步尸检,确认死因。

花崇站在物业办公室,握着遇害者名单的右手轻轻发抖,几张纸页被捏得皱起,而他面前的显示屏呈雪花状,完全显示不出图像。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怎么回事。”当值的物业经理已经被吓晕送往医院,赶来配合警方调查的是总部的一个负责人,姓洪名果,四十多岁,看上去人高马大,但也已吓得不轻,一说话就发抖,“昨,昨晚监控被破,破坏了,拍不到,拍,拍不到图像。已经紧急修复了,但为什么会这样,我,我也不清楚。”

夜班物管站不起来,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重复道:“不关我的事,我一直在办公室里,哪里都没去。我不知道出事了,我不知道啊!”

花崇抬起右手,看着白纸上那一连串名字,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所有的愤怒都积蓄在巨石上。

遇害的十一人涉及七个家庭,有三对夫妇,一对姐妹,两名独居男性,以及一名独居女性。他们中年纪最轻的63岁,年纪最大的今年已是83岁,本该安享晚年,却突然遭此横灾。凶手事先破坏了监控,显然是有备而来。但什么样的凶手,会凶残到接连杀死十一人的地步?

这十一个人有什么关系?

凶手有什么目的?

突然,耳机里传来一阵声响,柳至秦的声音响起:“花队。是我。”

“查到什么了?”花崇紧声问。

“摄像头不工作,不是因为单纯的干扰。”柳至秦说:“小区的监控系统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植入了后门,落入旁人的掌控中。”

“能追查到对方的IP吗?”

柳至秦默了两秒,叹气:“暂时还不能。”

花崇眉心皱紧,莫名想到了曾经在虚拟网络上呼风唤雨,杀人不见血的傅许欢。

但很显然,这次的案子不应该和傅许欢有关。

沈寻拒不透露傅许欢的去向,这不可能是特别行动队让傅许欢给溜了,而是他们“控制”了傅许欢。

特别行动队想干什么,轮不到外人插手,花崇吁了口气,说:“我在物业办公室,你先过来。”

??

受害者家属陆续赶到——但来的其实只有三户家庭。另外的四户老人要么没有子女,要么子女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已经来到梧桐小区的家属,有的静默无言,有的嚎啕大哭,质问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一对兄妹格外引人注目,男的叫汤小强,48岁,女的叫汤小香,45岁,开的车不错,穿在身上的也都是名牌,一到小区就痛哭流涕,说对不起老父亲,说是自己害死了老父亲。汤小香甚至哭得跪倒在地,额头在水泥地上连续磕了好几下。

花崇对照名单看了看,他们的父亲叫汤秋海,独自居住在3单元14楼,正是年纪最大的遇害者。

汤小香和汤小强被带到物业的一间办公室,花崇问:“我刚才听到你们说——对不起老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汤小香双手捂住上半张脸,泣不成声,汤小强哽咽道:“爸给我们打过电话,说是最近夜里一醒来,就老是听见外面有异常的响动,怀疑有人在门外徘徊。他很害怕,想搬来和我们住几天。我,我和小香……我们都有自己的家庭。”

说到这里,不知是不是太过愧疚,汤小强说不下去了。

汤小香一边抹泪一边解释:“爸一直想和我们一起住,以前找过一些理由。我以为,以为他说外面有响动,是,是骗我的。他年纪大了,偶尔会像个老小孩。我没有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如果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说什么都要把他接到我家里来!”

花崇对两人的哭诉无动于衷。

子女忽视老人的诉求,放在现下的社会,简直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事。汤小强和汤小香一看就过得不错,给父亲买一套滨江的居室也算得上有孝心,汤秋海的衣食住行当是无忧的,但内心是什么样子却难说。

花崇问:“外面有响动这件事,汤秋海具体是怎么说的?”

“他,他也没怎么说。”汤小强支吾道:“就说听到一些古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外面徘徊,感到很不安。我让他把门锁好,只要门锁好了,再厉害的小偷也进,进不来。”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汤小香附和。

面对两个刚刚失去老父的人,花崇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汤秋海一定还想向他们倾述更多,但他们要么以“正在忙”为理由,要么以“爸你想多了”为理由,将汤秋海搪塞回去。

难以想象在电话被挂断时,汤秋海是什么心情。

目前看来,汤秋海可能是唯一一个注意到异常的被害者。遗憾的是,即便他注意到了,还是没能躲开屠戮。

“对,对了。”汤小强像是给自己找借口一般,急切地说:“爸还给我说,他,他找过物管反映异常响动,但物管不理。这,这是物业公司不作为啊!我爸善良了一辈子,不可能有人记恨他,可他住在这里,连安全都没能得到保证!”

??

“我们怎么不管?”当事物管又急又气,浑身都在发抖,“汤秋海老爷子一来,我就给他调了楼层监控。他说的时间我查了,前后时间我也查了,可是没有人就是没有人啊!如果有人,我还能把人给变没?”

花崇看了一会儿视频就道:“摄像头有盲区。”

“摄像头都有盲区。”物管已经慌张得口不择言,“汤老爷子那一对儿女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他们来看过汤老爷子吗?我好几次见到汤老爷子提着保温壶外出,问他去哪儿,他说孩子们不来看他,他只好自己去看他们,两手空空不好,就煲些土鸡汤带去。”

此时绝非八卦家长里短的时候,花崇皱着眉,给徐戡拨去电话,“现场怎么样了?”

“等一下,痕检还没有勘察完。”

“死因呢?”

“割喉。”徐戡嗓音颤抖,“十一个人,全部死于颈部的致命伤。”

花崇眼皮剧烈跳动,连带视野都不太清晰,左手扶住桌沿,顿了片刻才说:“伤口情况。”

“我现在只看了八个人。从伤口来看,作案者应该不止一人。”徐戡说:“不过下刀都非常利落,凶器的刃长在10厘米左右,质地坚硬,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刀具。”

“和尹子乔的伤口对比呢?”

徐戡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停下几秒后冷声道:“很像。”

第135章毒心(06)

“花队。”柳至秦沉着脸赶到。花崇向他抬了抬手,半分钟后挂断电话道:“走,陪我上楼看看去。”

“现场勘查结束了?”

“还没,但是……”花崇抿了抿唇,没有立即往下说。

柳至秦握住他的小臂,“但是什么?”

花崇长长地吸了口气,“徐戡说,被害者脖颈上的伤口和尹子乔的致命伤很像,所用凶器也类似。一些人在做好了充足准备的情况下,用管制刀具一夜之间连杀十一人,手法利落,未在监控中留下踪迹,他们想干什么?”

柳至秦默了片刻,缓缓道:“有组织的集体作案,不谋财,只谋命,我只能想到两种可能。第一,这十一人与某个重要的事件有关,要么被灭口,要么被寻仇;第二,他们彼此并无关联,与凶手也并不认识,被杀害只是因为,他们成了凶手达成某个目的的牺牲品。”

“集体作案,手段高明。”花崇驻足,凝目看向漆黑的楼道,声音变得很轻,“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吗?”

柳至秦道:“涉恐。”

??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床上和地上都是血!她们俩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我,我根本不敢凑近看啊!看一吓死了!”清洁工江菊捶着自己的腿,说话间双手不停发抖。她是最早发现命案现场的人,1单元7楼的摄像头记录下了她疑惑进屋、仓皇逃出的画面。

“我负责1单元的清洁,每天早上六点开始清理各层的垃圾。我们这小区的住户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他们起得早,有时会跟我打照面。虽然不知道名字,但都很面熟。”江菊整个人都被恐惧笼罩,时不时哆嗦两下,“老年人记性不好,有时进屋后钥匙还插在锁眼上,有时连门都忘记关。我做清洁时偶尔看到,就在外面喊一声,他们听到了就出来拿钥匙,或是关门。今天早上,我收完7楼的垃圾,看到72的门是开着的。大清早,谁家的门开着,但里面又没有动静啊?我就想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需不需要我帮助。结果,结果……”

说到这里,江菊的表情扭曲起来,双眼被恐惧撑到最大,起皮的双唇剧烈颤抖,“她们,她们……”

花崇没有逼江菊描述在室内看到的景象,只问:“这一个月之内,你有没有注意到形迹可疑的人出现在1单元?”

江菊还沉浸在惊恐中,双眼失神的摇头,“没有啊,都是熟人。我们小区安保还是不错的,去年快过年的时候,隔壁小区被偷了好几户,我们小区都没有遭灾。”

花崇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柳至秦拿着笔记本,跟了出来。

72的住户是一对老年姐妹——71岁的刘彩云和68岁的刘辛玉。她们是最早被发现的被害者。江菊跌跌撞撞冲下楼通知物管之后,另外九名被害人才陆续被发现。

他们的房门,全部是大开的。即便没有江菊,仍会有别的人发现小区出了命案。

“房门大开,门口和客厅都看不到人,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传出,就像家中根本没有人一样。站在门外的人如果嗅觉灵敏一些,说不定能嗅到里面的血腥味。在这种情况下,清洁工、邻居、物管可能都会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柳至秦说:“凶手如果在作案后关上门,这些老人不可能这么快被发现,起码也得等到其中一人的子女报案。但凶手故意将门打开,吸引旁人尽快发现被害人的遗体。‘他’这么做,是想制造轰动?”

“如果是单纯的复仇,凶手会想要制造轰动吗?”花崇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我认为不会。当然也不排除个别情况。”柳至秦将那根烟收走,又道:“命案时有发生,但什么样的命案最易牵动人心?引发恐慌?”

花崇抬起头,“被害者是小孩,或者老人。”

“是一群老人。”柳至秦说:“一群没有反抗之力的老人在家中惨死。”

花崇不至于背脊发麻,但胸口却越来越沉。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柳至秦停顿片刻后说:“这说不定只是一个开头。”

“我也有一种预感。”花崇将被收走的烟拿回来,“这个案子很快会被移交给上级单位。”

柳至秦靠在墙壁上,忽然道:“邹媚参与七氟烷交易,被人枪杀灭口,省厅把案子拿过去,但查到现在,也没有查出个眉目。现在这案子如果移交过去,他们又能查出什么来?”

“不,这两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上一次是省厅主动来‘要’,这一次恐怕是我们不得不‘给’了。”花崇声音低沉,含着明显的焦虑,“邹媚的案子虽然涉枪,并且与药物的地下流通渠道有关,但实际上仍在我们重案组能够负责的范畴。但现在这案子……别说重案组,就是整个刑侦支队、市局,恐怕都承担不起责任。”

“你的意思是,陈队会主动把案子移交给上级单位?”

“就算陈队不想这么做,局领导也会出面。十一位老人被杀,这是什么概念?社会影响难以估量,我还没来得及看网上的言论,但即便不看,也猜得出已经闹成什么样了,封锁都封锁不住。这案子将来就算仍由我们查,也肯定是接受省厅,或者更上一级的督办。”

这时,花崇手机响了。他拿起看了看,接起之前说:“是李训。”

“花队。”李训急切道:“现场已经勘察完毕,凶手至少有四人!”

花崇精神一凛,“提取到足迹了?”

“嗯!一共四组,清晰度足够做建模!”

??

入夜,驻守在梧桐小区内外的特警仍然没有离去,本该热闹喧天的广场舞乐声没有响起,滨河休闲区变得格外萧条,就像凛冬突然来临。暂被封锁的马路已经通车,但沟通长陆区东西的大桥罕见地不堵塞了,车辆稀稀落落,行人更是少之又少。

住在梧桐小区的中老年人,部分已经被子女接走,部分前往朋友家暂居,极少部分联系了养老院,剩下的住户没有别的去处,仍旧留在小区里。他们有的早早回到家中,关窗闭户,唯恐噩运降临到自己头上,有的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

“我听说死掉的有刘辛玉和她那个痴呆老姐姐啊!”一人拍着自己的胸口,跟顺气似的,“前阵子龚姐和她吵架,我还去凑了个数。天叻,突然就出了这种事,太吓人了!”

“她怎么到处跟人吵架啊?上周还是上上周,她还拖着她那破音箱,来跟我们抢地盘儿。”又一人道:“那块地方一直是我们队在跳,她非要来抢,音箱一开就是最大,忒不讲道理。我们队长,啊,就是老陈。老陈没她会吵,眼睛都气红了。要不是我嗓门儿大,不怵她,她和她姐肯定把我们跳舞的地方给抢了!”

“不是我说,因为广场舞这事儿,刘辛玉到处得罪人,一要抢地盘,二要抢领舞。脾气大,嘴也臭,太没修养了。”

“是啊。上次我在她们队旁边跳,音箱可能比她们队的音箱好吧,声音压了她们一头,她先是跑来和我们吵,要求我们将音量关小。凭什么啊?哪里有自己音箱差,就要求别人降低音量的道理?我跳了十几年广场舞,从来没遇到像她这样蛮不讲理的人。”

“后来呢?”有人问:“照她那德性,肯定会继续跟你们闹吧?”

“她一脚把我们音箱给踹了!”

“啧啧啧!”

“我认识个人,以前在她队里跳,后来被她排挤走了。”又有人爆料,“说是她在舞队里像个地主一样,选曲得听她的,动作也得听她的,后来发展到穿什么衣服都要听她的,还要集资买新音箱。我朋友不愿意,给她提了意见,她就处处针对我朋友。你说这广场舞,哪里不能跳,非得在你刘妖婆子的队上跳?我朋友没过多久就退出了。”

众人越聊越来劲,终于有人提醒道:“人死为大,还是别说刘辛玉的不是了。她这辈子也不容易,年轻时就死了老公和儿子,唯一的亲人是个浑身是病,脑子也不清醒的姐。我要是她,我可能也需要发泄。人都死了,我们现在说这些,被别人听到不好。”

“这倒是。”一人附议,“她过得是挺惨。”

大伙安静了一会儿,很快有人起了新的话题,“那你们说,刘辛玉,还有其他人——他们是为什么出事的啊?我下午倒是听说,除了那个姓汤的老爷子,其他人都是广场舞爱好者。”

“他,他们不会是因为跳广场舞才出事的吧?”

“怎么可能是因为广场舞?跳广场舞招谁惹谁了?”

“你们不知道?电视上,报纸上都说我们跳广场舞扰民。外地都出好几起纠纷了,听说还打死过人。”

“这……”

大约人在聊及别人的祸福时总能滔滔不绝,而落足在自己身上,却惊慌难言。关于广场舞的话题戛然而止,人群散去,各自回家的身影给人以“灰溜溜逃走”的感觉。

毕竟,肆意跳广场舞的刘辛玉被杀死了,而他们虽然不是刘辛玉队上的舞伴,却也是每天将音箱开到最大的广场舞爱好者。

“这些居民太会想了。”柳至秦耳尖,听到了他们的部分对话,“这几年广场舞引起的冲突虽然不少,但因为广场舞而杀害十一人,基本上没有可能。”

“最重要的是,凶手很专业。”花崇道:“没有哪个为广场舞起纠纷的人会……”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花崇拿起一看,眉心浅浅一皱。

柳至秦没有看手机屏幕,但从他的表情里已经看出端倪。

“是陈队吧?”

第136章毒心(07)

“上面成立了专案组。”陈争脸色很不好看,眉间沉着显而易见的蕴怒,办公室里烟味极重,烟头已经从烟灰缸里溢了出来,“这案子我们管不着了。”

花崇上午就想到案子很有可能会往上移交,毕竟十一个老人一夜之间惨死,绝对是社会影响极大的要案,放在别的城市,一个市局的重案组也扛不下来。所以接到陈争的电话,他与柳至秦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此时赶回市局,听陈争宣布这个消息,也并不感到意外。但陈争的态度却不太寻常。

花崇有些不解。陈争看上去很愤怒,但据他所了解,陈争不是容易愤怒,并将情绪暴露在下属面前的人。而且这个案子不管是有上级单位督办,还是直接移交给上级单位,都是情理之中的安排,陈争又不是硬争一口气的愣头青,应该清楚其中利害。

柳至秦问:“专案组需要我们协助吗?”

陈争本就皱着的眉拧得更紧,烦躁地拿起烟盒,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啧!”

花崇意识到问题所在,“专案组要将我们彻底排除在外?”

陈争将空烟盒揉作一团,往不远处的垃圾桶一扔,竟然没能扔进去。

纸团滚落在地的声音很小,但在此时却震荡出几丝不安。

“嗯,技术人员都不需要。”陈争沉沉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连我,都不能参与。”

花崇额角接连跳了数下,“这不符合规矩。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地如果出现难以解决的特大案件,上级单位几乎都会成立专案组,但专案组很少将当地刑警,尤其是重案刑警排除在外,一般都是指挥、监督、合作的关系。一些特殊情况下,专案组即便不需要当地刑警配合,也会点刑侦支队长、法医等重要人员象征性地参与调查。

而这次……

“上面不信任我们。”陈争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眼睑也垂了下去。

“不信任是指那方面?”花崇问:“能力?”

陈争挑起眼角,哼笑两声:“花儿,你对自己,对重案组,对咱们刑侦支队这么没信心啊?上面那帮人有什么资格怀疑我们的能力?”

花崇心里清楚,被专案组排除在外当然不可能是因为能力。

一个答案已经出现,他嘴唇动了动,双眼直视陈争。

“啧,别这么看着我,我他妈心里比你还憋屈。”陈争站起来,烦躁地踱了两步,再次叹息,“这次的案件,不可能是普通人所为。基本上可以确定,是某个组织策划的袭击,意在制造社会恐慌。”

花崇点头,“嗯。”

“上面认为,咱们这儿,可能有‘不干净’的人。”陈争漫无目的地拍着椅背,“所以专案组里,没有咱们的位置,这个案子的调查细节也不会透露给我们。”

花崇眸光渐深,“他们收到了什么情报?”

“鬼个情报。要真有什么可靠的情报,我他妈现在还能站在这儿?早被逮去接受调查了。”陈争苦笑,“就是猜测而已,猜我这儿有人‘不干净’。”

柳至秦道:“理由?”

“邹媚那件事算一个,尹子乔的案子迟迟破不了也算一个。”陈争道:“我今天跟你俩说句实话,局里——不一定是我刑侦支队,可能的确有眼线。”

花崇心脏忽然紧了一下。

陈争又道:“不过他们省厅,也不见得‘干净’。我们查邹媚的时候,风声走漏。邹媚的案子被转移,时至今日,也没有查出任何线索。”

“所以我们和上面,现在是互相猜疑,互不信任?”柳至秦道。

陈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含义不明道:“这段时间你们多注意一下。”

花崇起身,神情认真,“陈队。”

“怎么?”

“你有‘数’吗?”

柳至秦看向花崇,欲言又止。

陈争沉默许久,轻轻地摇了摇头,“花儿,你只需要清楚一件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

离开陈争办公室,花崇有些泄力,手扶在栏杆上,脚像定住了一般,懒得往前挪。

“如果不是在局里,我就蹲下来背你。”柳至秦说。

花崇回神,压低声音道:“瞎说什么。”

“你走不动了,而我还有劲,我不该背你吗?”柳至秦道:“虽然你不轻,但我也不是背不动。”

被熟悉的目光包围,花崇胸口的闷意散去几分,将打火机拿在手中把玩,“刚才陈队的意思,你听明白了没?”

“陈队有怀疑的人,但没有证据,无法确定。”柳至秦说:“并且因为某种原因,他不能,至少目前不能告诉我们,他怀疑的是谁。”

“上面的做法不无道理啊。”花崇无奈,“不过陈队说得也没错,市局‘不干净’,没准上面也‘不干净’。”

“其实我觉得,专案组将我们排除在外,不一定是件坏事。”柳至秦说:“陈队不是说了吗,这案子基本上可以定性为某个组织发动的袭击。我们不在专案组里,但仍然可以暗中调查,说不定比‘在明’的专案组更易行动。”

“我心里不踏实。”花崇说,“线索全是乱的。发动这次袭击的是什么组织,会不会和上次对我们动手的人有关?邹媚和他们有什么联系?还有尹子乔——尹子乔的致命伤和这次这十一名被害人的伤太像了。”

“只能一步一步来。”柳至秦靠近了些,声音低得近乎耳语,“着急也没用,正是因为线索太乱,才需要我们梳理。案子虽然不在我们手上,机会却仍然在我们手上。”

此时已经是深夜,两人所在的角落正好无人经过,当然也不在摄像头的拍摄范围内。花崇抬眼与柳至秦对视,几秒后,鬼使神差地在对方唇角吻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轻也很短暂,就像错觉一般。

柳至秦眼尾弯了弯,牵起花崇的手,随意地捏了数下,然后放开,退出一小段距离。

心爱的人在身边,亲昵是难以控制的冲动,但在并不私密的场合,成熟的心性会让冲动的情绪点到为止。

回到重案组,花崇告知了案件移交的消息,但没说陈争口中的“不干净”。一时间,办公室安静了下来,片刻后有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人自嘲道:“也好,压力没了。”

张贸单手捂着脸,往额头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很是响亮。

花崇向他看去,他“我”了一会儿,失落道:“我真他妈没出息!没本事!今天早上和曲副去现场,我紧张得哆嗦,害怕面对这种案子,害怕自己处理不了。十一个人,全是没有反抗能力的老人,太惨了……我从下午就开始想,如果这案子不由我们负责就好了,如果上面有人来接手就好了。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现在案子果然被专案组接手了。”花崇平静地接话,“也没有想到,当案子真的不用自己负责了,会感到那么不甘心。”

张贸抬起头,“花,花队。”

“我明白你的心情。”花崇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拍,“你不用看轻自己,或者看轻你的队友。这个案子不是寻常的重案,社会影响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就算是我或者陈队,都做不到情绪毫无起伏。我们也害怕,也担心,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够将它侦破。忐忑的不止你一个。”

张贸双手成拳,“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你的所有紧张与不安都是人之常情,你又不是冷血的破案机器。”花崇接着说:“行了,注意调整心情。专案组如果有任何需要,我们还是得尽力配合,不要有抵触、对抗的情绪,知道吗?”

办公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应答,不甘与松一口气两种矛盾的情绪相互交织,将气氛烘托得有些压抑。

花崇看着众人收拾好东西离开,目光看似散漫不经意,实则落在每一个人脸上。

柳至秦拿起两人的外套,“陈队有怀疑的人,那你呢?”

“我?”花崇回头,顿了一会儿,声音冷了下去,“他们任何一个人出了问题,我都不会太过惊讶。”

“包括陈队和曲值,还有徐老师?”

“嗯。”

柳至秦说:“陈队是有所怀疑,你是无人能够彻底信任。”

“以前是这样。”花崇道:“现在不一样了。”

柳至秦与他视线相交,温声说:“你信任我。”

花崇纠正,“完全信任。”

柳至秦的眼睛渐渐泛出亮光,转移话题,“你刚才说到尹子乔和这起案子的关系,我有个想法,要不要听听?”

“我说不听,你难道就不说了?”

“那我还是说吧。”柳至秦正色道:“尹子乔被杀,我们前前后后查了这么久,硬是查不出动机。稍微有动机的人全部有不在场证明。他等于是莫名其妙就被人杀了。”

“除非凶手是个疯子,没有任何理由地杀人,而尹子乔正好撞在这人的刀口上。”花崇说:“否则不存在莫名其妙就被杀这种事。”

“那就有两个可能——凶手是个无差别杀人的疯子,杀人没有任何目的,杀人就是杀人;凶手杀人有目的,但目的不在于尹子乔本身。”

“不在于尹子乔本身?那在于什么?”

“凶手以割喉的方式杀害尹子乔,会不会是为今天的屠戮练手?”柳至秦说:“或者,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尹子乔,是凶手必须经历的某种考核?”

第137章毒心(08)

“练手……考核……”花崇缓声重复着柳至秦话中的两个关键词,右手的食指曲起,轻轻碰着下唇。

“当然,我这猜测的前提是,确定尹子乔与今天的案子有关系。”柳至秦说:“不过现在有专案组,我们又被排除在外,徐老师接触不到被害者的遗体了,没办法做伤口的精确对比。”

“今天先回去吧,很晚了。”花崇看一眼时间,当了回话题终结者。

“我来开车。”柳至秦说。

“我开,你手还没好彻底。”

“早就没事了。”柳至秦活动着手指。

花崇还想坚持,柳至秦道:“别犟,你在副驾上休息一会儿。”

“行吧。”花崇懒得为这种小事争执,一边整理外套一边往楼下走去。

夜里气温又降了几度,寒风拂面,吹得枯叶落了一地,吹得行人睁不开眼。柳至秦一上车就打开暖气,花崇盯着楼前的一排警车出神。

因为这起影响极其恶劣的案件,全市安全警戒等级提高,各个分局、派出所的警力几乎全被动员起来,特警支队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最闲的反倒成了最应该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重案组。

花崇有些无奈,也明白陈争的心情,说:“还是走梧桐小区那条路吧,我想再去看看。”

黑夜下的梧桐小区,几乎被闪烁的警灯包围,外面的马路倒是畅通无阻。花崇没有下车,连车窗都没有放下,隔着玻璃看了看高耸的楼房,近乎自语道:“他们为什么会选中这里?”

“他们的目标是没有与儿女住在一起的老人。这个片区里,老人本来就多。”柳至秦说:“至于为什么是梧桐小区,而不是附近别的小区,说不定只是因为被‘选中’了。尹子乔也一样,是被凶手‘选中’的人。”

花崇收回目光,“我估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滨河休闲区都不会有人跳广场舞了,可能连正常锻炼的人都会减少。”

车已经驶到桥上,柳至秦说:“我抽空扫了眼网上的声音。”

“怎么说?”

“‘广场舞’成了热门词。很多人都说,那些老人被杀害,是因为跳广场舞扰民。物管、附近的年轻居民多次与他们交涉,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有人被跳舞的老人家‘碰瓷儿’,赔偿了不少钱。年轻人们忍无可忍,所以……”

“胡扯。”

“我们知道那十一位老人遇害不可能是因为广场舞,但群众不这么想啊。有些人的想象力,向来比较丰富。而另一些人,向来习惯听什么信什么。”柳至秦道:“而且广场舞扰民确实是个大问题,这些年广场舞引起的纷争太多了,住在北边的人谁不知道滨河休闲区是广场舞的‘重灾区’,周围不跳广场舞的居民多多少少都被影响过。我上午在梧桐小区听说,确实有很多年轻人跟跳舞的老人理论过,不是被骂走,就是被物管劝走。有个物管说,现在根本不敢去管跳广场舞的人,管了就等于给自己惹麻烦。”

花崇撑着太阳穴,“网上是不是有人说‘喜闻乐见’?”

“差不多吧。不过更多人还是表达了震惊和愤怒,小部分人说被害者倚老卖老、为老不尊,被杀活该。”柳至秦说:“那位叫刘辛玉的被害者,照片和视频被贴得到处都是。”

“什么视频?”

“还能有什么,全是她和人吵架,抢人地盘的视频。确实内什么……比较凶悍。其实除了她和她姐,其他九名被害人都和‘扰民’没什么关系,有的偶尔去跳一回,有的从来没跳过广场舞。就像那位汤秋海,人家独自练拳,谁也没打搅过。现在刘辛玉骂人撒泼的视频一出来,大家便连汤秋海等老人也一起骂。”

花崇闭了会儿眼,“算是找到由头发泄对广场舞的不满了吧,毕竟广场舞扰民已经算是城市里的顽疾了。不过将‘喜闻乐见’、‘为民除害’挂在嘴边的人,是对生命完全没有敬意。”

“这个世界上,对生命没有敬意,甚至仇视生命的人还真不少。”柳至秦声线突然变冷,“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针对他人性命的涉恐袭击。否则……”

“小柳哥。”花崇意识到他情绪的改变,及时出声:“看路。”

柳至秦吁了口气,“抱歉,想到我哥了。”

“我知道。”花崇嗓音略沉,“我有种感觉,解决掉这次的案子,说不定当年的事,就会水落石出。”

??

一夜之间,洛城的广场舞舞队少了大半,过去在小区里跳舞的大爷大妈销声匿迹,连音箱都藏了起来,只有少数在公园、商圈跳舞的人还在坚持,但乐声调低了许多,舞队里的人数也大不如前,过去几个舞队在一块平地上抢地盘,到得晚了就只能等下一轮,如今大家凑在一块儿,也只够一支舞队的人数。

“刘辛玉”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字,几乎所有跳广场舞的人都在聊她,有人可怜她,有人将她当做反面例子,没谁再敢抢地盘踹音箱——尽管她并不是因为广场舞而遇害。

不过混不在意的人也不是没有,65岁的梁萍就是其中之一。

“十一名老人因广场舞遇害”的谣言在洛城疯传,梁萍当天就提着音箱,照常约角儿到家附近的公共空坝上跳舞,约到的人极少,她也无所谓,打开音箱就开始跳。跳到最后,其他人都因为周围的目光而忧心忡忡地走了,只有她旁若无人地继续跳,完了还哼着歌,指着一名年轻女孩儿骂道:“看什么看?这块地你家的?老婆子我碍着你了?”

围观的人群立即散开,给她空出一条路。

她一番收拾,怎么来的怎么离开,分毫不惧,倒是在一旁等着她的舞伴皱着眉提醒:“萍姐,你这是干什么?梧桐小区出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死掉的人就是惹了祸,才被人盯上了。怎么,你也想被人盯上?”

梁萍不屑道:“都是谣言,警察早就辟谣了,你还信?我跳个舞而已,碍着谁了?说我们音箱声音太大,但音箱声音能大到哪里去呀?大得过河边捞沙船的声音和隔壁打地基盖房子的声音吗?我就不信了,老老实实跳个舞还会被捅腰子!”

舞伴说不过,只得不停劝说:“少说两句能把你憋死啊?你想跳就跳吧,音量关小一些,也没谁要找你麻烦。就是你这张嘴啊,可得改改。你跟看热闹的人吵什么呢?这些年轻人哪个没有手机,把你一通拍,再发在网上怎么办?你看看我朋友圈里,喏,全是那个什么刘辛玉骂人的视频,你也想这样啊?”

“我不在乎!”梁萍推开舞伴的手机,“别给我看这些!”

“你是不在乎,但你儿子儿媳不在乎?你家老全不在乎?”舞伴苦口婆心道:“萍姐,你还是听我一句劝,别老是跟年轻人作对。和年轻人作对有什么好处呢?我们斗得过他们吗?而且你儿子儿媳本来就……”

梁萍脸上的皱纹一绷,站在原地不走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你别甩脸色给我看,我那么关心你。”舞伴本已妥协了,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说:“不过你自己要有分寸,咱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是想好好过日子,但他们让我好好过了吗?”梁萍眼眶突然红了,声音哽咽起来,“我在家的时候,谁给我个好脸色看?这也嫌弃,那也嫌弃,说是亲人,血管里流着一家人的血,但他们还把我当人看吗?我,我……”

“别别别,别激动啊,这儿人多呢,真是。”舞伴急了,连忙接过梁萍手上的音箱和包,将她拉到一旁,“算了萍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吗?”

梁萍到底没让眼泪落下来,“人这一辈子啊,想想也挺没意思。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都要出来跳舞吗?”

“知道,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舞伴说:“你在家里待着难受。”

“是啊,只有出来跳跳舞,我才觉得这一天天的,过得还算有意义。”梁萍叹气,“要是哪天出个什么政策,不准在公共场所跳舞了,我恐怕也活不下去咯。”

“说什么呢!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六十多年都活过来了,怎么就活不下去了?”舞伴扶着梁萍往前走,“我要是你,我就放宽心,最苦的日子都挺过来了,现在生活比以前好,萍姐,你就再忍忍。”

梁萍不知听到了还是没听到,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扭曲。

她的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她立即转过身,看到刚才跳过舞的地方有不少人正在散步,一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穿着极厚的棉服,头上戴着看上去就很温暖的帽子,周围簇拥着四名男女。

看上去,那像是一家人。

“别看了,他们不是在笑你。”舞伴拉了拉梁萍的衣服,催促道:“人家说笑话呢,不关咱们的事。”

“那家人真幸福。”梁萍说:“那个老人也幸福。”

“幸福个啥啊?那是瘫痪了吧,生活不能自理,只能躺着坐着,还连累家人。”

“但他不是有愿意让他连累的家人吗?他们聊天聊得挺高兴的。”梁萍感慨道:“如果我哪天瘫……”

“呸!你这张嘴,就不能说点好话?什么瘫不瘫的,你身子骨好着呢,谁瘫痪也轮不到你瘫痪。”舞伴说:“这阵子肯定没什么人敢继续出来跳广场舞了,等明年开春了,咱们正儿八经拉一个舞队起来,我拥护你当领舞!”

梁萍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虽然那笑容看着有些苦涩,“我本来就是领舞。”

空坝上人来人往,梁萍听到了笑声,却没有听到叹息。就在她与舞伴的身影汇入夜色中时,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说:“爸现在这情况,一天24小时都需要人陪着,我是真的顾不过来了。”

站在他旁边的女人道:“我那边也没有办法啊,咱们以前不是都说好……”

“以前和现在能一样吗?”

“我看,还是早些送老年中心吧。”

“但是那地方送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们有别的办法吗?”

一阵沉默之后,中年男人道:“那就再拖一段时间吧,周末爸过生日,咱们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在哪儿聚?你家?”

“酒店定个包间吧,家里也不方便。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酒店,叫什么醉香酒楼,价格比较便宜,味道也不错。”

??

站在高楼上俯视下方的空坝,不管是跳广场舞的人还是散步的人,都成了一脚就能被踩死的蝼蚁。连烽面无表情,“蝼蚁”们的身影落在他眼中,似乎是成片没有生命的东西。

有人曾说过对生命要抱有敬意,可是世间的生命那么多,若都去敬,那敬得过来吗?

蝼蚁该死,而像蝼蚁一般的人,即便活着,也是苟活。

他的唇角轻微一牵,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对方是谁。

来人的影子映在落地玻璃上,被外面的霓虹照得流光溢彩,脸却恰巧落在一片阴影中。

“怎么样?”连烽问。

“陈争在查内鬼,刑侦支队人心惶惶。”那人道。

连烽打趣,“内鬼说内鬼。”

那人笑,“那你想我怎么说?”

“他呢?他在干什么?”连烽没有接茬,换了问题。

“哪个他?”

“花崇,还有那个柳……”

“柳至秦。”

连烽点头,“嗯,他们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动作?”

“我要说没有,你信吗?”

“那就是有咯?”

那人叹气,“坦白说,我不知道。他们看上去什么也没查,但我不相信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查。”

“盯紧一点。”连烽道:“花崇这人……”

“嗯?”

“算了。”连烽向门口走去,眼中半点感情也没有,“把你自己藏好,别暴露。”

??

周末,开业不久的醉香酒楼人满为患,同时接待三个婚宴,各个包厢里还有庆生和小聚的客人,服务员完全忙不过来,不断出现送菜送错桌的事,婚宴被搞得乌烟瘴气。

下午接近两点,宴席基本上都散了,服务员们才堪堪松一口气,打算做完清洁后偷懒打个盹儿。

然而正在此时,一间包厢里传出数声惊叫,不久,惊叫变成了哭喊。

“爸!爸!你怎么了?”

一名赶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的服务员跌跌撞撞从包厢里跑出,恐惧地叫道:“死,死人了!”

第138章毒心(09)

好端端的宴席上出了人命,醉香酒楼的气氛为之一变。只办午宴的客人大多已经酒足饭饱离开,可婚宴是既办午宴又办晚宴的。谁想得到自己结婚请客的大好日子,同一酒店的包房里会死人?警车赶到之时,数名不久前还满脸喜气的新人和家属正围在酒店前台,逼工作人员给个说法。

花崇从警车里下来,没有急于进去,而是站在“醉香酒楼”四个大字下面看了看。

半小时之前,重案组接到报案——长陆区尉杏路一家酒店发生命案,一名八旬老人在包房里无故丧命,从现场状况看,极有可能是被人勒死。

按理说,这种相对普通的案子应由分局刑侦中队自行侦破,不该报到市局来,更不该由重案组接手。但现下洛城情况非常特殊,半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轩然大波,加之死者又是一名老人,极易让人联想到梧桐小区的大案,所以市局必须出马。

出发之前,花崇还问陈争:“这案子上面放心由我们查?”

“不放心他们又来拿走呗。”陈争认真道:“但只要案子还在我们手上,我们就得用心查。”

“我先去看看。”花崇说:“回来再跟你报告。”

醉香酒楼开在马路边,周围是其他相同档次规模的餐饮馆子、小型商超,背后是成片的居民区,对外说是酒店,其实也就是一个规模稍微大一些,装修得古色古香的餐馆,够不上星级,服务的对象基本上都是周围的住户。

店门外摆着三个用油画框撑着的红色纸板,纸板上写着三对新人的名字,以及字迹潦草的“恭贺新婚”。

花崇轻挑起眉梢。

“这种档次的酒店承办的一般是家庭、朋友聚会,偶尔也有小型公司的员工聚会。”柳至秦走了上来,目光也落在红色纸板上,“结婚的话,绝大多数人应该会选择档次更高的酒店。”

“但如果家庭条件较差,或者手头暂时不宽裕,选择这种地方也不奇怪。”花崇往店里瞧了一眼,“不过婚宴不同于一般的酒席,三对新人同时在这儿办婚宴,厨师、服务员肯定忙不过来。今天中午说不定出了不少状况。”

正说着,店里突然传来一阵碗碟被摔碎在地的巨响,紧随其后的是一把愤怒的男声:“我日你们的妈!老子今天在你们这儿办婚宴,好几次送错菜不说,你们的服务员还把我朋友的衣服弄脏了!最后的甜点也没来得及上,水果和菜单上的也不一样!操!你们到底懂不懂怎么做生意?人太多?人太多怎么了?你们就不能多招几个服务员?”

有人吼了一句什么,男子又道:“行,这些老子不计较了。但现在这事怎么说?你们包房里死了人!老子结婚,你们让我看死人?我他妈算好的黄道吉日被你们破坏成这样,这不赔偿说不过去吧?你们开你妈的黑店呢,黑到老子头上来了!”

柳至秦叹气,“花队,你猜得真准。”

“这倒不是猜得准。这种餐馆性质的酒店,接客能力本来就比较差,承办一场婚宴都够呛。老板贪心,同时承办三场,揽了不该揽的活儿,服务跟不上,不出现纠纷才怪。不过发生凶案就……”花崇说着迈入店中,见出事的包房外已经拉起警戒带,一众服务员神色紧张,几名领班模样的人脸上青白交加,像是又急又怕。

包房旁边站了几个人,男女都有,相互搀扶,哭声阵阵,大约是死者的子辈和孙辈。

前台处传来的骂声嘈杂刺耳,三对新人都要求退钱并赔偿精神损失费。领班做不了主,已经叫来老板,老板只同意退还一部分费用,不同意全额退款,更别说赔偿什么精神损失费。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又是一桌子碗碟被掀翻。稀里哗啦,好不热闹。

不知是不是被吵晕了头,老板突然风度全抛,怒声咆哮道:“你们跟我闹有意义吗?我他妈想包房里死人吗?我他妈也倒了血霉啊!我愿意这样吗?我咋知道包房里会死人啊!你们找我要精神损失费,我他妈找谁要精神损失费去?你,还有你,没钱办婚宴就别他妈结婚,说得好像是我求你们到我这儿办酒似的。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就你们那几个钱,别的酒店让你们办吗?”

眼看就要打起来,包房旁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叫‘倒了血霉’?”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哭着冲到前台附近,被几名服务员拦住,一边向老板的方向踹,一边尖声道:“我父亲在你这儿走得不明不白,你还有脸说自己‘倒了血霉’?你还是人吗?我父亲是被你害的吧!肯定是你!呸,畜生!”

老板平白挨了一通骂,还被人指为凶手,表情顿时一僵,喝道:“放,放屁!关我什么事?我他妈刚被叫来!死婆娘,你横什么横?你们一家吃饭,把你们老父亲关在小屋子里,他死在里面,不是你们动的手我不信!”

“你说什么?你……”女人早已哭花了脸,顶着蓬乱的头发喊,“警察已经来了!警察不会放过你!”

警察的确已经来了,法医和痕检员正在进行现场勘查,而警戒带之外的一方不大的天地,却节奏极快地上演着人生百态。

张贸跑来,“花队,这些人太吵了,我耳膜都快被震破了。”

花崇再往前台方向扫了一眼,吩咐道:“清场吧,相关人员留下来,注意做好登记。”

??

出事的包房位于角落,空间不大,正中间的餐桌上杯盘狼藉,几张椅子翻倒在地。

而死者——83岁的王章炳,并不在这个包房里。

确切来说,是不在这个包房的主要范围里。

醉香酒楼档次低,其包房只是一个个四方的隔间而已,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休息室。而这个包房因为邻着角落,所以多出一个狭小的异形房间。异形房间与包房之间隔着一扇可关可不关的门,西侧另有一扇门与走廊相连。

花崇站在门口,看着死在轮椅上的老人。

他的身子倒向一旁,本该戴在头上的帽子落在地上,脸上全是皱纹,已经老得不成样,左脸颊上有一枚向外突出的黑痣,非常显眼,有可能已经癌变。

这个老人,有可能身患多种疾病。

包房外的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几声带着颤音的“爸”。

徐戡完成初步尸检,抬眼看向花崇,“死者颜面肿胀,颈部有明显水平环形勒沟,勒沟有出血现象,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至于凶器,应该是一条宽约两指的带状物。”

“看来的确是被人勒死。”花崇环视周围,然后戴上手套,踱入房间,将老人的下巴小心抬起。如徐戡所说,脖颈上的勒沟确实非常明显。毫无疑问,这位行动不便的老人是被人杀死的。

问题是,凶手是谁?

凶手为什么要杀死一位来日不多的老人?

是为了复仇?还是能从老人的死亡中获利?

或者,单单是因为受了梧桐小区大案的刺激?

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况,那梧桐小区大案就等于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在未来一段时间里,说不定有一群心理变态的人会专门向老人动手。他们不需要多少理由,单纯的“仇视”就能让他们变成刽子手。

有人“仇富”,有人“仇女”,有人“仇同”。

也有人“仇老”。

花崇皱着眉,暂时将脑中没有多少根据的想法抛在一旁。

这个案子也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复杂,勒颈是非常初级的杀戮手段,效率低,且很不方便。凶手选择勒颈,可能是因为“他”不敢用刀,也搞不到致命毒药,无法采取更有效的方法。

所以凶手可能并不难对付。

李训和其他两名痕检员正在仔细勘察,不过足迹是不用指望了,包房里铺着劣质地毯,而地毯相对不易留存足迹。

花崇看了一会儿,叫来徐戡:“先回去解剖,肝肾的病理检验也要做。向医院确定,死者到底患有哪几种疾病,平时的用药、就诊记录也要查到。”

“嗯,明白。”

“调今天的监控。”花崇又向另一名刑警道:“所有进出过、靠近过这间包房的人都带回局里做笔录。”

“是!”

“花队。”柳至秦领着一名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走廊另一侧,“我让老板腾了几个房间,暂时安排几名家属‘休息’,这位是老人家的大儿子,王诺强。”

花崇视线落在男人的脸上,男人立即别开眼,脸色煞白,双手合在一起不断搓动,很有一番不知所措的意思。

他又看向柳至秦,见柳至秦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对视已经传递了一个信号——这家人很可疑,先就地审了再说。

??

二楼的包房有一股奇怪的油漆味,老板难堪地解释说,店刚开不久,装修材料的气味儿还没有散尽。

花崇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54岁的王诺强坐在皮质沙发上,大约因为太紧张,身体不停挪动,在沙发上蹭出滑稽的声响。

他将自己的身份证放在茶几上,国字型的脸上恐惧多过悲伤,一道浓眉皱得很紧,眼里眉间尽是惶惑不安。

花崇拿起身份证,扫一眼便放下。

比身份证更吸引他的,自然是王诺强的反应。

年迈的父亲突然死亡,且是在一门之隔的地方被人勒死,当儿子的却没有展现出合乎情理的悲伤。但要说平静,王诺强也不平静,那种紧张与忐忑非常真实,与恐惧一起反映在眼中。

这些微表情代表了什么?

包房里开着空调,温度颇高,汗水从额头滑下,王诺强连忙抬起手,慌张地擦去。

花崇观察得差不多了,终于开口,“说说你们家的情况。”

“我们家?”王诺强不解,“什么,什么意思啊?”

“你父亲在你们全家办酒席的地方被人勒死,我们查案,总得先了解了解你们的家庭情况吧。”花崇声音有些冷,说话时仍旧盯着王诺强的眼睛。

王诺强似乎很不愿意与人对视,耷下眼皮说:“我,我父亲今年83岁,患有老年痴呆症,生活,生活不能自理,无法行走,时刻需要人陪伴。这是不是你们想了解的情况?”

“嗯,继续说。”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以前没,没怎么跟你们警察打过交道。这事,这事真的太突然了,我现在还,还是懵的。”王诺强无措道:“今天是我父亲的生日,我们一家给他老人家祝寿,在这儿办了个酒席,没想到会出这种,这种事。”

“我比较好奇,既然今天是给你父亲庆生,为什么他会死在包房旁的那个小房间里?”花崇说:“在你们为他祝寿时,他这个寿星居然不在饭桌上?”

“不是,不是!”王诺强更加惊慌,“那里也是包房啊,我定包房时就问过了,他们说这间最好,有个休息室,老人和小孩如果累了,可以去里面歇息一下。”

“休息室?”花崇眯了眯眼。

那个被拼接在包房旁的异形房间,居然被当做包房内的休息室?

但哪个正常的休息室有两扇门?

哪场正常的祝寿宴会将寿星排除在宴席之外?

“那不是休息室还能是什么啊?为了那个小房间,我还多付了五十块钱。”王诺强再次擦汗,怯怯地抬起眼,“我父亲真,真的是被人给勒死的?”

花崇没有问答,却问:“你们为什么不让他坐到桌边来?”

王诺强的表情很不自然,“他,他不适合坐在桌边……”

“哦?什么意思?”

“他根本吃不了这儿的东西。我们吃菜,他就迷瞪瞪地看着我们。”

“那也不至于将他推到另一间房里去吧?”

“你是不知道,他要呻吟啊。”王诺强连声叹息,“他不停呻吟,我们当儿女的,听着心里特别难受。”

花崇想了想一位垂死老人的呻吟,抽出一根烟夹在指尖。

这家人并非听着老父亲的呻吟难受,他们是根本不愿意听到老父亲发出的响动。

那响动让他们不安、恶心。

花崇又问:“你说你父亲患了老年痴呆症,他像这样多长时间了?谁在照顾?谁承担医疗费用?”

“啊?”王诺强懵了一会儿,“五年了,我和我两个妹妹轮流照顾。”

“五年,不短了啊。”花崇继续问:“那他彻底失去自理能力,身边不能缺人是什么时候?”

“去年底。以前只是脑子有问题,记不得人,情况时好时坏,我们也带他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没办法。到了去年底,他已经无法站立,大小便失禁,跟瘫痪了一样。”王诺强越说声音越沉,肩膀开始发抖,像肩上扛着山一般的重担。

“你和你两个妹妹的工作是?”

王诺强像突然被戳到了痛点似的,嗓音嘶哑起来:“我就是个在学校门口做油饼生意的,她们也都是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块,我们一家……我们一家不容易啊!老头子瘫着,什么都不知道,最近几个月是我和我老婆在照顾他,哎,难啊,他离不得人,可我们也要讨生活啊。如果将他一个人留在家里,那屋里百分之百是屎臭尿臭。”

花崇想象着那副画面,差不多明白了这家人的处境。

老父亲成了全家的拖累,患病五年,渐渐变得谁也不认识,前几年还好,起码还能行走,但如今却已是彻头彻尾的“废人”。王诺强三兄妹属于城市低收入人群,不可能请护工,至于类似临终关怀医院的老年中心……

花崇对那地方还是有一定的了解,和一般的养老院不同,老年中心护理水平低下,有病的老人被送去那里,并非是安度晚年,而是等同于放弃治疗,安静等死。

很多人迫于各种现实问题,将父母送去,直到父母临终才去看一眼,接去火葬场,这并非完全因为不孝,而是不忍心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去探望。

总之,被送去老年中心的老人,人生最后一段日子都过得相当凄惨,只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精神有问题,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处境罢了。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真要将父母送去那种地方,也着实不大容易跨过心中的那道坎儿。

现在的问题是,拖累三个儿女、三个家庭的老人王章炳在自己的寿宴上,被勒死在所谓的休息室,最有机会,亦有动机杀害他的,正是为他祝寿的子孙。

花崇明白王诺强刚被带到自己面前时为什么显得那么古怪了。

父亲被人害死,他本该愤怒、悲伤,迫切地想知道是谁下了毒手。

但他却紧张、恐慌,而在这紧张与恐慌中,似乎还有一丝轻松。

他解脱了。

或许在内心深处,他早就渴望甩掉肩上的负担。

他也许知道,凶手是谁。

??

梁萍抱着音箱,独自坐在以前跳广场舞的空坝边,两眼没有什么神采。

这几日,还是没有人和她一起跳舞,连关系最好的舞伴也拿“孙子回来了”当借口拒绝她。

她一个人跳了几回,音箱声音调得很低,发现被人用手机对着,就越跳越没兴致,提起音箱匆匆离开。

不能跳舞了,生活突然变得毫无意义。

她不信那个“十一名老人跳广场舞扰民被杀”的谣言,恨透了造谣传谣的人,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那么多人都信了,舞队也散了。

舞伴告诉她:“萍姐,跳不成舞,就回家吧。”

她也想回去,可那家里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远处传来货车拉建材的“哐当”声响,她抬头看了看,自言自语道:“是不是快开业了?”

离这里半站路的地方,有个规模很大的工地,建的是大型购物中心。她因为嫌工地的噪音盖过了音箱的乐声,还和几名舞伴去看过。

“算了,又不关我的事。”她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子。

鞋子不值钱,穿了很久了,冬天穿着有些冷,她也懒得换一双。

因为是周末,空坝上人比较多,一些小孩子正手拉着手溜旱冰。她看得入神,站起来时忽感腰背疼痛难忍。

老伤叠着新伤,皮开肉绽。

“经不起打喽。”她小声絮叨,缓过那一阵痛楚后,苦涩地笑了笑,转身步履蹒跚地离开。

冬季的风将她细小的抱怨吹散——

“跳不成舞,回什么家?死了算了。”

??

“监控这边有些问题。”袁昊查完视频,脸色很不好看,“包房的外面监控拍得到,但是那个异形房间的小门处在监控死角,凶手是不是通过那个小门进入异形房间杀死王章炳,现在根本无法判断。”

老板跟在袁昊身后,情绪很激动,“肯定不是我店里的人,我好好做生意,和那家子人无冤无仇,有什么理由去害他们的老父亲?倒是包房里的人最可疑,他们全家联合起来害了老父亲,还想栽赃到我头上?”

几名领班将老板拉住。老板在三对新人那儿受够了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花崇没理会他,又问袁昊:“那包房外的监控拍到什么可疑者没有?”

“什么可疑者,我看有嫌疑的全在屋里了吧。”袁昊掰着指头,“我数给你听,除了死者,进入包房的一共就这几个人——王诺强,他老婆朱昭,他俩的儿子王松松,这是死者的大儿子家;王孝宁,她丈夫张冲戚,这是死者的大女儿家;最后是王楚宁,她女儿季灿,这是死者的小女儿家;另外还有三名送菜的服务员,这三人除了送这个包房,还在其他包房和大厅忙碌,没有作案时间。”

老板喊道:“看吧!我说是吧!他们杀了自己的老父亲!”

花崇瞥了老板一眼,老板像是被吓住了一样,立即住嘴。花崇向旁边的刑警递了个被“请走”。

这时,柳至秦从二楼下来,走到花崇身边,低语道:“被害者的二女儿王孝宁说,凶手是王诺强的儿子,王松松。”

第139章毒心(10)

花崇在监控里看了看坐在审讯室里的王松松,回头拿起徐戡送来的尸检报告。

王章炳确系死于勒杀,死亡时间在中午12点半到1点半之间。生前,王章炳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并且已经发展到重度痴呆期,但身体其他器官正常,无重大病史。

“这就等于说,王章炳虽然因为老年痴呆症而丧失了行动能力,生活无法自理,必须依赖家人,但只要不出现严重摔倒等意外,一直在家好好将养,他短则能活一两年,长的话,活上三五年也没问题。只是他的病情不可能逆转,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他活的时间越长,他的家人就越受累。”柳至秦将记事本扔在桌上,端起冒着热气的茶,“王家三兄妹的家庭情况已经查清楚了,王诺强一家做流动摊生意,收入不稳定,一天的工作时间非常长,停下来就没有收入,王松松今年26岁,以前在王诺强的摊子上帮忙,现在买了辆摩托,当外卖骑手,有女朋友,计划结婚;王孝宁家两口子端的是铁饭碗,没有孩子,情况稍微好一些,但要让他们承担照顾王章炳的责任,估计也承担不起;王楚宁的丈夫前些年患病去世了,她和女儿季灿相依为命,季灿今年19岁,学美术,学业方面的开销很大,她们家的条件是最差的,全靠王楚宁四处打零工赚钱。”

“三个子女都活得不轻松,王章炳这一病,把三个家庭都推到了死胡同里。”花崇从柳至秦手中拿过茶杯,捂在自己手里,“阿尔茨海默病没得治,就算长期服用精神类的药物,也只能起到缓解作用,而药物也是一笔不低的开销。”

“重点是,王章炳不会很快死去。”柳至秦慢悠悠地说,“他这病和癌症不一样。老人如果罹患癌症,到了晚期的话,多半撑不了几个月。子女们日夜轮流照料,出力出钱,也不过是一年半载的事。他呢,就是熬,没人知道他能熬多少年。”

“在他彻底失去自理能力之后,王诺强等人已经照顾了他一年。”花崇想起王诺强那痛苦不堪的神情,叹道:“如果这种日子还要持续下去,王章炳自己倒是感知不到什么,但他的三个子女,还有他们各自的家庭,恐怕都会承受不住。”

柳至秦冷冷道:“他们也许都在心里,企盼着老父亲赶紧死去。”

“这是所有人都有作案动机啊。”花崇将茶杯挪到唇边,喝了两口,“王孝宁将矛头指向王松松,但她和她的丈夫也不是没有作案可能。”

“我最初的猜测是,这家人集体作案。”柳至秦再次翻开尸检报告,“但既然他们已经开始相互指责,那集体作案的可能就不大。实际上,王孝宁也相当可疑。他们三兄妹约定各自照顾老父亲几个月,最近一段时间王章炳一直住在王诺强家里,明年年初,王章炳就要搬去王孝宁家了。”

花崇在桌边走来走去,突然驻足,“王孝宁和她丈夫张冲戚是为什么没有孩子?”

“不想要。”

“他们这个年纪的人,会主观上不想要孩子?”

“其实也不奇怪,虽然他们那一代人喜欢说‘养儿防老’,但也有人天生就不喜欢小孩,更愿意自由无挂碍地生活。”

花崇想了想,“那么将时刻不能离人的王章炳交给他们照顾,对他们来说,就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事了。”

“嗯。”柳至秦点点头,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我之前向王孝宁了解情况时,她特别紧张,张冲戚则是木讷地坐在一旁。总体来说,两个人的反应都很古怪。据她说,包房是王诺强订的,人到齐之后,大家象征性地对王章炳道了‘生日快乐’,王章炳毫无反应,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上菜时,王松松提议将王章炳推去休息间,理由是‘反正爷爷不能吃桌上的菜’。对了,她还说,季灿和王松松看王章炳的眼神非常嫌弃,季灿还小声说了句‘老不死的’。”

“这么快就把嫌疑推到王松松身上,还故意带出季灿,王孝宁这举动有些多余了。”花崇抱着手臂,背脊微微弓着。

警室里开着空调,不冷,他的厚外套早就脱下扔在椅背上,此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毛衣,里面是一件衬衣,显得身材颀长,十分惹眼,就连这个懒散的姿势,也摆得有模有样,气度非凡。

柳至秦的目光落在他腰间,一时没有说话。

他瞥了柳至秦一眼,“看哪儿?”

柳至秦抬眸,坦然道:“看你腰。”

“啧。好看?”

“好看。”

“你这还对答如流了?”

“我这叫老实作答,不敢欺瞒领导。”

花崇咳了一声,压着唇角,“打住,说案子。”

柳至秦摸着下巴,勉强将视线收回来,“我们现在主要有两条思路。一是凶手是王章炳的家人,这虽然听上去很荒唐,毫无‘正能量’可言,却不是不可能发生。王章炳没有别的致命重病,短时间内不会死去,他的存在等于一座压在儿女身上的大山,他一天不死,儿女的日子就一天不好过。他死了,王诺强等人才能解脱。二是凶手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知道异形房间的门外是监控的死角,也知道王章炳被推入了异形房间。‘他’在某个时间点从那扇门进入异形房间,勒死了王章炳,然后逃离。”

“这个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报复?泄愤?”

“这也是我没有想通的地方。”柳至秦道:“王章炳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在工厂忙碌了一辈子,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查到他做过什么会引人报复的事。”

花崇沉思片刻,“凶手是亲人的可能性最大。”

“实际生活的困难,能将深爱变为仇恨。”柳至秦说:“王章炳如果知道他拉扯大的孩子,个个都希望他早些离世,会是什么心情?”

“他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嗯?”

“阿尔茨海默病晚期患者虽然绝大多数时候精神恍惚,谁都不认识,但偶尔——只是偶尔,他们会有短暂的清醒时刻。”花崇嗓音低沉,“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病拖累了孩子,而孩子碍于亲情与责任不得不照顾他。”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永远没有清醒的时刻。”柳至秦说:“这太残忍了。”

花崇不轻不重地捅了他一下,“你别是把自己带入患者了吧?”

“这倒没有。”

“放心吧,等你老了,我照顾你。”

“要等到老了你才照顾我啊?”

“知足……”花崇说着突然卡住了,“吧你”没能说出来,仓促咽了回去。

“怎么了?”柳至秦问。

花崇摇头,转身背对柳至秦。

刚才蓦地想起,在一起的这些时日,还有之前的半年,一直是柳至秦在照顾自己,而自己独自生活了那么多年,对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关怀,居然没有半分抵抗与不适应,潜移默化地就接受了。

“怎么了?”没有得到答案,柳至秦靠近,将下巴抵在花崇肩上。

花崇立马站直,低声叱道:“别乱来!”

“没别人。”柳至秦在他肩头蹭了两下,柔声问:“怎么突然背过身去?想到什么了?”

花崇知道柳至秦有分寸,所以也没挣扎,“没想到什么。”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说着,柳至秦在那越来越红的耳垂上亲了一下。

花崇背脊有些麻,轻轻吁着气,“小柳哥。”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懒了?”

“懒?”柳至秦收紧手臂,“花队,你看你成天都忙成什么样了?你这都叫懒,那别人叫什么?”

“我是说在家里。”花崇说:“我好像都没怎么做过家务。”

柳至秦笑起来,温热的气息喷在花崇颈窝里。花崇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后背枕在柳至秦的胸膛上。

“没怎么做就没怎么做。”柳至秦说:“花队,你还跟我计较这个?”

花崇一想自己在家里的懒相,就有些理亏,“要不这样吧,今后我早起给你做早餐。”

柳至秦又笑。

花崇说:“你笑什么?”

“还是我来吧,早上时间宝贵,你多睡会儿。”

花崇听出来了,柳至秦这是嫌他手艺太差,不乐意吃他做的早餐。

本来心里还有些堵,但回味着柳至秦的话和说话时的语气,唇角又忍不住往上牵。

柳至秦怎么这么会说话?一句欠揍的“你做的早餐太难吃”,换成“早上时间宝贵,你多睡会儿”,听着就成了甜蜜蜜的关心。

花崇眯了会儿眼,从柳至秦怀里挣脱出来,微扬着下巴,“我发现你这人,虽然个头挺高,但偶尔还有点甜。”

柳至秦莞尔,“个子高和‘有点甜’不冲突吧?”

“你就不反驳一下我说你‘有点甜’?”

“我为什么要反驳?”

花崇眼尾勾起,“‘甜’是形容女孩儿的,你这么容易就接受我用‘甜’来形容你了?”

“谁规定‘甜’只能形容女孩儿?”

“不是吗?”

“是吗?”

花崇甩了甩头,感觉自己有点晕。

他很少被案子绕晕,但时常被柳至秦绕晕,究其原因,大约是对柳至秦全无防备。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张贸说:“花队,王诺强和张冲戚打起来了!”

??

“是他!是他和王孝宁干的!”与在醉香酒楼时相比,王诺强情绪大变,双眼通红,表情也变得格外狰狞,“当初爸刚生病的时候,我们说好了轮流照顾,王孝宁不仅反悔,还动手勒死了爸!畜生,简直是畜生!干出这种事,还想诬蔑松松!”

张冲戚擦掉唇角的血,干笑道:“谁是畜生谁自己心里清楚。今天中午吃饭时,是谁提议把老爷子推进休息室的?是谁推的?啊?不是王松松?”

“你没同意吗?所有人都同意了,松松才推老爷子进去!”王诺强气急,“难道松松推老爷子去休息室,松松就是凶手?”

“如果我没有记错,王松松在休息室里可是待了好几分钟啊。”王孝宁站在丈夫身旁,捋着被抓乱的头发,“勒死一个人,几分钟足够了。”

“你胡说!”王诺强的妻子朱昭大哭起来,“我们母子是造了什么孽?要伺候那个死老头子,他死了还要给他抵命?你们姓王的还有没有良心啊?”

这句话把王诺强也一同骂了进去。花崇看向王诺强,只见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去休息室的又不止松松哥一人。”季灿轻飘飘地说。

王楚宁连忙拉住她的手臂,“小孩子家家,掺和什么?”

“我马上20岁了,还算小孩子?”季灿揶揄道:“妈,外公终于走了,你现在应该很开心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不少人都是一怔。

王楚宁两眼含泪,“你,你说什么?”

季灿哼笑,“外公病了这么多年,你们谁不希望他去死?”

王诺强与朱昭顿时呆如木鸡。

“姨,你和姨父怎么有脸说松松哥?”季灿看向王孝宁和张冲戚,“没错,提议让外公去休息室待着的是松松哥,推外公进去的也是松松哥。但你们是不是忘了,中途,你们也去过一趟休息室?说什么——想给外公喂点儿汤。”

王诺强立马喝道:“你们也进了休息室,小灿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王孝宁气得发抖,抬手就想扇季灿一巴掌,被王楚宁一把推开。

张贸低声问:“咱就看他们这么互掐下去?”

花崇不语,盯着护住季灿的王楚宁。

在醉香酒楼,哭得最厉害的是她,冲到前台与老板理论的也是她。对于王章炳的死,她似乎是最痛心的一个。她的丈夫早逝,她含辛茹苦将季灿养大,但从季灿刚才的反应来看,母女俩的感情似乎并不好。

这家人的感情,就像皇帝的新衣。

“好好好,我进过休息室。”王孝宁指着王楚宁,“你就没进过?我们在场的人,除了季灿,谁没进过休息室?”

王楚宁不自然地别开眼,似乎相当心虚。

“王孝宁!”王诺强吼道:“你为什么要诬蔑松松?他叫你一声‘大姑’,你就是这么对他?”

“大姑?”王孝宁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般,“这声‘大姑’是我求着他喊的吗?”

“你!”

“我怎样?你生得出来儿子,你厉害,你们全家占着老爷子的房子,我呢,我有什么?”话题渐渐偏向另一个方向,王孝宁靠在墙边,目光阴毒,“我他妈什么都没有!你既然得了老爷子的好处,不该向老爷子尽孝道吗?把他推给我是什么意思?我一分钱的好处都没有,还要替你尽孝道啊?”

“你不愿意照顾爸就直说!”若不是有人拦着,王诺强的拳头恐怕已经招呼在王孝宁脸上。

“说了你就不把他抬我家来了?”王孝宁冷笑,“得了吧,知道你照顾老爷子辛苦,你家儿子看不过去,所以趁着今天,我们都在场,拿一根绳子勒死了老爷子。老爷子这一死,他那房子就彻底是你的了。谁叫你是男的,给老爷子生的孙儿也是男的呢?他什么时候把我这个当女儿的放在眼里过?”

“这怎么就吵到家长里短上了?”张贸抓头发,“这家人表面上和睦,还聚在一起给老父亲祝寿,但实际上早就有矛盾了啊。”

“让他们吵。”花崇说,“吵得越多,暴露得越多。”

正在这时,一名警员赶来,在花崇耳边说了句什么。

花崇眉心一蹙,“绳子?”

??

“不关我女儿的事!绳子是我放在她包里的!”面对从季灿随身包里搜出的长绳,王楚宁几乎哭成了泪人。她用额头撞着审讯桌,不断重复:“小灿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做的,是我做的!”

花崇握着这根塑料材质的长绳,清楚这样的绳子虽然足够勒死人,但不会造成王章炳脖子上的那种伤痕。

但季灿为什么会在包里放绳子?

或者,王楚宁为什么会在季灿包里放绳子?

如果放绳子这一举动没有任何目的性,王楚宁为什么会慌张到这种地步?

柳至秦问:“这根绳子,是为你父亲准备的吧?”

审讯室里哭声一停,氛围压抑而紧张。

许久,王楚宁才点头,“我受不了了。我爸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王诺强每个月都要向我要一笔药费生活费,我真的没有办法负担了……”

她哽咽得厉害,话说得断断续续,“现在虽然他不住在我家,暂时不需要我和小灿照顾,但很快,很快就该轮到我们了。我丈夫死于癌症,把家底都耗尽了,我当初一个人照顾我丈夫,有人来帮过我吗?我真的不想再照顾一个废人。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啊!”

柳至秦似乎完全不为她的倾述所动,又问:“这绳子你已经准备了多久了?”

王楚宁抹着眼泪,“两个月。但你们相信我,今天我真的没有动手,小灿更不可能,她根本不知道我把绳子藏在她包里了。”

“是吗?”花崇没有立即告诉她,绳子和伤痕并不一致,“王章炳已经被推进休息室,包房里吵闹,而王章炳几乎发不出声音,这个‘机会’你为什么要放过?”

王楚宁发抖,“我,我不敢呐。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父亲。我下,下不了手……”

??

“我是你的母亲,你怎么下得了手?”同一时刻,一间狭小的卧室里,梁萍一边往腰上抹跌打损伤药酒,一边喃喃低语。

她独自跳广场舞的事不知怎么的,传到了丈夫与儿子耳中。大约是岁数上去了,打不动了,丈夫最近已经不怎么打她了,但“家法棍”父传子,一端握在儿子手中,一端仍然打在她身上。

她挨了一辈子打,年轻时丈夫打她简直是家常便饭,半点不开心就拳脚相加,以各种理由教训她这个“不听话”的女人。娘家出不上力,加上儿子还小,她只能默默忍受。这一忍,竟然就忍了几十年。丈夫打习惯了,她也挨习惯了。丈夫有时心情好,还跟外人说:“我家那婆娘,要不是我教训得好,指不定怎么出去丢人现眼。”

一个人跳广场舞这种事,可不就是丢人现眼吗?

第一次挨儿子打的时候,梁萍绝望得险些自杀。她实在是想不通,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儿子为什么不向着自己,反倒和丈夫一样毒打自己。儿媳还在一旁笑,那笑声像银铃般悦耳。

她一生都没有那样愉快地笑过。

不知不觉,她又忍了下去,每天像仆人一般在家里忙碌,跳广场舞是唯一的慰藉。

洛城出了大事,十一名老人遇害,人人都说是广场舞惹的祸。儿子和丈夫不准她再去跳广场舞,嫌她成为下一个刘辛玉,嫌她丢全家的脸。

“家法棍”落在她伤痕累累的腰上,儿子高高在上地训话:“你还去不去?你还去不去?”

放下药酒瓶,梁萍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想:那些专门对老人动手的人,为什么不来杀我呢?杀那些不想死的人是作恶,但是杀我就是行善啊。

??

离开审讯室,花崇翻看记事本,“那根绳子不能证明王楚宁母女是凶手,但现在至少有一点明确了——王章炳的三个子女确实有杀害他的念头,王楚宁险些就付诸行动。”

“比起王诺强这一代,季灿和王松松倒是淡定得多啊。”柳至秦说:“王松松被王孝宁指为凶手时,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不断强调自己什么都没做过。而季灿有种和她年龄不符的冷漠。”

“你觉得他俩更有问题?”

“说不好,感觉比较奇怪。”

“我倒是认为,包房里的每一个人,作案的概率都差不多。他们……”

花崇还未说完,就看见李训从走廊另一端跑了过来。

“看来痕检那边发现什么了。”柳至秦说。

“徐戡在死者颈部的勒痕里找到了极少量的棉纤维。”李训说:“经过化验比对,这种棉纤维和王孝宁大衣上的一模一样!”

第140章毒心(11)

“你们干什么?放我出去!”王孝宁惊慌地捶着审讯室的桌子,满脸怒色,“你们要审人怎么不去审王松松?我告诉过你们,是他将老爷子推进休息室,还在里面待了几分钟!”

花崇将一件藏青色的大衣放在桌上,挪开椅子坐下。

不待花崇开口,王孝宁已经将大衣抢了过去,迅速穿在身上。

凭室内的温度,此时根本不用穿大衣,但王孝宁要穿,花崇也没阻止。不仅没有阻止,还给她时间,让她在穿好之后,再整理一番。

这件大衣是中长款,纽扣不多,半分钟就能扣好。腰上有几个挂腰带的棉扣,但上面却没有腰带。王孝宁扣好全部扣子,双手在腰上捋了一下,大约是因为没有捋到本该挂在那里的东西,手指一顿,又向大衣下摆挪去。

花崇这才出声:“腰带呢?”

王孝宁动作一顿,没反应过来,“什么腰带?”

花崇略一抬下巴,“你这件大衣,不是应该有一条腰带吗?我看你刚才那动作,像是想系腰带?”

“腰,腰带……”王孝宁支吾着,“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花崇已经看过醉香酒楼的监控视频,在进入大堂和包房的时候,王孝宁大衣上的腰带就不见了。

“那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丢的吗?”花崇问。

“这我哪记得?”王孝宁不耐烦道:“你们不去破案,反倒要帮我找腰带?”

花崇哼笑一声,将王章炳的勒痕照片摆在桌上。

王孝宁先没看出那是什么,明白过来之后惊叫道:“你,你……”

“你父亲是被勒死的。”花崇淡淡地说:“勒痕里藏着一些棉纤维,这些棉纤维,来自你身上这件大衣。”

王孝宁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褪去,几秒后,惨白的嘴唇开始剧烈抖动。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关心你的腰带了吧?”花崇食指隔空点了点,“你的腰带,或许就是勒死你父亲的凶器。”

王孝宁哑然地摇头,眼睛瞪得巨大,“不,不是我,你们搞错了,不是我!”

花崇审视着她,少倾,问:“不是你,那是你的丈夫张冲戚?”

王孝宁半天没说出话,双手先是用力抓着大衣,接着拼命扯开纽扣,像摆脱什么怪物似的将大衣扯了下来。

但衣服易脱,罪行难清。

“和冲戚没有关系!”王孝宁颤颤巍巍地说:“腰带早就不见了,根本不在我手里,我怎么可能拿它去勒死我父亲?你,你们不信可以查监控,腰带一直没在我衣服上!”

“你可以事先将它收起来,放在包里,或者大衣口袋里。”花崇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大衣,随手抖了两下,拍着口袋道:“这口袋的深度,放下一条腰带不成问题。”

王孝宁再次抢过衣服,“你这是凭空想象!”

“我这是基于证据的推理。”花崇双手撑着桌沿,直视王孝宁的眼,“你和你的丈夫在用餐时进入休息室,是去干什么?”

“我们……”

“你想说,你们是去给你父亲送汤?”

王孝宁低下头,挣扎了许久才道:“我和冲戚不是一同去休息室的。”

“你独自进去?然后他也独自进去?”

“我……”王孝宁眼睛红了,“我真的只是想去喂我父亲喝一碗汤,勒死他的不是我!”

“喂汤?你有这么孝顺吗?”花崇道:“之前在外面,我听你和王诺强几人吵架,你对你父亲可是半点孝心都不想尽啊。怎么会突然想起给老人家送汤?”

王孝宁抖得厉害,脖颈上松垮的皮肉拉出一条条紧绷的线。

花崇逼问:“你为什么要去休息室送汤?”

几分钟后,王孝宁突然阴沉下去,发出一声怪异的笑,“样子,总是还得做吧。”

花崇在王孝宁眼中看到冷漠与自嘲,这个没有孩子的五旬女人,似乎是真的仇视患病的老父亲。

“再怎么说,今天这顿饭也是给老爷子祝寿,他们都装模作样进去与老爷子‘聊’了几句,我不进去一表关心说不过去吧?”王孝宁说着摇摇头,“但他只宠他的大儿子、幺女儿,房子给大儿子,钱接济幺女儿,我这个夹在中间的,简直像他捡来的。从小他待我就不怎么样,好的东西都给王诺强王楚宁,什么时候轮到我了?我结婚,他可是连嫁妆都没准备。我不生小孩,他便更看不上我,有好处的时候从来想不到我。他疼完王诺强王楚宁,又疼王松松季灿,终归没有我的份。现在他老了,痴呆了,屎尿都得由人把,就想起我了?我呸,凭什么?不过装孝顺我还是会的。”

王孝宁再次笑起来,“不过就是端一碗汤嘘寒问暖吗?这我会啊。”

花崇分析着王孝宁的话,眉心渐渐皱紧。

王孝宁的腰带是凶器,但如果王孝宁并非凶手,那么凶手是谁?

凶手提前将腰带藏了起来,想要嫁祸给王孝宁?

谁有机会悄悄拿走腰带?

腰带现在在哪里?

显然,张冲戚是最容易将腰带藏起来的人,并且也有杀害王章炳的动机。但张冲戚为什么要陷害王孝宁?这不大能说通。

至于包房里的其他人,作为亲戚,即便是感情有裂痕的亲戚,平时也少不了相互接触,那么其中任何一个人都有机会拿走腰带。而对王孝宁来说,腰带丢失或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甚至不会想到,自己的腰带是被人蓄意偷走的,只会认为是自己粗心大意弄丢了。

毕竟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去偷别人的腰带。

花崇问:“你再回忆一下,大概什么时候发现腰带不见了。”

王孝宁心情稍微平静了些,“前几天……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说,有人偷拿你的腰带,去勒死了你的父亲。”花崇说:“你觉得这人会是谁?”

王孝宁讶异地张着嘴,下巴与脸颊的线条轻微颤抖。

“你想到了某个人,是吗?”

“没有,我不知道。”王孝宁别开眼,“我没有杀人,我也不知道是谁杀了我父亲!”

灯光洒落在桌上,王孝宁的脸上是一片阴影。

花崇盯着她,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偷腰带的人是张冲戚。

但她却不愿意将这个答案说出来。

方才在外面,王孝宁万分泼辣,一会儿说王松松是凶手,一会儿说王楚宁王诺强不无辜,如果她认为腰带是被这些亲戚拿走的,她一定会说出来。

如今她选择沉默,那么她想到的人就只可能是张冲戚。

这个答案,让她难以接受。

正在这时,柳至秦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花队,你来一下,张冲戚有话要说。”

??

“是她一个人做的,我不知道!我比她先进休息室,那时候老爷子还好好的!”张冲戚挺着腰背,尽量使自己看上去问心无愧,可眼中的躲闪已经出卖了他。

“张冲戚最开始坚称自己与王孝宁都和王章炳的死无关,但当我告诉他,凶器可能是王孝宁的腰带时,他的说辞很快就变了。”柳至秦道:“他先是很震惊,震惊之后,开始撇清自己。”

“看来他已经认为王孝宁是凶手了。”花崇略感唏嘘。王孝宁和张冲戚夫妻数十年,没有孩子作为婚姻的纽带,却也没有分崩离析,感情似乎不错。但在一条腰带面前,张冲戚轻而易举地将妻子推了出去,而王孝宁始终不肯说出对张冲戚的猜疑。

“我综合了包房里所有人的说法,大体捋出他们进出包房的顺序。”柳至秦说:“王松松将王章炳推进休息间,逗留几分钟后离开。之后是王楚宁,再之后是王诺强朱昭夫妇,接着是张冲戚,最后是王孝宁。这个顺序很重要,因为如果不是他们集体作案,互相包庇,那么凶手就只可能是王孝宁。他们刚才吵得厉害,互相指责,但实际上,不管是王孝宁对王松松的指责,还是其他指责,都是不成立的。王松松最先进入休息室,如果王松松动了手,那么后续进去的人肯定会发现。”

“王孝宁忽略了这一点,才信口雌黄。”花崇分析道:“那照这个顺序,在王孝宁之前进入休息室的人都没有嫌疑,王孝宁是唯一的嫌疑人。”

“但也难说。”柳至秦摇头,“他们不一定要从包房进入休息室,休息室的另一扇门位于监控盲区,任何人从那里进入,都可能作案。1点半之前,除了王孝宁、王松松,其他人都从包房离开过。他们可能是去卫生间,也可能是绕路去休息室。”

“王松松的嫌疑可以排除了。他第一个进入休息室,中途没有离开过包房,没有作案时间。”花崇说,“关键是那条腰带,凶手在使用腰带之后,将它放到哪里去了?如果凶手正是包房里的人之一,那‘他’作案之后肯定无法将腰带带离太远。就地处理的话,怎么处理?火烧太引人注目,时间也不够。”

“李训他们在醉香酒楼附近没有发现疑似王孝宁腰带的东西。”

“奇怪……”

柳至秦问:“如果凶手将腰带藏到了远离现场的地方呢?”

“那‘他’就不可能是包房里的人。”花崇说:“这和我们的另一个思路倒是合得上——凶手并非王章炳的子孙,‘他’从摄像头的死角进入休息室,勒死了王章炳。但问题是,这个人为什么会有王孝宁的腰带?”

柳至秦沉默,眉心松开又皱紧,“我们之前可能把这个案子想得太简单了。”

花崇点头,“包房里的每个人都有动机,并且除了王松松,都有作案时间。王楚宁还做好了作案的准备。但凶手却可能是另外的人。”

两人都在思考,一声痛哭突然自审讯室的方向传来。

得知张冲戚所说的话后,王孝宁崩溃大哭,哭声嘶哑,像从肺腑中挤压而出。

“王孝宁对娘家人没有什么感情,对张冲戚倒是情谊深重。”花崇道:“她没有想到,张冲戚会这么容易就‘抛弃’了她。”

??

梁萍侧身躺在床上,痛得彻夜难眠。快天亮时好不容易有了些许睡意,又不得不起来给家人做早餐。

冬季天冷,没人愿意早起,儿子起床气很大,早餐若是不合胃口,就摔碗踹桌。梁萍生怕触了儿子儿媳的霉头,又不知道他们想吃什么,只好做了清汤馄饨和红汤糍粑,还煮了几个茶叶蛋,熬了一锅小米粥,心想多做一些,他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但儿媳突然说想吃街口的香菇粉丝包子,不想吃家里的早餐。

儿子没说话,阴郁地坐在桌边。

梁萍见势不妙,立即颤巍巍地拿起钥匙和钱包,“我这就去买。”

户外干冷,梁萍出来得急,忘了披上外套,快步走到街口时,手脚都快冻僵了。

买回包子只花了一刻钟,但儿媳很不高兴,不仅没有接过包子,还愤愤地说:“不吃了不吃了,这么慢,想害我迟到啊?”

儿子丢开筷子,和儿媳一同离开,将门甩出一声巨响。

梁萍愣在原地,眼里渐渐有了泪。

但她委屈了几十年,心已经彻底麻木了。只要不挨“家法棍”,好像一切委屈都不算什么。

这时,丈夫的卧房里传来一声怒骂,“大清早搞什么?死婆娘,你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是想气死我?”

梁萍本能地缩了缩,不敢说响动都是儿子儿媳弄出来的,想了想又觉得解释不解释都没有用。

反正在这个家里,所有的错都是她的。她很早就没了工作,以前靠丈夫生活,如今靠儿子儿媳的工资生活,她连反抗都没有立场。

做好家里的清洁,梁萍出门了,不敢再拿音箱,也不知道不跳广场舞,自己还能做什么。

虽然同在长陆区,但梧桐小区离梁萍家所在的小区还是有几站公交的距离。梁萍无所事事,鬼使神差地想去梧桐小区看一看。

她很羡慕那些被杀死的老人,对她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

时隔数日,梧桐小区外依旧停着警车,滨河休闲区安静得只听得见水流的声响。梁萍站在梧桐小区门口向里张望,很快被警惕的保安请离。

她没有去处,腰背痛得直不起来,只好走到滨河休闲区,找了个石凳坐下,出神地望着奔流的河水。

恍惚间,她感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可是转过身,又什么都没看到。

??

出了命案,开业不久的醉香酒楼关门歇业,连带旁边的几个餐馆都受了影响,住在附近的居民议论纷纷,不到一天时间,就编出了好几个凶杀案版本,听众最多的一个版本是——王家三兄妹狼心狗肺,祝寿宴残忍杀害老父。

花崇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和柳至秦一同绕到醉香酒楼的后门,看了一会儿道:“如果凶手作案之后,从这个门离开,那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能拍到‘他’。昨天中午店里有三个婚宴,异常繁忙,如果‘他’假扮成服务员的样子,应该没有谁会注意到‘他’。”

柳至秦微仰着头,看向屋顶,“我还是想不出,凶手如果是外人,那作案动机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用王孝宁的腰带勒死王章炳。花队,这案子不会和梧桐小区的案子有关联吧?”

“被害者都是老人,这是它们唯一的关联。”花崇说:“一边是非常专业的割喉,一边是不那么专业的勒颈,凶手还将棉纤维留在了死者的脖颈上。两起案子的凶手基本上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得知警察又来了,老板匆匆赶到,满脸难色,一来就问:“那个,凶手抓到了吗?”

花崇反问:“你有什么线索要提供吗?”

“你们能不能……”老板愁眉苦脸,将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警官你们看,我这店才刚开,闹出这么大的事,现在根本没办法做生意了。我急啊!”

“我们难道就不急?”花崇说,“你注意着,如果有任何行迹诡异的人出现,马上联络我们。”

闻言,老板“咦”了一声,做沉思状。

“怎么?”花崇问:“想到谁了?”

“昨天和今天一直有人来看热闹。”老板说:“我店里死了人的事已经一传十十传百,他们想看就看吧,我也拦不住,但有个男的,好像有点奇怪。”

柳至秦问:“怎么个奇怪法?”

“看上去很紧张,还有点兴奋,看着不像单纯看热闹的人。”

“什么时候?他当时站在哪里?”花崇问。

老板往前门方向一指,“就那边。”

“在监控范围内?马上把视频调出来!”

老板被吓了一跳,连忙叫人调视频,哆嗦道:“怎,怎么?这个人是凶手?”

花崇没有跟他解释——在一些凶杀案中,凶手会在作案后回到现场,有的是欣赏自己的“杰作”,有的是打听警察查到了什么线索。

视频停在清晨7点23分,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子正在向店里张望,摄像头冲着外面,将他和周围群众的表情捕捉得清清楚楚。

别人脸上是好奇、惊讶,而这个男子脸上,是喜悦、兴奋。

花崇立即拿出手机,正想安排调查此人,就见张贸来了电话。

“花队,季灿说有情况想向你反映。”

??

整个王家都给人一种灰败的感觉,但季灿不一样,她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的毛绒大衣,围着驼色围巾,高挑而漂亮,不过这种漂亮像裹着一层寒意,给人以冷淡之感。

她不太像穷人家的女儿。

这一方面说明,王楚宁尽力给了她最好的生活,从来没有苦着她,至于另一方面,她也许从来不曾体谅、帮助她的母亲。

花崇问:“你想说什么?”

季灿毫不慌张,眼中也并无悲恸,“你们在查是谁害了我外公,查出来了吗?是不是我姨?”

“你希望是她?”

出人意料,季灿摇了摇头,“如果真是我姨,那外公就太惨了。我妈想杀他,我姨也想杀他,也许大舅也想杀他。那生养孩子还有什么意义呢?”

花崇记得,前一日正是季灿,冷冰冰地揭露着王家三兄妹的“伪孝”。

“你们一定在调查我外公的人际关系吧?”季灿叹了口气,“我知道一个人,他和我外公有些矛盾。这件事,确实是我外公不对。”

据季灿讲,大约是七八年前,王章炳在阳台上搭了个鸽子笼,养了十来只鸽子。

鸽子的清洁不好打理,鸽子毛乱飞,鸽子屎掉得到处都是。居委会上门劝说过多次,王章炳都没有将鸽子处理掉,仍然放任鸽子“为乱”。

后来,一只鸽子飞到了邻居——一户姓李的人家里,王章炳上门索要鸽子,鸽子却已经被对方炖汤吃掉。

王章炳心痛至极,也怨恨至极,一定要李家给个说法,但李家先是说居民区本来就不应该养鸽子,后来说吃了就吃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这李家养了三只博美犬,王章炳气不过,趁李家的老婆婆独自一人遛狗时,用拐杖将三只博美犬活活打死,当晚就炖了狗肉汤。

为了这件事,王诺强赔了李家不少钱,并将家里的鸽子全数处理掉。之后,王章炳变得越来越消沉,直到患上阿尔茨海默病。

“我外公患病之后,那家姓李的逢人便说‘活该’。”季灿道:“老实说,我也觉得我外公挺活该的。养鸽子本来就是他不对,他竟然还打死了人家的三条狗。”

“这户姓李的人家现在还住在老地方吗?”花崇问。

“已经搬走了。我想来想去,我外公这辈子干的唯一一件招人恨的混账事,就是打死了李家的狗。”季灿像终于轻松了一般,长出一口气,“那家人说不定到现在还恨着我外公。”

柳至秦敲门进来,将平板放在桌上,上面播放的正是醉香酒楼门口的监控视频。

“见过这人吗?”柳至秦指着其中一人问。

季灿拿起平板,几秒后神情突变,“这个人……”

“你认识他?”

“他就是和我外公发生争执的人!叫李……李什么来着?”

第141章毒心(12)

即便已经被带到市局,李丰全仍是一副兴致高昂的模样。此人今年55岁,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四口住在长陆区一个档次较低的小区。

“我为什么要去醉香酒楼?看热闹呗,不然还能怎样?”李丰全两眼放光,涌出扭曲的喜悦,“听说王章炳那老畜生被他儿女联合起来杀了,我当然得去看!这老畜生,活他妈的该!老不死,早就该死了!”

“我高兴啊!我当然高兴!想当年,他打死了我家的狗,把我老母亲吓得住院。这事你们去了解了解,他简直是个老混账,他们一家人都不是东西!”

“都说他是被他儿女害死的,我看还真是这么回事,上梁不正下梁歪嘛,他这种老畜生养育出来的,可不就是一群小畜生么?”

“我?我可不会杀他。我有病吗?这种老畜生有天收的,我啊,就去看看他是怎么被收去的……”

花崇没有亲自审李丰全,看了一会儿监控,摇头道:“这人不是凶手。”

柳至秦正好从技侦组回来,“李丰全有不在场证明。昨天中午王章炳遇害时,他在医院陪护他母亲,多个摄像头拍到了他。”

问询室里,李丰全还在红光满面地痛陈王章炳死得好,说到兴头上,还不停拍着桌子。

花崇说:“看来王章炳的死,不仅能‘改善’他子孙的生活,还能让另一些人笑得这么痛快。”

“但如果凶手既不是他的子孙,也不是痛恨他的李丰全,那会是谁呢?”柳至秦说:“这两拨人的动机最为充分,而假设他们都没有动手,那躲在黑暗里的人是因为什么,非要杀死王章炳?王章炳死了,‘他’会得到什么好处么?”

“关键是腰带,凶手为什么一定要用王孝宁的腰带作案?”花崇想了想,“凶手有没有想过,棉质物在勒颈的时候很容易留下棉纤维?”

“凶手是故意的?”

“故意嫁祸王孝宁?”

“不止。”柳至秦说:“目前整个王家,能够排除嫌疑的只有王松松一人。其他所有人都有盗取王孝宁腰带的机会,同时也有作案可能。”

花崇眼神暗了暗,“王松松有没有中途离开包房,不是凶手能够控制的。‘他’并没有打算放过王松松,是王松松运气好,进入包房后就再也没有离开。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包房里的人中途都没有离开过,那么‘中招’的就只有最后一位进入休息室的人了。”花崇说:“凶手无法预测谁是最后一个,也无法预测哪些人会中途离开包房。‘他’没有明确的‘打击目标’。”

柳至秦思考的时候嗓音变得更沉,“‘他’想看到王家变乱?王家的任何一个人被我们认定为凶手,‘他’都很满意。就算我们识破了‘他’的阴谋,‘他’也已经撕破了王家表面的和谐。”

“如果我们的推测与事实吻合,那么王诺强等人的行为已经如‘他’所愿了。”花崇靠在桌沿,捏着一块的橡皮,“王家三兄妹势同水火,王孝宁与张冲戚夫妻决裂,王楚宁和季灿母女之情分崩离析。王章炳这一去,王家的亲情就彻底不存在了。”

“这人挺厉害。”柳至秦抄起手,“但我不大能想象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他’谋划好的局,那么‘他’用王孝宁的腰带勒死王章炳就是一种伪装。‘他’应该有能力以更快捷、更利落的方式杀死王章炳,但‘他’偏偏选择勒颈——因为这才是王家人应该采取的杀人方式。”

“你想说,‘他’其实有能力像那些在梧桐小区作案的凶手一样,一刀干脆地抹掉王章炳的脖子?”花崇捏橡皮的手指一顿。

柳至秦眉心挤出浅浅的皱痕,“没错。”

花崇放下橡皮,食指抵着下巴,片刻后摇头:“不,不可能是同一群人。”

“理由?”

“梧桐小区那个案子已经被定义为涉恐袭击,属于集体犯案。”花崇认真道:“在现场行凶的人有四个,但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张分工明确的犯罪网。这张网里,甚至有不少像你一样精通电脑技术的人。”

柳至秦眸光一沉。

“但是反观王章炳的案子,几乎可以肯定凶手是单独作案,没有人为‘他’搞定监控,‘他’只能设局隐藏自己,这和梧桐小区案完全是两种风格。”花崇继续说,“而且涉恐袭击讲求遇害人数越多越好,而这个案子,凶手显然只想要王章炳一个人的命。”

柳至秦垂首,揉了揉眉心,轻吁一口气。

花崇走近,托起他的脸,语气放软,“怎么了?”

柳至秦就势环住花崇的腰,慢声细语:“没什么头绪。”

“着急了?”

“也不是着急……”

“你这还不叫着急啊?”花崇轻轻揉着柳至秦的脸,“心态稳住啊小柳哥。”

柳至秦不说话,安静地看着花崇。

花崇任他看了一会儿,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正在渐渐收紧。

“花队,你刚才叫我稳住心态。”柳至秦说。

“是啊。”

“但我现在想,先吻住你。”

花崇眼皮跳了跳,笑:“你这是在讲冷笑话吗?”

柳至秦不答,半眯着眼,慢慢靠近,直到含住那片熟悉的、柔软的唇。

花崇脊椎一阵酥麻,索性丢开并不存在的心防,双手勾住柳至秦的脖子,任他闯入自己的气息里。

柳至秦意犹未尽,吻完还牵住花崇的手指嗅了嗅,“有点儿香。”

“是吗?”花崇也嗅了嗅,想起来了,“是橡皮的味儿。”

柳至秦拿起橡皮一闻,“你手指上的更好闻。”

花崇伸出手指,开玩笑道:“那咬一口?”

话音刚落,指尖就被湿漉漉的触感覆盖。

“你……”花崇连忙将手指缩回来,“你还真咬啊?”

“连牙印都没有,怎么叫‘咬’?”柳至秦眼中闪出笑意,“我只是轻轻吮了一下。”

这时,警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花崇说:“去开门。”

张贸提着外卖口袋跑来,“花队,小柳哥,你们在这儿啊?我找半天了都!”

花崇接过外卖,才注意到忙案子忙得晕头转向,饭都忘了吃。

柳至秦笑道:“谢了啊。”

“谢什么?应该的!”张贸又从兜里拿出两盒牛奶,“刚加过热,趁热喝。”

“哟。”花崇拿着盒装牛奶,在手上抛了抛,不知怎么就想起之前与柳至秦说过的“能不能用‘甜’来形容男人”,脱口而出道:“张贸同学,今天挺甜啊。”

张贸一僵,眼睛瞪得老大,“啥?”

花崇:“甜。”

张贸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甜?花队,你说我挺甜?”

“怎么了?”花崇说:“你跑来送饭,还顺带捎了两盒牛奶,你不甜谁甜?”

“花队,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张贸难得地生气了,“你把我当妞儿啊?”

花崇:“……”

柳至秦将吸管插进牛奶盒里,忍笑。

张贸转身就走,“我是男的,我不甜!”

花崇将人叫住,“你跑那么快干嘛?”

“不跑让你继续逗我?”

“我就是夸夸你而已。”

“不能用‘甜’来夸男的啊!”张贸相当执着,把路过的李训吓了一跳。

花崇随口哄了他两句,将人打发走,回头见柳至秦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看什么?”花崇说:“刚才也不帮我说两句。”

“和你一起夸张贸挺甜?”

“啧,你看人家张贸多有骨气——我是男的,我不甜!”花崇模仿张贸的语气,手还在柳至秦下巴揩了一把,“你呢,我上次说你甜,你就应着了。”

“这能一样吗?”柳至秦说:“我是你男朋友,你夸我甜是正常调情。”

“真会说。”

“所以今后别拿‘甜’这个字去逗张贸了。”

“是是是。”

“想夸一个男人‘甜’的时候,还是冲着我来吧。”柳至秦笑得狡黠,“随你怎么说,我都不生气。”

花崇将大头菜夹到他的外卖盒里,“帮我把这个吃了。”

“哎……”

“别唉声叹气,大头菜营养丰富。”

柳至秦说:“但是味苦。”

“怕什么?”花崇乐了,“你不是说你很甜吗?吃点儿苦的中和一下。”

“还是你自己吃吧。”

“我不吃。”花崇狡辩:“我又不甜,不用吃苦菜来中和。”

“那今后苦菜都是我的?”

“谁让你比较甜呢?”

柳至秦将大头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和饭一起咽下去。

花崇“幸灾乐祸”,“小柳哥儿不甜咯。”

“花队。”柳至秦轻声笑,“调戏下属要注意分寸啊,适可而止懂不懂?”

“调戏下属?”花崇挑眉,“怎么刚才还是我男朋友,现在就变成我下属了?是谁说‘随你怎么说,我都不生气’的?”

柳至秦放下筷子,“好吧,敢问男朋友,接下去还想说什么?”

花崇看了看时间,“赶紧吃完,准备开会。”

柳至秦:“……”

??

梧桐小区的案子早已不归重案组管,但重案组乃至整个刑侦支队,无人不关心这起大案。

目前,警方已经联络到所有被害者家属,各方面的调查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但陈争打听到,现在还看不到破案的曙光。

那些人就像玩一票一般,完成屠戮之后销声匿迹,或许从此不再出现,或许正在酝酿下一次袭击。

花崇不相信是前者。

既然犯罪会令人上瘾,那比普通犯罪更丧心病狂的屠杀更会。那些隐藏在邪恶与偏执中的人,必然在等待下一个机会。

花崇又梦到了在西北莎城的日子。梦里的画面老是不连贯,也没有任何逻辑性,一会儿在训练,一会儿在插科打诨,转眼,面前的战友倒了下去,子弹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珠。土黄色的堡垒化作沙土倾颓垮塌,喉咙里满是血腥与土腥味。他在沙尘暴里狂奔,竭斯底里地怒吼,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奔跑,为什么要喊叫。

他依稀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就是醒不来。

突然,戈壁上降起倾盆大雨,凉意浇在他脸上,他终于停下脚步,不再奔跑,只是愣愣地看着鲜少降雨的天空。

隐约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他闭上眼,醒了过来。

“做梦了?”床头开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柳至秦逆着光,眉眼都在阴影中。

花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心跳渐渐平复。

告别单身的好处之一,大约就是在梦到往事的时候,身边有个温柔等待自己醒来的人。

梦的里面,是已经走远的残酷岁月,梦的外面,是有人陪伴的当下和未来。

柳至秦抬起手,虚虚遮住花崇的眼。

花崇拨开,“再让我看会儿。”

柳至秦索性将花崇罩在身下,吻了吻他的眼睛,“梦到什么了?”

“以前的事。”花崇翻了个身,半枕在柳至秦手臂上,“我说梦话了?”

柳至秦摇头,“没有。”

“那我刚才动得厉害?”

“也没有。”

花崇眨眼,有些不解,“你一直没睡着?”

“睡着了。”

“我既没有说梦话,也没有胡乱动,你睡着了,为什么会察觉到我在做梦?”花崇问:“然后起来打开灯,将我叫醒?”

柳至秦偏头想了想,“大概是心灵感应?”

“这都能感应?”

“其实我刚才睡得挺好的。”柳至秦拨弄着花崇的头发,“但突然就醒了。”

花崇笑,“突然醒了还叫睡得挺好?”

“可能是感觉你正在做梦,并且想要从梦里醒来吧。”

花崇心口渐热,目光越发柔软。

柳至秦又道:“我一醒,就察觉到你不太对。”

“你不是说我没有乱动吗?”

“但你这儿在不断皱紧不断松开。”柳至秦边说边揉着花崇的眉心,“我就觉得,你可能正在梦里挣扎。”

花崇握住柳至秦的手,挪到唇边,不带情欲地亲了一下,叹声道:“你怎么这么好?”

柳至秦与他额头相抵,“因为是你。”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花崇说:“你就不跟我客套一下吗?”

柳至秦一时没明白,“客套什么?”

“啧,我刚才夸你,你就心安理得应着了?你难道不该说——‘我其实没你想象的好’?”

柳至秦笑出声,深湖一般的目光落在花崇眼里。

“我和你想象的一样好,可能还更好。我为什么要跟你客套?”“跟你”两个字,柳至秦咬得格外重。

“哟!”花崇说:“真有出息。”

“这和出息不出息无关。”柳至秦说:“像我这样追到心爱之人的男人,献宝还来不及,哪里有工夫客套?”

说出“心爱之人”时,柳至秦的嗓音似乎都染上了蜜意。

听到“心爱之人”时,花崇感到心脏被轻轻地抓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

柳至秦撑起身,想要关掉床头柜上的小灯,花崇突然扯了扯他的手臂,令他不得不停下动作。

“等会儿。”花崇搂着他,“我再抱一会儿。”

柳至秦眉梢微不可见地一动,让花崇抱着,缓声说:“花队,你也有这般黏人的时候?”

花崇眼睛都懒得睁,发出一声闷沉沉的鼻音。

仿佛在说——是又怎样?

“那我不叫你‘花队’了。”柳至秦假装正在思考,慢悠悠地说:“改叫什么好呢?”

“叫名字。”花崇懒声说。

“嗯……不行。和你现在的黏糊劲儿不符。”

花崇睁眼,“蹬鼻子上脸了?”

“谁叫你黏着我不放?”柳至秦说:“看,还抓着我手臂。”

花崇耳根有些热,翻身背对柳至秦,“睡觉。”

柳至秦这才得空将灯关了。黑暗中传出一阵布料磨蹭的声响。

花崇发觉自己被柳至秦圈进怀里,好笑道:“现在是谁黏谁?”

“我黏你。”柳至秦果断承认,又道:“我想好叫你什么了。”

花崇瞌睡都被撩没了,问:“什么?”

柳至秦伏在他耳边,呵气般地说了两个字。

花崇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心痒难忍,后脚跟在柳至秦小腿上轻轻撞了一下。

“以后就这么叫你了。”柳至秦说。

花崇咬牙,“睡,觉!”

??

虽然存在外人作案的可能,但从现有证据与动机来看,王章炳的家人仍是重案组重点调查的对象。

面对一轮接一轮的审讯,王家人的反应截然不同。季灿始终保持着冷漠,一旦被问及母亲王楚宁,唇角就会扯出冷笑。与她相反,王楚宁、朱昭时常歇斯底里,回答问题时颠三倒四,不管被问到什么,最后都会扯到自己活得太苦上。王孝宁流露出厌世情绪,经常走神,丈夫张冲戚给予她的打击太大,她已经开始破罐子破摔。至于王诺强和张冲戚,这俩在短暂的慌乱后,情绪逐渐平复,镇定地配合调查,努力给自己开脱。

“我讲句实话。”张贸说:“这家的男人也太自私了,难怪王楚宁和朱昭老说自己活得苦,王孝宁生无可恋。”

“别抱怨了。”肖诚心从积案组溜来,“案子都没破,你倒还感叹上了。”

“案子没破就不能感叹?”张贸呛声:“没见我们都在拼命查案吗?”

“是是是,辛苦你们了。”肖诚心假模假样地倒水,“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就一条没影儿的腰带。现在哪都找不到这条腰带。”张贸喝完水,接着说:“腰带是棉质的,我要是凶手,我肯定把腰带烧掉。”

“如果腰带不存在了,那案子岂不是更难破?”

“是啊,所以麻烦啊!”张贸又说:“不过还好有花队和小柳哥。我现在觉得吧,只要有他俩,就没有什么案子破不了。”

肖诚心点头,“这倒是。”

“你最近是不是又闲了?”张贸问:“任务完成了?”

“闲什么闲,事情一大堆,我就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唷,知恩图报肖组长!”

“报也不是报你。”肖诚心问:“花队呢?”

“不在法医科就在痕检科。”

肖诚心看了看花崇的办公桌,眼中划过一道张贸没能捕捉到的光。

??

梁萍戴上了口罩。

洛城即便到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口罩也不是必需品。街上戴着口罩的一般都是爱美爱潮的年轻人。他们脸上的口罩五花八门,防风防冻效果一般,但美颜效果却是个顶个的好。

梁萍不怎么怕冷,更不追求时尚,她戴口罩,是因为脸肿了,牙齿也被打掉了一颗。

丈夫已经很久没有打过她,这一打,就直接招呼在了脸上。

昨晚,她买菜回家,照例在厨房里忙碌,但想着下午发生的事,精神就无论如何无法集中起来。

一道菜的盐放多了,而另一道菜没有彻底煮熟。

儿子儿媳丢下筷子就出门吃火锅去了,丈夫一言不发将其他菜吃完。她战战兢兢,正要收拾碗筷,就见丈夫将碗摔碎在地。

她知道完了,忙不迭地道歉,保证今后再也不犯错,仍被丈夫扯着头发拖到客厅。

丈夫抄起许久不用的“家法棍”,一下子抽在她的膝弯。她吃痛跪倒,不断向丈夫作揖,“我错了,我错了!”

丈夫根本不听,抬手就是一耳光。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她被扇得头昏眼花,渐渐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只觉口中传来剧痛与血腥味,才发现牙齿被打掉了。

她失声痛哭。可哭得越厉害,丈夫就扇得越厉害。

耳光那么响亮,将她的尊严、活下去的信念扇得七零八落。

她闭着眼,看到了正在跳广场舞的自己。

如果还能跳舞,那活着便还有一丝念想。

但现在……

洛城已经没有哪里能够正大光明地跳舞了。

她被扇倒在地,额角撞在地板上,脑中嗡嗡作响。

寒风中,梁萍小心地整理着口罩,生怕挡不住脸上的伤。

不久前,她给关系最好的舞伴打了个电话。对方听出她咬字异常,她没有隐瞒,直说自己的牙被打掉了。

舞伴很是着急,叫她立即去医院,自己送完孙子就去医院看她。

她答应了,声音难得温柔:“好,那一会儿见。”

可是此时,她想要去的地方,却不是医院。

第142章毒心(13)

夜晚,善诚商务中心B座,孔洁正推着垃圾车,挨层打扫清洁。

善诚商务中心是洛城的老牌写字楼,刚建成时“写字楼”三个字在人们眼中还很稀奇,能在写字楼里上班的人都是“精英”。但十数年过去,洛城飞速发展,高耸云天的写字楼鳞次栉比,善诚商务中心像个迟暮的老人,渐渐失去了当年的地位。大量入驻的企业搬去了地段更好、设施更完善的写字楼,留下来的不是因为合同未到期,就是因为付不起别家高昂的租金,和善诚商务中心一样苟延残喘。

也有新的企业搬进来,不过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小得不能再小,随时可能倒闭的小公司。

过去,善诚商务中心的四栋楼人来人往,欣欣向荣,现在很多楼层都空着,像鬼楼一般,只有AB两栋情况稍好一些。

几乎所有入驻公司的员工都抱怨——电梯太差了,时常出问题,要么抖得像下一秒就要掉下去,要么灯光闪烁,像误入了恐怖片拍摄现场;安保水平更是令人担忧,摄像头坏了大半,简直形如摆设,门卫不是戴着耳机看电视剧,就是张着嘴打瞌睡,谁的钱包手机笔记本被偷,那就是活该倒霉;最恶心的是卫生条件,厕所没几个是干净的,很多女员工根本不敢进卫生间,宁愿去马路对面的酒店上厕所,楼梯间也脏,地上扔满烟头、残汤剩水,若不是特殊情况,恐怕不会有人愿意去楼梯间。

孔洁作为搞清洁的,被一些员工联名投诉过一回,说她不负责,白天几乎见不着她。

她心里也窝火,善诚只给了她晚上来做清洁的钱,她凭啥白天也要来?厕所屎尿横流、楼梯间全是垃圾——这难道是她的错?

“自个儿没素质,还赖我头上来了?”14层的厕所又给堵着了,孔洁戴着口罩,一边疏通一边咒骂,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已经被熏得晕头转向。

她实在是累得不行,丢下拖把抹布,靠在公共走廊的窗户边抽烟。

这个点儿,写字楼里的人基本上都走光了,各个办公室漆黑无声,莫名透着一股阴森。

但孔洁早就习惯了。

她在这儿工作了很多年,一批批公司来,一批批公司走,她却一直都在。

抽完一根烟,孔洁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做清洁,忽听一声狰狞的猫叫。

循着叫声看去,原来是一只被喂得肥硕的狸花猫。

善诚商务中心过去有规定,不允许在楼内饲养小动物,但这些年已经没人管了,很多年轻白领在办公室里养猫养狗,一些流浪猫也时常跑来讨要食物。孔洁自己有时也揣着猫粮,遇上了就喂一些。

这些流浪猫一般都很温顺,叫声细软,只要不被吓着,绝对不会发出惊悚的嘶叫。

孔洁有些诧异。

那只狸花猫叫了一声之后就飞速窜入楼梯间,再没了响动。孔洁怔了片刻,心跳突然加快,难得感到一种古怪的恐惧。

“奇怪。”她捂了捂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道:“有什么好怕的?”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有些担心,连忙拿起拖把,打算早早做完清洁,早早收工,在12点之前离开这黑黢黢的“鬼楼”。

每天需要清理的是卫生间和垃圾桶,至于楼梯间,反正没人检查,她一周只打扫两三回。

前一日打扫过,今天就不用了。

她伸了个懒腰,本已经推着垃圾车进入电梯,准备去别的楼层,又觉心虚。

平时不打扫楼梯间,也没这种感觉啊。

她定了定神,想自己大约是被那只猫给影响了。

这时,楼上又虚虚传来一声猫叫。孔洁身子一紧,慢慢转过身,看向黑洞洞的楼梯间。

那儿装的是声控灯,没有声音是不会亮的。但不少声控灯已经被损坏,这也是她不大愿意做楼梯间清洁的原因。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咽着唾沫,像被引诱一般走向楼梯间。

这一层的声控灯果然坏了,她打开手机电筒,紧张地向楼上照。猫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地上扔着外卖盒与方便面盒。她骂了声脏话,兴许是脏话壮胆,骂过之后,紧张感稍有缓解。她吁着气,上了楼梯。

楼梯间闭塞,气味难以消散。她闻惯了酸腐味,发觉今日的气味有些异常。

好像有种铁腥味?

她不寒而栗,脚步开始打颤。

继续往上走,铁腥味越来越浓,她用力抓着手机,手指哆嗦得厉害,手机电筒的光不断晃动。

经过拐角,她的脚步突然定住,手机掉落在地,灯光倏地熄灭。

就在刚才,她看到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

歇斯底里的尖叫,响彻古旧的写字楼。

??

花崇蹲在楼梯上,眼神萧寒地看着早已咽气的老妇。

这名老妇前额被撞得稀烂,脸上的血已经凝固,头发蓬乱,和凝固的血混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衣着非常普通,沾血的口罩掉落在地,手臂挽着一个过时的帆布包,脚上的运动鞋很旧了,鞋跟处已经磨破。

花崇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上的身份证上,低喃道:“梁萍。”

老妇随身带着身份证,尸源已经确定。

梁萍,今年65岁。

徐戡摘下染血的手套,沉声道:“死者面部肿胀,牙齿掉落,怀疑是因击打所致。致命伤是头部的撞击。死亡时间在昨天上午10点半到11点半之间。我刚才粗略看了一下,死者身上还有别的伤,具体是怎么造成的,还需要回去做解剖。另外,死者左手中指和无名指里有皮肤组织,很可能与凶手有关。”

“她是被人按住头,活活撞死的?”花崇看着墙上的血迹,咬了咬牙,目光变得更冷。

徐戡叹气,“是。她的头皮有明显的撕扯状伤痕,墙上的血迹和她前额的伤吻合。”

“是谁这么丧心病狂?”张贸气得发抖,“活活撞死?这是个老人家啊!还是个妇女!”

“可能不止是撞死这么简单。”徐戡说:“我估计她生前遭受过虐待。花队,她的家人……”

“已经在查了。”花崇转过身,没看到柳至秦,问:“小柳哥呢?”

一人回答:“查监控去了。”

花崇点头,正要离开楼梯间,又回头道:“李训。”

李训抬起头,“啊?”

“现场没有被破坏,把这儿存在的痕检全部给我提取出来。”

“明白!”

花崇心脏沉得厉害,刚从楼梯间出来,就一拳捶在墙壁上。

割喉,勒颈,撞额,针对老人的每一桩杀戮,都残忍得令人发指。

这些凶案的背后不一定是同一个凶手,但这些凶手的心却是同样狠毒。

孔洁浑身发抖,坐在矮桩上哆嗦,呢喃道:“天,天哪,怎么会发生这种事?鬼,鬼,有鬼!”

花崇眸光一驻,“有鬼?”

“他们,他们都说这,这栋楼太旧了,有,有鬼!”孔洁眼神涣散,脸色惨白,双手死死绞在一起,“她死得,死得太吓人了,我还听到了,猫,猫叫!肯定是鬼,鬼搞出来的!”

凶案现场有猫并不奇怪,至于鬼,那就是胡扯了。

花崇叫来张贸,让给孔洁录口供,然后径直向电梯走去。

此处是15楼,电梯快速下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抖动得也很厉害,灯光忽明忽暗,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护理过。

这种地方就算出了电梯事故,也不稀奇。

善诚商务中心的业务管理楼层在四楼。深更半夜,四楼却是灯火辉煌,几名中层大约是从来没处理过这种事,又急又怕,一个个脸上都写满惊慌。

花崇快步走去存有监控记录的办公室,柳至秦和技侦组的队员正在那里忙碌。

“怎么样了?”花崇问。

柳至秦点开一个视频,“大门和前厅的摄像头拍到了她。她在昨天上午10点03分进入写字楼内,在前厅徘徊一阵,于10点14分进入2号电梯。”

视频不算清楚,但即便图像比较模糊,也看得出梁萍很慌张很不安,像要找什么人,又似乎十分犹豫,在做某种挣扎。

花崇一手搭在柳至秦的椅背上,“她上了哪一楼?”

“16楼。”柳至秦敲击键盘,调出另一个视频。

梁萍出现在16楼,左右张望,在贴着公司标牌的指路板上看了一会儿,再次踟蹰,直到10点20分,才左转走进一条走廊里。

“走廊是公共区域,本来也应该有摄像头。”柳至秦松开鼠标,“但是走廊里的摄像头坏了,看不到她去了哪家公司。不过我观察过楼层结构,楼梯间正好在走廊里,与电梯相对。梁萍进入走廊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不管是电梯还是大门的监控都没有拍到她。对了,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徐戡说是上午10点半到11点半之间。”

“那就对得上。”柳至秦站起来,“梁萍在16楼的某个公司寻人,因为一个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的原因被人带入楼梯间,在16楼与15楼之间被杀害。”

“这个容易查。”花崇说:“即便走廊的摄像头坏了,里面各家公司的摄像头应该是能工作的,总有一个拍得到梁萍和梁萍找的人。不过……”

“嗯?”

“看样子梁萍是主动去找这个人,这个人是有多大的胆,才敢在众目睽睽下将梁萍带到楼梯间并杀害?‘他’连尸体都没有处理。”

柳至秦盯着定格的显示屏,半晌才道:“我现在就把各家公司的监控调出来。”

花崇道:“做得到吗?”

“有权限就行。”柳至秦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桌面上立即出现数个数据框,边操作边说:“这都凌晨了,等他们赶来开门调监控,不知道得耽误多少时间。”

花崇不做声地看着柳至秦忙碌,不一会儿,16楼左侧三家公司的监控记录全部到手。

技侦组的队员围了过来,而善诚的中层们胆战心惊地站在一旁。

“这里!”柳至秦点着鼠标,“拍到了,她进的是……”

花崇看清办公室前台的公司名,“飞趣外贸。”

梁萍站在飞趣外贸门边,小心翼翼地向里面张望,一名女员工上前与她说了几句话,招手叫来一名穿西装的男员工。半分钟后,男员工将梁萍请到前台边的沙发处坐下,还在茶几上放了一杯水,似乎是请她稍等。

10点27分,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来到前台。梁萍马上站了起来,面向男子摘下了口罩,嘴里说着什么。男子与她对视片刻,也在说话,表情非常凶悍。

“不会就是这人吧?”一名技侦员道。

10点32分,男子抓住梁萍的手臂,粗暴地将梁萍从办公室拽了出来。

旁边一家公司的摄像头拍到,正是这名男子,将梁萍拉进了楼梯间。

10点49分,男子再次出现在监控中,满脸戾气,右手正在按摩左手的手腕。

而梁萍,再也没有从楼梯间出来过。

??

重案组连夜查找视频中的男子与梁萍的家人,尸体解剖与痕迹提取也在同时进行。

痕检科在楼梯间发现数组足迹,其中极有可能有凶手的足迹。

法医科给出的尸检报告叫人心塞不已——梁萍身上伤痕累累,部分是新伤,部分是旧伤,其中腰部的伤势最为严重,由直径两厘米的棍状钝器造成。其他地方,诸如两腿、手臂、肩膀,甚至是面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於伤。颜面肿胀和牙齿脱落是由掌掴造成。右腿曾经骨折过。两边膝盖有陈旧伤痕,是长期跪地造成。

法医科气氛凝重,花崇拿着尸检报告,眉心越皱越紧,手指轻轻发抖。

这名惨死的老妇,在生前受过的罪,或许比死亡更加痛苦。

但什么痛苦,会比被抓住头发活活撞死还要难以承受?

对她残忍施暴的人,是谁?

铃声打破沉寂,花崇接起来,听到张贸愤怒而震惊的声音,“花队,找到梁萍的家人了。他,他们……”

花崇察觉有异,“他们怎么?”

“梁萍的儿子,就是视频里那个畜生!”

??

警车在黑夜中飞驰。凌晨,路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辆。花崇踩着油门,后槽牙咬紧。柳至秦坐在副驾上,亦是一脸阴沉。

梁萍身上的伤,基本可以断定是长年累月遭受家暴所致。虐待她的人,不是她的丈夫,就是他的儿子。而她的儿子也许就是杀害她的凶手!

将自己的母亲活生生撞死,这简直叫人遍体生寒。

警灯照亮了居民区的夜空。

欧桓国、欧湛两父子穿着睡衣,惊慌地看着满屋子警察,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欧湛的妻子赵小荼吓得大哭,瑟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花崇盯着欧湛,按捺住一拳将他撂倒在地的冲动,冷声问:“你的母亲呢?”

也许是“母亲”两个字太过陌生,人高马大的欧湛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她,她……我不知道,她不在家,今天没回来。”

欧桓国面相刻薄苍老,嗓音干涩,“她没有回来,连饭都没有做,家务事也不理。我们不知道她上哪里去了。”

“她是你们家的一份子吗?”花崇压着火气问。

“当然是。”欧湛指着一扇关着的门,“那是她的卧房。”

一名刑警走过去,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药酒味飘散而出。

花崇紧了紧手指,“既然她是你们家的一份子,她深夜不归,去向不明,你们却安然入睡?”

欧湛尴尬道:“这,这……她自己不回来,我们也没办法啊。再说,就算失踪了,这不到一天,也没法报警啊。”

“你想过报警?”花崇盯着欧湛的眼。欧湛愣了,“啊?”

“带走!”花崇丢下两个字,立即有警员上前,将欧湛制住。

欧湛大喊:“你们干什么?我操!放开我!这是我家,你们要抓我,也好歹说明白我犯了什么事吧!”

花崇转身,走到电视墙边,拿下挂在那里的一根棍子,发现它的直径刚好是两厘米。

欧桓国急匆匆地走过来,想要夺过棍子。花崇闪开,“梁萍身上的伤,就是你们用这根棍子打出来的?”

父子俩同时怔住,赵小荼哭得更加厉害了。

花崇转向欧湛,“昨天上午,梁萍到善诚B座的飞趣外贸找过你?”

欧湛哑然,“你们怎么知道?”

花崇逼近,“你们起了争执,你将她拖入楼梯间中。”

欧湛的汗水从脸上滑过,蓦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在楼梯间里,对她做了什么?”

“我能对她做什么?”欧湛烦躁道:“她莫名其妙跑到公司来找我,当着我同事的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警告她别没事找事而已!”

“莫名其妙的话?”花崇缓慢道:“什么话?”

“她……”欧湛迟疑了,吞吞吐吐半天没说出来。

“她将口罩放下来,让你看她被打掉的牙,扇肿的脸?”

欧湛瞳孔一缩。

“我猜对了?”花崇走了几步,停在欧湛和欧桓国中间,“她脸上的伤是你们谁打出来的?”

欧桓国撑着椅背,不发一语。倒是欧湛像突然醒豁过来一般吼道:“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出事?”花崇怒视着欧湛,“她已经死了,死在你拖她进去的楼梯间里。”

一时间,冬夜的寒气横灌入室内,空气如同被冻住了一般。

花崇向按着欧湛的警员扬了扬下巴,“带下去吧。”

欧湛茫然地抬起眼,看看欧桓国,又看看赵小荼,“死了?什么意思?”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欧桓国,他大步上前,一巴掌扇在欧湛脸上,“你个畜生!”

欧湛好似被打懵,“我妈,她……”

??

直到坐在审讯室明亮的灯光下,欧湛仍是一副懵懂的模样。

“他在装!”张贸喊道:“楼梯间的一组足迹已经确定是他的,梁萍指甲里还有他的皮肤组织,DNA都比对过了!他撞死了自己的母亲,证据确凿,还敢装什么都不知道!”

肖诚心不是重案组的人,此时本该在家中睡觉,却也出现在刑侦支队,附和道:“这是人做得出来的事吗?”

柳至秦快步走进审讯室,花崇正将梁萍惨死在楼梯间的照片一张张放在桌上,“你将你母亲拉进楼梯间,你的手被她抓破,她被撞得头破血流。欧湛,对生你养你的母亲,你怎么下得了手?”

欧湛惊声道:“怎么可能是我?我没有杀人!我怎么可能杀掉我妈!”

花崇冷冷地看着他。柳至秦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你们怀疑我?”欧湛身子前倾,“不是我!我只是跟她吵了两句!”

张贸盯着监控骂道:“放屁!撒谎!”

“吵什么?”花崇问。

欧湛慌不择言,“她到我公司来闹事,说要告诉我领导我,我……”

“你在家殴打她?”

“嗯!我也不知道她突然发什么疯,她以前从来不敢这样。”欧湛抠着手指,“她把口罩摘下来,给我看她被打肿的脸和缺了一颗的牙。这他妈关我什么事?昨天打她的又不是我,她还敢跟我闹?”

“所以你就将她拉进了楼梯间?”

“不然我怎么办?让她继续发疯,搅黄我的工作?”

“在楼梯间里,你和你母亲继续争执,最后,你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撞向墙壁。”

“我没有!”欧湛拍桌,“我说了我没有!”

“你和她动过手。”花崇道:“否则她不会在挣扎的时候抓破你手背的皮肤。”

欧湛一看手上的伤,肩膀开始颤抖,“我只是,我只是扇了她一巴掌,害死她的不是我!你们相信我啊!”

“相信你?相信你个鬼!”张贸捏着拳头,大约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眼眶突然红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心再黑也不能虐杀母亲啊!老人家有什么错?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站在一旁的肖诚心咳了两声,“你说我现在找花队聊聊以前的案子合适吗?”

张贸愣了愣,“什么案子?你们积案组的案子?我操别了吧,我们手上两个案子呢!”

肖诚心低下头,似乎正在思考,片刻后说:“但是我这边有个案子,也是老人被杀害。”

第143章毒心(14)

“欧湛的嫌疑洗不清,他殴打梁萍也是事实,但他刚才的反应……”花崇顿了顿,皱着眉,“让我觉得杀害梁萍的凶手可能不是他。”

“他没那个胆子,也犯不着。”柳至秦会意,“不过如果是失手呢?”

“嗯?”

“照他的说法,梁萍到善诚找他的茬,让他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梁萍以前从来没有类似的举动。他震惊,接着是愤怒,然后与梁萍发生了肢体冲突。冲动之下,他抓着梁萍的头发,将梁萍撞向墙壁。”柳至秦道:“欧湛暴力倾向明显,这不是不可能。”

“然后当他清醒时,发现梁萍已经被撞死,或者还剩一口气?于是继续撞?”花崇摇头,“不,这说不通。你想,飞趣外贸好几个人看到欧湛将梁萍拉走。如果梁萍确实是欧湛失手杀死的,欧湛怎么敢把尸体扔在原地,不做任何处理?这一旦查起来,他必然逃不过。依清洁工所说,很少有人往楼梯间里走,所以梁萍暂时躺在那儿,可能不会有人发现,但时间一长,不,不用太长,两三天之内,肯定有人从那儿经过。”

柳至秦想了想,低语:“欧湛不是凶手,但却是最像凶手的人?他有动机,有作案时间,梁萍指甲里有他的皮肤组织,地上有他的足迹,摄像头也拍到了他……如果凶手另有其人,那凶手这是设了一个很大的局啊。”

“有一点很反常。”花崇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支笔。

“梁萍‘挑衅’欧湛?”

花崇挑眉,“‘挑衅’这个词挑得好,在欧湛眼里,梁萍昨天的举动就是挑衅。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时,一名警员喊道:“花队,曲副把被害人的朋友,还有欧湛的同事都带回来了。”

??

罗秋珍哭成了泪人,眼泪浸在脸上的皱纹里,让她看上去比原本的年龄苍老许多。

“昨天上午她还和我通了电话,说又挨了欧家老爷子的打。我听她声音不对劲,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才说牙齿被打掉了。”罗秋珍不断擦拭眼泪,“我让她马上去医院,我送完孙子就赶过去,她答应得好好的,结果我再给她打电话,就打不通了!欧湛畜生啊,这一家子都是畜生!萍姐苦了一辈子,最后居然落得这种下场!”

花崇问:“她告诉你要去医院?”

“嗯,我们还说好了在医院见面。”

“那你猜不猜得到,她为什么中途改变主意,去了欧湛工作的地方?”

罗秋珍情绪激动,抽泣难言。

花崇只能等着她。

另一间问询室里,欧湛的两名同事正在讲述昨天的所见所闻。

“那位阿姨一来就说要找欧湛,我不知道她是欧湛的母亲。”女同事道:“而且她戴着口罩,说话有点奇怪,我搞不清状况,就叫了刘哥来。”

“我和欧湛关系还行,他平时有时说起家里的事,常说他母亲吝啬,精神有问题,用词挺难听的,反正我绝对不会在外面这么说我妈。我看那位阿姨可能是欧湛的母亲,就给她倒了水。”男同事道:“欧湛当时在开小组会,很惊讶吧,一出来就跟阿姨吵上了。”

柳至秦问:“你记得梁萍说了什么话吗?”

男同事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记是记得,但我觉得没怎么听懂。”

“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就是感觉奇奇怪怪的,可能她真是精神有问题。比方说,她见到欧湛就扯下口罩,硬要欧湛看她的脸,看她的牙,说什么‘都是你们父子的杰作’、‘你们毁了我,你们也别想好过’。”

“对,我也听到了。”女同事接话,“阿姨话说得很凶,但好像非常害怕。我总觉得,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担心欧湛打她,又很期待欧湛打她。总之就是怪怪的。”

柳至秦捉摸着梁萍为什么会既“很凶”又“很害怕”。

还有那句“你们也别想好过”。

梁萍想向欧湛表达什么?

“然后欧湛就将阿姨拉出去了。”男同事又道:“那个楼梯间脏得不得了,我们平时基本上不会进去。我当时还好奇欧湛和阿姨吵架干嘛挑那种地方,想去劝劝,小陈把我拦住了。过了没一会儿,欧湛回来。我问他阿姨怎么了,他说‘疯婆子发病,已经回去了’。我看他手背上有两道抓痕,猜是被阿姨给挠的,就帮他找了酒精。”

柳至秦问:“在这之后,欧湛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异常举动?”

“比如心绪不宁、烦躁,时不时去楼梯间看一眼。”

男同事摇头,“没有,他和平时一样,就中午吃饭时多抱怨了几句,说有事没事跑公司来干什么,烦。对了,下午他还出了趟外勤,跟客户谈生意。”

在罗秋珍沉默的时候,花崇通过耳机听着柳至秦那边的对话,心中已然有了些许猜测。

罗秋珍缓过一口气,哽咽道:“我猜不到萍姐为什么要去找欧湛,她这辈子过得太辛苦了。她以前给我说过,跳广场舞是她唯一的寄托。现在不是出了那个事吗,跳广场舞的人越来越少,尤其是我们常跳的空坝附近,已经没人跳舞了。她一个人跳过,被偷拍被嘲笑之后,也没有再跳了。我这几天老心神不定,害怕她没了广场舞这个寄托,一时想不通就……”

罗秋珍呜咽着:“我真的没想到她就这么被她那狼心狗肺的儿子给害死了!她这一生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你们一定要严惩欧湛,还有那一家子!欧湛的媳妇也不是个好东西,萍姐被欧湛打,很多时候都是因为那个姓赵的在一旁煽风点火!”

花崇抬手,“梁萍喜欢跳广场舞?”

“非常喜欢。我了解她,她生活里仅剩下的快乐就是跳广场舞。”罗秋珍说着开始长吁短叹,“也怪我们这些姐妹帮不了她,她年轻时被打,我们都劝她忍,你想她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嫁了个不愁吃穿的人家,不忍还能怎么办呢?我们当时都以为,忍到欧湛长大了,她就解脱了。儿子总是会护着母亲的啊。可是……可是……”

罗秋珍又哭了,“欧湛从来就没有心疼过萍姐,这几年欧桓国老了,打不动了,他打萍姐打得比欧桓国还厉害!”

花崇说:“欧湛开始打梁萍之后,你们仍然劝梁萍忍?”

罗秋珍愣了愣,眼神躲闪,不知是后悔还是尴尬,低声道:“都忍半辈子了,难道要离开那个家?萍姐什么都不会,也没有积蓄,如果离开那两父子,她该怎么生活啊?”

??

“我有些想法。”柳至秦搅着杯中的咖啡,试温度般地喝了一口,递给花崇。

花崇接过,“你说。”

“梁萍这几十年过的是非人的生活,年轻时,她的寄托是‘等儿子长大,一切就好了’,现在,她的寄托是每天跳广场舞。罗秋珍说得没错,她忍了半辈子,已经习惯了,不可能主动离开。那么她撑着活下去,唯一的动力就是跳舞。”柳至秦道:“然而梧桐小区出了惨案,广场舞队伍一夜之间解散,她跳不成舞,活下去的动力就没有了。”

“她想死。”花崇几口就将咖啡喝完,“前天晚上,欧桓国暴打了她一顿,这或许成了她决心赴死的导火索。”

“对。之前我觉得奇怪,梁萍为什么会突然去‘挑衅’欧湛。现在想来,她应该是已经做好了决定。她是故意惹怒欧湛。”

花崇看着柳至秦的眼,沉默了半分钟才道:“梁萍恨欧家父子,但她思想保守,甚至可以说是迂腐,既无法逃离,更难以还击。她想过报复,但怎么报复?揭发他们?杀了他们?不,不可能,她做不到。”

柳至秦叹气,“唯有死亡,能够让欧家父子得到应有的惩罚。”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对自己也太狠了。”花崇感到脚下涌起一阵寒意,踱了几步,轻轻摇头。

“她还有别的选择吗?”柳至秦问。

花崇驻足,“旁观者,比如你我,当然有。但从她的角度,也许没有。活着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勇气与家庭决裂。”

“花队,我们得好好理一下这条线索了。”柳至秦说:“欧湛如果是凶手,那么这个案子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就太多。但如果是梁萍策划了自己的死亡,很多细节就能说通。”

“梁萍前额的伤不可能是自己撞的。如果是自己撞,不可能撞到那种程度。必然有人抓着她的头发,给予她这场血腥却如同解脱的死亡。”花崇放慢语速,“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愿意帮梁萍这种忙?”

“一个敢于杀人的人,‘他’只是在帮助梁萍吗?”柳至秦说:“有没有可能,‘他’也有自己的目的?还有,‘他’与梁萍是怎么接触,怎么一拍即合?”

“等等,我还想到一种可能。”花崇打断,“梁萍并没有寻求‘他’的帮助。昨天梁萍已经决定自杀,去找欧湛只是为了发泄一回,她想以别的方式自杀,只是还没有离开楼梯间,就被暗藏在其中的人杀死。”

柳至秦琢磨了一会儿,“但梁萍如果只是自杀的话,就不算报复了欧湛。尸检结果只能证明她遭受了家暴,但家暴能让欧湛得到多重的惩罚?”

“这只是我突然想到的可能。”花崇说,“先说出来,免得忘了。”

“好像也有道理,梁萍想要报复欧湛,这仅是我们的一个猜测。她心里到底怎么想,只有她自己清楚。”柳至秦快速消化花崇的想法,“不那么极端的话,她只是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在自杀之前找到欧湛宣泄一番也说不定。那这个藏在楼梯里的人就很奇怪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与欧湛有仇,想以梁萍的死陷害欧湛?可‘他’怎么知道梁萍会去找欧湛?这个时机‘他’也选得太好了。”

花崇揉着眼窝,“‘他’和梁萍应该还是有某些联系。还有个问题,如果梁萍的确是想报复,那为什么只报复欧湛一人?欧桓国呢?站在情感角度来讲,梁萍更恨的应该是欧桓国。”

“这么说,欧桓国有危险。”柳至秦说着往走廊里看了看,“不过欧桓国已经被控制起来了,凶手就算想对他动手,也没有机会。”

花崇抹了把脸,“越想越复杂啊。”

“我去一趟痕检科。”柳至秦道:“凶手不是欧湛的话,那剩下的足迹就很关键了。”

??

欧湛和欧桓国都在接受新一轮审讯,花崇盯着显示屏,眼中映出一片暗光。

欧家父子承认长期殴打梁萍,但坚决不承认杀害梁萍。欧湛非常激动,不断发着毒誓。

花崇支着手肘,脑中飞快梳理着线索。

发不发毒誓并不重要,真正的凶手也可能发毒誓。

但欧湛在案发前后的举止,确实不像凶手。

同样,王孝宁也不像凶手。

花崇转过身,背对显示屏,低着头来回踱步。

重案组正在查的两个案子,看似毫无关联,王章炳死于勒颈,梁萍死于头部撞击,两人的家庭情况也截然不同。可是两边证据指向的重要嫌疑人,都不那么像凶手。

如同有一道外力,在左右着两个家庭,主导着两场死亡。

还有!

花崇停下脚步。

对两名死者来说,死亡虽然痛苦,但好像都是一种解脱。

零星的线索就像空气中的浮尘,虽然感知得到,却难以把控。花崇紧闭上眼,想要抓住些什么。

近旁传来一阵敲门声。

思绪被打断,花崇抬起头。

肖诚心站在门口,“花队,我打搅到你了?”

“没。”花崇问:“什么事?”

“是这样。我知道你们重案组最近忙,我也犹豫了一段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来找你。”肖诚心将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吞吞吐吐,“那个……”

积案组的人说话做事不如重案组队员利索,若放在平时,花崇就耐心等着了,但现在确实没那份闲心,提醒道:“到底什么事?”

肖诚心咳了两声,“我,我们组最近在查一个十三年前的案子,被害人之一也是老人家。”

洛城近来的几起案子全部与老人有关,花崇条件反射地警惕起来。

“我们组前阵子破了几个积案,不过这个案子感觉很难查。”肖诚心说着看了花崇一眼,“啊,我不是又想来麻烦你们。张贸给我说了,你们现在忙得顾不上别的事。我就是想,那个,我手头的案子说不定能给你们一些启发。”

花崇让肖诚心坐,翻开文件夹,发现是重新整理过的案卷。

“这案子发生在荷富镇,死者胡有、胡香娟是一对父女。胡有当时80岁,胡香娟52岁。”肖诚心道:“两人都是被勒死的,就死在自家盖的两层楼房里。”

“勒死?”花崇视线落在现场照片上,年迈的胡有和王章炳一样,被发现时歪倒在轮椅上,颈部勒痕明显,颜面严重肿胀。

“对,勒死。从勒痕来看,凶器是一根麻绳。不过这根麻绳一直没被找到,凶手可能早就将它销毁了。”肖诚心接着道:“胡香娟除了被勒颈,后背还挨了一刀。不过致命伤是机械性窒息。”

“胡香娟有个儿子?”花崇边看边问。

“是。胡香娟这个儿子叫鲁洲安,当时27岁,和胡香娟、胡有住在一起,是作案嫌疑最大的人。出事之后,他就不见了。”

“这个鲁洲安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我查过以前的调查记录,胡有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并且已经发展到了晚期。胡香娟早年丧夫,独自一人照顾他。后来实在照顾不过来,就将在外地工作的鲁洲安叫了回来。”

花崇心跳逐渐加快。

又是阿尔茨海默病,又是晚期。

王章炳也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并且也是被勒颈而亡。

肖诚心接着道:“荷富镇生活水平较低,胡香娟做卤菜生意维持生计。鲁洲安回到荷富镇之前,并没有马上辞掉工作,是过了三个月,才从以前的单位离职。之后跟着胡香娟卖起卤菜,轮流照顾胡有。”

“鲁洲安以前的工作是什么?”

“在兵工厂搞基础科研,具体项目不清楚。他念过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兵工厂。”

花崇往后翻,看到了鲁洲安的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长相普通,戴着眼镜,目光有些茫然,唯一的亮点是唇角有个向上勾起的幅度。

这一点幅度令他看上去很友善。

“当年能搞科研也不容易,虽然工资不高,但心理上的满足感应该挺高的吧。”肖诚心说:“但胡有病得生活无法自理,胡香娟催鲁洲安回家帮忙照看,胡家没有别的人,鲁洲安只能放弃工作。我想,这可能就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从鲁洲安回到荷富镇,到胡有、胡香娟被杀,这中间有多长时间?”花崇问。

“两年。”

花崇往下看,“胡有失去自理能力之后,靠胡香娟和鲁洲安的照料,活了两年多。”

“没错,他们的邻居说,胡老头生命力顽强,真能活。”

“但鲁洲安可能已经受不了了。”花崇想起王章炳那一家。

王章炳患病五年,但彻底失去自理能力才一年。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王家三兄妹已经扛不住,希望他尽早离世,王楚宁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绳索,打算将他勒死。

可想而知,放下心仪的工作,照顾了胡有两年,鲁洲安的心理会产生何种变化。

从25岁熬到27岁,整日的工作从伏案研究变成卖卤菜、给老人倒屎擦尿,鲁洲安每次面对早已记不得自己的外公时,是什么心情?

“鲁洲安的动机就是恨。”肖诚心说,“他恨胡香娟逼他回来,也恨胡有拖累他。所以他要杀了他们。又或者他当时想杀的只有胡有——胡有一死,他的生活才能回到正轨上,他才能有自己的人生,但胡香娟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他来不及权衡,将胡香娟一并杀死,仓皇逃离。荷富镇最初没有把案子报上来,后来报上来的时候,鲁洲安已经消失很久了,等于是失去了抓捕他的时机。”

“如果鲁洲安现在还活着,那今年就该是40岁。”花崇想了一会儿,“这十三年,他肯定没有再从事过正常的工作。他杀了拖累他的人,但他自己的人生也彻底毁掉了。”

“是啊,如果他能再忍个几年,或者想出另外的办法,既能照顾胡有,又不耽误工作,这悲剧就不会发生。”肖诚心说。

花崇摇头。

对待一件事,旁人往往能想出无数两全其美的办法,当事人却连一个平衡点都找不到。

要不世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钻牛角尖。

“不过如果凶手不是鲁洲安,他说不定也已经遇害。”花崇道。

“所以这案子一直没能侦破。一说凶手是鲁洲安,他在作案后畏罪潜逃,一说凶手另有其人,胡家等同于被灭门。”肖诚心皱着眉,“你也知道,过去的刑侦技术和现在的没得比,而且案发地还在乡镇里,又给耽误了那么久,确实棘手得很啊。”

花崇拍了拍文件夹,“你这不是来启发我,是给我出难题。”

肖诚心尴尬地笑了笑,“我这也是想给你们出点力。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花队,你尽管吩咐我去办。”

肖诚心离开后,花崇继续翻看十三年前的案卷,无意识在记事本上写下三个名字。

胡有,胡香娟,鲁洲安。

鲁洲安到底是死是活?

忽然,他想起在查护士吕可的案子时,让张贸去调查的一个人。

叫什么来着?

陈……陈辰?

那位替吕可值班,却因失误造成医疗事故的护士陈娟,她的弟弟陈辰无故失踪,不知生死。

柳至秦当时向张贸解释,一个人无故失踪,要么是已经死亡,要么是因为某个目的,而故意隐藏起来。

陈辰和鲁洲安,是死了,还是藏起来了?

第144章毒心(15)

痕检科没人想到还要对楼梯间的其他足迹进行建模,李训问:“凶手不是已经确定是欧湛了吗?”

柳至秦摇头,“不一定。”

“不是他还会有谁?”李训不相信,“尸检报告我看了。家暴也分轻重,梁萍身上的那些伤完全可以归类于重度恶性伤害了。欧湛能那么打她,下手再重一些,不就是虐杀了吗?现在证据齐全,动机充分,凶手怎么可能是其他人?”

“稳妥起见,还是把其他足迹的建模做了。该比对的也要比对。”柳至秦没有详细解释原因,只道:“花队想看看。”

李训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

柳至秦明白,痕检科认为在嫌疑人是谁已经非常明确的前提下,再做其他人的足迹建模等同于做无用功,所以不大愿意配合——这很正常。在查案的时候,法医、痕检等技术科室需要配合重案组以及刑侦支队的其他小组,往往刑警们说什么,法医和痕检员就得照做,但刑警的要求若是不合理,他们也会反驳、拒绝。

现在的问题是,绝大多数人都认定欧湛是凶手,证据完整,唯缺口供,而在证据完整的情况下,口供实际上没那么重要。

柳至秦在李训肩上拍了拍,温声说:“辛苦你们了。”

这句话听着像客套与请求,柳至秦语气也不重,但李训却感到一股层层叠叠漾开的压力。

他抬起头,惶惑地看了柳至秦一眼。

柳至秦收回手,笑道:“那我先回去了。”

“嗯。”李训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瞥见柳至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才堪堪回过神来,抬手在额头上挠了两下,转身回到科室里。

??

花崇想找陈争说案子,上楼才发现陈争又不在。

这阵子陈争很少待在市局,神出鬼没,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有人说陈队在上面“活动”,与大人物们周旋,一方面是为整个刑侦支队,一方面是不太想继续留在市局了,想往高处走;有人说梧桐小区这案子的影响太大,陈队被上面猜忌,索性撂担子避嫌,彻底不管事了。

花崇想起上次陈争那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不由得微拧起眉。

他与柳至秦说过,将来不管查出市局谁有问题,自己都不会感到奇怪——即便这个人是曲值、徐戡、陈争。但要说本心的话,他最不希望那个人是陈争。

这些年里,陈争看着不怎么靠谱,几乎没有亲自办过案,但在幕后出的力不少,帮手底下的人扛着很多压力。如果换一个领导,刑侦支队在调查一些案子时恐怕会遇到数不清的困难与障碍。

如果陈争是那个有问题的人,这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花崇在队长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下楼,就见柳至秦站在楼梯边。

“在楼下没看到你,猜你来找陈队了。”柳至秦看了看紧闭着的门,“陈队不在?”

“嗯,本来想跟他汇报汇报线索,问问他的看法。”花崇向楼梯走去,“算了,等他回来再说。痕检科那边怎么样?”

“已经开始建模了。”

回到重案组办公室,花崇道:“刚才肖诚心给我送了份积案案卷来,是十三年前的案子。被害人之一和王章炳一样,也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也是因勒颈身亡。”

柳至秦眼神稍变,“十三年前?你觉得两个案子有关联?”

花崇将胡有、胡香娟的案子详细叙述一番,问:“你有什么想法?”

柳至秦坐在桌沿,一条腿支在椅子下方的踏板上,没有立即回答。

花崇视线落在他长得出奇的腿上,有点想教育他坐要有坐相,别老是坐桌子,也别明目张胆地秀长腿。但仔细一想,便在心里打了退堂鼓。

柳至秦这人,大多数时候挺规矩,尤其是坐在电脑前的时候,但偶尔也不那么规矩,喜欢坐在桌子上,喜欢伸长两条腿。在办公室还算收敛,在家里就是另一幅光景,腿一会儿架在椅子上,一会儿架在沙发背上。明明是挺粗犷的姿势,偏偏柳至秦做出来,就似乎自带赏心悦目的滤镜。

大约是因为腿长,且好看。

花崇回过神,索性和柳至秦一块儿坐在桌上。

“在现有的证据下,我倾向于相信鲁洲安就是凶手,他并非是被杀害,而是畏罪潜逃。”柳至秦说:“不过案卷有时候并不可信,我们还没有直接接触这个案子。有时证据也会说谎,比如目前证据都指向欧湛,但凶手很有可能是另一个藏得很深的人。”

“那就假设,鲁洲安确实是凶手。”花崇说。

柳至秦眸光半明半暗,片刻后道:“王家三兄妹视王章炳为拖累。对鲁洲安来说,胡有也是拖累,并且是更重的拖累。因为为了这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外公,他放弃了自己向往的工作。还有一点,和王家三兄妹相比,他精神上的负担更重——王诺强、王孝宁、王楚宁过的是得过且过的生活,没有太多职场上的追求,但鲁洲安明显是希望在兵工厂干出一番成就。换言之,他有理想。”

花崇点头,“受辞职回家影响,从25岁到27岁的两年间,鲁洲安的心理出现巨变,他由一个对生活有向往的人,变为了残忍弑亲的刽子手。如果他还活着,从27岁到40岁这十三年,他必定东躲西藏,找不到一个安身立命之地,那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柳至秦垂首思考着,半晌抬起眼皮,“刚才我说,在辞职回到荷富镇之前,鲁洲安有理想。也许对他来说,做研究是毕生的追求。胡有患病,胡香娟强迫他回家照料,等同于是毁掉了他的人生规划和理想。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当年胡香娟对鲁洲安说了什么。”

“案卷里提到,胡家的邻居说,胡香娟年轻时就没了丈夫,鲁洲安是她和胡有一起拉扯大的。可以说,胡家父女在鲁洲安身上倾注了全部心血。”花崇道:“还有,胡香娟只念过小学,文化水平低,生性泼辣,时常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与人吵架。得理不饶人,不得理就撒泼。”

“那当年的情形就很容易还原了。”柳至秦说:“对胡香娟来说,鲁洲安的命是她给的,另一方面,鲁洲安是她的依靠、骄傲。胡有得了病,她既要忙家里,又要忙工作,照顾不过来,于是要求鲁洲安辞职回家。站在她的角度,理由有二:第一,鲁洲安在兵工厂工作的工资并不高,而且非常繁忙,加班是家常便饭,一个月忙下来,收入说不定还不如她卖卤菜赚的钱;第二,鲁洲安是她的儿子,她为鲁洲安付出了那么多,鲁洲安有什么理由不回家照顾患病的外公?一家人,难道不该互相扶持帮助?上一辈人……不,不止是上一辈,即便是我们这一辈,也少有人将个人与家庭割裂开来。在胡香娟看来,鲁洲安必须辞职回家,否则就是不孝、没有良心。她给了鲁洲安很大的压力,照她的性子,吵架、逼迫,甚至连苦肉计都是必然。鲁洲安不得已放弃了工作,回家与痴傻的外公、蛮横的母亲一同生活,渐渐发现人生无望,自己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有了一份钟爱的工作,却毁在了自己亲人的手上。”

花崇抱着手臂,“亲人间的矛盾通常是日积月累,渐渐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鲁洲安心中落差极大,逼他回家的胡香娟成了他的仇人,一无所知的胡有更是罪魁祸首,他们毁了他的前途。他对他们动手,要么是蓄谋已久,要么是一时冲动,总归都是仇恨的投射。”

“他犯罪的根本原因是接受不了自己的人生被搅得一塌糊涂。”柳至秦接着道:“这类人非常极端,并且自私、不善于沟通,有事憋在心里,从不吐露。憋到最后,一朝爆发,就造成了命案。当然,他养成这种性格,很有可能与胡香娟的教育、胡家的家庭情况有关。胡香娟以爱的名义绑架他,他挣脱不出来,最后选择一杀了之。杀死胡有和胡香娟之后,他一定感觉到了从未体会过的快意。但是“好景”不长,他便发现,自己的人生甚至比之前更加糟糕。他不得不一路躲藏,隐姓埋名。别说重新成为兵工厂的科研员,就是再找一份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工作,都不可能了。到这一步,他的人生才是彻底毁了。”

“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在两年之内将他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杀害亲人的凶手。”花崇沉声道:“那么更加漫长,更加无望的十三年……”

柳至秦深吸一口气,“如果他还活着,他极有可能已经成了极度偏执、不可理喻的杀人魔。”

花崇站起来,走了几步,“十三年的时间,足够仇恨侵蚀他的心智。他离当年的理想越来越远,一辈子无法成为年轻时想成为的人,这怪谁呢?他不会怪罪自己,只会迁怒旁人。27岁的时候,他的仇恨还很‘简单’,胡有和胡香娟阻碍了他,他就要杀掉他们。现在他40岁,却活得比27岁时还不如,仇恨已经彻底膨胀,他恨的不再是胡有、胡香娟,而是……”

“而是和胡有一样的老人。”柳至秦冷冷地说:“具有反社会人格的人,会将自己的苦难迁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鲁洲安感受过杀人、报复所带来的快感,他渴望再次拥有这种快感,他甚至会告诉自己——我是在行善,我是在帮助那些被老人拖累的年轻人!我自己这辈子是没什么盼头了,但像我一样的人,你们还有救!”

花崇转过身,“他痛恨老年人,尤其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年人。而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且到了晚期的老人,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比如,和胡有一样的王章炳!”

柳至秦缓了缓,目光柔软下来,“花队,咱俩刚才的对话如果让别人听到……”

“我们说不定会被认为是疯子。”花崇端起水杯,将里面已经彻底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就像是刻意给自己泼冷水一般。

“确实够天马行空的。”柳至秦笑了笑,“如果换一个人站在这里,跟我来一通推测分析,我恐怕在他说到一半时,就听不下去了。”

“换一个人,我宁可自己想。”花崇不在意地说,“只有你能理解。”

柳至秦眼角轻挑,被花崇的话挠了心窝子。

“怎么这副表情?”花崇问。

“没什么。”柳至秦将话题拉回正轨,“积案组这个案子,确实给我们提供了一条不同寻常的思路。其实就算我们刚才所做的推论完全错误——鲁洲安并非杀害胡有、胡香娟的凶手,他早已殒命,但王章炳这个案子,也已经多出一条线。”

“没错。希望王章炳死的人,除了他的家人,还有与鲁洲安有相似经历的人。”花崇说:“‘他’的某位家人也曾经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为了家人,‘他’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乃至人生。‘他’可能杀害了家人,可能没有。自私、懦弱的本性让‘他’不可能怪罪自己,而是将自己的失败、落魄归因于患病的家人,渐渐在心理怪圈里越陷越深,对家人的恨逐步扩大,转移到阿尔茨海默病和患这种病的老人身上。杀害这些无辜的人,能够给‘他’带去复仇般的快感。”

“我还有个疑问。”柳至秦道:“如果单单是仇恨,凶手为什么要嫁祸给被害者的家人?王孝宁的腰带丢失得很古怪,如果腰带是被凶手偷走了,那目的必然是嫁祸给王孝宁,并且将整个王家搅得鸡犬不宁。‘他’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从‘他’在现场的举动看,‘他’算是个思维缜密的人,那么‘他’应当明白,偷腰带的举动很可能令他暴露。”

“也许凶手的目的不仅是杀害患病的老人。”花崇想了想,“搅乱、破坏一个表面和睦的家庭也是‘他’的目的?你刚才说到思维缜密,这倒是挺符合鲁洲安的性格特征。”

“那需要把荷富镇那个案子拿过来一起查吗?”柳至秦问。

花崇沉思几秒,“这倒不用。而且我总觉得,嗯……”

柳至秦不解,“觉得什么?”

花崇迟疑了一会儿,“肖诚心的举动有些奇怪。”

“你怀疑他?”

花崇摇头,“可能是我过度敏感了,感觉他最近好像比过去积极了许多。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不会主动来找我交流案子。洛观村那个案子,他是直接扔给我负责,但这个,他只是想和我讨论一下。这有点不寻常。”

柳至秦眼神渐沉,“这个节骨眼上翻出十三年前的积案,如果他真的有什么目的,那我们之前的假设、分析,就等同于被他牵着鼻子走。”

花崇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你别受我影响,说不定……”

“现在任何小事都不能大意。”柳至秦道:“我详细查一查他。”

花崇按揉着太阳穴,低声道:“希望是我想多了。”

??

夜里,痕检科加班加点,终于完成了楼梯内其余足迹的建模。

李训亲自送来报告,看得出仍有些不满。

花崇没向他解释,目光落在其中一组的结论上。

“男性,身高在1米71到1米76之间,体重在62公斤左右,年龄40岁上下,不超过42岁。”

李训注意到花崇神情的变化,诧异道:“花队,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一章比较短小,大家猜肖诚心是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呢?

花崇(心里想):柳至秦的腿,有点儿好看啊。

柳至秦拍腿:来坐。

花崇:……

第145章毒心(16)

“梁萍一案的现场出现40岁左右男性的足迹,鲁洲安今年正好40岁。”花崇垂眸斟酌,“这是巧合还是……”

柳至秦看着李训送来的报告,“但就我们之前的分析,在鲁洲安还活着的前提下,他——或者说类似他的人的确有动机杀害王章炳,可这回是梁萍。梁萍生活能够自理,没有连累家人,是家暴的受害者,凶手有什么理由对她动手?”

花崇撑着额角,反问:“可照你这说法,其他人谁有理由对梁萍动手呢?”

柳至秦眉心轻微一颤,显然是被问住了。

是啊,谁有理由对一个饱受家暴之苦、浑浑噩噩活着的老妇动手呢?

谁那么希望梁萍去死?

“李训刚才还说,详细分析足迹的话,目前提取到的脚印,只有欧湛的有打斗迹象。”花崇低声说。

柳至秦怔了一秒,突然反应过来,“欧湛承认与梁萍有过肢体上的冲突,梁萍反抗他,所以有打斗迹象无可厚非。但他很可能不是杀害梁萍的人,梁萍在被另一人按头撞向墙壁时,根本没有反抗!”

“这说明了什么?”花崇声音发冷,“如果梁萍事先不知道楼梯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将被杀害,遇到袭击时,她必然会反抗,与那个人打斗、发出喊叫。但她完全没有抵抗,那个人轻轻松松地杀死了她。”

“她知道凶手的存在,知道自己即将死亡!”柳至秦不由自主收紧手指,“她连自己将以什么方式死亡都知道。”

“我们之前想到的两种可能——梁萍认识杀害她的人,对死亡早有准备;梁萍不认识那个人,突然遇害。现在看来,后一种情况已经不成立了。梁萍一定认识这个置她于死地的人,并且全力配合。她忍了几十年,突然忍不下去,不能再跳广场舞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也许是这个人向她灌输了什么。”花崇手指敲着桌沿,缓慢地说。

柳至秦沉默地听着,目光勾勒着花崇侧脸的线条。

“这人应该是最近才开始接近梁萍。”花崇倏地抬起眼,“查梁萍这一个月以来的行迹,重点放在最近一周。”

“是。”柳至秦利落地应道。

花崇却有些怔忪——柳至秦平时常说“行”、“好”、“嗯”,几乎没有说过“是”。

柳至秦明白他在疑惑什么,温声解释道:“花队,你认真布置任务的时候,看上去特别迷人。”

花崇心头一热,脱口而出,“我只有布置任务的时候迷人吗?”

柳至秦眯了眯眼,“当然不是。”

其实话一出口,花崇就后悔了。这简直是自己挖坑自己跳,还跳得臭不要脸。

柳至秦靠近,声音轻轻的,“你还有更迷人的时候。”

花崇觉得有一阵热气在周围聚拢,抬手想赶柳至秦走。柳至秦却俯下身来,靠在他耳边低语:“你知道是什么时候。”

灼热从耳郭散开,花崇知道耳尖已经红了。好在柳至秦说完就直起身来,扬了扬手,“我去技侦组了,明早帮我带点儿吃的。”

花崇盯着柳至秦的背影,突然抬起右腿,做了个踹人的动作。

??

陈争深夜出现在刑侦支队,这倒是稀罕事。

花崇将王章炳、梁萍两个案子的调查情况简要向他汇报一番,他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花崇也没催,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你想怎么查案,我从来没有干涉过。”陈争似乎很疲惫,嗓音听上去比平时沙哑,“梁萍这案子,线索全部指向欧湛,但你……不,你和柳至秦认为真凶另有其人。王章炳的案子呢,目前还不算明朗,王家除了王松松,其他人都有作案时间,但你和柳至秦还是认为,真凶可能不是他们其中之一。”

花崇抿着唇,等着陈争接下去的话。

“既然如此,那就去查吧。”陈争点烟,半天没打着火,于是丢开打火机,朝花崇看了看。

花崇将自己的打火机扔过去。

陈争接住,“谢了。”

白烟升起,在办公桌上空散开,像一盏半透明的屏障。

“还是那句话,上头的压力我来扛,调查中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及时告诉我,我去处理。”陈争靠在椅背上,视线穿过白烟,落在花崇眼中,“你带着重案组全力查案就行,其他的不用操心。”

这无疑是将一枚定心丸放在花崇手中。

因为梧桐小区大案,洛城近日风声鹤唳,王章炳与梁萍的死又牵扯出养老、家暴等社会关注度极高的问题,极具话题性。王章炳一案暂且不论,梁萍一案的凶手就连重案组内部,也几乎认定就是欧湛,此时如果没有顶头上司支持,花崇很难调转方向,继续查下去。

陈争还是像过去一样,摆着“想查便查”的态度。

花崇与他对视片刻,突然道:“陈队。”

“嗯?”陈争掀起眼皮,有些懒散。

“这段时间你在忙什么?”花崇问。

陈争瞳底溜过一簇光,笑道:“怎么,我让你安心查案,你倒查起我的岗来了?”

花崇没接他的茬,“上头为难你了?”

陈争叹气,“别想这么多。就算要为难,也为难不到我头上来。”

“我找过你几次。”花崇道:“你都不在。”

“哟,还真查我的岗啊?”陈争勾着唇,但花崇看得出,他并非真心在笑。

“就是有些好奇,你干什么去了。”花崇语气放松,跟闲聊似的,“毕竟最近那什么,刑侦支队日子不太好过,你这个主心骨跑得没影儿,兄弟们心里都有点儿悬。”

“悬个头。”陈争将烟按灭在烟缸里,“你们有案子要操心,我也有别的事要操心。”

花崇犹豫片刻,问:“是上次说的事吗?”

陈争动作僵了一下,旋即抽出一张纸,擦拭着手指。

这动作很多余,花崇不动声色,看着陈争擦完手,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有趣吗?”陈争问。

花崇说:“你指什么?”

“观察我。”陈争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极深,“看我擦手,看我丢纸巾。”

花崇倒也没被问住,“那不然我该看哪里?故意别开眼?陈队,你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为什么不能看?”

这话说得轻巧,和开玩笑无异,却并非只有字面意思。

陈争默了半分钟,摇着头苦笑,“花儿,上次我怎么说来着?”

花崇敛眸,喉结隐隐动了动。

“我从来不曾怀疑过你。”陈争声音肃然,“但你,好像谁也不相信。”

花崇十指交叠,目光与陈争交锋。

“也好。”须臾,还是陈争先出声,“你如果毫无根据地相信一个人,那我倒是不放心了。”

“陈队……”

陈争抬手打断,“其实你内心,还是选择相信我,对吗?否则你不会像刚才那样明目张胆地试探我。”

花崇笑,“你认为那是试探?”

“换一个说法也行。不过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陈争也笑,“回去吧,别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那你的注意力呢?”花崇问,“在哪里?”

“自然也不在你和柳至秦身上。”陈争按着眼窝,眼中的神色被彻底遮挡住。

花崇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一个人去了露台。

天已经很冷了,风招呼在脸上,像夹了细碎的雪。

但洛城极少飘雪,即便有雪,降落的时候也已经化成了水。

花崇将潮湿的冷空气吸入肺中,血液里的躁动渐渐被驱散。

他有些烦闷,心绪难宁。

方才还是冲动了,忽然没忍住,就主动挑起了话题。

陈争说那是试探,其实不算。真的试探,是几乎已经认定对方有问题。

花崇微扬起头,任由寒风从脸上扫过。

刚才的对峙更像是一场各怀心思的坦白。彼此交了一些底,却仍握着最重要的牌。

夜空是深紫色的,城市里五颜六色的光在天幕上混淆,就像挤在油彩盒里的油彩,再怎么光彩夺目,最终都会被搅和成暗色。

好的坏的,都成了同样的颜色。

如同人心。

花崇闭上眼,站立片刻,一股孤独的感觉涌上心头。

但很快,心脏的鼓动无声地提醒着他——你并不孤独。

你的身边,还有柳至秦。

想起这个名字,花崇压着的唇角向上牵了牵,方才还萦绕不散的孤独感像褪去的潮水,顷刻间消失不见。

过去他从不认为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但现在单单是想起“柳至秦”三个字,便觉得窝心。

一个人想摆脱孤单,并非要拥有多少朋友。

有时候,拥有一个心意相通的人便好。

再吸入满腔冷空气,花崇定了定神,转身向重案组走去。

??

技侦组通宵达旦,所有人都挂上了黑眼圈。

“梁萍在遇害前一天,也就是被欧桓国打掉牙齿的当天,曾经去过梧桐小区。”熬夜之后,柳至秦嗓音低沉,眉眼间阴影明显。

花崇将刚买的热粥放在桌上,拆开三角蛋糕递到他手里。

“粥和蛋糕?”柳至秦侧过身,“这是什么搭配?”

“赶紧吃,有营养,又好消化,还管什么搭配。”花崇说。

柳至秦咬了口蛋糕,“粥不应该配包子烧麦或者鸡蛋油条吗?”

花崇问:“蛋糕不好吃?”

“还行吧,比较软,比面包好。”

“那你还想着包子烧麦鸡蛋油条?”

“我就问问。”柳至秦端起粥,“这还是红薯玉米粥。”

花崇退开两步,抱着手臂,“小柳哥,你是不是忙了一晚上,现在特别想说话?”

柳至秦差点被呛住,“被你发现了。”

花崇在他后颈上捏了两下,“我还不知道你?”

柳至秦笑了笑,终于开始正经用餐。

花崇拿过鼠标,看归类好的视频。

“梁萍清早离开过家一次,在街口买了包子,公共摄像头拍到她了。”柳至秦很快吃完,指着显示屏上不大清晰的人影道:“这个就是梁萍。”

“这几天降温,早上尤其冷。”花崇仔细看着,“她居然没有穿外套。”

“而且走得非常急。这一段路,她跑了起来。”柳至秦说:“我猜,是她家里那三个在催她。她不得不赶路。”

花崇眸色阴沉,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

“10点49分,梁萍再次从家里离开,这次穿了外套。”柳至秦接着道:“我对比过过往几日的监控,梁萍一直穿着同一身衣服。但以前出门时,她提着音箱,大前天却两手空空。提音箱的时候,她会步行到两公里以外的社区商圈。那儿有一个空坝,以前有很多人在空坝上跳广场舞。”

花崇盯着显示屏,“大前天她不仅没有提音箱,也没有步行太久,而是直接去了公交站。”

“嗯。”柳至秦切换监控。画面上,梁萍上了51路公交,车厢里很空,她在后半截找了个座位坐下。不久,车上的人越来越多,空座全部被占满。

“梁萍给一位孕妇让了座。”花崇边看边低声道:“坐在老弱病残孕专座上的人不动,倒是梁萍将孕妇叫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柳至秦想了想,“她应该是个善良的人。”

善良,却懦弱。

善良,却被欺辱。

善良,却在绝望中度过了一生。

“这里。”花崇敲了下键盘,画面定住了,“她在滨河二路下车,附近就是梧桐小区。”

公共摄像头的拍摄并不连贯,柳至秦再次切换监控,梁萍出现在梧桐小区门口。

她没有进入小区,一直在门外徘徊,想进去看看,又不敢的模样,直到警惕的保安出现,将她赶走。

花崇没有继续看,靠在椅背上问:“她去梧桐小区的目的是什么?她平时出门提着音箱,是为了找个地方跳广场舞,那天她离开家,根本没有打算跳舞……”

“我们之前分析过,广场舞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柳至秦道:“她放弃跳舞,去梧桐小区,说明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有了死的念头。她想看看,一夜之间有十一名老人遇害的小区是什么样子。也许她很向往这个小区,并且羡慕那些被杀死的人。”

花崇揉了揉鼻梁,心中唏嘘,“之后呢?一整个白天她在干什么?”

“摄像头只拍到她走去滨河休闲区。”柳至秦调出监控,“她在那儿干了什么,接触过什么人,都没能拍到。她再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下午2点12分,离开滨河休闲区,上51路公交,原路返回。下一次离家时就是案发当天了,她戴着口罩,前往欧湛所在的写字楼。”

“她在河边待了两个多小时?”花崇皱眉,“大冬天的,河边风大温度低,她独自一人能待那么久?”

“这段时间等于是空白的。”柳至秦道:“我怀疑有人在这两个小时内接近过她。”

花崇站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椅背,“梁萍平白无故去梧桐小区,这一点本来就比较可疑,加上又莫名其妙在河边待了两个多小时……如果真的有人接近过她,那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他’告诉了梁萍一些事,或者说,‘他’迷惑了梁萍,而梁萍当晚回家再次遭到严重家暴,于是万念俱灰、一心向死。不过‘他’肯定不是突然出现的,‘他’了解梁萍,以前必然跟踪过梁萍。”

柳至秦摇头,“这一点我想过,也查了,但是监控信息有限,目前还没有发现有谁多次出现在梁萍身边。至于通讯,梁萍用的是老年机,通话记录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梁萍性格软弱,必然有人煽风点火。”花崇道,“不过这个人如果确实是在那两个小时里出现,那‘他’的胆子也太大了。这几天梧桐小区周围全是特警,任何一个可疑的人都会被排查。‘他’居然敢堂而皇之地出现。”

柳至秦说:“‘他’不担心被当做可疑的人?”

花崇眼中的光点一滞,“‘他’和梁萍走在一起,显得很正常,完全不会引人侧目……”

“丈夫、儿女、女性朋友、小孩。”柳至秦一边罗列一边用笔轻敲着手指,突然话题一转,“40岁的男子站在梁萍身边,看上去是不是像她的儿子?”

花崇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出现在楼梯间的那个人?”

柳至秦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了,我老想到鲁洲安。根据足迹推算出来的身高,这个人与鲁洲安是相符的,但体重的变化很大,没有参考价值。”

“不管这个人是不是鲁洲安,他出现在梧桐小区,本来就是个不能忽视的问题。”花崇右手成拳,轻轻磕着额头,“十三年前的积案,梧桐小区的大案,王章炳和梁萍的案子,它们之间似乎都有某种联系。”

??

洲盛购物中心已经建成,签约入驻的店铺正忙着装修、布置。工人、员工各自忙碌,整个商场一派欣欣向荣。

连烽站在中庭,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半眯起眼,露出玩味而有些残酷的笑容。

在一些人眼中,建筑在修筑之时,最是诱人。

柳至秦便是这样想。

而在另一些人眼中,建筑诱人与否、何时诱人,却有别的解读。

第146章毒心(17)

“命案现场的足迹不可忽视,如果王章炳和梁萍的死确实有联系,同时又牵连到十三年前的案子,那么王孝宁那条丢失的腰带就更加重要了。我们不一定非要找到它——它很可能已经被销毁了,但必须确认它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落到了凶手手上。”柳至秦侧身看花崇,“凶手最冒险的举动就是偷走腰带。越是冒险,可能出现的破绽就越大。”

“我继续去查。”花崇看了看周围,将嗓音压得极低:“肖诚心那边……”

“他在网络上的痕迹和日常通讯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柳至秦也压低声音,“但别的方面我还没来得及查。”

花崇想了想,“那……”

“你们在干嘛?”袁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抄手走了进来,黑眼圈格外明显,“说什么悄悄话呢?声儿那么小,隔那么近?说来我也听听呗!”

花崇挪开两步,神情在一瞬的尴尬后,很快恢复如常,“夜里辛苦了,多吃点儿。”

袁昊一看柳至秦面前的桌子,乐了,“哟,小柳哥忙了一宿,就喝粥啊?啧,花队怎么当队长的?也不知道体恤下属,给小柳哥吃点儿好的。”

柳至秦笑道:“还有一块蛋糕。”

“蛋糕顶什么用啊?几口就没了,姑娘家吃还差不多,咱们吃啊,一块蛋糕也就够填十分之一个胃。而且蛋糕腻,你感觉吃饱了,其实根本没有,和肉比起来差远了!”袁昊吧唧吧唧嚼着抄手,那抄手皮厚,里面包的是猪肉和虾丸,个头极大,油光水滑,“要不这样,小柳哥,我给你也叫一碗?”

柳至秦还没说话,袁昊又乐呵呵地说:“吃了我们技侦组的抄手,从此就是我们技侦组的人了。”

“谁是你们的人?”花崇站在袁昊和柳至秦之间——他倒不是故意要站那儿,只是刚好挡在柳至秦前面,看上去就像护着柳至秦一般,“我发话了吗?”

袁昊被大个头抄手给噎着了,捶了半天胸口,“你没发话,你没发话,小柳哥还是你们重案组的人!”

闲话到这儿本来就该结束了,花崇正要离开,袁昊却被噎得福至心灵,补充道:“哎不对啊,当初小柳哥还没来的时候,陈队不是说他挂在我们技侦组吗,怎么现在就成你们重案组的人了?”

花崇挑眉,“那你得去找陈队理论。”

“我不理论,我随遇而安。”袁昊将装着抄手的碗往桌上一放,跟拍惊堂木似的,“小柳哥不算你们重案组的人,只是你花队的人,这总对了吧?嗨,老从我这儿抢人。”

周围突然安静,花崇和柳至秦下意识互看了一眼。

袁昊却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不得了的话,还继续逼逼叨:“小柳哥是你的,我们抢不过啊抢不过。”

花崇顿时觉得耳背有些热,柳至秦偏要再点个火,声音中带着笑意,“嗯,是花队的人。”

花崇眼皮突突跳了两下,“一会儿开会,都别迟到。”

??

将任务交待下去之后,花崇又去了问询室。

柳至秦说王孝宁的腰带至关重要,他也这么认为。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凶手在杀害梁萍之前,与梁萍有过接触,他很有可能是在征得梁萍的同意,或者说是与梁萍达成某种协议之后,才对梁萍动手。

如果只是单纯想杀害梁萍,他根本不用这么做。

“征得同意”这一点非常多余,却也是他行事的一个特征。

那么如果杀害王章炳的也是他,他必然与王章炳有过接触,他“问”过王章炳!

王章炳罹患阿尔茨海默病,痴呆晚期,按理说无法与人交流,但也可能有极少数清醒的时候。

可问题是,王章炳什么时候清醒不可预知,凶手如何与他接触?

花崇眼神一凝。

难道是王家有人,“代替”王章炳与凶手交流?

这个人向凶手传达了王章炳的意愿——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想法,而凶手要求“他”……

偷出王孝宁的腰带?

王家人都有动机,但不一定有杀人的勇气。不过协助杀人,却比亲自杀人“轻松”许多。

王诺强,朱昭,王松松;

王孝宁,张冲戚;

王楚宁,季灿。

协助凶手的人,是这七人中的谁?

??

比起案发当天,王孝宁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她低垂着头,头发蓬乱,嘴唇干裂,整个人显得阴郁无生气。

张冲戚给予她的打击太大,她的家庭已经彻底破碎了。

花崇看着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梁萍。

她们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将自己整个人生押在家庭、丈夫上。梁萍这一生极惨,活得卑微,死得痛苦,也许从未感受过爱。王孝宁有工作,看上去比她过得好很多,但实际上,丈夫的两个举动——不信任、抛弃,就轻而易举地将她击垮。

她和梁萍一样,活在自己编织的牢笼里。

“腰带被谁拿走了,我确实不知道。”王孝宁缓慢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像两口干枯的老井,失望、痛苦、难堪的情绪就如老井里的淤泥与腐木,将她的眸子填满。她抿了抿单薄的唇,声音嘶哑:“不过我这几天认真回忆过,腰带,腰带应该是11月17号之后丢失的。”

花崇问:“11月17号发生的事你还记得?”

王孝宁机械地点头,目光空洞,“那件大衣是冲……是张冲戚几年前给我买的,很厚实,也很保暖,我每年冬天都穿。今年降温早,11月上旬我就把它拿出来穿上了。15号那天,单位聚餐,衣摆弄脏了,隔天——也就是16号,我把衣服送去干洗店。第二天去拿的时候,腰带都还在,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干洗店的员工说这件衣服不要腰带更好看,我当时还下意识摸了摸腰带。”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腰带丢了?”

“就是在那之后的几天,具体是什么时候、在哪儿丢了我真的想不起来。”王孝宁眼白泛红,却没有一滴泪落出来,“不是我杀了爸,真的不是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一同生活了几十年的丈夫都不相信我,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坐牢!”

花崇心中并无多少波动,因为找出真凶是他的本分,“17号之后,你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见了哪些人?”

王孝宁痛苦地闭上眼,“每天按时上班,见的都是同事。”

“亲戚呢?”花崇问:“有没有见过亲戚?”

王孝宁想了很久,“我有时晚上会去王诺强家里帮忙。”

花崇眼色略沉。

王孝宁交待不清楚腰带丢失前后发生的事,等于是将线索绕了回去。唯一的突破是将时间范围缩小到了17号之后。

“去王孝宁的单位和所在小区及周边调17号之后的监控。”花崇在电话中道:“一旦发现她的腰带不见,马上通知我。”

??

“哎哟这他妈要命啊!”张贸睁着一双红眼,“这么多条监控记录,看完得花多长时间啊?”

“别抱怨。”肖诚心道:“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吗?”

张贸看了看赶来帮忙的积案组成员,瞪着肖诚心,“肖队,你们组这么闲吗?”

“抽空给你们重案组出点儿力,还要被你说‘闲’?我这也太冤枉了。”

“那以前我们组忙成狗的时候,也没见你们来出力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肖诚心说:“哎你就别问了,赶紧查,有工夫说闲话,不如努力工作。”

“啧,这作风简直不像你。”张贸多叨了两句,见肖诚心不搭理自己了,自觉没趣,只得老实盯监控。

花崇几个科室轮流跑,本想去积案组再了解一下荷富镇一案的细节,却听说肖诚心和部分队员去了重案组。

“肖队最近老往重案组跑,都快成重案组的人了。”一名积案组的队员半开玩笑道:“哎,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明明这快年底了,咱们也不轻松。”

花崇心中塞了数不清的事,回到重案组,见肖诚心和张贸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听到门口的响动,张贸立即抬起头,眼睛闪亮,“花队,快来看,有重大发现!”

花崇快步走近,肖诚心连忙让开。

张贸说:“11月22号,王孝宁出门时,小区的监控拍到了她,那时候她大衣上的腰带还在,但晚上她回家时,大衣上已经空了。我们在她单位和单位附近的公共监控里发现,中午她外出过一次,11点58分离开,1点23分回来,在这一个半小时里,腰带不见了。”

花崇将相关视频都看了一遍,低声自语道:“中午外出?”

“可能是去哪里吃饭。”肖诚心说。

花崇让张贸把视频剪辑导入笔记本,再次向问询室走去。

王孝宁疲惫不堪,“又有什么事吗?”

“11月22号,你中午独自离开公司,是去干什么?”花崇将笔记本放在桌上,显示屏正对王孝宁。

王孝宁看着监控中的自己,眉心皱得很紧,似乎在用力思考。

“不着急,你先把这段视频看完。”花崇放缓语调,“发现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再告诉我。”

沉闷的安静中,王孝宁忽然抬起头,惊愕道:“我的腰带丢了!”

花崇立即按下暂停,“对,你的腰带,就是在这天中午丢失。现在,你耐心想一想,这个中午你遇到了什么人。”

王孝宁埋下头,眼珠转动,“我,我是去附近的商场卖连裤袜。我听说商场在搞活动,同事不愿意去,我就一个人去了。”

“买完连裤袜呢?”花崇问:“你的腰带莫名其妙丢失。腰带和手机钱包不同,不大可能随便被人顺走。如果有人在这一个半小时里拿走了你的腰带,那应该是在你将大衣脱下,放在一边的时候。”

王孝宁眼中苦楚,“我看时间还早,买完连裤袜之后逛了很多家店铺,试衣服时就将大衣随手放在货架上。”

花崇心中渐渐有数。

这个偷腰带的人,必然是在王孝宁换衣服时行动。

商场22号中午的监控已经全部调取,花崇站在显示屏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四号门。

季灿。

“我操!居然是她?”张贸喊道:“腰带是她偷的?”

“也有可能只是巧合,季灿和王楚宁的家离这个商场不算远。”花崇冷静道:“成熟女装都在三楼,王孝宁试衣只可能在三楼,看三楼的监控。”

张贸一边照做一边说:“但不对啊,如果腰带是季灿拿的,那她必然和王孝宁离得很近,王孝宁没有理由看不到她。如果王孝宁看到了,刚才为什么不说出来?”

肖诚心说:“难道是王孝宁想保护她?”

“不可能。”花崇摇头,“换一个人还说得通,以王孝宁的性格,她绝对不会包庇季灿。”

“那怎么……”张贸说着一顿,“咦,王孝宁在第一次试衣之后,就没有再将大衣穿上,一直挂在手臂上。”

“商场里开着暖气,温度较高。”花崇说,“一会儿脱一会儿穿很麻烦。”

视频里,王孝宁接连进了四家专卖店,然后来到三楼中庭的折扣卖场,挑选片刻后,将大衣放在一个小皮凳上。

“她就这么放着了?这么多人,不怕被偷?”张贸有些惊讶。

“不止她一人,其他人也放了。这种卖场都这样。”肖诚心说:“可能是拿着衣服不方便吧。”

王孝宁挑了许久,拿着一件白色的打底毛衣向卖场的工作人员走去,一番交流之后,对方开票,指了指收银台。

“她没有拿大衣!”张贸喊道:“她就这么去付款了!”

花崇心跳阵阵加速。

如果没有意外,偷腰带的人即将出现。

“季灿!”肖诚心指着显示屏,“花队,季灿来了!”

花崇当然看到了。

季灿先是在卖场里踱了几步,然后神色紧张地左右张望,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之后,走向王孝宁放外衣的小皮凳。

她解开自己的羽绒服,装模作样地脱下,放在一旁,回到货架前继续挑选。几秒后,像是没找到合适的衣服般原路返回,拿起的却不是羽绒服,而是王孝宁的大衣。

“我靠!”张贸一掌拍在桌上。

季灿弯着腰,尽量避开众人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将腰带抽了下来,并飞快捏成一团,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

王孝宁从收银台回来时,季灿已经离开。

只见她看了看时间,大约是发现再不回去就赶不上下午的打卡时间,拿起大衣匆匆穿上就走,完全没有发现腰带已经不见了。

??

看着商场的监控,季灿的脸色变得惨白,一度说不出话来。

“你伪装得很好。”花崇说,“你外公遇害当天,你妥帖地控制着情绪,就连我们从你的包里发现绳索,你也很淡定,起码比你母亲淡定。”

季灿曾经的淡定荡然无存,单薄的肩膀开始不听使唤地哆嗦。

“可惜再好的伪装,也只是伪装而已。”花崇右手搭在桌沿,厉声道:“你为什么要偷王孝宁的腰带?”

季灿用力摇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花崇端详着她。

这个看上去有些高冷的姑娘不到20岁,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中长大,母亲节衣缩食供她上大学,她却在外公刚离世的时候,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揭露了亲人们的谎言。

现在,她惊慌失措,当时的镇定从容再无踪影。

她撕下了别人的伪装,现在她自己的伪装也被揭了下来。

该如何定义她?

花崇冷声唤道:“季灿。”

季灿像被吓到了一般,猛地抬起头。

“你偷王孝宁的腰带,是为了勒死王章炳?”花崇道:“你虽然没有从包房进入过休息室,但你中途离开过。休息室的另一扇门开在监控的死角,你从那里进入休息室,没人能够发现。虽然你力气小,正常情况下无法勒死一个成年男子。但王章炳是个例外——他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即便是你,也能够要了他的命。”

这番话不过是个圈套,而季灿很快跳了进去。

“不是我!”她惊声道:“勒死外公的不是我!我没有进过休息室,我只是,我只是……”

花崇问:“只是什么?”

季灿突然哭了起来,哽咽道:“我不是凶手,我只是想帮我外公!他活得太痛苦了,他们都不知道他有多痛苦!他想解脱啊,为什么他们都不懂!”

“‘他们’指的是你的长辈?”花崇说:“你为什么说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们想外公去死,一个人都不愿意照顾外公,还要装出一副孝顺的样子!”季灿哭着说:“他们以为外公不知道,其实外公都知道!王诺强那老婆根本没有好好照顾外公,饱一顿饥一顿,也从来不给外公做按摩,王孝宁恨外公把房子给了王诺强,我妈……我妈拿不出钱来!”

季灿抽泣得厉害,高冷的面具被寸寸冲垮。

“外公很多时候说不出话,但外公明白,自己活得越久,就越惹人厌弃。他已经不想活了!”

花崇问:“他告诉过你什么?”

季灿抹着眼泪,点头,“有一次他抓着我的手,求,求我……”

花崇叹了口气,“求你杀了他。”

第147章毒心(18)

“外公的病刚发展到痴呆重度期时,是住在我家,由我妈照顾。那时候,他的情况比现在稍好一些,不像现在这样成天没个清醒的时候。”季灿声音很低,很闷,带着哭腔,就像夏末的蚊鸣,“王孝宁其实没有说错,外公不怎么喜欢她,最疼王诺强和我妈,可能是因为她结婚后不生孩子吧。”

季灿顿了顿,抹着眼泪,“我妈照顾外公也挺尽心,至少比王诺强的老婆尽心。那段时间,外公的病情没有明显恶化。但是,但是我们家的情况,不允许我妈一直守着他。我妈必须出去工作。我本来住在学校,因为要帮忙照顾外公,就搬回家了。我给他喂饭,擦脸擦手,但是……”

花崇看着季灿通红的眼,见她艰难地抿着唇,略一思索,明白了她难以启齿的是什么。

“但是他不让我,不让我……”季灿狠狠皱着眉,“他说我是个姑娘家,不能做,做那种事。”

花崇抬手,示意自己明白。

一个生活无法自理、大小便失禁的老人,执意不让外孙女做的事是什么?

伺候如厕,清理尿布。

花崇没有点破,问:“他是在清醒时阻止你?”

季灿点头,“他总是说,这样活着没有意义,自己痛苦,毫无尊严,还拖累家人。他心痛我妈,说我妈为了照顾他,?了很多,也心痛我,说害我耽误了学业。我妈不在的时候,我就开导他,但是他说,我们不懂他的痛苦。”

“他是什么时候明确提到不想活了?”花崇又问。

季灿低下头,双手紧紧捏成拳头,“是被王诺强接走之后。”

花崇适时提醒道:“放松。”

“我们三家人的经济条件,根本请不起护工。王诺强把外公丢给朱昭照顾,朱昭知道他已经是痴呆重度期,对他很是粗暴。”季灿吸着鼻子,“外公的病情就是在那时候明显恶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我和我妈一有空就会去王诺强家里,外公说不出话,就直勾勾地看着我们。我知道他肯定有话想对我说。后来终于有一次,我推着外公去公园散步,外公比往日清醒,拉着我的衣袖,让我听他说话。”

季灿扬起头,蓄满眼泪的双眼望着天花板,许久才道:“他说他活不下去了,想死。我很害怕,不断安慰他。但是他根本听不进去,一直扯着我的衣袖不放,艰难地说,自己这么活着太惨了,像个老不死的吸血鬼。”

“老不死的吸血鬼?”花崇有些诧异,一般的老人家即便知道自己活着是家人的拖累,也不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这话是朱昭说的!”季灿激动道:“她以为外公完全傻了,平时虽然没有打过外公,但时常辱骂外公。外公都听着呢!外公都知道!”

花崇不免唏嘘。一个本就没有多少活下去欲望的老人,每天还要面对亲人的咒骂,那当真是生不如死。

“而且外公希望给自己换尿布的是王诺强,他实在是没有脸让儿媳妇为自己做这种事。”季灿抖得厉害,“可王诺强不愿意,什么都让朱昭做。外公那天说,真的受不了了,想解脱,不想再活着受辱,活着拖累家人。”

审讯室安静下来,只剩下季灿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花崇离开了几分钟,给她平复心情的时间。回到审讯室时,见她脸上手上一片湿淋。

“杀害王章炳的人是谁?”花崇将一包抽纸放在桌上。

季灿用纸巾捂住上半张脸,“我不认识他。”

花崇眼神渐冷,“不认识他,你就配合他杀了你的外公?”

“不是这样的!”季灿说:“他可以帮助外公解脱啊!”

“解脱?”花崇哂道:“不要给犯罪找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们做的事,是杀人。你口口声声说心痛你的外公,但你有没有去了解过,勒颈而亡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死亡方式?”

季灿惊慌道:“是他说,是他说勒颈是最不容易暴露的,我,我……”

“你说你的母亲、舅、姨伪善,你呢?”花崇说:“你的伪善远胜于他们。你‘好心’让你外公解脱,却因为不愿意面对杀人的惩罚,想要逃避,而选择让你的外公承受勒颈之苦。你有什么资格嘲弄他们?”

季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垂首轻声道:“你,你不要这么说我。我也是为了外公着想,是那个人他……”

“他是谁?”花崇重复之前的问题,“你们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搭上?”

季灿到底年轻,虽然已经成年,但一直被母亲保护着,尚未知晓社会的复杂,被花崇一番敲打,俨然已经慌了心神,吞吞吐吐道:“是他找到我,说,说以前经常看到我推着外公散步。”

“他在哪里找到你?”

“学校。”

“他经常看到你?”花崇眯了眯眼,“是在你家附近吧?他第一次找你时是什么时候?”

“9月初,那时外公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季灿说:“外公说‘不想活了’是7月,我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帮外公。杀死外公我做不到,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倾述,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花崇撑着额角沉思。

照季灿的描述,凶手一定时常在王楚宁家附近出没,知晓王章炳的情况,甚至清楚整个王家的情况。还有,他对阿尔茨海默病的了解很深。

“他对你说了什么,让你相信他能够‘帮助’王章炳?”花崇问。

季灿手边已经堆起许多纸巾团,“他说……”

??

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摘下口罩,嗓音低沉,“你很爱你的外公,否则你不会和你母亲一起照顾他。但你知不知道,你的照顾和关心,恰恰让他更加痛苦?”

季灿既紧张又震惊,眼中闪烁,想起了两个月前外公哀求自己时的模样,“你什么意思?你是谁?”

“我么?我家里的长辈和你外公一样,多年前也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男人云淡风轻,“不过他比你的外公幸运,没有承受太多痛苦。”

季灿急问:“为什么?”

男人笑了,“因为我帮他解脱了啊。

“你……”季灿不由自主地后退,“你说的‘解脱’是指……”

“当然是,让他脱离苦海。”

“也就是说,你,你杀了他?”

男人摇头,“怎么能这么说?是他请求我,让他不再受疾病的折磨。小灿,你和你外公感情那么好,他难道没有向你提出过类似的请求吗?”

季灿浑身颤栗,恐惧与异样的兴奋在血液中飞速蹿动,“我……”

“看来他求过你。”男人轻声说:“可你没能做到。你是在……害怕吗?”

季灿脑中浮现外公扯住自己衣袖的一幕,用力摇了摇头,额上涌出冷汗。

“我猜就是。”男人叹息,“知道吗,一个受不住病痛的人,会向最亲近的人求助。因为除了这个人,他无法要求别人帮他。小灿,阿尔茨海默病是种无法逆转的疾病,你也看到你外公活得有多痛苦了。他求过你,求过其他人吗?除了你,他难道还能去求你的舅母和姨母?你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的宝贝外孙女啊。”

季灿咬着唇,脑中渐渐混乱。

“他不会去求他们。”男人又道:“他只相信你。他希望疼爱的外孙女能帮助自己解脱。”

季灿呼吸粗重,冷汗直下。

“但你,好像没能帮到他啊。”男人步步紧逼,“你是在害怕吗?怕帮助外公会承担责任?”

季灿下意识地否认,“不是,不是,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帮助他呢?你小时候,他一定很疼爱你吧?现在你长大了,他却老了,老得无法动弹,连选择‘死亡’的权力都没有。”男人苦笑,“他那么痛苦,想要结束这种痛苦,抱着一丝希望向你求助,你却残忍地拒绝了他。”

“我没有!”季灿声音颤抖,“我只是……”

“嗯?你只是什么?”

季灿胡乱捋着头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知道,但你没有勇气。”男人一语道破,“帮助老人家脱离苦海有很多方式,你都想过了。但是不管哪一种,你都不敢。说到底,还是你不够爱你的外公,你不愿意为他背负责任,你害怕面对警察。”

季灿的脸越发苍白,说不出话来。

“我理解你。”男人又道:“我下手之前,也经历了几个月的挣扎。凡夫俗子,谁不害怕背负责任呢,谁愿意和警察打交道呢?但后来……”

季灿忐忑地问:“后来什么?”

男人长长叹息,眼神忧郁,“后来,算是孝心战胜了恐惧吧。我实在是不愿意看到,曾经那么疼爱我的人,到了晚年活活受罪。”

季灿瞳孔紧缩,死死盯着男人,心中翻江倒海,“那你,你没有被警察……”

“我跑掉了。”男人摊开双手,“隐姓埋名,就这么过了半辈子。”

季灿打量着他,他长得实在是太普通了,戴着帽子,最初还用口罩遮着脸。

“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帮助你,也帮助你的外公。”男人和蔼地说:“你认为我犯了罪吗?”

季灿点头,又摇头。

“我没有犯罪,我只是帮了我的家人一个忙而已。”男人说:“但我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背井离乡,再也无法拥有自己的事业、家庭。”

不知是不是错觉,季灿从男人眼中看到一丝怨毒,一丝不甘。

她咽了口唾沫,警惕地擦了擦手心的汗。

“不过这都是值得的。”男人又笑了,轻松道:“他们养育了我,我有义务帮他们完成心愿。现在这种躲躲藏藏的生活,是我应得的。”

两人对视须臾,季灿问:“那你今天来,来找我,是想,想干什么?”

“你的外公已经很可怜了,你就不难过吗?”男人说:“前几天我在王诺强家附近看到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神,怎么说,我太熟悉了。我家长辈最后那段日子,就总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他在说——求你,帮我解脱。”

“别说了!”季灿吼道。

男人目光悲悯,“我理解你。当年我也挣扎了很久,才下定决心。你一个小姑娘,比我软弱很正常。”

季灿好强,“我不软弱。”

男人摇头,“但要你去杀害亲人,也确实太残忍了。”

又是一阵沉默,男人道:“我可以帮你。”

季灿头皮发麻,心跳陡然加速,“你说什么?”

“我可以帮你。”男人沉稳地说:“如果你相信我,能够把你对你外公的爱交给我,我可以保证,让你外公尽快结束这难熬的人生,你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为什么?”季灿惊道:“我根本不认识你,我外公也不认识你!”

“但我们是一样的人啊。你的外公和我的长辈一样,受同一种疾病折磨。而你,和当年的我一样,想要帮助他们,又极端害怕。我们都是可怜人。”男人说:“你和你外公的痛苦,我经历过,我能够感同身受!”

季灿哑然,一股热血直冲脑际。

“失独的家庭、孩子患有自闭症的家庭尚且可以抱团取暖。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男人接着说:“你不敢做的事,我可以帮你做——反正我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了。”

“除了你的长辈,你还,你还杀……帮过其他人?”季灿战战兢兢地问。

“是啊。”男人再次叹息,笑了笑,“能够帮人,为什么不帮。人生在世,浑浑噩噩地活着,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

“你……”

“是他们的家人找到我,请我帮忙,我才帮忙的。”男人解释道:“不要误会,我不是杀人魔。你看我像杀人魔吗?”

季灿拧着眉,明知眼前的男人杀过人,且不止一人,心中的恐惧却诡异地淡了下去。

也许正如此人所说——我们应当抱团取暖。

“再去看看你的外公吧。我不催你做决定。”男人说:“我偶尔会到你们学校来,如果你决定了,就在这里等我。”

??

听完季灿的讲述,花崇满心只有一个词。

荒唐!

“我一直在纠结,舍不得外公,可也不想再看到外公受苦。”季灿继续说:“过了一个月,那个男人又来了。我告诉他,我想好了。”

“你请他帮你杀掉王章炳?”

“嗯。”

花崇恨不得骂醒面前这个被人蛊惑的愚蠢女孩儿。

“他让我等待时机,还问我……家里人是不是待外公不好。”季灿木然地撕着一张纸巾,不知是否明白自己铸成了大错,“他告诉我,没有孝心的人都该付出代价。我们帮助外公的时候,也应该让那些人尝到苦果。”

“没有孝心?”花崇摇头,“所以你对他说,你们全家,除了你和王松松,都没有孝心?”

季灿张了张嘴,“难道不是吗?王诺强将外公扔给朱昭,王孝宁根本不愿意接外公去自己家里住,我妈拿不出钱。你认为他们这叫有孝心?”

花崇不想再与她理论,问:“是他让你去偷王孝宁的腰带?”

季灿迟疑了一会儿,别开目光,“他没有明确说拿谁的东西。只,只让我注意外公的情况,有机会就告诉他,还要拿到一个能够‘嫁祸’给没孝心家人的东西,有了这个东西,没孝心的人才能得到惩罚,我和他,也,也能避开警方的盘查。我问他可不可以用别的方法让外公‘走’,他摇头,说勒颈是最容易欺骗警方的手段。”

花崇感到一阵森寒。

季灿这样的女孩儿或许不是个例,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年轻人,年岁不小了,判断是非的能力却极差,恨家人,对陌生人惟命是从,做的事明明恶毒又幼稚,还自诩为英雄。

家人都没有良心,唯独她有良心。

她的良心就是害死外公,嫁祸亲人,搅乱整个家庭。

“我本来想拿朱昭的东西,可是没有机会。朱昭这个人疑心很重,也很敏感,如果丢了什么东西,可能马上就能察觉到,不,不像王孝宁。”季灿说:“那天在商场,我偶然看到了王孝宁。她,她也对外公不好!她罪有应得!”

“你上次说的话,都是凶手教你的?”花崇问。

季灿似乎想否认,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

“你不知道他是谁,我猜你也不知道他躲藏在哪里。”花崇说:“但他长什么样子,身高胖瘦,你总是知道的吧?”

“我……”

“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护着他?”

“不是!”季灿慌张地眨眼,“你们如果抓住他,会怎么对他?”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花崇冷肃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如果你不协助我们抓到他,你会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季灿在一阵沉默后,突然高声尖叫。

花崇耳膜一震,生出些许厌恶。

她喊的竟然是“妈”。

之前冷着脸羞辱母亲,现在又哭着呼唤母亲,马上20岁了,却仍旧幼稚懦弱,披着善良的皮,行着恶毒的事。

花崇站起身,推门而出。回到重案组时突然想起荷富镇的案子,脑中电光一闪,立即原路返回。

季灿面前,放着鲁洲安的照片。

花崇问:“这个人,你见过吗?”

??

男人最近很闲,称得上是无所事事。

冬季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他穿了件灰黑色的衣服,撑伞走在人群中,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在市妇幼保健医院的门口停下,向里面看了看,拉起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

一位怀抱孩子的母亲急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撞到了他的肩膀。他眸色一沉,向对方望去。

年轻的母亲连忙道:“抱歉,抱歉。”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声音和他的外貌一般年轻,“没关系。”

周围人来人往,热闹又忙碌,他虚着眼,站了片刻,转身离去,眼中的阴鸷隐藏在兜帽垂下的阴影中。

这医院总是有那么多病人,新生的,将死的。医生护士为这些病人忙碌,有人被敬仰,有人得不到善终。

啧。

第148章毒心(19)

“季灿不认识鲁洲安。她看到照片时的反应不像在说谎。”花崇陷在沙发里,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眉心。

柳至秦站在沙发边,背对着光,阴影刚好将花崇罩住,“那就是说,凶手是另一个人。她怎么描述这个人的外形?”

花崇抬眼,“她说她想不起来。”

“不可能。”柳至秦皱眉,“他们不是在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长相说忘就忘。季灿和他多次见面,与他合谋杀死王章炳,怎么会这么快就忘记他的长相?”

“但她就是形容不出来。”花崇双手叠在腹部,“只说对方长得非常普通,中年男人,个头不高不矮,头一次见面时戴着口罩。”

柳至秦摇头,“这些太平常了,无法绘图。”

“是啊。我越问,她就越着急,看样子是真急。”花崇叹了口气,“你记得吗,她是学画画的。”

柳至秦神经倏地一绷。

“我小时候也学过几天画画,就挺普通的兴趣班,所有人都得参加的那种。”花崇说:“从画建筑、街道开始,一直学到画植物动物,后来学到画人,就学不下去了。你猜是为什么?”

柳至秦想了想,“因为不想学了,想玩儿?”

花崇笑,“小孩儿嘛,都想玩儿。画画占了玩儿的时间,我当然不乐意。不过在学画人之前,我还能坚持,因为画得不赖,偶尔会被老师表扬几句。”

“你画人画得很差?”

“岂止是差,简直不能看。”

柳至秦想象了一下,觉得花崇应该没有妄自菲薄。

“我没有画画的天赋,尤其是画人。”花崇接着道:“模特长相各不相同,但我画在纸上的都长一个样,完全看不出区别。老师说这跟观察力有关,其实我观察力还行,但就是画不好,没那天赋,老是被批评,就不乐意再学了。”

柳至秦看过花崇分析案子时随手画的东西,简直是鬼画符。

“季灿不一样,她是正规院校里的美术生。”花崇话题一转,“我缺少的天赋,她一定有。她对一个人外表的观察力不仅非常出众,并且能够将观察到的细节描摹在纸上。”

“所以……”柳至秦接话道:“不管凶手的长相普通到什么地步,她都能够记住,并且画出来。”

“是!”花崇站起身,“她心理素质很差,刚才有没有‘演戏’,我能分辨出来。她是的确回忆不起来,并且因为想不起来,而非常紧张。”

“必然记得,却记不得。”柳至秦眉间深锁,“这太矛盾了。”

“看着她,我有一瞬间想到了黄才华。”花崇说。

柳至秦立即明白过来,“季灿也被催眠过?”

“我只想到这一种可能。”花崇向窗边走去,“如果是正常的面对面接触,她这个专业成绩不错的美术生,没可能回忆不起凶手的长相。按理说,给她一张纸,她甚至能将凶手画下来。但她现在非常茫然,根本无法下笔。为什么?因为她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她只知道这个人长得普通,别的一概不知。”

柳至秦悄然吸气,一想到黄才华,就回忆起摩托与货车相撞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黄才华死得极惨,死前呈发狂状态,几乎可以肯定精神被人操纵。

而那个躲在暗处操纵他的人,至今没有现身。

“还有一点,凶手熟悉整个王家。他必然是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了解,才选定王章炳和季灿。季灿是美术生,他肯定想过——季灿会不会将他画下来?”花崇单手撑在窗框上,“那么他应该会采取措施,让季灿无法将他画下来,甚至说不清他到底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柳至秦跟上思路,“如果凶手对季灿进行过催眠,那也能够解释季灿为什么被蛊惑得如此彻底。她还没有踏入社会,一些想法和举动说好听叫‘单纯’,说难听叫‘蠢’。但我之前看你审问她的记录,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她好像蠢得太没有底线了,一个快满20岁的女孩儿,幼稚、偏激、不成熟,这不是不能理解,但幼稚到她那个地步,就……”

“嗯。”花崇点头,“有道理。如果凶手熟悉催眠,那很有可能不止是模糊了季灿对他外表的记忆。他做得很隐蔽,黄才华精神有异,通过路上的监控视频都能看出来,但季灿根本不像受过催眠。”

“操纵黄才华和催眠季灿的人,会是同一个人吗?”柳至秦沉声道。

花崇沉默许久,“我个人判断,不是。”

“为什么?”

“他们的行事方式不太一样。还有,黄才华背后不止一人,但季灿这边,凶手似乎是单枪匹马。”花崇捂了捂额头,“但这也算不上判断依据。”

“黄才华彻底成了傀儡,而且是个‘一次性’傀儡,用过即扔。”柳至秦道:“季灿则被凶手当做助手,只有心智和少许记忆被干扰。花队,我们是不是该联系心理学方面的专家?”

“我一会儿就去安排。”花崇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捋了捋,“我原来还抱有一线希望,以为凶手可能是失踪十三年的鲁洲安,但现在看来,凶手另有其人。如果这人对季灿叙述的经历不是编造的,那么他和鲁洲安一样,也有罹患阿尔茨海默病的家人。在经过长时间的挣扎后,他杀死了家人,然后远走他乡,一路躲藏,在杀害王章炳之前,还杀害过别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

“我查过函省近年来未侦破的命案,死者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案子只有荷富镇那一起。”柳至秦说:“凶手要么是在外省作案,现在流窜到洛城,要么是在撒谎。”

“那就得查外省的案子。”花崇透了会儿气,把窗户关上,“不过这样的话,可能就有些麻烦了,梧桐小区的大案还顶在上面,各方面的压力都很大。”

柳至秦罕见地没有答话,目光直直地盯着墙角。

花崇转身,察觉到他的异常,唤道:“小柳哥?”

柳至秦回神,眼中暗光一闪,“我刚才在想事儿。”

“嗯?”

“凶手不是告诉季灿,他杀过自己的家人,也杀过别人家的老人吗?”柳至秦道:“我们之前认为鲁洲安是杀害胡有、胡香娟的凶手,躲了十三年,现在又出来作案。那如果不是呢?如果鲁洲安早就死了呢?”

花崇睁大眼。

“无故失踪的两种可能——被杀害、故意躲藏,鲁洲安如果已经死于非命,那杀害他的凶手是谁?”柳至秦说。

“你认为季灿遇上的那个人,很有可能是荷富镇一案的凶手?”花崇血液上涌,声音也冷厉了几分。

“只是一个猜测。”柳至秦道:“我们现在无法确定鲁洲安是死是活,他的确是最有可能勒死胡有父女的人,失踪得也很蹊跷,但事实如果相反呢?他不是凶手,而是被害人。”

花崇挪开一张靠椅坐下,双手合拢撑住下巴,微眯起眼,缓缓道:“当年,鲁洲安无法在照顾胡有和追求人生目标间找到平衡,被迫放弃了工作,渐渐受不了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盼望胡有能早日离世。凶手像接近季灿一般接近他,他受到凶手的蛊惑,选择成为凶手的助手,或者说,让凶手帮自己杀了胡有。但他是因为什么而丢了命?”

“凶手没有要季灿的命,要么是因为当时情况紧迫,他来不及对季灿动手,要么因为他认定季灿不会将他说出来——季灿甚至回忆不起他的长相。”柳至秦在花崇身后走来走去,“但是十三年前呢?凶手现在年纪也不大,十三年前应该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那时他也许就精通以歪理服人,但不一定会干扰记忆。”

花崇低声道:“那么鲁洲安就必然记得他的长相,而且胡家的情况与王家不同,王家有不少能够‘嫁祸’的人,但胡家没有。”

“所以鲁洲安必须死。”柳至秦站定,拍了拍椅背,“不过分析来分析去,还是没有证据。”

“我先去联系心理学专家。”花崇站起,“不管怎么说,季灿都是一个突破口。黄才华死了,但她还活着。”

“要不荷富镇这个案子我们还是接过来吧。”柳至秦道:“难说肖诚心有没有问题,但我们既然已经知道这个案子,放置就没法放置了,不如正大光明地查。”

“我也是这么想。”花崇说:“如果鲁洲安已经被害,他很有可能还‘在’荷富镇。以当年的交通条件,抛尸不大可能,他或许被埋在某个地方。”

柳至秦抿了一下唇,“那梁萍呢?”

花崇微垂下眸,几秒后抬眼看向柳至秦,“一步一步来。”

??

“肖队,你的目的达到了。”张贸吊着眼瞅肖诚心,“上次我说你一定是想偷懒,才来找我们花队聊案子,你还不承认。现在总该承认了吧?荷富镇那案子现在归我们重案组负责,哎,你可以提前过年喽!”

“别以你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肖诚心辩解道:“我没那么想,当时我真的就只是觉得这案子的受害人也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和你们正在查的案子说不定有联系。”

张贸当然不信。

肖诚心红着一张脸,“我又没闲着!你们查案,我难道不是在查案?你们要去荷富镇,我还能在办公室待着?”

张贸懒得说话,低头收拾东西。

刚才开过会,重案组抽调部分警员和积案组一起前往荷富镇,他便是其中之一。出差其实不是什么坏事,但他更想留下来跟王章炳、梁萍这两个案子,可既然花崇已经点好了将,他就得听令,不敢埋怨花崇,就只好怼一怼肖诚心了。

不过肖诚心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好怼了。

他叹了口气,白了肖诚心一眼。

“瞅我没用。”肖诚心说:“早点把案子破了,大家日子才都好过。”

张贸哼唧两声,话入正题,“如果那个怂恿季灿的人,十三年前怂恿过鲁洲安,还杀了鲁洲安,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鲁洲安比较木讷,醉心科研,这没错吧?那凶手呢?凶手对季灿说的话虽然是一派胡言,但也算得上能言善辩,他可能还懂心理学懂催眠,杀人不眨眼……啧,这十三年间他到底杀了多少人啊?”

“万一没有再杀人呢?”肖诚心说:“他不一定一直在作案啊。连续作案十三年,专杀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家,这就算是在外省作案,也不可能全无消息吧?”

“这倒是。”张贸点点头,“一直作案的话,就成了全国性的大案了。可这也不对啊,他在十三年前杀了人,躲了那么久,突然又出来杀人了?而且花队说梁萍的案子和王章炳的案子有联系,他一杀杀了两个人?他受了什么刺激?”

“受了梧桐小区的刺激?”

“这也有可能。”张贸叉着腰,“不过我还是觉得奇怪。妈的,这一个两个案子串起来,我脑子真的不够用了!”

??

花崇和柳至秦在讨论同样的问题。

短时间内想要调阅全国的未侦破案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不管是洛城还是函省,如今都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但一心要查,也不是没有办法。

重案组查案有诸多限制,但沈寻所在的特别行动队,就基本上没有限制。

柳至秦刚与沈寻通完话,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未侦破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被杀害案件,只有荷富镇这一桩。”

“现在是两桩了。”花崇说:“还有王章炳。沈寻怎么说?”

“两个案子他都没有亲自接触到,全靠我说。”柳至秦道:“他当然会受到我们的影响,认为这两个案子有联系,凶手是同一个人。”

“凶手告诉季灿,他杀了自己患病的亲人,还杀了别的患者,可是除了王章炳一案,全国就只剩下荷富镇这一个案子。”花崇拧着眉,“除非他杀害自己亲人的案子没有被报给当地警方,不然他就是在撒谎。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手头的案子只有这两桩,他为什么在沉寂十三年后突然杀人?”

“排除受到梧桐小区的刺激。”柳至秦说:“他早就开始谋划,只是碰巧在他动手之前,梧桐小区的十一名老人被杀。”

花崇眉心皱得更深,“他这次的行为其实很冒险。十三年前与十三年后,刑事侦查手段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洛城也不是荷富镇。当初他能够脱身,很大程度是因为刑侦技术太落后,当地警方的反应也不够快。如果放在现在,他说不定已经落网。他心思缜密,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但他还是冒险杀人,而且比上次还‘不讲究’。”柳至秦说:“如果季灿不愿意和他合作呢?他是对自己的本事太有信心?还是不害怕被抓住?”

“怕肯定还是怕,否则他不会步步为营,精心谋划。”花崇点了根烟,“但想要作案的欲望压过了害怕。”

“那就还是刚才的问题——他受了什么刺激?”

两人一同沉默,白烟安静地升起、弥漫,再消逝无踪。

“不管他到底有没有杀掉自己患病的亲人,他总归是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花崇问:“这在逻辑上没有问题吧?”

柳至秦点头。

“他的这个患病亲人,像胡有‘折磨’鲁洲安一般‘折磨’他。”花崇继续道:“他曾经有和鲁洲安一样的心境,这符合我们以前的分析。他动了杀心,但最后不一定杀死了这个亲人。”

柳至秦道:“在他动手之前,这个亲人就死了,而他的怨恨并没有因此消退?”

“对,原因有很多,现在先不讨论。”花崇说:“这等于是,他的一腔愤懑无处发泄,他恨透了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必须杀之而后快。”

“正好,他遇上了鲁洲安一家……”柳至秦喉结一阵抽动。

“这十三年来他一直在躲藏,可突然发生的一件事,让他再一次想要杀害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花崇闭上眼,低喃道:“到底是什么事?”

“他恨阿尔茨海默病,他因为这个病杀了人,那他最害怕的是什么?”柳至秦忽然问。

花崇猛地睁开眼。

“他最害怕的不是被抓,甚至不是死。”柳至秦冷声道:“他最害怕的是,自己也变成身患阿尔茨海默病的人!”

像有电流在身体中穿行盘旋,花崇右手抵在唇边,“他躲了十三年,对阿尔茨海默病的恨意渐渐消退,但他突然发现,自己时常忘事,时常莫名其妙睡着,反应变得不如从前。”

“他不能去医院就诊。”柳至秦说:“他只能自行琢磨。在长期的压抑之下,他必然疑神疑鬼,即便没有病,他也会认为自己有病。”

“仇恨又被点燃了,而且这一次,他失去了畏惧。”花崇深吸一口气。“一个没有畏惧心的人,能做出最歹毒的事。”

此时,走廊上传来嚎啕大哭。

花崇和柳至秦对视一眼。

是季灿的声音。

第149章毒心(20)

季灿高高扎起的马尾已经散开,长发蓬乱,粘连着眼泪与汗水的发丝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渗出血来。她斜靠在墙边,一边痛哭流涕,一边高声大吼,那模样像极了她厌恶的、瞧不起的王孝宁和朱昭,甚至比她们更加不堪。

两名女性警员上前,半扶半劝,想将她拉进警室,她狂躁地挣扎,瞪大双眼,手指扒在墙上,指甲划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花崇皱起眉,看向迎面走来的中年男人,“柯老师。”

“花队。”柯褚正是前来协助重案组的警方心理学专家,与花崇合作的次数不少。

“季灿现在是什么情况?”花崇推开一间警室的门,将柯褚让进去。

柳至秦也跟着进入,随手带上了门。

“她的记忆确实被人动过手脚。”柯褚说,“我刚才尝试与她交流,她的反应非常大,抵触情绪严重。”

花崇问:“那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她想起遗忘的事?”

“你是说凶手的长相?”

“对。”

“这不难。”柯褚道:“但是如果强行让她想起,可能对她造成一些心理上、精神上的伤害。我建议循序渐进,给她一个缓冲的过程。”

花崇下意识地看了柳至秦一眼。

“我明白,你们查案都是分秒必争,我会尽量加快速度,让她尽早想起来。”柯褚本人也是警察,自然知道重案组的难处,又道:“花队,你发现没有,除开记忆被干扰,季灿本身就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花崇点头,“我不像你那么专业,只是隐约感觉到,凶手是发现了季灿的弱点,从而趁虚而入。”

“没错,她的心理问题就是她的弱点。就我刚才与她的短暂接触来看,她的心理已经是‘病入膏肓’。她瞧不起她的家人,又不得不依附于她的家人;她迫切地想要从家庭中逃离,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早在那个干扰她记忆的人出现之前,她就已经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柯褚叹气,“如果她是个心智健全的姑娘,凶手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蛊惑她。”

花崇明白柯褚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这位面对过无数嫌疑人和被害人家属的心理学专家,正尽力让季灿免遭警方粗暴逼供。

“柯老师,你多虑了。”花崇笑道:“如果我想要不顾她本人的情况,强迫她描述那个人,我就不会请你帮忙。”

柯褚松了口气,“抱歉。”

花崇摇头,“你有你的顾虑,这是好事,如果我们的想法完全一样,那也没有必要合作了。”

柳至秦适时地问:“柯老师,季灿刚才为什么那么激动?”

“是这样。你们送来的资料我已经全部看过,对案子和季灿也有一些了解。我刚才尝试走入她的内心,但她的反应特别大。”柯褚道:“她已经渐渐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错,自己不该协助凶手杀害王章炳,不过她的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她一边痛恨自己,又不知道这股激烈的情绪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将来应该怎么办。”

“那么依你的方法,她大致什么时候能想起嫌疑人的外形特征?”花崇说:“这案子比较紧迫,如果拖得太久,我担心还有别的老人会遇害。”

柯褚眼神略沉,“给我三天时间。”

花崇起身,“辛苦了。”

??

数个案子同时调查,警力必然被分散,好在花崇指挥妥当,各路人马忙而不乱。

痕检科针对楼梯间足迹的勘察再出结果——除了最早被花崇注意到的一组脚印,其余全部与在写字楼里工作的人对上了号。在梁萍被杀害的时间段里,他们皆有不在场证明,并且没有作案动机。

花崇仔细浏览报告,手指摩挲着太阳穴,“凶手不是欧湛,就是这个40岁左右的男人。”

“鞋底的纹路我们也做了一些调查,是一双很普通的运动鞋,查源头很困难,不过新鞋是什么样,我这儿有。你看看。”李训继续道:“就足迹呈现的磨损情况来看,应该已经穿了一年以上。”

花崇看着李训提供的照片,确实是一双没有任何特色的鞋。

前阵子袁昊等人已经将写字楼的所有监控拉了一遍又一遍,稍显可疑的人全都挨个找来核实过身份,没有一人可能是凶手。

这双鞋的主人显然是避过了所有摄像头。

“我们能查到的只有这些了。”李训拧着眉,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花队,这个人的嫌疑比欧湛还大吗?”

花崇还看着照片,像看入神了一般,没有回答李训的问题。

李训等了一会儿,提高声量,“花队!”

“嗯?”花崇这才抬起眼。

李训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满脸忧色,“你和小柳哥很有想法,总是能想到我们想不到的,这没错。但咱们现在手上证据有限,所有证据都指向欧湛,而且他有作案动机,你偏要说欧湛不是凶手。我很担心,你如果判断错了怎么办?”

花崇反问:“证据有时候也会迷惑人,按照现有的证据,造成冤假错案又怎么办?”

“网络上都说欧湛这种虐待母亲的畜生,活该被判刑!”李训有些激动。

“他是该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他和欧桓国虐待梁萍,这是不争的事实。”花崇道:“但他如果没有杀害梁萍,就不该为杀人者背锅。”

“可是……”

“如果他不是凶手,却因故意杀人而获罪,那真正的凶手岂不是逍遥法外了?”花崇说:“让一个虐待母亲的人替真凶坐牢,那真凶在外面又会干出什么事?会不会继续作案,杀掉第二个梁萍,第三个梁萍?”

李训急躁起来,“但我们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

花崇叹气,“所以我们正在找。一些案子一开始没有证据,全凭办案者的经验捋出各种线索与可能性,再逐条去核查,去证实,这种事我们以前难道还做得少了?如果没有证据就不管了,不去动脑子想,或者只顾到手的证据,那恐怕一半的案子都会掉进死胡同。”

李训当然也明白这个理,但还是想辩驳,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花崇扬了扬照片。

“我们现在有新的证据了。”花崇眼中闪过一丝明光。

李训不解,“但这双鞋查不到源头啊。难道你想让技侦看写字楼现有的监控视频里有谁穿着这双鞋?太不现实了!”

“不,他必然避开了监控。”花崇笑了笑,“但他无法避开所有人的眼睛。”

??

经过柯褚的一番努力,季灿的精神状态好了一些,见到花崇时甚至浅浅地勾了勾唇角。

虽然是个并不好看的笑,但看得出她在努力向外界传达积极配合的讯号。

在进入审讯室之前,花崇看过柯褚送来的画。

画没有完成,只粗略勾勒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形体,脸呈国字型,没有五官,脚上穿着一双看不出款式的鞋。

这画只能算作一张草图。不过季灿愿意提笔作画,已经算是个不小的突破

“她还没有完全想起来。”柯褚说:“暂时只能画到这种程度,麻烦你们再等等,我对她进行过催眠,有信心能让她彻底想起来。”

花崇将自己的计划告诉柯褚,柯褚皱眉思考,最终没有拒绝。

为了应付突发情况,花崇让柯褚坐在季灿身边。

草图摆在桌上,正对季灿。

季灿垂下眼睑,目光躲闪,不再是以前那个满脸冷傲的女孩,“对不起,我记不得他的五官。”

“没事,慢慢来。”花崇说着拿出从李训处得到的照片,和草图放在一起。

季灿眼珠转动,视线落在照片上,眉心一紧一松,像是正在思考什么。

花崇没有打搅他,十指交叠,安静地等待她的反应。

“这鞋,我,我好像见过。”季灿脸颊渐渐变红,双手成拳捶着额角,喃喃自语:“但是……但是是谁的啊?”

照片里的鞋是新鞋,整齐地摆放在地上,没有污迹,也没有丝毫磨损。

花崇指了指草图上的男人,“是见他穿过吗?”

季灿登时直起腰背,不可思议地望着花崇。

她眼中的血丝好似在跳动,瞳孔猛地收紧。

花崇右手往下压了压,“不要紧张,再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见他穿过?”

季灿闭上眼,五官紧皱,似乎非常痛苦。

柯褚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

这时,柳至秦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个纸质口袋。

“来了。”花崇站起,接过口袋,随即将装在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地上。

那赫然是一双磨损严重,满是污迹的运动鞋。

因为鞋身肮脏,若不细看,甚至看不出它与照片里的鞋是同一款式、同一颜色。

柯褚指着鞋,小声提醒,“你看看这双鞋,有印象吗?”

季灿颤巍巍地转过头,在看到鞋的一刻,突然站了起来,发出一声惊慌的尖叫。

她的反应,已经给了花崇答案。

柯褚语气柔和,“有印象是吗?在哪里看到的?穿着它的是谁?”

季灿眼睛红了,眼泪夺眶而出,止不住地往下掉,“是他……是他……”

“是谁?”柯褚又问:“别急,慢慢说,不要害怕,把想到的都告诉我。”

季灿用力擦着眼泪,呜咽道:“就是那个人!到学校来找我,勒死外公的那个人!”

花崇右手不由得握紧,一口闷在胸中许久的气缓缓吐出。

推测终于被证实,纷乱的疑点像锁扣一样环环相连。梁萍的死亡和王章炳的死亡,果然存在联系!

“他每次来见我,穿的都是这双鞋,我记得,我记得!”季灿语无伦次,紧紧抱着头,“但他到底穿的什么衣服啊?长什么样……我,我……我怎么还是想不起来啊!”

柯褚扶住季灿,向花崇和柳至秦递了个眼神,用口型道:“交给我,你们先回避一下。”

??

李训完全没想到在楼梯间提取到的足迹经过建模、分析鞋纹之后对案件的侦查起到了多大的作用。放在季灿面前的鞋是他根据足迹磨损情况做旧的,花了很大一番功夫,本以为做的是无用功,却在案情分析会上听到花崇说,因为这双鞋以及季灿的证词,陈队已经决定对梁萍、王章炳两个案子做并案处理。

杀害两名老人的凶手,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他催眠了季灿,并怂恿梁萍赴死。

捋清前因后果之后,李训想起花崇拿着照片时说的话——嫌疑人避开了监控,却无法避开所有人的眼睛,一时竟感慨万千。

总有人的眼睛能够洞悉普通人看不到的细节。

总有人的思维能将无数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集结成关键证据。

李训服气了,在散会后找到花崇,咳了两声,正要说话,却被花崇看穿了心思。

“恭维我的话就别说了。”花崇道:“不管是我还是小柳哥,都只是提供了思路,从那组足迹入手,给嫌疑人的身高年龄划出大体范围、找到鞋子并做旧的是你们痕检科。多谢你们配合,否则我想得再好,也落不了地。”

想说的话被堵住,李训“呃”了半天,略显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花队,你谦虚了。要是你没那些想法,我再有本事,也没办法施展啊。”

花崇一笑,“我们还要继续互吹下去吗?哎,让我想想,接下去该怎么夸你。”

李训:“……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花崇在他肩上拍了拍,“知道你什么意思。案子还没侦破,就别想着该怎么吹我了。张贸他们现在在荷富镇查十三年前的案子,你回去准备一下,那边随时可能叫你们痕检科过去。”

李训点头,“我明白。”

这时,柳至秦走了过来。他耳尖,听到了花崇和李训刚才的对话。

“李训从来说不过你,你还呛他。”等李训走了,柳至秦才开口。

“我那叫呛吗?”花崇挑起眼尾,“我明明是和他讲道理。”

柳至秦摇着头笑,“这回的确多亏了痕检科,一组水泥地上的足迹而已,居然能被他们做出那么多文章,看李训给新鞋做旧,说实话,我挺惊讶。”

“术业有专攻而已。”花崇道:“每次看你当‘键盘侠’我也挺惊讶。”

许久没听到“键盘侠”三个字,柳至秦都忘了这个词当初是自己说出来的,轻声道:“花队,你怎么平白无故骂人呢?”

花崇看着他,“我哪句话骂你了?”

“键盘侠。”柳至秦道:“你骂我是‘键盘侠’。”

“这不你自己说的吗?”

“我没有。”柳至秦想起来了,但故意不承认。

“你要这么一本正经地狡辩吗?”花崇见左右无人,伸出手,在柳至秦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天晚上咱们在陈队办公室门口遇上,你说你不是‘黑客’,是‘键盘侠’。”

柳至秦无辜道:“真的吗?”

花崇看着他瞳仁里自己的倒影,反应倏地慢了半拍。

“假的吧。”柳至秦抓住机会,“我肯定没有说过那种话。”

这话说得笑盈盈的,语气中流转着温柔。

花崇心口麻了一下,单手撑在墙壁上,将柳至秦圈住,“小柳哥,跟我耍赖啊?”

他比柳至秦矮,照理说,这动作由他做出来有些滑稽,但柳至秦恰到好处地收敛了气场,“我在耍赖吗?”

花崇欺身靠近,“你这还不叫耍赖?”

柳至秦勾着唇角,声音一低:“跟你耍赖不行吗?”

花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柳至秦嗓音更轻,像呵气一般,“偏要跟你耍赖。”

花崇僵了一下,松开撑在墙壁上的手,摸了摸轻微发烫的耳垂,“撒娇注意场合。”

“嗯?”柳至秦说:“不是耍赖吗?怎么又成撒娇了?”

花崇在心里骂了句“服了”,道:“算我说错了行么?”

柳至秦跟他一起往重案组办公室走去,“其实也没有说错。”

花崇无奈,“你到底想诡辩什么?”

“你刚才把耍赖说成了撒娇,是内心深处希望我对你撒娇?”

“……”

“看来被我说中了。”

“柳至秦。”花崇难得叫了一回大名。

柳至秦十分配合地应道:“在!”

花崇本来想训两句,但一与柳至秦目光相触,就迟疑了。

他最是清楚,刚才的拌嘴与抬杠只是闹着玩儿,这阵子自己与柳至秦全心扑在案子上,亲昵的机会少之又少,偶尔互相撩一把,也不失为热恋中的情趣。

当然撩完了还得忙案子。

到了,柳至秦凑到花崇耳边,“花队,你好像还没有跟我撒过娇?”

花崇耳朵里被灌了风,“我好端端的,撒什么娇?”

“啧。”柳至秦眯起眼,“总有你撒娇的时候。”

花崇伸出食指,隔空冲他点了点,旋即大步走进办公室。

柳至秦站在原地理衣服——刚才被抵在墙边时,衣服皱了起来。

想到花崇靠过来时的模样,笑意便荡漾在眼中。

忙里偷闲的美妙,不外呼如此。

他舒了口气,迈进办公室,听一名队员高声道:“花队!肖队找你,说是荷富镇那边有发现!”

第150章毒心(21)

荷富镇在洛城正南面,镇中古色古香,良田成片。胡家老房子所在的居民区早已拆迁,现在建在原址上的是一个农贸市场。

命案未结,命案现场已经没有了。

不过时隔十三年,命案现场即便还在,重要的痕迹、线索恐怕也早已消失。

积案组接触这个案子比重案组早,不少积案组的队员之前就到过荷富镇,去镇派出所简直是轻车熟路。不过案情是了解了,活儿也没少干,但始终没找到突破点。这次重案组把案子接手过来,虽然肖诚心仍是名义上的负责人,但查案思路、手段全部按照花崇开会时拟定的来,一是不管十三年前的调查记录,从头开始查胡有、胡香娟的人际关系,二是查鲁洲安的生活细节,三是了解当年整个荷富镇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情况。

前两条无人有异议,既然下定决心侦破积案,那么重新梳理案件相关者的情况就是必须完成的工作,但最后一条却令积案组队员们不解,甚至有人叫苦。

“十三年前的老年痴呆症患者?都已经去世了吧?而且当时那种医疗观念,一些人可能根本没有去医院诊断过,没有记录可怎么查?”

“不是,这没必要查吧?被杀害的胡有患有老年痴呆症,查全镇的患者是什么意思?这能查出嫌疑人的线索来?”

“花队有点强人所难啊。他到底怎么想的?”

“想怎么尽快破案!”肖诚心在队员们的背上一拍,“别瞎议论了,花队这么布置,总有他的道理,忘了他帮咱们侦破多少起案子了?洛观村那案子如果没有他,破得了?”

一名队员笑道:“哎肖队,你现在成花队的粉啦?”

“粉什么粉?我就事论事!”肖诚心神情有些不自在。

“你也太维护他了,见天儿往重案组跑不说,现在还全盘听他指挥。你和他平级啊,他是组长,你也是组长。”

“他有本事,破得了案。”肖诚心说:“听他指挥怎么了?”

积案组的队员比重案组懒散许多,专业能力也差不少,但任务当前,倒也不会故意消极怠工,或者跟领导对着来,抱怨几句便各自散去,老老实实按计划摸排走访。

不过出力更多的还是重案组的队员,张贸等人几乎是将睡眠时间压缩到了极限,体力与脑力都承受着极大的负荷。

如此,还真查出一些和十三年前不一样的东西来。

“鲁洲安和胡有、胡香娟的关系没有我们在案卷里了解的那么糟糕。”肖诚心在电话里说:“他没有父亲,胡香娟忙生计,是胡有将他拉扯大的。胡有喜欢诗词,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藏有不少书。几十年前,胡有是镇里少有的‘文化人’。据当时住在他们家附近的一些人说,经常看到胡有背着年幼的鲁洲安,教背唐诗宋词。胡有可能希望鲁洲安念文,但鲁洲安选择了工科。不过这似乎没有影响他们的关系——去外省上大学之后,鲁洲安每逢假期都会回来,有人看到他陪胡有散步,爷俩儿仍旧在背诵诗词,其乐融融,没有嫌隙。”

花崇一边听,一边拿笔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

柳至秦倚在他的桌边,看他写写画画。

“鲁洲安工作之后,回荷富镇的次数也不少,每次都给胡有、胡香娟带礼物。在胡有身体还算健康的时候,胡香娟经常搀着他外出,逢人便炫耀——老头子身上的新衣是鲁洲安刚邮寄回来的。”肖诚心继续道:“这和案卷里的出入比较大。案卷里的鲁洲安给我一种家庭观念淡漠的印象,但是现在听镇里人说起他,似乎是个对家人关怀备至的年轻人。”

花崇没有立即下结论,只道:“接着说。”

“嗯。我们现在了解到的胡香娟倒是和案卷里相差无几,刻薄、小肚鸡肠、泼辣、时常因为小事和人吵架。”肖诚心说:“不过她和鲁洲安的关系好像一直不错。”

花崇问:“怎么个不错法?”

肖诚心有些犹豫,“可能是我们走访得还不够——和他们住在同一条街上的人说,鲁洲安每次去卤菜摊上接胡香娟,都是有说有笑的,和寻常母子没有什么区别,不像是心怀多大的怨恨。”

花崇又问:“是一直如此吗?直到案发前也一样?”

“对!”肖诚心这回回答得干脆,“案发前两天下小雨,很小的雨,淋着也没事的那种,但有人看到鲁洲安撑着伞去接胡香娟。花队,我觉得我们以前是不是被误导了?”

“其他的呢?”花崇不答反问,“把了解到的细节都告诉我。”

电话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响,不久,肖诚心又开口了,“鲁洲安回到荷富镇后,往来的朋友不少,要么是同学,要么是一同长大的邻居。胡有每时每刻都需要人照看,鲁洲安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他的朋友会帮忙照看一下。照他们的意思,鲁洲安私底下从来没有抱怨过辞职回家照顾老人这件事,只说人各有命,搞不成科研就不搞了,兵工厂缺了他还有别的人顶上来,但家里如果没有他,母亲和外公怎么办?既然回来了,就不去想工作的事了,安安稳稳地照顾老人,能让老人多活一天算一天,也算报答小时候的养育之恩,等老人去了,有机会的话,再带着母亲一同到城里生活,看是否还能回到兵工厂。”

花崇放下笔,眉心轻轻皱起来,“这话是谁转述的?”

“鲁洲安的一位朋友,叫李勤,和鲁洲安同年,现在在荷富镇承包了块地搞养殖。”肖诚心想了想,又说:“他说当时镇里很多人都认为是鲁洲安杀了胡有和胡香娟,但他不大相信,因为感觉鲁洲安不是这样的人,可又觉得鲁洲安突然失踪也没法解释。”

“那他现在怎么想?”花崇问。

“现在啊……他说无所谓了,反正都过了那么久,胡家也没人了。”肖诚心说:“鲁洲安的其他朋友态度也差不多——先是不信鲁洲安杀了人,但周围的人都说鲁洲安杀了人,加上鲁洲安又不见了,久而久之,大家就默认胡有和胡香娟确实是鲁洲安杀的。”

花崇吁了口气,“这没道理。”

“哦对了,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统计我们还没有做完。”肖诚心接着说:“十三年前患病的老人不少,但是很多都没有医院的记录,只能由家人口述。就我们现在了解到的情况,这些老人都是正常病逝,有死亡证明,和胡有不一样。内什么花队,你只让我们收集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情况,也没说为什么要收集,所以我也不知道哪里算有疑点,哪里算没有,这一块儿不知道该怎么汇报。”

“没事,辛苦了。”花崇说:“我尽快赶来。”

“真的?”肖诚心声音提高不少,“那太好了,我们都觉得这个案子疑点很多,案卷上记录的和现在了解的差距也太大了。看完记录我基本上肯定凶手就是鲁洲安,但一路查下来,又觉得他这样的人,不大可能残忍杀害亲人。”

挂断电话,花崇往后一靠,暂时闭上眼。

柳至秦拿起写画得满满当当的记事本,看了一会儿,轻轻踢了踢花崇的腿,“要准备出发了吗?”

“嗯。”花崇站起来,“同一个案子,十三年前的调查记录和现在的调查结果相差极大,可能是什么原因?”

柳至秦默了片刻,道:“有人从中捣鬼。”

??

赶赴荷富镇的路上,花崇把肖诚心汇报的细节详细跟柳至秦说了一遍。

“长期照顾患病的老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产生负面情绪,有人能够自我排解,积极乐观地坚持下去,有人排解不了,负面情绪会渐渐发展为极端行为。”柳至秦看向窗外,“极端行为导致他们对老人不闻不问,甚至虐待咒骂。更加极端的,就是谋杀。如果肖队他们现在了解到的情况属实,那么鲁洲安显然属于能够自我排解的人。这种人真的会突然作案,然后彻底消失吗?”

“我现在比较好奇一点,当年为什么那么多人相信是鲁洲安杀了胡有和胡香娟?”花崇说:“这不单是调查记录的问题,是确实大家都这么说,鲁洲安那位朋友的话实际上也佐证了这一点。”

柳至秦点头,“李勤说周围的人都说凶手是鲁洲安,听得多了,他也就被迫相信了。”

“传播这种认知的肯定是胡家的街坊,但现在说鲁洲安孝顺、胡家和睦融洽的也是这些人。”花崇摸了摸眉角,“时间的‘滤镜’真有这么厉害?”

“还别说,这还真可能是原因之一。”柳至秦道:“我们设想一下当时的情形:一个相对落后但安宁的小镇,突然发生了命案,还一死就死了两个人,被害人唯一的家人失踪,周围的群众在惊慌害怕之余,会怎么议论这件事?”

“三口之家死了两人,一人失踪,在过惯了平静生活的人们眼中,这事等于电视上才见得着的灭门惨剧。”花崇说:“当时的中心话题,一定围绕着‘凶手是谁’展开。”

“如果鲁洲安没有失踪,那还好说。但他失踪了,一旦有人提出是他杀人后潜逃,那么剩下的群众一定会跟风。”柳至秦道:“而一旦大家都说鲁洲安是凶手,那接下去自然就是自发地寻找、推断鲁洲安的作案动机。这时警察开始调查,街坊们说胡有长期卧床,生活不能自理,又说胡香娟蛮横无理,强迫鲁洲安辞职回家,再说鲁洲安从小优秀,本来有光明的前程,这前程却被患病的胡有、刻薄的胡香娟给毁了。花队,如果十三年前你在现场,你会有什么反应?”

“我也会认为鲁洲安是凶手。”花崇停顿片刻,“他失踪得太蹊跷了,而且按邻里的说法,他确实有作案的动机。”

“至于十三年后……”柳至秦支起下巴,“时间可以冲淡很多东西,也可以将起伏的情绪彻底扶平。过了十三年再回头看当年发生的事,绝大部分人都会更加理智、宽容。”

“当年配合警方调查的人,也许都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所以激动亢奋,说出的话或许添油加醋,甚至根本不是事实。他们在认定鲁洲安就是凶手的前提下向警方讲述胡家的关系,必然会有失偏颇。”花崇叹气,“这就造成了案卷里的问题,不过我不认为警方完全没有责任,失职失察是肯定的。”

柳至秦赞同,“现在群众心情平复,才渐渐把胡家的真实情况说出来,不过他们的反应——包括鲁洲安朋友们的反应仍旧相当矛盾,一方面认为鲁洲安是凶手,一方面又觉得鲁洲安做不出这种事。”

“因为鲁洲安失踪了——这是最关键的地方。”花崇说:“这个案子必须查清楚的就是,鲁洲安到底是跑了,还是已经遇害。”

警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窗玻璃上渐渐起了雾。

柳至秦又道:“肖队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查荷富镇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老实说,我也没太想明白。那天开会时,你怎么不解释一下?”

花崇的回答出人意料,“我解释不清楚。”

柳至秦挑起眉梢,“怎么会?”

“那只是我突然想到的一种可能,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如果我说得太明白,积案组的那帮人说不定根本就不会用心去查。”

“什么可能?”柳至秦问。

“基于我们以前对鲁洲安的分析,我猜凶手和阿尔茨海默病说不定有某种联系。也许像鲁洲安一样,他的家里也有需要日夜照料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花崇说,“最初我们不是假设过鲁洲安是凶手吗?还将他联系到最近发生的两起案子上。那如果他的身份不是凶手,而是被害人,那真正的凶手,是不是该‘继承’他的特征?”

柳至秦若有所思地皱起眉,许久才道:“但凶手的家人不一定就在荷富镇。”

“没错。凶手也许是从其他地方流窜到荷富镇来的。”花崇语气一变,“但如果不是呢?如果这是他第一次作案呢?”

柳至秦迅速反应,“他会选择一个熟悉的,令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花崇双手交叠,“那就是他日常生活的地方。不过这一点现在没有证据,难以下定论。一会儿到了荷富镇,我想先去派出所一趟,了解一下他们当初到底是怎么办案的。”

??

警车直接开到了荷富镇派出所门口,花崇刚一下车,就见张贸急匆匆地赶来,边跑边喊:“花队!花队你终于来了!”

柳至秦关上车门,小声道:“一刻都离不开你。”

这话里被省略掉的主语明明是“张贸”,但柳至秦语气温柔,硬是让花崇生出错觉——我一刻都离不开你。

花崇咳了两声,神情一肃,倒是把张贸吓一跳,“花队,你怎么了?”

“没事。”花崇问:“跑这么快干什么?”

“有事跟你汇报啊!”张贸将被寒风吹乱的头发往额上一抹,正经道:“你不是又让我们查荷富镇上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又让我们查鲁洲安、胡有、胡香娟的人际关系吗?”

“查出什么来了?”柳至秦笑道。

“鲁洲安有个朋友,叫郭枢,是鲁洲安从小学一直到高中的同学,两人关系一直非常好。鲁洲安别的朋友基本上都没有念过大学,一辈子扎根在荷富镇,但这个郭枢和鲁洲安一样,在外地念过大学。”张贸说:“鲁洲安念的是工科,郭枢上的是警校。”

花崇眼中闪过一缕光,“警校?郭枢是警察?”

“现在已经不是了。”张贸接着道:“他不是像咱们这种警察,是技术岗,柯褚柯老师那种。毕业直接分在分局,没有下过基层……”

“郭枢的专业是心理学?”听到这里,柳至秦不得不打断。

“是啊,他学心理的,挺可惜,他是老来子,在他参加工作的时候,他六十多岁的父母同时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张贸说:“为了照顾父母,他回到荷富镇,在派出所里当基层片警。”

花崇手心渐渐出汗,“他的双亲都得了阿尔茨海默病?”

“嗯嗯,他比鲁洲安先回荷富镇,他们共同的朋友说,郭枢帮了鲁洲安很多忙。”张贸道:“鲁洲安回来的时候,郭枢的父母已经去世了,郭枢还把闲置的轮椅送给了鲁洲安。”

花崇声音发紧,“郭枢的父母是正常去世的吗?”

“是,这个我查过了。正常去世,有医院的鉴定。”张贸察觉到花崇和柳至秦的异常,抓了抓头发,“我就是觉得这人家里既有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又是鲁洲安的朋友,还和鲁洲安关系很好,所以想着马上跟你汇报一下。”

“他以前是荷富镇派出所的片警,那现在呢?”花崇问。

“现在,现在已经没在荷富镇了。”张贸说:“他早就没当警察了,前些年从荷富镇离开,再没回来过。花队,要查这人的去向吗?”

“查!”花崇冷声道:“马上查!”

第151章毒心(22)

荷富镇派出所和洛城市局全然不是同一幅光景,时间的流速在这儿仿佛都慢了一拍,警员们的一些反应看在花崇眼中,好似电影里的慢动作。

但常年在外查案,免不了与工作相对闲适的同事打交道,他早就习惯了,毕竟不能将所有身着警服的人都当做重案组的伙计来使。别说乡镇派出所的同事,就是同在刑侦支队的积案组同事,指挥起来都有些不得劲。

副所长洪原五十来岁了,身材高大,面相憨厚,大约因为在基层干了大半辈子,言谈举止有种浓厚的淳朴气息。小警员来通报说市里的什么组长来了,他赶忙跑去打了个照面,然后开始洗壶烧水,为用什么茶叶招待客人而苦恼。

张贸之前就跟洪所长打过交道,正想让对方别忙活,却被花崇叫住。

“花队你是不知道,这洪所长做事讲求仪式感,还爱收集茶叶,好的坏的都有。”张贸小声道:“但咱们又不是来喝茶的,你等他忙活这一通,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夸张了。”花崇淡淡道:“挑茶泡茶能花多少时间?”

张贸心头“哎哟”一声,“我平时耽误一分钟你都训我!”

“你一样吗?”花崇斜了他一眼,任由洪所长忙碌,“烧水泡茶是一些基层老前辈的心意,没有必要为了那几分钟的时间去阻拦。”

柳至秦在一旁听着,无声地笑了笑。

张贸愣了一下,拍着脑门道:“心意啊?上次我和积案组的兄弟一起过来,洪所长也要泡茶,被肖队阻止了。洪所长当时好像挺尴尬的。”

“以后注意一下就行了。”花崇说:“基层民警有基层民警的习惯,我们来办案,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没有必要把我们日常熟悉的那一套强加在他们身上。都不容易,要学会互相理解。”

张贸抓抓后脑勺,“哦,明白了。”

洪所长泡好茶,笑着端过来。花崇与他寒暄了几句,才聊起十三年前的案子,并问及郭枢其人。

“你们要找郭枢?他早就不在咱们这儿干了。”洪所长摆摆手,叹气道:“他这小伙子啊,优秀,有能力,任何任务交给他,他都能办好。讲实话,他本来不该来当片儿警,要不是他家里的情况……哎,他和鲁家那小子一样,都是给耽误喽,可惜。”

花崇问:“我了解到郭枢的父母在他刚从警校毕业的时候就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早就得病了,但是那时候谁知道什么阿尔茨海默病啊?根本没那观念。”洪所长说:“还是郭枢放假回来,发现老两口不对劲,才劝去医院检查,这一查,原来是老年痴呆。没办法,郭家就他一个,他不管谁管?我听别人说,郭枢在警校成绩特别好,还是专攻心理学的,别说十几年前,就是现在,心理学人才也紧俏得很呐。他爹妈要是没患上那个病,他现在恐怕也是不得了的专家了。这机遇啊,命啊,都说不准的。他到咱们这派出所来,特长发挥不出,尽干些大家都能干的活。不过好在他想得通,也孝顺,好好给他父母送了终。”

“想得通?”花崇问:“郭枢从来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没啊,他心态好得很。”洪所长蹙眉想了想,“他父亲先走,没几个月母亲也走了。老两口去世之前,他时常请假,我们也理解。后来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基本上就住在所里,别人谁有事请假,他就代班,说是以前麻烦了大家,想补偿一下。哎,不过我总觉得,他是想用忙碌来麻醉自己。”

“麻醉?”花崇眼光微动。

“可不是吗?”洪所长继续道:“父母相继离世,丧亲之痛实在是难以排解啊。”

“不一定。”花崇沉声说。

洪所长不解,“什么不一定?”

花崇不打算与他过多讨论,又问:“郭枢和鲁洲安是很好的朋友?胡家那个案子,郭枢也参与调查了?”

闻言,洪所长面露难色,端着热气腾腾的茶,半天没有说话。

花崇事先已经将调查记录详细看过数遍,没有任何地方提到了郭枢。

如果调查报告不存在猫腻,那么郭枢就不是办案人员之一。

可洪所长的反应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是这样的。”洪所长终于开口,语气有些尴尬与躲闪,“郭枢和鲁洲安一同长大,我们镇子小,很多人都彼此认识,我比他们大十来岁,算是看着他们成长。现在想想,他俩也真是不幸到一起去了,一个学心理,一个搞军工科研,如果不是家人生了病,他们的前途可就无量了。鲁洲安回来后,郭枢经常关照他,帮他照顾双亲。”

洪所长这一席话是在为什么做铺垫,连张贸都听出来了。

花崇耐心地问:“虽然调查记录上没有提到郭枢,但实际上,胡家出事之后,郭枢参与了调查?”

洪所长重重地出了口气,“鲁洲安平白无故消失,很有可能是凶手,按理说,郭枢与他亲如兄弟,应该避嫌。但是当时……”

洪所长顿了片刻,拍着自己的腿道:“当时我们确实警力不足,镇上以前也没有出过这种事,加上郭枢是所里综合素质最好的警察,强烈要求参与办案,所以,所以领导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将他排除在外。”

柳至秦故意道:“调查报告上没有他的名字。”

“当然不能把他名字报上去。”洪所长眼中忧虑,“哎,这事确实是我们办得不对。”

花崇不想在过去的是非上过多纠缠,“郭枢在查案时表现得怎么样?当时镇里很多人都认为鲁洲安是弑亲的凶手,郭枢呢?情绪有没有受到影响?”

“这事我们以前的领导还专门和他谈过,他说自己是学心理的,最善于管理情绪,不用担心。”洪所长道:“不过我们都看得出,这件事对他打击挺大的。”

花崇凝目,“为什么?”

“好兄弟杀了人,他感到很惋惜吧。”

“他认定胡有胡香娟就是被鲁洲安所害?”柳至秦问。

洪所长点头,“我记得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柳至秦看向花崇,花崇吸了口气,身子往后方靠了靠。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洪所长问。

花崇心中渐渐勾勒出十三年前的情形,“案子查到最后,热案变成了积案,郭枢是什么反应?”

听到“积案”二字,洪所长无奈地摇了摇头,感叹道:“还是吃了没经验没技术的亏啊,这案子如果放在现在,我们一早报上去,一定很快就侦破了。郭枢离职,我觉得也是受了这个案子的影响。当时他还请所里几个兄弟喝酒来着,我也去了。”

“嗯,他说了些什么?”花崇问。

“还能说什么,自责呗。”洪所长眼中流露出怀念又伤感的神色,“一是自责自己身为心理学学生,最好的朋友心理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自己也没能注意到,没能及时开导,阻止悲剧的发生;二是自责自己身为警察,却没有能力找到鲁洲安。他说他没资格当警察了,也不想留在镇里,想离开这个伤心地,出去散散心。”

花崇站起身来,“洪所长,所里还留有郭枢的照片和档案吗?”

“当然有。”洪所长说:“稍等,我去找一找。”

洪所长离开后,花崇立即道:“郭枢离职,恐怕不是因为自责。”

“鲁洲安朋友不少,但郭枢是和他关系最铁的一个。”柳至秦慢条斯理地说:“胡家出了事,鲁洲安的其他朋友——比如那位搞养殖的李勤,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后来他们渐渐相信凶手是鲁洲安,是因为周围所有人都这么说。可照洪所长的意思,案发之后,郭枢很快感到惋惜和懊恼,他已经认定鲁洲安就是凶手。站在情感的角度,这不大符合常理。”

“除非鲁洲安向他透露过想要杀害胡有、胡香娟的念头,或者他在与鲁洲安的相处中,发现了什么端倪,否则他不应该一出事就认为鲁洲安是凶手。”花崇喝掉温热的茶,品不出好歹,“但洪所长刚才也说了,郭枢在离职的时候说,没有注意到鲁洲安的心理变化,这显然就把前面一点推翻了。在案发之前,郭枢等于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么胡有、胡香娟一死,他的正常反应应该是像李勤等人一样,不相信鲁洲安杀了人。”

“他这是急于把自己摘出去?”张贸问。

花崇没有正面回答,却道:“郭枢学的是心理学,要论利用人心,当时整个荷富镇,恐怕数他最厉害。”

张贸感到不寒而栗,一股凉气从脚下涌起。

“群众最容易受到流言的影响,也最容易控制。”柳至秦说:“胡家一出事,‘鲁洲安弑亲潜逃’的流言就传了出来,一传十,十传百,越说越有理有据,连鲁洲安的朋友都不得不相信。是谁最早这么说,现在已经不可能查得到了。倒是郭枢当时在荷富镇派出所职位虽不高,但地位重要,办案人员中,他一定是主角。想要影响别人的判断,对他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本人出现在办案队伍中,其实就是一个例子——再怎么说,他都是嫌疑人鲁洲安的好友,当时的负责人于情于理都不该同意他参与办案,但结果却是,他不仅参与其中,还想方设法没有在报告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对熟悉心理学的人来说,语言有魔力。”花崇不禁想起季灿和梁萍,她们何尝不是被语言蛊惑?

“还有一点,这案子当初没能侦破,的确有技术层面的原因。但是我认真想了一下,觉得其中问题有些大。”柳至秦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荷富镇当年交通不发达,出事之后,警方其实很快就锁定了嫌疑人,为什么大费周章却始终抓不到?”

“因为有人从中作梗!”张贸说。

“也有可能是……”花崇声线渐冷,“嫌疑人已经遇害了。而真正的凶手蜻蜓点水地操控着流言和办案队伍,一步一步将本应立即侦破的案子磨成了积案。”

“可,可是他图什么啊?”张贸想不明白。

花崇看见洪所长捧着文件夹走来,于是朝张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就是郭枢。”洪所长翻开文件,“挺干练的一小伙子,嗨呀很多年没见着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今年40岁,身高1米74。”花崇抬头看向柳至秦,“郭枢和鲁洲安身高相差无几。”

“嗯,都符合那组足迹的特征。”柳至秦道。

洪所长问:“什么足迹?”

花崇往窗外看了看,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郭枢的父母是葬在镇里吗?”

“是啊,镇西有一片公墓,哪家哪户有人去世,基本上都是烧了葬在那儿。”

“那郭枢一走多年,从来没有回来给父母扫过墓?”

“这……”洪所长显然是被问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还别说,他好像真的一次都没有回来扫过墓。”

张贸说:“这太奇怪了吧?哪有十几年不给父母扫墓的理?他有那么恨他的父母吗?”

洪所长看了看花崇,终于明白过来,“你们,你们认为郭枢有问题?”

??

洛城市局,季灿一边絮絮叨叨,发出令人不快的声响,一边站在画板前作画。柯褚立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静静地陪着她。

经过一系列的催眠治疗、心理疏导,季灿已经逐渐回忆起嫌疑人的容貌,却无法用语言形容,只肯不停在白纸上涂画。

地上堆满了被揉成团的纸,旁边的桌上也铺满备用的和画过几笔的纸。在美术方面,季灿对自己的要求似乎极高,只要有一丁点没有画对的地方,都得扔掉重来。

她的脸上、脖颈上挂着汗珠,握着画笔的手有些发抖,脸色苍白,嘴唇时而分开,时而被咬出血痕。

柯褚看了看时间,温声提醒应该休息了。季灿却用力摇头,一把捋起碍事的头发,哑着嗓音道:“柯老师,我,我可以。”

女孩眼中赤红,泪水附着在成片的血丝上,说话时一直在发抖,攥成拳头的左手上看得见泛白的骨节。

柯褚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如果无法坚持,或者感到难受,马上告诉我,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季灿抬起手,抹掉滑落出来的眼泪,视线重新落在画板上。

警室里,一时只听得见画笔的沙沙声响。

旧的画纸被撕掉,新的画纸被铺上,季灿边哭边画,眼泪没有停止过,右手也没有放下过。

一阵突兀的安静后,她颓然跌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柯褚连忙走近,只见画纸上,俨然已经出现一个五官清晰的中年男人。男人的脚上,穿的正是花崇前几日放在季灿面前的鞋。

“柯老师,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季灿匍匐在地上,不断抽泣,“就是他!我错了,是我害死了外公,是我让外公走得那么痛苦……”

柯褚安抚着季灿,尽力让季灿平静下来,然后从画板上取下画,拍摄之后第一时间发给了花崇。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

照片上,是二十来岁刚工作时的郭枢。手机上,是四十岁风霜满面的郭枢。

十几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但若是细看,仍能辨出这就是同一个人。

洪所长盯着花崇手机里的素描图看了许久,肯定道:“他,他就是郭枢!”

花崇放下手机,突然犯了烟瘾,点起一根烟,直到抽完也没有说话。

线索几乎已经全部串联起来了,季灿见到的那个人是郭枢,用王孝宁的腰带勒死王章炳的也是郭枢,出现在楼梯间,将梁萍撞死的人仍旧是郭枢!

至于十三年前的命案到底是谁所为,也许只有逮捕郭枢,才能真相大白。

洪所长一脸难以置信,“不应该啊,他挺好一个人,怎么会,怎么会和案子扯上关系啊?”

张贸也想不通,“这么说,其实鲁洲安早就遇害了,郭枢杀了他,还杀了胡有和胡香娟,造成他畏罪潜逃的假象?现在又出来害人?可是为什么啊?他们不是朋友吗?”

花崇神色阴沉:“我也想问为什么。”

“郭枢学心理,研究心理,本来可以像柯老师一样帮助无数人,到头来却连自己心魔都挣脱不了。”柳至秦适才挂断电话,平静道:“曲副已经带人行动了。郭枢逃了十三年,这回不能再让他逃掉。”

??

男人最近有些“手痒”,总是慢悠悠地走在路上,视线时不时在行人脖颈上游走。

人的生命真是太脆弱了,轻轻一刀,就能完成从生到死的转变。

那些连挣扎都做不到的老人,那个背着吉他的青年,一刀划过去,再鲜活的生命都会变成尸体。

医生的手术刀让人起死回生,凶手的屠刀让人停止呼吸,谁的刀更神奇?

想到“医生”,他皱了皱眉,后槽牙轻轻咬紧。

姐姐那个笨蛋,为什么非要去医院工作?救人有什么好处?救得了别人,救得了自己吗?

有的人,本来就该死。

医生救了多少该死的人,刽子手就要杀掉多少不该死的人。

否则,这个世界如何保持平衡?

男人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揣在衣兜中的手阵阵发抖。

上头说,这段时间不许“抛头露面”,静待安排,可是尝到了血腥味的手渴望再一次拿起用惯的刀。

男人审视着从眼前闪过的无数张面孔,想起小时候从姐姐手中接过的崭新游戏机。

那时他沉迷于游戏,一天玩下来,出门走在路上,看到有人冲自己走来,都会条件反射地想要“出招”。

姐姐拍着他的头,笑道:“你干嘛呢?”

他老实道:“想砍人。”

“瞎说!”姐姐捂住他的嘴,“打游戏打出毛病来了?”

他挣脱开来,“姐,你不想试试吗?”

“试你个头!”姐姐推了他一把,“小小年纪,不准乱想,再乱想我就把游戏机没收了!”

他连忙说:“我不乱想不乱想,姐,你别收我的游戏机。”

“以后我监督你。”姐姐想了一会儿说:“得给你买些温柔的游戏来玩,省得你将来成为暴力狂。”

“姐,有你在,我怎么可能成为暴力狂?”他笑呵呵的,“就算我真的成了暴力狂,那也是为了保护你啊。”

“不要你保护,你给我乖乖听话,把游戏和现实分开!”

“知道啦知道啦!”

回忆戛然而止,男人冷冷地笑了笑,低喃道:“姐,我很想你。”

第152章毒心(23)

天擦黑,蒸菜馆里的客人走了一波,生意冷清下来。老板娘擦完桌子,揭开摆在店门口的蒸笼盖看了看,见里面只剩一碗粉蒸排骨了,于是回头冲后厨喊道:“今儿‘战绩’不错,提前收摊!”

老板从后厨出来,一边解围裙一边说:“菜没剩啦?”

“就剩一碟粉蒸排骨了。”

“那成,打个包,让舒哥带回去。”

“好勒!”

蒸笼里烫,老板娘正要翘着手指将碗碟挪出来,就听一人低声道:“我来吧。”

“舒哥。”老板娘三十出头,农村里出来的,不漂亮,说话口音很重,“这碗排骨你带回去吃吧,那儿还有饭,管饱!”

“谢谢。”男人麻利地将粉蒸排骨和饭打包好,朝老板和老板娘点了点头,“那我今天就回去了。”

“明儿见啊。”老板娘笑着挥了挥手。

蒸菜馆很小,就一街头的“苍蝇馆子”,卫生条件差,赚的也都是小钱,但好在老板没什么文化,也没见识,招厨子只看手艺,连身份证都不查,也不催着去医院做体检,管你是良民还是寇匪,管你有没有可能身患疾病,会做菜、肯吃苦就行。

以防万一,男人还花三十块钱做了一张假身份证,老板看都没看。

那身份证一直揣在男人破旧的钱包里,姓名一栏写着“舒虢”,料大字不识几个的老板也不知道“虢”该怎么读。

男人的真名其实叫“郭枢”。

??

冬夜寒冷,空气里浮着冰凉的水珠,又湿又潮。郭枢穿着老旧的深棕色棉服,一手提着装满食物的塑料口袋,一手紧了紧领口,快步朝一条巷子里走去。

这条街两边全是与蒸菜馆类似的“苍蝇馆子”,一些已经早早打烊,一些专做宵夜的才刚刚开门。除了“苍蝇馆子”,路边还有许多流动小摊,卖麻辣烫、烧饼、烤红薯、莲子粥、臭豆腐,什么都有。

郭枢曾经也想过买个三轮车卖麻辣烫,自己给自己打工,时间安排起来方便,但稍加思索就觉得不妥当。流动小摊太容易被城管盘查,而他并不想与这些人打交道。

既然要藏,那便藏得越深越好。

直到藏不住了为止。

路过一个烧烤摊子时,郭枢停了下来。

很久没有吃过烤茄子了,突然有些想吃。

烧烤摊子客人多,郭枢找了张小桌子,将打包好的粉蒸排骨放在上面,一边跺脚驱寒,一边往手上呵气。

等了大概一刻钟,茄子烤好了,郭枢付完钱,拿着外卖盒就往街对面走去。

他在巷子里的筒子楼租了间房,住在那儿的都是外来打工者,合同都不用签,交钱就给住。

筒子楼里灯光昏黄,地板踩着嘎吱作响,直到掏出钥匙开门,郭枢都显得很平静。

然而,在他将钥匙插进钥匙孔的一刻,神情突然变得极其阴鸷。

他握着钥匙的右手开始激烈发抖,左手拿着的外卖盒“啪”一声掉落在地,里面浸满蒜泥的茄子糊在肮脏的地板上。他的呼吸每一下都比前一下粗重,直至喉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筒子楼不隔音,各家各户的电视声与吵闹声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吼声盖了过去。

面向走廊的窗户透出昏暗的光,一簇一簇的,但他的家里黑暗阴冷,窗户紧闭,一丝光亮都没有。他就站在这一方黑暗里,兀自发抖,许久后,才抬起双手,重重地捶向自己的太阳穴。

又忘了!竟然又忘了!

从蒸菜馆里带出来的菜被遗忘在烧烤摊子的小桌上,他居然现在才想起来!

内心的恐惧让他难以转动钥匙,花了几分钟才堪堪将门打开。

他摁开家里的所有灯,站在屋中间,瞪大双眼看着窗玻璃上的自己,喃喃自语道:“不会,不会的,我怎么会变成那样?不会!不可能!”

脑海里,十几年前的事被剪成一帧一帧凝滞的画面,痴呆的父亲失禁了,满屋都是熏人的恶臭,同样痴呆的母亲流着口水,目光无神地傻笑,嘿嘿,嘿嘿嘿。

他捂住耳朵,不断摇头,可母亲的笑声仍旧在他耳边回荡。他拍打着自己的太阳穴,可是越是用力,那些他不愿意回忆起的过去就越是清晰,不断提醒着他——郭枢,你的父母死于阿尔茨海默病,死得毫无尊严,你是他们的儿子,你逃不掉的,有一天你也会变成他们那样,先是变得迟钝,然后失去对精神、身体的掌控,不再有自理能力,失禁、傻笑,成为活人的累赘,活着的牲口。不信吗?瞧瞧你自己,你才40岁,怎么就开始健忘,丢三落四了?再过几年,你就会成为当年的他们!

“不!”郭枢跪在地上,额头狠狠砸在地板上。

他并非正向谁磕头,只是想赶走盘旋不去的梦魇。

患上那种病?怎么可能!

那种病毁了他的人生,现在又要来拿走他的尊严吗?

疼痛给他带来些许清明,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直起身子,手指从额上的伤口抚过,怔怔地看了片刻,吮掉了指尖的鲜血。

他深深吸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血的味道,异常甘美。

可是他眼中的阴翳并未散去,反倒越来越深,像一口通往地狱的井。

半晌,他撑着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厨房走去,拧开水龙头,洗脸。

水冰得蚀骨,他一个激灵,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

22岁时,离开前途光明的岗位,到荷富镇派出所报到,也是如此寒冷的冬天。

大城市里基础设施相对完善,宿舍里有热水,不至于被冷得打颤。但老家穷,一到冬天就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郭枢守在灶台边烧水,准备烧完后给父母擦洗身子。可刚将滚烫的水倒出来,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父亲从轮椅上摔了下来,头磕在地上,正在痛苦地呻吟。

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摔倒是常见的事,可撞到了脑子却可能引起大麻烦。郭枢立即将父亲背起来,匆匆往医院跑去。

一通检查后,医生说病人有发热、发炎症状,得马上住院。郭枢拜托护士安顿父亲,连忙回家拿必要的换洗用具,可一进门,又听见沉闷的哭声,闻到刺鼻的臭味。

母亲又失禁了,不知是不是想自己擦洗干净,居然爬到了灶台边,被开水烫伤。

看着满屋狼藉和流泪的母亲,郭枢两眼一黑,几乎支撑不住。

他白天的工作不轻松,此时已经是凌晨,却仍然没有办法歇下。而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未来不会有分毫改善,反倒会越来越糟糕。

除非已经成为“废物”的父母尽早死去。

有些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不会消去,反而日夜滋长,像罪恶的藤蔓植物一般,将一颗年轻的心脏紧紧包裹。

暗无天日。

阿尔茨海默病无法逆转,父母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很多个难以入睡的夜晚,郭枢都想拿起厨房的菜刀,结束这一切。

他想回到分局,从事犯罪心理研究。可是这数年间,他的专业几乎被荒废,父母成了他的中心,他好像是一颗围绕着父母旋转的星球。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榨干。

每每回到家中,看到呻吟的父亲与呆滞的母亲,他都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人,是两个喝血食髓的怪物。

恨意爬满心头,手中的刀却“铿”一声落在地上。他失声痛哭,哑声喊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们还要拖累我多久?”

父母就像没有听懂一般,茫然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陌生人,母亲甚至还“嘿嘿”笑了起来。

随着笑声响起的,是小便失禁的滴答声。

他崩溃了。

父母活着的每一天,于他而言都是不堪回首的日子。磨着磨着,终于送走了父亲,也送走了母亲。

他对天发誓,没有做过任何加速父母死亡的事,直到他们的最后一刻,他仍旧尽力给予着、照顾着。

葬礼之后,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自己从此以后自由了,可以追求想要的人生了。

可是当他翻开当年的书,却发现什么都变了。

与他一同毕业的同学已经是有名的犯罪心理专家,当他窝在派出所解决群众家长里短的小事、背着发高烧的父亲奔向医院时,他们正不断侦破重案要案。

他扛着生活给予的沉重胆子,被甩得越来越远,他渐渐看不清同学的背影,也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他被抛下了,这辈子只能在荷富镇上,当一个解决邻里纠纷的片儿警。

那些淹没在心底的恨意,这才蓬勃嚣张地破土而出。他恨极了父母,恨极了阿尔茨海默病,夜里他难以入眠,不断地自问——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父母成了仇人,而仇人已经离世,那满腔的仇恨竟是再也无法排解。

白天,他是勤劳努力的片儿警。到了晚上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才会露出本来面目——阴郁、扭曲、疯狂。他开始用工作麻痹自己,不回那个令他作呕的家,长时间待在派出所,哪里有需要,他就去哪里……

只有这样,才不会总是想起这些年积蓄的痛苦,还有再难企及的人生。

后来,好友鲁洲安辞掉兵工厂的工作,回到荷富镇,原因竟与他一模一样。

看到鲁洲安,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而看到胡有,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在没有光的阴暗角落里,他咧嘴笑了起来。

原来上天还给他留了一扇门,那扇门里藏着希望和机会。

原来他还可以报仇!

杀了胡有,就像杀掉父母。他微笑着安慰自己,如此一来,还可以让鲁洲安解脱,不用像自己一样痛苦。

鲁洲安是个好人,更是个孝子。他多次旁敲侧击,告诉对方别在胡有身上耗费过多的精力。但鲁洲安总是好脾气地笑笑,说什么“既归之,则安之”。

他心有不忿,恨不能点醒鲁洲安,又觉得过一段时日,鲁洲安自然会萌生厌倦之意。

到时候,自己与鲁洲安合力解决掉胡有,应该也不算什么难事。

可是一晃两年,鲁洲安竟然仍旧安于现状,不挣扎,不抵抗,继续当着孝子。

他等不了了,他想要向那个群体复仇!

捡起在警校念的心理学,竟是为了一场“完美”犯罪。他花了很长的时间精心布置,人性在他的血液里渐渐消失——为了“复仇”,他连好兄弟鲁洲安也不打算放过。

他要做一个局,让镇里所有人都相信,是鲁洲安因为忍受不了长期照顾老人之苦,杀了胡有和胡香娟,并畏罪潜逃。

而他自己,仍是清清白白的警察。

这很容易,只要让鲁洲安再也无法说话便好。

荷富镇背靠大山,十三年前,别说荒郊野外,就是镇上最繁华的街道,也没有监控摄像头。入夜,他以喝酒的名义将鲁洲安约到镇边的山上,在酒里下了毒。

鲁洲安全无防备,到死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将鲁洲安扔进早已挖好的土坑里,平土,覆草,最后站在土坑边,将未下毒的酒一饮而尽。

莽莽大山,宁静得像一个无声的世界。

他回到镇里,沐浴整理之后,来到胡家,用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勒死了胡有和胡香娟,还在胡香娟背上捅了一刀。

“大仇得报”,他站在原地,胸中泛起无限快意。

他是镇上最优秀的片儿警,他有把握将自己彻底摘出来。

果然,案子被报到派出所时,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他四两拨千斤地放出流言,说鲁洲安弑杀亲人后逃走,流言口口相传,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

他自己都快相信了。

作为曾经在分局里工作过的人,他深知应该能拖则拖,只要上面不及时派专案组调查,他的戏便能演下去。将来即便专案组来了人,那也已经错过案件侦破的黄金时间了。

群众会说,哎,早让鲁洲安跑了。

他学以致用,硬是说服领导让自己参与调查,时不时搞一些小动作,不声不响地影响同事们的判断,而当调查报告被送到市里时,上面甚至没有他的名字。

案子未能侦破,但鲁洲安已经成了群众们默认的凶手。

他在荷富镇留了一段日子,以内心歉疚为由离开了警察队伍。

这些年他去过很多地方,居无定所,直到三年前,才来到洛城。

也许是离家多年,生出些许思乡之情。

他不喜欢“郭枢”这个名字,叫“郭枢”,不如叫“舒虢”,将姓名逆过来,也算是对父母的报复。

他还是恨着他们,也恨着阿尔茨海默病,不过这十三年来,他没有再杀过人。

说不定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可是大半年前,他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嗜睡,渐渐有了健忘的迹象,最可怕的是看书读报时,一句简单的话,竟然需要看几遍才能看懂。

一瞬间,他如坠冰窖。

阿尔茨海默病的发病征兆是什么,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他愕然地想——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我也会成为怪物,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毫无尊严地死去吗!

沉积多年的恨,再一次袭向心头。他痛苦不堪,夜夜失眠,在恐惧中度日如年。

有一天,他看到了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只消一眼,他就明白那老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

他捏紧拳头,睚眦欲裂。

这些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他不断地问自己,他们想活下来吗,他们凭什么继续活着?

他回忆起了十三年前那场杀戮带来的快意,一身的血在鼓噪,在沸腾。他莫名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才发现自己咬破了唇角。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叫王章炳,有一群不孝的子孙,他想,那倒是正好。

鲁洲安是个孝子,他不得不杀掉鲁洲安。但王孝宁等人本就期盼王章炳死,他只需做些手脚便行。

当年他算是警校的高材生,多年过去,当初学来的东西用来蛊惑一个不到20岁的傻姑娘不成问题。

傻姑娘偷来家人的腰带,他摸着腰带,心道还算称手。

王章炳和胡有一样,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可是在如今的洛城作案,远比在十三年前的荷富镇困难,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时机。

好在这一次,他本来就没有想过像上一次一般全身而退。

他知道自己必然会露出马脚,但他不是特别在意。

除了王章炳,他还有想杀的人,那人叫梁萍,是个酷爱跳广场舞的大娘,长期遭受家暴,可怜又不值得同情。

就像他那不知反抗为何物的母亲一样。

小时候,他看着父亲殴打母亲。待父亲怒火冲天地离开后,他才敢跑出来抱着母亲流泪。他想安慰母亲,可母亲却哭着说,家丑不可外扬。

外人都以为他们家和和美美,只有他知道,父亲一生气就会揍母亲,而母亲甘之如饴。

他一直在找机会接触梁萍,那日在梧桐小区对面的滨河休闲区,他终于与梁萍搭上了话。

“你想反抗吗?”

“你想摆脱这没有希望的生活吗?”

“你想报复你的儿子和丈夫吗?”

“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听我的话。”

梁萍眼中的绝望像火一般熊熊燃烧,把死气烧成了生机。

抓着梁萍的头发,将梁萍的头撞向墙壁时,他恨不得放声大笑。血的味道实在甜美,他沉溺其中,甚至不想离开。

还想杀人,杀更多的人——在彻底被阿尔茨海默病缠上之前!

那些人本就不配活着,早些死去,说不定还能早些投胎转世!

??

夜已经深了,筒子楼里嘈杂的声响渐渐平息。郭枢双手冻在冰凉的水里,已经没了知觉。他怔怔地瞪着双眼,抖得越发厉害。

就在刚才,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杀害梁萍时的细节了。

发生不久的事,居然已经模糊成一滩烂泥般的东西。

“我才40岁……”他紧捂着脸,喉结艰难地滚动,“我不该生病,为什么是我?”

扔在门边的蒜泥茄子已经凉透了,晚归的人接着灯光看了一眼,满脸鄙夷地走开,流浪狗嗅了嗅,像咬死耗子一般,叼起茄子,向角落走去。油和蒜泥糊了一路,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四下彻底安静,郭枢却毫无睡意。摆在他床头的是一本探讨犯罪心理的书,他拿起来,随便翻到一页,视线落在文字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找出一副耳机,插在手机上,然后将音量开到最大,开始听佛乐。

以前他觉得佛乐诡异,现在只能在佛乐中找到宁静。

佛乐的确让他的世界宁静下来,宁静得听不到任何别的响动。

门被破开,特警的枪口正对他的头颅。

??

从警车上下来,郭枢双手已然戴上了手铐。他站在市局的正门外,仰头看着一扇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唇角竟然勾出一抹笑意。

花崇审问过的嫌疑人数不胜数,和郭枢一样淡定的不少,例如那位为兄长复仇的少年,邹鸣。

但是淡定只是他们的伪装,他们需要用淡定来掩饰罪恶,假装与命案毫无关联。

郭枢的淡定与他们不同,因为他爽快地承认了罪行,“对,是我做的。胡有、胡香娟、鲁洲安、王章炳、梁萍,他们都是我杀的,季灿也是被我说服的。”

花崇沉默地看着他的眼,他却移开目光,看向坐在花崇旁边的柯褚。

“看来你已经记不得我了。”郭枢说。

柯褚蹙眉,似在思考。

“记不得就算了,你大我一级,我们一同上过课。”郭枢自嘲般地笑了笑,捂着额头上伤口,“如果我的人生像你一般顺利,现在我不该坐在这里,而是坐在你的位置上,审问犯人,研究犯罪心理的案例。”

柯褚似乎是想起来了,“你是……”

“忘了就忘了吧,没事。”郭枢摆摆手。因为双手被拷在一起,他摆手的动作有些滑稽,“忘了最好,有我这样的学弟,其实也挺跌份儿的。”

说完,他侧了一下身子,与花崇视线交汇。

“我本以为还可以再杀几个人。知道吗,我连目标都选好了,打算过阵子就动手,毕竟,毕竟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郭枢咂着嘴,发出令人不悦的声响,“我知道你们早晚会抓到我,但没想到这么快。我自以为做得挺隐蔽,死者一个得了老年痴呆,一个被家暴,基本上毫无关联,居然也能被你发现联系,还顺藤摸瓜,查到了荷富镇。你就是指挥办案的吧?厉害,是个人物。”

被具有反社会人格的凶手夸奖,实在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花崇叹了口气,问:“鲁洲安在哪里?”

“荷永山南面的山脚,我把他埋在那儿。”郭枢从容地说,“现在应该只剩下一堆骨头了吧。”

花崇眯眼,“回答得还挺利索。”

郭枢勉强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抬头环视审讯室,目光深沉,“因为我早就知道了,这里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终点。我杀了一,二,三,四,五,五个人呢,不知道能不能立即判我死刑?”

第153章毒心(24)

洛城市局与荷富镇警力联动,在郭枢所说的荷永山南面山谷发掘出一具骸骨。

山里的冬雨淅淅沥沥,不大,落在脸上却像冰一样。张贸穿着雨衣,浑身泥水,眼中尽是疲惫的红血丝。他抹了把脸,看着痕检科的队员整理骸骨,压低嗓音道:“这个郭枢,真他妈的不是人,为了报仇,连自己的兄弟都害!”

“他这算是报哪门子的仇啊?胡有和胡香娟和他有什么仇?他们让他照顾了?拖累他了?”肖诚心举着伞,将毛巾扔给张贸,“他就是个疯子,把自己的不顺发泄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十三年前还没有‘报复社会’这种说法吧?我看他就是报复社会,报复一次不算,还要报复第二次、第三次。这次如果不是咱们及时抓到他了,他还能杀更多的人。你听听他跟花队说的都是什么话——杀五个能判我死刑吗,不能我再去杀几个!”

张贸擦掉脸上的水,叹气,“我憋屈。”

“你憋屈什么?”

“替鲁洲安感到憋屈。”张贸盯着正在被整理转移的骸骨,“鲁洲安是真的倒霉啊,那么好的工作没了,回来安心照料老人,却交友不慎,自己被杀害不说,外公和母亲也被勒死。死后还被全镇人当做凶手,孤苦伶仃地躺在这儿,被冤枉了十三年,连朋友都渐渐相信的确是他杀了人。他要是知道这一切,不知道有多难过。”

肖诚心沉默片刻,“他不会知道。”

“嗯?”

“因为人死万事空。死了,一切就都了结了。正常死亡,那就入土为安,非正常死亡,就由我们来调查,还他公道。”

张贸转身,迟疑道:“肖队,你这话……”

肖诚心神色平静,“怎么?”

“就觉得那个,”张贸想抓头发,伸手却只挠到了雨衣的兜帽,“这话不是你的风格啊。”

“我该是什么风格?”肖诚心问。

张贸心道,那当然是你们积案组的风格,你这话说得有点儿我们重案组的风格了。

想到这儿,张贸愣了一下,目光探寻地看向肖诚心。

这时,痕检科完成了骸骨整理,李训黑着一张脸喊:“走了走了!都上车,妈的我全身都湿透了!”

??

郭枢完整地交待了作案的细节,在整个审讯过程里,情绪十分稳定,花崇问什么,他便回答什么。

像他这样配合的嫌疑人非常少见,偶尔有一个,也是为了获取办案刑警的好感,将来上了法庭争取轻判。

郭枢的配合却完全与获取好感无关,他越是配合,花崇越是在他身上看到行将就木的死气。

用现下流行的话来讲,就叫做“生无可恋”。

“活着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了。”案情明朗化,花崇和柳至秦终于按时下了一回班,此时正在画景小区附近的超市买日常用品和晚上的食材。花崇扶着推车,拿起一盒洗锅用的钢丝球看了看,“他的父母都死于阿尔茨海默病,他认定自己也会患病。死亡本身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渐渐变得痴傻、无法控制自己身体、失去尊严这个过程。他想在发病之前死去,死刑对他来讲其实不是惩罚,而是解脱,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奖励。”

“上一个案子,我们说申侬寒具有反社会人格。其实和郭枢一比,申侬寒差远了,郭枢的行为才是典型的反社会。”柳至秦说:“十三年前杀害胡家父女,是为了报那根本不存在的仇。现在滥杀无辜,一方面是泄愤,一方面是纾解内心的恐慌。他根本不担心被抓住,其实他本来就是奔着被抓住来的。他唯一遗憾的是杀得少了,没有把拟定的目标完全清除掉。这种疯子还真是难得料理,残忍杀害五个无辜的人,他应该偿命,可他把死亡当做奖励——现在死了,将来就不会变成父母那样。在心理上,我们破了案,他却成了胜利者。”

花崇将刚才拿的钢丝球放回货架,又拿起另一种包装的钢丝球,像是要货比三家一般,“我听张贸他们讨论,说该判无期,让郭枢在监狱里活生生看着自己变成痴呆老人。”

柳至秦摇头,“这不现实。”

“是啊,也就说着玩玩而已。”花崇将装着钢丝球的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不过倒是有一种可能,让郭枢在心理上当不了胜利者。”

柳至秦想了想,“你是说……”

“十三年前那次暂且不论,他今年再次杀人的原因是什么?”花崇抬眼,“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病了’——时常忘事,反应变得迟钝,理解能力也变差了。他陷入极度的恐惧中,恨极了阿尔茨海默病,也畏极了这种病。他认为将来如果因为阿尔茨海默病死去,不如现在就死去。如果他是个相对正常的人,他可能会选择自杀,但他偏偏具有反社会人格,思路和普通人完全不同。他不会自杀,而是要在死之前,杀无辜者来‘垫背’。最后,他不仅如愿‘回到’警局,还获得了他想要的奖励——死亡。他跟我说,如果不是当年回家照顾父母,他现在肯定也穿着警服,为刑侦支队卖力,说不定还是重案组的成员,因为他念书时成绩很好,比柯老师更加出色。刑侦支队是他的‘家’,既然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回来’,那以嫌疑人的身份‘回来’也不错。”

花崇顿了顿,“只能说这些具有反社会人格的连环杀手,思维和正常人完全不在一个空间吧。不过你想,郭枢把死亡当做奖励的前提是——他觉得自己身上出现了阿尔茨海默病初期的反应。但如果那些反应和阿尔茨海默病没有关系呢?他不敢去检查,只能靠自己猜测。很多事情其实本来不糟糕,越想才越糟糕,尤其是‘病’,没病都会想出病来。我已经安排好了,他很快会被送去医院做全面体检。”

“假如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柳至秦笑着摇头,“而他又面临死刑,以他的个性,他肯定会真正崩溃。死刑是给被害者的交待,但检查结果才是给予他的真正惩罚。”

花崇点头,“没错。而且我估计,他的检查结果会显示一切正常。”

“嗯?”柳至秦想了想,“你要在他的体检报告上做文章?”

花崇眼尾弯了一下,“可以做,但没有必要。以前利用心理和嫌疑人周旋,是因为需要关键证据,现在郭枢什么都交待了,我还跟他打什么心理战?我刚才说检查结果很可能显示一切正常,是因为跟他接触下来,我不认为他的反应、理解能力有什么问题。而且他今年才40岁,虽然40岁的人也有可能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但毕竟是少数。他所谓的健忘、迟钝,很可能只是持续压抑、焦虑后的产物,和阿尔茨海默病无关。还有,杀王章炳、梁萍二人需要布的局远比当年杀鲁洲安一家布的局复杂,前期观察、情报收集也必不可少。这一系列的准备做下来,他哪儿像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影响?我看啊,他除了心理不健康,哪儿都健康。”

“但愿如此。看来也只有‘健康’这一结论,能真正惩罚他了。”柳至秦舒了口气,“花队,其实我不怎么希望你和嫌疑人打心理战。”

花崇挑起一边眉梢,“因为很卑鄙?”

“怎么会?”柳至秦温声说:“那样你很累。”

花崇睫毛颤了几下,转身看向货架,一手拿一个装钢丝球的盒子,淡淡道:“工作哪有不累的。”

何况是这样一份与死亡、罪恶有关的工作。

证据不足,嫌疑人拒不认罪,不将其从心理上击溃,案子就难以侦破。

“不想你那么累。”柳至秦将碍事的手推车挪开,站在花崇身边,也拿下一盒钢丝球,“上次你审完申侬寒,脸上没有血色,放空了好一阵。还有上上次面对邹鸣也是这样。我心痛。”

花崇心尖被挠了一下,耳根微热。

“所以我得加倍努力了。”柳至秦又说。

花崇偏过头看他,听他说:“如果我把关键证据全部找到,你就不用劳神费力,和凶手打心理战了。”

“啧,然后我就提前退休,在家里歇着了?”

“谁说你在家里能歇着?”

花崇当即明白柳至秦指的是什么,不由得一笑,抬手轻轻给了他一肘子,“好好聊个天,你也能往那什么上面扯。”

柳至秦露出无辜的表情,“我往哪上面扯了?刚才我不是在好好跟你聊天吗?”

花崇直白地拆穿,“装无辜吧小柳哥。”

“我没有。”

“……懒得跟你??隆!

柳至秦笑起来,换了话题,“你一直看钢丝球,要买吗?”

“嗯。”花崇一边对比一边说:“不知道哪种好用,以前也没买过这种东西。还有那种软的海绵刷子,等下也去挑一盒。”

“没买过?那家里那个钢丝球是哪来的?”柳至秦好奇。

“送的吧,不是商场搞活动送的,就是局里发福利送的。”花崇不在意,“还有碗筷杯子基本上也是送的,质量一般,不好不坏,反正我以前一个人,凑合着用也行。”

柳至秦胸口发软,“现在不能凑合着用了?”

“这不废话吗?”花崇道:“一个人可以凑合,两个人就是正儿八经过日子了。”

柳至秦视线落在花崇手里的钢丝球上,唇角不受控制地牵起。

因为是两个人了,所以要正儿八经过日子。

因为要正儿八经过日子,所以连钢丝球这种小玩意儿,也不能随随便便买一个,得细心挑捡,绝不含糊。

“哎,哪种好用啊?”花崇办案时干练得令人生畏,此时却为买哪种钢丝球犹豫犯愁。

“这种。”柳至秦拿过其中一盒,将另一盒挂回货架。

“你确定?”花崇问。

“确定,这种刷得干净,而且不伤锅。”

“对了还有锅。”花崇说:“我想买个好一点的锅。”

柳至秦笑,“咱们现在用的锅也是送的?”

“这倒不是。”花崇推着手推车往前走,“锅是我自己买的。”

“那还要换?”

“我就随手买了一个,没仔细看。”花崇说:“那么多锅,我也不知道哪个好,哪个性价比高,售货员跑来一通介绍,我懒得听。挑锅这种事,真的挺花时间,我拿了一个就走了。”

“现在不嫌挑锅花时间了?”柳至秦心想,你刚才挑钢丝球花费的时间,大概都比你以前买锅花费的时间多。

“不都说现在是正儿八经过日子了吗?”花崇头也不回道。

前面正是锅碗瓢盆专区,各种功能、各种样式的锅摆得琳琅满目。

花崇记得自己过去盯着那些闪闪发亮的厨具时头晕目眩,不懂为什么有人会花那么多时间挑选,现在却有了认真对比的闲情逸致。

好像生活里多了一个人,把时间“浪费”在挑锅上,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柳至秦突然伸出手,勾住花崇大衣上那宽大的口袋,“花队。”

衣服被扯住了,花崇不得不停下,正想说“你拉我干什么,我要去买锅”,低眼却看见柳至秦用食指勾着自己的口袋。这动作有些幼稚,以至于他脑子一抽,挑了个与幼稚搭调的词,“小柳哥,你淘气啊?”

“淘气?”柳至秦忍俊不禁,没有松手,反倒是顺势将花崇往自己跟前带了带,轻声说:“我今天才发现,你很在意仪式感。”

超市最热闹的地方是生鲜区,最冷清的当属锅碗瓢盆区,因此两人虽然靠得很近,却没有被太多人注视。

“和你一起过日子,没有仪式感能行吗?”花崇还是那淡定的语气,可目光分明有了灼灼热度。

柳至秦十分难得地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为什么和自己一起过日子,就要有仪式感。

直到他听到花崇说:“你是我喜欢的人啊,我乐意为你创造仪式感。”

第154章毒心(25)

医院送来了体检报告,嫌疑人郭枢身体健康,自述的健忘、疲惫或受心理、精神状态影响,与阿尔茨海默病没有必然联系。

花崇看完报告,轻轻叹了口气,将报告交给张贸,张贸匆匆往走廊里跑去。

不久,审讯室的方向传来数声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吼叫。

郭枢的人生仿佛由无数个崩溃的片段所构成。他被生活所绞杀,无力抗争,却向无辜的人复仇。他就像一枚炸弹,一边毁灭自己,一边伤害他人。

而这一次,他将再也无法站起来。

审讯室的吼叫渐渐弱下去,变成沙哑的呜咽。张贸回到重案组,喜形于色,“花队,你估计得没错,郭枢果然崩溃了!嗨呀,这份检查报告对他来说,比死刑残酷多了!”

花崇“嗯”了一声,起身要走。

“哎花队!”张贸喊:“你怎么不高兴啊?”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花崇问。

“郭枢崩溃了啊!”张贸愤愤道:“这反社会杀人魔终于得到了惩罚!他自以为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才大开杀戒,犯下不可饶恕的罪。现在他得知自己根本没有患病……”

花崇摇摇头,眸光如墨,“惩罚是他应得的,‘大快人心’这种滋味,我感受不到。”

张贸安静下来,“因为被害人吗?”

“王章炳和梁萍都是因为郭枢的臆想而死,如果郭枢不莫名认为自己患了病,他们现在还活着——也许活得艰难,但仍旧有命。”花崇微垂着眼,“他们的死牵出荷富镇的积案,如果他们不遇害,胡有、胡香娟的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破,鲁洲安也许还得继续背着‘弑亲潜逃’的罪名。这样看,好像他们的死有一些价值。”

“但他们并不该死。”花崇顿了顿,又道:“现在检查报告出来了,原来郭枢没有患病。这一切惨剧都由一个疯子一手造成,疯子因为体检报告而崩溃了,被害人的人生却彻底告终。要说有什么感觉,我只感到无奈和唏嘘。”

张贸别开视线,“好,好像是这样。”

“不过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写,这已经算是令人宽慰的结果。”花崇在张贸肩上拍了拍,“如果郭枢真的已经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他一定认为自己到死都是人生赢家,这对被害者来说就更加不公平。”

张贸心潮起伏,“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多报复社会的人啊?他们活不下去了,想死就自己去死啊,为什么要连累无关的人?”

花崇眸底闪了闪,想起那些更加恶劣而疯狂的反社会分子。与他们相比,郭枢这样的人也许根本不值一提。

人命在他们眼中与草芥没有任何分别。

而那些人,现在或许正隐藏在洛城最阴暗的角落里。

??

男人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前些日子,他盯上了一个中年人,那中年人在一家卫生条件奇差无比的蒸菜馆打工,住在破旧肮脏的筒子楼,每天晚上都是独自一人回家,看上去孤苦无依。

这种人是最好的猎物,漂泊无依,无人关心,像浮萍一样,就算哪天死在筒子楼里,也是悄无声息的。大约只有尸水浸透地板,打湿楼下的天花板,或者尸虫成群结队从门缝下涌出,才会有人惊叫着叫来警察。

男人舔着唇,喜悦爬上眉梢,眼睛放出明亮的光,就像自然界里即将饱餐一顿的年轻猛兽。

发现猎物之后,他便不像往日那般焦虑烦躁了。

玩弄猎物比狩猎的过程更叫人兴奋,他舍不得过快结束猎物的生命,想要多玩一会儿。

观察猎物也是乐趣之一。

他坐在猎物工作的蒸菜馆,点上几份油腻的蒸菜,看猎物忙里忙外,为生活奔波,不知死期将至。

这种随意给一条生命画上休止符感觉……啧啧啧,简直令人热血沸腾。

但猎物却被人截胡了。

男人过了一日才知道,自己的猎物竟然是个犯罪嫌疑人,深更半夜被警察破门而入,押进警车。

“操!”好不容易找到一丁点儿乐趣,转眼又没了,男人狠厉地扔掉烟头,低声咒骂。

他很年轻,就连骂脏话,也含着几分朝气。可是他的眼睛却如黑沉沉的死水,一缕光芒照进去,瞬间就消融得干干净净。

弄丢了老猎物,只能继续寻找新猎物。男人双手揣在衣兜里,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视野开阔,新建成的洲盛购物中心虽然还没有正式开业,但已是灯火辉煌。

男人笑起来,大步向前走去。

极少有人知道这里即将发生什么,他却是知情人之一。这带给他极大的满足感,每次来到这里,心头的阴霾便一扫而空,好似回到了舒适的家一般。

他站在中庭,勾着唇角环视周围,感到自己就是这里的主人。

中庭已经向民众开放,一些规模较小的饮品店正在试营业。老人们暂时不敢跳广场舞,中庭多的是滑板少年和街舞少年。男人半眯着眼,将各式各样的热闹尽收眼底,目光难说是悲悯还是冷漠。

突然,一个穿着滑轮鞋的女孩冲了过来,因为刹不住而哇哇直叫唤。男人躬身,微笑着伸出手,将她护住,低声道:“没事吧?”

女孩看上去才六七岁,小萝莉一个,眼泪汪汪地说谢谢,泪水弄湿了他的手背和衣袖。

“没关系。”他笑得温柔,好似血液中的阴鸷与癫狂从来不存在,甚至还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头,“加油练习,注意安全。”

女孩滑走了,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他这才抬起手,看着湿漉漉的手背,眼中的温度消失得一干二净,接着被厌恶、鄙夷所取代。

真脏。

这些人,这些活着的人,真脏。

??

“这么快?”连烽手指夹着烟,两眼在白烟中虚起来,“我还以为花崇会为那些案子忙上一阵子,没想到他解决得这么利落。”

“有柳至秦帮他。”阴影里的人面目不清,声音倒是清晰,听得出语气间的不屑。

连烽看着窗外,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人又道:“柳至秦是个大麻烦。”

“嗯。”连烽抖掉一截烟灰,“还有柳至秦背后的那群人。那个特别行动队,没一个好对付。”

“需要先解决柳至秦吗?如果没有他,花崇就等于断了一条臂膀。”

“怎么解决?”连烽转身,眉心拧着,“陈争看上去不干事,但眼睛一直盯着重案组,如果现在动柳至秦,我怕得不偿失,影响后续行动。”

“黄才华还是用早了。”那人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时机不对,如果时间更加充足,我们能把他‘调教’得更完美,说不定那一撞,花崇和柳至秦就都没命了。”

“算他们命大。”连烽从高脚椅上下来,摁灭烟头,“最近有什么案子能拖住他们吗?”

“暂时没有。现在特警成天在街上执勤巡逻,就算有人有作案的心,恐怕也没有作案的胆了。之前那两个案子算是咱们撞了大运,刚好遇上一个神经病报复社会,可惜啊,姓花的这么快就把人给逮住了。”

“重案组没案子,照花崇的个性,肯定会将注意力转到梧桐小区上去,加上他身边还有个柳至秦……”连烽说到一半停下来,不悦道:“我不该留他。”

“要不这样,我们制造一些事,让他去忙。”

“不行。”连烽立即道:“不要引火上身。”

那人往酒杯里加了一块冰,“那你打算怎么办?”

??

浴室开着浴霸,光线有些刺眼,花崇挽着薄款睡裤的裤脚,身上的宽松T恤已经湿透了。“罪魁祸首”二娃坐在他脚边,一边歪着头看他,一边用爪子讨好地刨他的腿。

“刨什么刨?再不老实我要揍你了!给你洗澡怎么这么麻烦?”花崇索性将T恤脱下来,随手扔在洗手台上,挤出大量大型犬专用沐浴乳,搓出满手泡沫,一股脑往二娃背上抹。二娃甩着沉重的尾巴,喉咙“咕哝”作响。

“你还闹?”花崇手劲大,洗个狗子像在搓衣板上洗衣服似的,边搓边说:“来,脚抬起来,洗脚!”

二娃听话地抬起右前腿,任由花崇握着。大约是被搓得太舒服,还眯起眼直哼哼。

花崇蹲在地上,将狗子从头到脚洗了一遍,被顶头的浴霸照得头昏脑涨。

给二娃洗澡是件苦差事,二娃虽然很温顺,但体积庞大,毛也太多。很多大型犬都是在外面的宠物美容店洗澡,二娃也去洗过几次,但后来花崇发现它似乎更喜欢在家里洗澡,细想之下,意识到二娃也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对不熟悉的人抱有本能的畏惧,虽然允许别人抚摸自己,但内心并不情愿。

花崇便不再带二娃去外面洗澡。

二娃侧躺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惬意地装死,只有尾巴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花崇抓住它的前腿,想将它拉起来冲水,它却耍起赖,一点力都不愿意使,看上去和死狗没分别。

花崇扯了一会儿就没耐性了。二娃聪明,见势不对,立即“噌”一下坐起来,扛着一身泡沫朝花崇吐舌头,活脱脱的狗腿子。

“不准乱动了,眼睛闭上。”花崇拿着花洒,弯腰给二娃冲泡沫。

这一冲,就冲了二十多分钟。

二娃毛多,花崇每次挤沐浴乳的时候又记不得控制量,这样搓澡的时候倒是好玩,但清洗的时候就特别麻烦。浪费水不说,腰长时间弯着也受不了。

好不容易把泡沫全部冲掉,花崇丢开花洒,直起腰的一瞬间,眉突然皱了起来。

腰背酸胀,尾椎像要断掉一样。

二娃卯足了劲甩身上的水,花崇正在揉腰,躲闪不及,被甩了满身满脸的水。

“我操!”花崇瞪着二娃,二娃知道自己错了,抬起右前爪,像模像样地遮住眼睛。

“你捂哪门子的脸?”花崇轻轻踢了它一脚,“教你那么多动作,你就学会了这一个?”

“呜呜呜呜!”二娃得意地摇尾巴,眼睛亮得像灯光下的黑色宝石。

花崇无语,扯来一张毛巾擦掉脸上的水,搭在肩上就往浴室外面走。

家里开着空调,暂时不穿衣服也冷不着。

二娃跟着出来,乖乖躺在铺好的毛巾上,等待吹毛。

花崇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看,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

柳至秦在里面忙碌,用的是新买的锅,和新买的碗。

花崇唇角弯了一下,收回视线,发现二娃正在看自己。

“现在又不遮眼睛了?”花崇打开吹风机,开始给它吹毛。它又抬起爪子,装模作样地捂眼睛。

花崇想笑。

这动作是柳至秦教的,二娃似乎特别喜欢,学得有模有样,但从来没法彻底遮住眼睛,看上去有些滑稽,跟分开指缝偷窥似的。

和弯腰冲洗相比,吹毛就容易多了。但花崇还是觉得腰痛得厉害,吹一会儿,就扶着腰揉一会儿。

柳至秦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时,正好瞧见花崇裸着上半身,肩头搭着一条湿毛巾,正皱着眉揉腰。

“不舒服?”柳至秦赶紧走过去,拿开湿毛巾,“怎么光着身子?”

“衣服给打湿了。”花崇不在意,站起来时眉心却皱得更紧。

痛!

柳至秦手掌往他腰上一贴,他条件反射想躲,却被柳至秦搂住。

二娃的毛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伸了个懒腰,抖抖毛,白两人一眼,走了。

地上只剩下一张半湿的毛巾,和黏在上面的狗毛。

“腰痛?”柳至秦环着花崇,手指在对方后腰轻轻揉按。

“给二娃洗澡时弯太久了。”花崇被揉得舒服,低声喘了口气。

这声喘得极轻,尾音绵长,带着他自己意识不到的勾人调子。

柳至秦眼神渐暗,忽然低下头,在他的锁骨上吻了一下。

他一个激灵,眯着的眼睁大。

刚才那个吻,不是寻常的吻。碰触锁骨的不仅是柔软的唇,还有湿润的舌。

“小柳哥。”花崇半推半就地挣扎,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你干嘛?”

柳至秦抬起头,余光瞥见他胸前渐渐胀红挺立的小物,温声说:“把衣服穿上,吃饭了。”

花崇这才注意到,自己与柳至秦反差极大——自己只穿了条湿透的裤子,赤着脚,裸着上身,而柳至秦还没有换上居家服,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回卧室换衣服时,花崇下意识照了照镜子。裤子湿了,贴在腿上,隐约看得见那儿的形状,胸膛一片红,腹肌上还挂着水。

“啧,耍流氓。”花崇没眼看下去,在衣柜里翻翻找找,摸到一件毛茸茸的衣服时,眼睛突然亮了亮。

那是柳至秦的毛衣外套,被他洗坏了,于是成了他的居家服。

毛衣本来不该贴身穿,但这件衣服与众不同,贴身穿着特别舒服。

花崇将衣服抖了抖,往身上一披,就往餐桌边走去。

柳至秦挑眉,“你这是……”

“穿衣服啊,这件暖和。”花崇拉开靠椅坐下,“我来尝尝新锅做的菜。”

柳至秦眼中含笑,似有话说,却没有开口。

深夜,花崇趴在床上,腰背的酸胀感在柳至秦的按摩下渐渐缓解,趴着趴着,就险些睡了过去。

直到感知到那双游走在腰上的手,向尾椎下方探去。

他闷哼一声,想要撑起来,肩膀却被按住。

“按摩师”欺身而上,将他圈进自己的阴影里,贴在他耳边道:“新锅做的菜好吃吗?”

花崇脑子沉甸甸的,刚才舒服得过了头,连反应都慢了下来,嘀咕道:“什么好吃不好吃?”

柳至秦索性在他耳尖上咬一口,“算了,同样的工序,新锅旧锅做出来都一样。”

花崇想翻身,但被结结实实地压着,竟然翻不动。

柳至秦轻笑,“不过今天的你,好像比平时更加美味。”

卧室又传来熟悉的响动,二娃在自己干净的毯子上打了个滚儿,睡着了。

??

重案组的办公室空无一人,靠近门口的会议桌上放着一堆吃剩的零食,还有曲值没喝完的冰红茶。

外面的走廊亮着灯,但各个警室都关着门,安静得不同寻常。

倒是整个刑侦支队最闲的小组——积案组,看上去更加忙碌。

积案组最近侦破了不少悬案,已经完成了上头定的指标,按理说应该清静一段时间了。但肖诚心没给队员们放假,荷富镇那案子刚破,又开始在陈年案卷中翻找。

积案组的队员多半没有什么上进心,见他一心扑在案子上,还和重案组走得特别近,多少有些不满,但没人当着他的面提出来。

积案组的办公室小,位置也偏,肖诚心趴在一堆文件里睡着了,醒来一看,办公室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左右看了看,眸中渐渐聚焦,神色也由茫然变为了警惕。

离开积案组的办公室,他低着头,避开熟悉的监控摄像头,向漆黑的重案组办公室走去。

第155章毒心(26)

“我操谁拿了我的冰红茶?”天气冷了,重案组几乎没人再“偷”曲值的冰红茶,曲值经常点一点瓶数,箱子里还剩多少瓶记得清清楚楚。花崇说他像藏坚果的松鼠,他说这叫人生的情趣,花崇白他一眼——数瓶子都成情趣了,人生追求简直低得发指。

“不是我,我现在向花队和小柳哥学习,喝养生茶。”张贸拍了拍自己的杯子,精神抖擞地扬一扬眉毛。

“你那算什么狗屁养生茶?”曲值不客气地说:“二十块钱一大包的茉莉花茶,养哪门子生?”

“二十块钱怎么了?瞧不起人民币啊?”张贸喝了一口,夸张地吐气,“我说曲副,这大冬天的,你也养个生呗,喝点儿热水,少喝你那加着各种香料的冰红茶,小心再过几年喝出糖尿病。”

“去去去!”曲值摆手,“喝出糖尿病了也不用你伺候。”

张贸扁嘴,小声嘀咕:“不识好歹……”

陆续有队员从办公室门外进来,瞧见曲值在找冰红茶,乐了,纷纷道:“怎么,又被人喝了?”

曲值开玩笑道:“肯定是你们!”

有人说:“是积案组的吧?他们最近不是经常往我们这儿跑吗?”

“积案组?”曲值外勤出得多,不常与积案组的队员打照面,只与肖诚心稍微熟一些。

“噢对了!”张贸突然想起在荷永山发掘鲁洲安骸骨时的事,“你们觉不觉得积案组的肖队变化有点儿大啊?”

“有吗?”曲值说:“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他偷喝了我的冰红茶。”

一名队员笑:“曲副,你那箱冰红茶都是花队给你买的,你还计较上了?”

“正是因为那是花儿给我买的,我才得计较啊。”曲值说。

“曲副别打岔。”张贸压低声音,好奇道:“我去年还没被分到重案组来的时候,去积案组帮过忙,哎,积案组那叫一个懒散,肖队根本管不动。”

“倒不是管不动,是不想管。”一人说:“肖队自己就没什么干劲,加上以前积案组一年到头没任务没指标,跟个档案管理库似的,哪像咱们。”

“对啊!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啊。”张贸说,“肖队现在是‘肉眼可见’地变勤奋了。郭枢这案子,说实话,肖队出的力不少,是他找来十三年前的案卷,还忙前忙后,任劳任怨的。我和他一起去接骸骨,他还说了一番挺有花队风格的话,像是故意模仿花队。”

“啧,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儿。”

“肖队这阵子简直成我们的‘外挂’了。”

“积案组也比以前积极了。”

“哎,别是准备和我们抢‘业务’了吧?”

大家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讨论起来,曲值听了一会儿,将张贸拉到一边,“肖队还有什么异常举动没?”

张贸眨巴两下眼,“异常举动?”

曲值脸色沉下来,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抿了抿唇,“没事,我随便问问。”

说曹操曹操到,肖诚心竟是又从积案组溜达过来了。

众人看到他,突然开始起哄。

“肖队又来了?”

“积案组是空调坏了还是饮水机坏了?”

“来来来,这儿有冰红茶,随便喝。”

肖诚心往花崇的座位看了看,“花队还没到吗?”

“花儿和陈队去省厅了。”曲值说。

“哦。”肖诚心还真从箱子里拿出一瓶冰红茶,一边拧瓶盖一边说:“你们最近有案子忙吗?”

“你可别乌鸦嘴。”一名队员道:“我们一忙就等于又有人遇害,这都快过年了,还是消停些好,大家安安稳稳过个年。”

张贸看了看曲值,发现曲值虽然盯着肖诚心,但注意力并不在肖诚心手里的冰红茶上。

奇了怪了,有人当着曲值的面拿冰红茶,曲值居然没反应?

“这倒是。”肖诚心笑了笑,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是抬了张椅子,准备坐下。

曲值问:“你们组也没案子?”

“啊?”肖诚心抬头,似乎没明白曲值的意思。

曲值语气轻松,“有案子你还不赶紧回去忙?”

肖诚心有些尴尬,“我就是找花队有点事儿。他不在我就先回去,晚点再来找他。”

见肖诚心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张贸越想越不对劲,“肖队到底怎么回事?”

“他和积案组其他人好像不太愉快。”袁昊也加入讨论,“积案组平时怎么样,大伙儿都知道,肖队以前不管事,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花队的影响,成天自己加班不说,还拉着别人一起加班。他组上的人对他有些看法。”

张贸乐了,“花队魅力真大!”

“是啊,和花队共事了这么多次,很难不被影响吧。”袁昊又道:“我看他最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你想,重案组办的是什么案子,积案组平时干的又是什么事?两相比较,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可积案组轻松啊。”一名队员笑嘻嘻地说。

“轻松你就去呗。”袁昊道:“看你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那队员摆手,“我天生闲不住,宁愿忙死,也不愿意闲死。”

“就是说咯。肖队可能也突然醒悟了吧。”

??

花崇和陈争一同去省厅开会,陈争中途溜号,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会后花崇打不通陈争的电话,只得独自离开。

省厅外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车窗降下来,柳至秦招手:“这儿。”

花崇快步走过去,刚坐上副驾,就被塞了一个才充好电的暖手宝。

“开会说什么要紧事没?”柳至秦问。

“没。”花崇将脸埋在暖手宝上,感觉浑身顿时暖和了起来,“陈队都溜了,你说这会能说什么要紧事。”

“陈队是溜去打听梧桐小区的案子了吧。”车缓慢地驶上主干道,柳至秦说:“我这儿倒是有重要的事得跟你汇报一下。”

花崇抬起头,“什么事?”

“昨天晚上肖诚心到我们办公室去了。”柳至秦目视前方,“凌晨1点21分到,2点03分才离开。”

花崇将暖手宝放在腿上,蹙眉,“我记得昨天夜里没人值班。”

“所以他才去。”柳至秦语气虽然平静,但车中的气氛却有些紧绷,“我今天看了监控,走廊上的摄像头没有一个拍到他。很明显,他故意避开了那些摄像头。”

花崇支着额角,低声道:“他想干什么?”

“他什么也没干。”柳至秦道:“办公室里不是也有监控吗,他避开了,坐在角落里,刚好被我安装的摄像头拍到。视频在平板里,你看看。”

花崇拿过平板,点开视频。

黑暗中,肖诚心鬼鬼祟祟地进入办公室,贴着墙根走了一会儿,看上去非常小心。

不久,他绕到会议桌边,无声地挪开凳子,坐下。

画面像静止了一般。花崇瞥向右下角的时间,才知画面并未静止,是肖诚心没有动。

“奇怪。”花崇说:“他坐那儿干什么?梦游吗?”

“梦游会特意避开监控吗?”柳至秦说:“别说梦游,就是正常人经过走廊,也不会刻意绕着摄像头走吧。”

“他这样子像是想做些什么,但又没做。”花崇开始快进,画面里的肖诚心一直坐着,没有多余的动作,顶多左右张望片刻。

在视频的末尾,肖诚心站起来,将凳子放回原处,原路返回。

“这就完了?”花崇不解,“有点儿诡异啊。”

“看完了?”柳至秦正在打弯,没有往平板上瞧,“看到他拿曲值的冰红茶了吗?”

花崇这才看到,肖诚心走了几步又倒回来,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瓶冰红茶,站在原地喝了几口才再次向门口走去。

“他半夜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拿曲值的冰红茶?”花崇更诧异了,“不至于吧?”

“我也觉得很怪异,而且他的目的如果只是拿冰红茶,为什么要坐那么久?”柳至秦说:“他是在正要离开时折返,感觉像是突然口渴,想喝点儿水。”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花崇捏着眉心思考。

“我刚才去了一趟局里,曲值还在打听谁拿了冰红茶。”柳至秦说:“张贸说肖诚心上午去找了你一回,好像有什么事想跟你说。”

“他主动找我,绝对是和他手上的案子有关系。”

“也许不是。”

花崇侧目,“那还能是什么?”

“不知道。”柳至秦道:“反正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继续盯着他。”

??

在省厅耽误了一天,花崇回到市局时已经接近下班时间。

肖诚心果然又在重案组。

“花队。”肖诚心坐在张贸的座位上,而张贸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怎么,有事?”花崇装作不知道夜里的事,态度和平时没有分别。

有队员在一旁搭腔:“嘿,花队你才回来啊?肖队今天来找你好几次了。”

“哦?”花崇看向肖诚心,“别是又有案子想丢给我吧?”

“不是,没有!”肖诚心手里还握着笔,摊开在桌上的是一份案卷,闻言将案卷合上,笔也放下了,“花队,今晚你有空吗?”

今晚?

花崇下意识看了柳至秦一眼。

柳至秦温温地笑道:“工作时间不够你占,还想占花队的休息时间啊?”

肖诚心面有难色,尴尬地搓了搓手,“就是,就是那个……”

“干脆点儿。”花崇说:“就是什么?”

肖诚心眼珠子转了转,走到花崇跟前,尽量压低声音道:“花队,那个,我,我想请你吃顿饭。”

这话其他人没听见,但柳至秦听到了。

花崇挑着眉梢,“无事献殷勤啊你?”

“有事!”肖诚心似乎很忐忑,声音压得更小,“就吃顿饭,行吗?我真的有事想和你商量。”

花崇冲办公室外抬了抬下巴,“找间空着的警室谈不行?”

“我,我还想感谢你一下。”肖诚心急道:“你之前帮我破了棘手的案子,我一直也没感谢过你。”

花崇本想说“没有必要”,又觉得应该借此机会,好好观察观察肖诚心,于是在短暂的犹豫后点了点头,“行,地方你定。”

肖诚心愣了愣,脸开始泛红,“吃,吃泰国菜行吗?我知道一家泰国菜餐厅,环境挺好的。”

“我无所谓。”花崇看了看时间,“下班就去?”

“我这就打电话去预订!”

肖诚心说完收拾好案卷,抱起就跑。柳至秦适才走近,“约你吃泰国菜?”

花崇抬眸,“要不你也一起。”

柳至秦笑,“他又没约我。”

“那你……”

“我跟着你。”柳至秦声音很轻,“现在我们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但我要是也去,可能就没意义了。我找个地方待着,如果发生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花崇没有拒绝,“保持联系。”

??

肖诚心选的泰国菜餐厅离市局也就三站路,生意红火,不到七点大堂已经坐满了人。肖诚心没订上包厢,好在抢到了靠窗的好座位。花崇刚一坐下,他就忙不迭地点菜,还亲自去拿饮料和水果。一通忙碌下来,额头上已经涌出汗珠。

花崇接过饮料,等着肖诚心开口。

“内什么,花队。”肖诚心举起杯子,“我先得感谢你这几个月对我的帮助。如果没有你和重案组的大家,我今年的任务,恐,恐怕难以完成。”

花崇礼节性地与他碰了个杯,“你今天请我吃饭,应该有别的事要说吧?”

肖诚心局促地点头,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时,冬阴功锅被端上来了,菜品摆了满桌,肖诚心只顾着招呼花崇吃菜,话说一半没了下文。

花崇索性先把话题撂出来,“昨天夜里你来我们重案组了?”

肖诚心吓得筷子都掉了,登时瞪大双眼,“你,你知道?”

花崇没说柳至秦在办公室里装了隐形摄像头,只道:“半夜不睡觉,就为了来拿曲值的冰红茶?”

“不是不是!”肖诚心急了,“我只是当时突然口渴,就喝了他一瓶。我,我还他一箱就是!”

花崇打量着肖诚心。

面前的人最近行事很奇怪,像正在谋划什么事,也像藏着挺大的秘密,但和陈争口中“有问题的人”相比,似乎又差得挺远。

花崇放下筷子,目光渐渐冷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很是严肃。

肖诚心不知是不是被慑住了,结巴道:“我,我就是心里不舒服,想来你们重案组坐坐。我没动其他东西,只喝了一瓶水。”

“为什么心里不舒服要来重案组坐?”花崇说:“昨天你们积案组没有加班吧?你大半夜还待在局里?”

“今年不是还没过完吗?我想抓紧时间多处理几桩积案。”肖诚心低着头,“说实话,荷富镇那个案子给了我很大的动力——如果没有抓到郭枢,那鲁洲安就得一直被冤枉下去。像这样的案子说不定还有很多,我们每侦破一桩,可能就能把公正带给需要的人,不管这个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花崇喉结动了一下,终是没有打断肖诚心。

“一抓到郭枢,我就开始梳理下一个积案了。”肖诚心皱了皱眉,“但是我周围的人都不配合我,就挺,挺烦的。今年我们组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是年底,按以往的规矩,确实不用再忙案子了。可是,可是我还想办更多的案子!”

说到这里,肖诚心激动起来,“我知道别人怎么说我们积案组,就档案管理库嘛。我以前觉得当个‘档案管理员’无所谓,反正清闲,还安全,对外一说,和你们重案组、刑侦一组二组都是刑侦支队的刑警。但现在,我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我半夜跑去重案组,主要是因为我心里憋得慌,留在积案组我干什么都不得劲,去你们那儿坐坐,我感觉才好一些。我组上的队员对我有意见,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半夜去重案组发呆,还故意避开监控了,没,没想到还是被拍到了。”

花崇辨别着肖诚心所言的真假,颇感无奈地发现,肖诚心此时爆发的情绪似乎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早就想找你和陈队谈心了,但一直没能下定决心。”肖诚心正襟危坐,“昨天我在你们办公室想了很久,觉得,觉得不找你说说,我这个年都过不好!”

花崇叹气,“你想调到重案组来?”

肖诚心脸颊红得厉害,“是!”

“和陈队说过了吗?”

“还没有。”肖诚心咽了咽唾沫,一副终于将心中所想吐露出来了的模样,“我知道这事很唐突,甚至很任性。我在刑侦支队荒废了很多年,一直没什么上进心,现在突然想拼一把,但能力和经验各方面都有欠缺,可,可能连重案组最年轻的队员都比不上。花队,我今天找你,不是非要你同意我来重案组,我……”

“我也没有这个权力。”花崇抬手打断,“刑侦支队的人员流动由陈队说了算。”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向你表明我的态度。”肖诚心说,“如果有机会,我想和你一起办案!”

花崇往他的杯子里倒了一些饮料,“人事调动可能要等到年后了。”

肖诚心神情一顿,“花队,你愿意让我来重案组?”

花崇笑,“都说了人员流动由陈队说了算。我愿意不愿意没那么重要。”

“你刚才的意思就是你愿意!”肖诚心眼睛都亮了,“我虽然不足的地方还有很多……”

“行了,吃菜吧。”花崇不让他继续往下说,“郭枢这个案子,多亏你帮忙。”

??

离开餐馆,肖诚心执意要送花崇回家,花崇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才说服他赶紧走。

柳至秦从一旁的咖啡馆出来,摘下耳机,递给花崇一杯拿铁。

“都听到了?”花崇问。

“嗯。”柳至秦说:“不算太意外。就是有点儿说不出口的郁闷。”

花崇喝了口咖啡,不解,“郁闷什么?还是说不出口的郁闷?郁闷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

柳至秦眼神柔软地看他,“花队,你这是吸引了另一个组的组长来给你当下属啊。”

花崇怔了半秒,“啧。”

“还‘啧’?”柳至秦牵住他的手,温暖的掌心相贴,“肖诚心那么没进取心的人都被你感染了。记得我们刚帮积案组破案时的事吗?”

“怎么不记得。”花崇说:“肖诚心把所有线索都撂给我们,抵触出外勤,一让他负责什么,就只顾着往后缩。胆子小不说,领悟能力也差。”

“连陈队都说,他这样的刑警,就适合待在积案组。”柳至秦吁出些许白气,捏了捏花崇的手,“但我们家花队有本事,硬是把一位消极怠工的同事给感染了。他今天跟你说这一大段话,我才仔细想了想。郭枢这案子,还有之前申侬寒的案子,他确实积极了不少,跟在洛观村时很不一样。”

“这和我没关系。”花崇说,“他在积案组耗了多年,又顶着组长的名头,没有机会接触重要案子罢了。敢干警察这一行,多半都有血性,他感受过侦破案件的痛快,心理上有转变也正常,别把功劳丢我身上。”

“谦虚了。”柳至秦笑,“还是因为你办案时特别吸引人,所以周围的人愿意跟着你,听你的。”

花崇偏过头,“特别吸引你吧?”

柳至秦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我就不一样了。”

“嗯?哪里不一样?”

“你办案的时候特别吸引别人。但所有时候都无差别吸引我。”

花崇抿唇笑。

“所以他们是你同事、部下。”柳至秦补充道:“而我是你男朋友。”

花崇压不住唇角的幅度,推了柳至秦一把,“大街上,别犯病。”

??

肖诚心一边开车一边哼歌,心情难得地舒畅,经过一处红绿灯时还思考过要不要回市局,再把手头的案卷拿出来看一遍。

这阵子他内心相当纠结,每天都想调去重案组,又担心自己的能力被重案组拒之门外,也担心被拒绝之后受积案组排挤。以前工作就是混日子,得过且过,现在看到混日子的同事,会觉得烦躁不安。

患得患失,过得很不痛快。

如今把心头的想法都跟花崇说了,感觉就像一大块石头落地,顺利的话,也许年后就能去重案组报到了。

肖诚心眯了眯眼,不由得晃了晃头。

也许是兴奋过头,他竟然没有发现,一辆摩托正静悄悄地尾随着他。

第156章毒心(27)

清晨,洛城下了一场入冬以来最大的雾,积案组一半人迟到。李一朝是组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一从公交车上下来,就心急火燎往办公室跑。

别人都是老油条了,迟到不迟到都那样,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他还不习惯这一套,急匆匆跑到积案组,脸上的汗都没来得及抹,就看向肖诚心的座位。

肖诚心是组长,也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成天神采奕奕,不是在忙积案组的案子,就是在重案组帮忙,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李一朝资历浅,有些怕肖诚心,下班不敢走得太早,因为肖诚心还在忙碌。但同事们私底下都说,老肖最近吃错药了,不用理会,上班该干嘛干嘛,到了下班时间就撤,没必要跟着老肖耗。

话虽如此,李一朝还是不敢像前辈们一样迟到早退。今日实在是因为大雾天气才迟到,路上忐忑不已地想了一堆说辞,到了办公室却发现,肖诚心竟然不在。

“肖队呢?”他调整好呼吸,待心跳平复下去,才一边接水一边假装淡定地问。

“被堵在路上了呗。”一名同事正在吃热气腾腾的馄饨,“这么大的雾,不迟到才怪。”

“但老肖不该迟到啊。”另一名警员哼笑,“他不是每天都提前一两个小时出门吗?连我都到了,他还没到?”

“睡过头了?啧。”

“他也有睡过头的时候啊?不是挺得劲儿的吗?前天还想叫我和他一同加班呢!”

“人又不是机器,总有疲乏的时候吧。”

“哎,咱这积案组是什么地方,大家心知肚明,好好过日子不好吗?非要搞得大家都那么忙。忙完上头给的任务不算,还巴巴跑去重案组帮忙。重案组那可是花崇的地盘,陈队最看中的地儿,咱们能帮什么忙啊,还不如老老实实混着呢。”

“谁说不是呢?我要是想冲到一线去,干嘛窝在这儿啊。我说这老肖就是一时糊涂,想过破案的瘾,才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他想逞英雄自个儿逞去,别拉上我。我啊,就想在这儿养老喽!”

办公室没多少人,同事们不痛不痒地聊着天。关于肖诚心的话题明明是李一朝挑起的,他却越听越不是滋味。

回到座位上,他又往肖诚心的位置看了看,心底莫名其妙涌起一股不踏实感。

原来肖队也会迟到吗?

??

与积案组的闲散相比,重案组简直是另一派景象。无人迟到,更没有人议论上司。突然降临的大雾不是迟到的理由,曲值到得最早,想到有人可能因为大雾而来不及吃早餐,还买了一堆鸡蛋饼扔在会议桌上。

张贸拿着牙刷和毛巾,打着哈欠从门外进来,眼睛半睁半闭,一看就没有睡好,拿过两个鸡蛋饼就开啃,边嚼边说:“谢了啊曲副。”

“昨天没回家?”曲值问。

“家里网络维修,上不了网。”张贸说:“回家等于回到原始社会,不如赖在这儿。”

队员们陆陆续续到了,花崇买的是蜂蜜蛋糕和牛奶吐司,和鸡蛋饼丢在一块儿,见者有份。

柳至秦直接去了技侦组,没跟着花崇一起到重案组。

张贸把翘着的头发压了压,喊道:“花队,小柳哥呢?”

“找他有事?”花崇摘下被柳至秦裹在脖子上的围巾,还没来得及落座。

“有个视频想给他看看。”张贸走到花崇跟前,“我这两天没别的事,就把郭枢打工的那家蒸菜馆的监控调来看了看。那馆子条件太差,一共也就收银台那儿有个劣质摄像头,画面很不清晰。”

花崇抬眼,“发现什么了?”

“看到一个人,有点眼熟,但确实看不清。”张贸说:“可能需要小柳哥或者技侦组做些精细化处理。”

“眼熟?”花崇问:“谁?”

“就以前你让我查的陈辰。”张贸摆弄着移动硬盘,“你还记得他妈?就吕可那个案子里,自杀护士陈娟的弟弟。”

花崇心头突然一紧。

“陈辰本来在国外念书,陈娟自杀后,他就转回国内念大学了,毕业后无故失踪,小柳哥还说过,他要么已经遇害,要么是刻意隐藏行踪。”张贸继续道:“在我们抓捕郭枢之前,有个很像陈辰的人多次出现在蒸菜馆,每次都是一个人,却点上一桌子菜,但又不怎么吃。”

花崇立即道:“视频给我看看。”

如张贸所说,一个外貌与陈辰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子果然出现在蒸菜馆,并且行为诡异,不像是吃饭,倒像是盯梢。

花崇感到一股凉意。

如果视频中的年轻男子当真是失踪的陈辰,那他与郭枢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郭枢工作的地方?

郭枢,陈辰,两人都与“失踪”有关,这意味着什么?

“我是昨天半夜看到这个人的。”张贸紧皱着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太晚了,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就感觉,感觉很不踏实。陈辰失踪得太蹊跷了,突然就凭空消失掉。我上次调查得其实不算仔细,现在越想越不对。”

花崇心中疑虑更多,站起身来,吩咐道:“你马上去技侦组,找小柳哥也行,找袁昊或者其他人也行,先把这个视频处理出来。”

“是!”张贸问:“花队,你要去哪?”

花崇披上刚脱下的大衣,“见郭枢。”

??

郭枢目前被拘在看守所,精神状态比之以前,已经判若两人。

体检报告证明,他身上并未出现阿尔茨海默病的初期症状,他是健康的。

这该死的健康!

他一双眼睛全无神采,木然地看着花崇,嗓音沙哑地说:“又想拿什么来打击我?直接把我枪毙了吧。”

花崇拿出陈辰的照片,“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郭枢接过照片,端详许久,神情渐渐改变。

“你有印象。”花崇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郭枢抬起头,“什么意思呢?这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花崇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你最近才见过他,他多次到蒸菜馆用餐。”

“是吗?”郭枢状似苦恼地挠了挠脸颊,“但是我想知道的是,警官,你为什么突然拿着这人的照片来找我。”

花崇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扬,冷淡地睨着郭枢。

他知道郭枢在打什么主意。

郭枢不是一般的犯罪嫌疑人,这人对心理学有所了解,逻辑思维能力也不差,必然能想到他此时出现,还带着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某个答案。

对郭枢来讲,这或许是个值得一搏的筹码。

但他不乐意让郭枢如愿。

两人对峙着,花崇不说话,郭枢也不说话。少倾,花崇眯了眯眼,冷笑着站起,“看来你不打算对我说实话,那行吧,回你的屋子待着去。”

郭枢身子前倾,紧张道:“等等!”

花崇笑,“怎么,有话想对我说?”

郭枢额前出了汗,双手抠着桌沿,“如果我告诉你……”

“跟我讲条件啊?”花崇不屑,“郭枢,看清楚你现在是在哪儿,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讲条件?”

他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可散发在外的威势却让郭枢不禁缩了缩肩膀。

“你觉得我今天是来找你合作?”花崇手指夹着照片,“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郭枢被打乱了阵脚,慌张地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崇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别开了眼,才再次将照片丢在桌上,“这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到蒸菜馆找你?”

郭枢瞳孔骤缩,“我不认识这个人,他也没有找过我!”

“是吗?”花崇按捺着心中的不安,面上仍是游刃有余,“但你刚才的反应,不像不认识他啊。”

“我真的不认识他。”郭枢说:“我有必要欺骗你吗?”

花崇撑住桌沿,身躯挡住些许光亮,投下颇有压迫感的阴影。

郭枢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些许,“他到过蒸菜馆几次,点得多,吃得少,我注意过他。”

花崇食指在照片上轻点两下,“你确定是他?”

郭枢点头,有些不耐烦,“确定,你要是不信,就去调监控,他坐得离收银台近,可能拍到他了。”

花崇直起身子,眼尾轻垂。

郭枢抬起头,一与花崇对视,就狠皱起眉,“我知道的就这些,我和这人没有关系。我杀了多少人我认,但和我无关的事无关的人,你们别往我身上套。”

离开看守所,花崇靠在车边抽烟。

监控视频的清晰度不够,无法辨别出现其中的人是不是陈辰,但郭枢刚才看到的却是陈辰本人的照片。

在郭枢的形容里,陈辰正是视频里那个行为诡异的年轻男人。

所以陈辰其实并没有失踪,而是从钦省来到了洛城?

如果郭枢没有撒谎,他的确不认识陈辰,那陈辰前往蒸菜馆的目的是什么?

监控里,陈辰只在郭枢工作时出现,后来郭枢被捕,陈辰就再也没有去过蒸菜馆。

陈辰是冲着郭枢去的。

这时,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花崇拿起一看,是柳至秦。

“张贸送来的视频已经处理好了。”柳至秦说:“应该就是陈辰。”

花崇吁出一片寒气,“我马上回来。”

??

“只能精细化到这种地步。”柳至秦坐在靠椅上,右手握着鼠标,“我刚才用我们掌握的陈辰的图像资料做过对比,基本上可以肯定就是他。郭枢那边怎么说?”

花崇盯着显示屏,眸色如墨,将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柳至秦站起来,戴上耳机,走到警室的一个角落里。

许久,他抬起头,看向显示屏。花崇还站在那里看视频,察觉到他已经听完了,转身问:“有什么想法?”

柳至秦卷起耳机的线,眉心轻轻皱着,“郭枢说的可能是事实,他只是注意到了陈辰,却并不认识陈辰。”

花崇点头,“我也这么想。而且前阵子查案时,郭枢身上的每一个秘密都已经被我们翻出来,他和陈辰、陈辰背后的陈家根本没有任何关联。”

“可‘失踪’的陈辰却盯上了他……”柳至秦嗓音渐低,“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一个会在什么情况下被另一个盯上?”

“刚才在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花崇说:“假如陈辰去蒸菜馆是有目的的,而郭枢就是他的目的,那郭枢就等于莫名其妙被盯上。这没错吧?”

“嗯。现在看来是这样。”

“你记不记得,尹子乔的死也很莫名其妙?”

柳至秦眼色一寒,冷意顿时在周身流窜。

“尹子乔大晚上被割喉,我们查了那么久,却发现有动机的人全部清白。”花崇靠在桌边,微垂着头,“那么杀害他的人,可能根本没有正常的动机。他的伤口和梧桐小区死者的伤口相似,我们上次还讨论过——尹子乔和黄才华也许都是被凶手随机选中的,而凶手杀害尹子乔,说不定是为袭击梧桐小区做准备。”

花崇停顿片刻,眼中的墨色更深,“我越想,就越感到郭枢和尹子乔有相似之处。只不过尹子乔已经被杀了,而郭枢现在在我们手上。”

“如果我们晚一步,郭枢也许已经遇害?”柳至秦快速消化花崇的思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郭枢根本不知道,在自己犯案的时候,背后有另一个人想要自己的命。”

“陈辰就是这个人。他去年突然销声匿迹,不是失踪,是被某个组织所吸纳。”花崇右手成拳,敲着下巴,“看来得详细调查陈辰了。他出现在蒸菜馆,附近的公共监控说不定拍到过他……”

“花队。”柳至秦打断,“尹子乔的死可能与涉恐袭击有关,而现在看上去,郭枢与尹子乔有相似之处,盯着郭枢的是陈辰,那这么一来,我们查陈辰,就是查涉恐组织。”

花崇神情肃然,“对。”

“上面不允许我们插手梧桐小区的案子。”柳至秦道。

花崇沉默两秒,“但我们一直没有真正放手,不是吗?”

柳至秦笑了,“我这就去安排。”

??

案情扑朔迷离,花崇不敢轻易相信身边的人,也不愿将无辜的人拖入危险中。张贸为自己的发现兴奋了大半天,一见花崇从技侦组回来,就凑上去道:“花队,要不你让我去一趟钦省吧,陈辰老家在那边,去年他失踪后,警方也立过案,说不定能查出些什么。”

花崇说:“先联系他的父母。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他的父母久居国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对,陈娟自杀之后,他们就很少回国了。”张贸问:“不去钦省吗?钦省可能有线索。”

“去是得去,但我想和陈队商量一下。”花崇说:“陈队今天又不在。”

张贸睁大双眼,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花队,昨天肖队找你干什么啊?”

花崇这才想起,自己把肖诚心的事给忘了。还得找机会跟陈争汇报一下,肖诚心想调来重案组就调,反正重案组现在人手紧张,多一个肯把心思放在案子上的人没什么不好。

但此时还不便向队员们透露。

“请我吃饭啊,还能干什么?”花崇摆手,想将张贸赶走。

“只吃饭啊?”张贸不大相信,“哎,肖队今天怎么没来?”

“他不来很奇怪?”花崇说:“他要天天往我们这儿跑,积案组的兄弟该不乐意了。”

“可他就是天天往我们这儿跑啊。”张贸乐呵呵地说:“他还爱喝曲副的冰红茶呢!”

花崇不经意地看向办公室门口,意识到似乎是从查申侬寒开始,肖诚心就每天来重案组报到。

今天怎么没来?

昨天才表了决心,今天突然退缩了?

这似乎不太正常。

这时,正好有积案组的队员赶来,进门就问:“我们肖队在你们这儿吗?”

花崇一看,隐约记得对方叫“李一朝”。肖诚心有次还说过,小李那么年轻,不知道怎么被分到积案组来了,挺可惜的。

张贸有些惊讶,“我刚还在想肖队今天怎么还没来。怎么,他不在积案组?”

李一朝慌里慌张地说:“在我还来你们这儿找啊?肖队一直没来,手机也打不通。今天上午我还觉得没什么,但这都下午了,他从来没有无故缺勤过。”

张贸愣了,“不是吧?一天都没来?”

花崇蹙眉,想起昨天晚上和肖诚心分别时的情形。

肖诚心行为举止并无异常,还说了句“明天见”。

“我还以为你们给他安排了什么任务。”李一朝忧心忡忡,“他别是出什么事了吧?我听说重案组挺危险的……”

花崇立即拿起手机,找到肖诚心的号码,拨了过去。

无法接通。

“打不通?”张贸问。

“嗯。”花崇看了看李一朝,知道这小警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对张贸道:“去查一下肖诚心的住址。”

“是!”

??

夜幕降临,黑夜在夏日预示着浪漫,但在冬季却只剩下萧索。

肖诚心居住的小区十分普通。因为小区内的车库容量不够,很多住户都将车停在外面,再步行回家。

从小区几个大门和单元楼的监控看,肖诚心昨天根本没有回家。

一名上了年纪的门卫说:“小肖啊?他没有回来,我敢肯定他没有回来。他每次经过我这门岗,都会跟我打招呼,特别是晚上。昨晚正好是我执勤,如果他回来过,我一定知道。”

夜色落在花崇眼中,寒意毕现。

肖诚心,一名刑警,突然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第157章毒心(28)

私家车在小区外的林荫道上停得密密麻麻,有的甚至侵占了人行道。路灯坏了很多盏,周围黑黢黢的。李一朝打着电筒在各条停满车的小路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肖诚心的车——一辆极其普通的白色比亚迪。

它静悄悄地停在树木和建筑的阴影里,车身上覆盖着几十片落叶,看上去很是孤单。

昨天夜里刮过一阵不小的风,落叶应当是那时候掉落的。它前后的车大约是因为今天晚上才停在这儿,车身上几乎不见落叶。

花崇闻讯赶到,站在车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条路离小区其实不算近,步行得花接近十分钟,就算走得快,也需要六分钟左右。肖诚心将车停在这里,应当是因为在离小区近的地方找不到停车位。

花崇想起昨晚和肖诚心分别时的时间,略一推算,低声道:“他昨天来到这里时应该是9点左右。”

“我刚才问过门卫,这片儿规划得早,现在私家车数量暴增,每天晚上7点之后,小区外最好的位置就被停满了,回来得晚的业主只能去别的地方找车位。这条小路因为偏僻,照明设施陈旧,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位置了,一般不会有业主愿意将车停在这儿。”柳至秦单手撑在车门上,神色不太好看,“肖诚心昨天已经回来了,但却没有进入小区,单元楼的摄像头没能拍到他,他家里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花队,如果他出事了,那必然是在这条路上出的事。”

花崇抬起头,看着最近的一盏路灯,眼中倒映着昏暗的光。

这条路属于背街,没有监控,谁都可以来这儿停车,同样,谁都可以躲藏在隐蔽处。

肖诚心是被什么人劫走了?还是……

已经遭遇不测?

但为什么是肖诚心?

这时,李训扬了扬手,喊道:“花队,附近没有有价值的痕迹!”

柳至秦叹息,“这里白天车来车往,就算有什么痕迹,也已经被覆盖、破坏了。”

花崇突然道:“血迹呢?”

李训怔了一下,“看不到,要做鲁米诺测试?”

李一朝显然被吓到了,“有血迹的话,是不是就说明肖队他,他……”

张贸压低声音道:“别大惊小怪!谁也没说肖队可能遇害了!”

李一朝更加害怕,深呼吸几口,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花崇看着夜色下延伸向黑暗深处的小路,“算了,这种路面如果真的存在血迹,那要清除到肉眼不可见的程度,会很费工夫。有人肯花大力气清除掉血迹,那必然会清除得更加彻底。”

柳至秦赞同,“彻底到连鲁米诺测试都发现不了血迹的地步。”

花崇转身,“肖诚心的手机定位到了吗?”

“正在定位。”柳至秦说:“手机关机,定位得花一些时间,袁昊一会儿会联系我。”

正说着,袁昊的电话已经来了。柳至秦接起,听了几秒道:“我这就去!”

??

娄锐满脸褶子,肩膀和脖子缩得厉害,一双手不停地搓着,操着乡音道:“这个手,手机,是,是我今天早上捡到的,你们要就,就拿去。我没有偷,我连机都没有开。我自己有手机,这个我,我打算交给我们队长的。”

手机已经被装进物证袋。花崇拿起物证袋看了看,发现机身上有几处磨损。而他分明记得,这手机是肖诚心最近才买的。昨天晚上在泰国菜餐厅,肖诚心将手机放在桌上,那时手机看上去还是崭新的。

“你在哪里捡到这部手机?”柳至秦问。

“就在春叶巷,我负责那儿的清洁。”娄锐脸上的愁容更深,“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没有干过坏事。”

柳至秦递给他两根烟,语气温和,“老人家,我们没有为难你的意思,只是在找这部手机时偶然得知它在你手上。你说你是早上打扫卫生时在春叶巷捡到它,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娄锐接过烟,用自己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点燃,精神略有放松,“当时是6点多钟,天还没亮,业主们还没有把车开走,巷子里很清静,只有我一个人。昨天半夜起了大风,很多树叶被吹下来,我扫着扫着,就觉得不对劲,一看,树叶下面居然有一个手机。”

春叶巷就是肖诚心停车的地方。柳至秦将娄锐带到那儿,问:“你记得手机掉在哪里吗?”

娄锐紧跑几步,右脚在水泥地上重重踩了几下,“这儿。”

柳至秦一看,那地方离肖诚心的车只有不到十米。

花崇注意到,娄锐站的位置实在算不上隐蔽,夜里如果有人经过,看见手机说不定也会捡起,轮不到娄锐,于是问:“这里晚上几点之后就几乎没人了?”

“八点多就没人了。”娄锐说:“好些人在这条路上被抢过,大家都害怕!夏天还好,一到冬天,尤其是年底,找得到别的车位的人都不会把车往这儿停,路过就更不会了,外面有大路,谁乐意走这条小巷?我是没办法,必须在这里搞卫生。不过打劫的一看我这身环卫工人服,也知道我身上没油水可捞,我倒是安全。”

花崇想了想,让一名队员带娄锐去做笔录,然后从柳至秦那儿拿了根烟,说:“肖诚心的手机摩擦严重,不像是单纯掉落在地上造成。很可能是肖诚心遭到袭击,手机掉落,在扭打过程中有人踩踏过手机。”

“肖诚心离车十米就被攻击,对方选在这种地方下手,是一路跟踪还是提前潜伏?”柳至秦说。

“肖诚心最近好像没有准时下过班。按理说,他开车回家时,好的停车位都已经被占,他只能选择这个春叶巷。”花崇道:“对方可能已经摸清了他的习惯。不过他每天回家的时间不定,有时甚至不回家,直接住在局里。要想在巷子里等他,得耗费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那就是跟踪了?”柳至秦说:“如果是跟踪,查道路监控的话,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花崇点头,拿起手机,“我给交警那边打个电话。”

??

肖诚心的突然消失惊动了陈争。半夜,陈争赶到市局,直接将花崇和柳至秦叫到办公室,“到底怎么回事?”

洛城市局不是没有出过刑警失踪的事,但出事的刑警要么来自重案组,要么来自刑侦一组,从来没有谁来自积案组。

常年与恶性刑事案件打交道,刑警很容易被记恨,一线刑警明白这一点,平时都很注意自己的安全,自从陈争成为刑侦支队队长,几个小组就再也没出现过类似的事。

陈争不解,“怎么会是肖诚心?”

“我也觉得奇怪。”花崇道:“不太像是寻仇,但从手机上的刮痕来看,肖诚心确实和人打斗过。”

“不是寻仇,为什么要打斗?抢劫就更不可能,没道理有人要抢他的东西,还把他人也一并劫走。”陈争道:“肖诚心好歹是一名刑警,他不应该被随便一个人轻易制服。”

“但现在的事实就是,那个人制服了他,将他带走。”柳至秦说:“他失踪了。”

陈争紧拧着眉,“不对,这太奇怪了。肖诚心办的那些案子不足以给他拉上太多仇恨,而特别恨他的人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连作案的机会都没有。能制服他的人必然不普通,可这种人为什么要向他动手?”

花崇眸色沉沉,陈争的疑问也是他的疑问。

一时间,办公室里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柳至秦说:“我们现在只有一条思路——肖诚心被人袭击、带走。那如果换一条思路呢?”

陈争神情一滞,“什么意思?”

柳至秦声线渐凉,“有没有可能,肖诚心是自己走掉了?”

花崇回头,“不像,他昨天还和我说,想调来重案组。而且如果是自己走掉,手机为什么会被落下?手机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刮痕?”

陈争抬手打断,“肖诚心想调去你们重案组?”

花崇将昨晚的事告知陈争,又道:“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他就失踪了。”

陈争沉默,右手覆盖住半张脸。

“假设那些刮痕是他,或者别人故意弄出来的呢?”柳至秦说:“路上的痕迹很容易被破坏,但是手机上的痕迹不会被破坏。刮痕是个陷阱也说不定。”

陈争掀起眼皮,“你认为肖诚心是故意弄出失踪的假象?”

花崇看向柳至秦,“我们昨天讨论过……”

“嗯,昨天的确讨论过——肖诚心应该没有问题。”柳至秦道:“但今天出现了新情况。他消失得蹊跷,被人劫走、主动离开都有可能。”

陈争站起来,在窗边来回踱步。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响动。

陈争问:“谁?”

“陈队,是我。”一个声音道。

“是曲值?”花崇起身开门,见曲值脸色难看,问:“怎么了?”

“有事想跟你们汇报一下。”曲值关上门,落座后道:“肖队突然失踪,安危未定,我本来不该现在说这话,但我心里实在没底。”

陈争问:“和肖诚心有关?”

曲值点头,“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似乎太关心我们重案组了。”

“他有调到重案组的意愿。”陈争说。

“调来之后呢?”曲值说:“他是想调来重案组,还是调来重案组做其他事?”

这个“其他事”指的是什么,在座者都明白。

花崇支住额角,目光幽暗。

“还记得邹媚的案子吗?”曲值说:“当时你们很多人都在洛观村,我和其他兄弟在洛城。我们已经锁定邹媚了,七氟烷的线索也没有对外公开。如果不是风声走漏,邹媚不会被灭口。”

“你怀疑是肖诚心?”陈争夹着烟,眼尾眯出几道细纹。

“当时我谁也没怀疑。”曲值说:“知道七氟烷的不止重案组、积案组、刑侦一组。起码在市局里,七氟烷不是秘密。但现在倒回去想,这段时间以来谁的行为最不正常?”

“你这么一说……”陈争慢慢道:“如果肖诚心有问题,他现在突然消失,倒是符合小柳刚才提出的设想。”

迷雾重重,每个人都眉头紧锁。

突然,花崇轻声说:“但他为什么在向我表决心之后突然离开?他这么做,图什么?”

柳至秦偏过头,看见花崇线条分明的侧脸。

花崇又道:“我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所以你倾向于相信肖诚心?”陈争说。

花崇摇头,“现在没有足够的线索让我相信他,同样也没有足够的线索让我认定他有问题。当务之急,是尽早找到他。”

“这倒是。”陈争叹了口气,摆手道:“是我太急了。去吧,有什么发现及时通知我。”

??

离开陈争办公室后,花崇快步向交警支队走去。柳至秦紧随其后,“刚才你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

“嗯?哪里意外?”

“你心里是愿意相信肖队的吧?”

花崇停下脚步,“我只是觉得,你们刚才的假设过于牵强。”

“但如果是以前,就算你认为牵强,也不会随便放过。”柳至秦说,“你会追根到底。”

花崇顿了顿,“可能是我感情用事了——肖诚心,他昨天向我剖白内心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终于下定决心改变自己的人。”

少倾,柳至秦抬起手,理了理花崇翘起的衣领,“花队,其实你也有温柔的时候。”

花崇眼尾微动,“我只是不想去质疑一个正在努力寻求改变的同事。走出舒适圈很难,改变一成不变的生活更难。如果肖诚心没有问题,如今身陷困境,而我们还在怀疑他——这实在是有些残忍。”

柳至秦点头,“走吧,看看道路监控有没有拍到什么。”

快到交警支队时,花崇突然停下,看向柳至秦,眼中似有话。

“怎么?”柳至秦问。

花崇说:“如果我的判断有误……”

柳至秦低笑着摇头,“放心,还有我在。你温柔的时候,就由我来负责‘冷酷’好了。”

??

袁昊已经在交警支队守了几个小时,一见花崇和柳至秦到了,立即招手:“来来来,看看这辆摩托是怎么回事!”

道路监控在部分路段上并不连续,技侦组在经过海量筛选后,锁定了一辆摩托。

“这辆摩托是不是在跟踪肖队,现在还不好说,很有可能只是同路。”袁昊道:“他们之间隔得不算近,如果是尾随的话,距离会比现在近。离开主干道之后,肖队先去了春晖巷,那条巷子位置更好,路灯也比较亮。可能是没有找到停车位,肖队才挪出来,去了春叶巷。”

花崇指了指屏幕,“那摩托呢?”

“摩托没有跟着肖队进入春晖巷,在前面一个路口就拐弯了。”袁昊说:“那巷道里没有监控,我查看了附近其他的摄像头,都没有发现摩托的踪迹。”

“那片居民区里的巷道错综复杂,摩托不是不可能绕远路驶入春叶巷。”柳至秦说。

“但这就不是‘跟踪’了啊。”袁昊道:“摩托先从主干道上离开,骑摩托的人怎么知道肖队要去春叶巷?”

“他不知道。但他只能在春叶巷作案。”花崇撑着下巴,“如果换一个路灯明亮、不那么偏僻的巷子,他没有机会下手。”

袁昊愣了愣,一拍脑门,“倒也是这个理!”

花崇上半身前倾,看清摩托后方的车牌号,“函??AR7166,先找到这辆车和车主。”

“行,我马上去办。”

花崇抄着手,又看了一会儿视频,问:“如果做精细化处理,能看清这人的脸吗?”

柳至秦摇头,“他带着头盔,只能从体型上分辨,是个男人。”

“假如肖诚心就是被他带走。”花崇沉声思索,“他会是谁?”

??

摩托车的车主很快被查到,出人意料,竟然是一位中年女性。

“詹娜,51岁,洛光职业技术学校的老师。”柳至秦将几张照片放在桌上,“今年3月就去R国了,一直没有回来。这辆摩托一定是被人偷了。”

“那这么看,那个骑摩托的人就更加可疑。”花崇问:“找到摩托了吗?”

“没有,春叶巷周围已经搜索完毕,现有的监控也都查看过了。”柳至秦说,“暂时还没发现摩托。”

“一辆摩托能不能把肖诚心带走?”花崇说,“肖诚心当时可能已经被制服,但用摩托带走还是有不小的困难。”

“有人用轿车将肖诚心和摩托一并运走了?”柳至秦想了想,“这也有可能。但如果劫走肖诚心的是轿车,那查起来就更加麻烦了。”

花崇一宿没睡,脑子晕晕沉沉,正想泡杯茶醒醒脑子,就见张贸红着眼冲了过来。

显然,张贸也忙了个通宵,眼白已经被红血丝侵占。

“花队!花队!”张贸喊道:“我这边有情况!”

花崇想起不久前才安排张贸详查陈辰及陈家父母,问:“查到什么了?”

“陈辰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张贸说,“在L国被人杀害!”

柳至秦闻言转身,“遇害?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10月!”张贸说:“就在陈辰失踪后不久。而且你们猜,他们是怎么死的?”

花崇脱口而出:“被割喉?”

??

洛城又起了雾,清晨,洲盛购物中心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连烽坐在落地窗前,心情不错地勾着唇角,自言自语道:“花崇,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肯放手。”

一人推门而入,气喘吁吁。

连烽问,“处理好了吗?”

那人点头,“嗯。”

“辛苦了。”连烽指着桌上的茶壶,“给你泡的茶。”

来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笑道:“你的计划果然比我想的高明。”

连烽无声地笑。

来人又道:“你这个人,也比我绝情。”

第158章毒心(29)

陈辰的父母陈兆添、周春柳夫妇多年前便已加入L国国籍,最后一次回国省亲是四年前。陈辰也曾在L国念大学,但在陈娟自杀后便回到国内。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家人里,只有陈娟从未去过L国。

花崇正在浏览柳至秦以非正常手段取得的案件一手资料,上齿轻轻咬着下唇。

陈氏夫妇在L国从事家用健身器材经销,生活水平在当地属于中等偏上。去年10月6日,他们被生意合伙人发现死于自家别墅中,颈部被划开,周围血液干涸,尸身呈严重腐败状。别墅里开着暖气和加湿器,高温高湿是加速尸体腐败的重要原因。

花崇点开现场图片并逐一放大,盯着二人的伤口看了许久,“刀痕凌乱没有章法,凶手起码在陈兆添脖子上划了二十多刀。”

“按照法医的说法,凶手几乎将陈兆添的头割下来。”柳至秦站在花崇身旁,手中拿着一份打印下来的尸检报告,“陈兆添被划了二十九刀,周春柳被划了八刀,伤痕反映出凶手作案时狂暴、极端愤怒的情绪,凶手应当是在复仇、泄愤。”

“案子一直没能侦破。”花崇松开鼠标,往后一靠,抬手按揉酸胀的眼,嗓音沙哑,“入室杀人,别墅里应该不缺证据。”

“但室内和周围的监控全部被干扰。”柳至秦道:“凶手的足迹也被清理干净,警方没能拿到任何重要线索。”

花崇突然睁开眼,“又是监控被干扰?”

柳至秦垂眸,“嗯?”

“梧桐小区出事的时候,监控也被干扰了。”花崇抬头,“两边都涉及网络入侵啊。”

柳至秦神色略变。

“我得去一趟钦省。”花崇站起来,“陈家这几年遭遇的事太蹊跷了,五年前陈娟自杀——这件还算是有原因,但后来陈辰无故失踪,陈兆添周春柳被泄愤割喉,凶手在逃,这就难以理解了。陈辰的老家在钦省,去年钦省警方还就他的失踪立过案,他们掌握的线索肯定比我们多。”

柳至秦道:“行,我和你一起去。”

花崇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怎么?”柳至秦问。

“洛城这边不能没有人盯着。”花崇叹息,“肖诚心现在下落不明,如果我们俩都去钦省……”

柳至秦抿唇,右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捏成拳头。

花崇捋着额发,“算了,不想这么多。你暂时留下,钦省不算远,我快去快回。”

柳至秦回头,“要叫上特警支队的人吗?”

“不用。”花崇摇头,“兴师动众,反倒打草惊蛇。”

??

同一时刻,首都,公安部特别行动队。

“寻哥,我们又要去洛城了?”乐然熟练地拆装着步枪,时不时扯一扯头上的毛线帽。前阵子他自己剪头发,把发型给剪坏了,自作主张去街边的小发廊修理,被修成了贴皮的青茬。倒是不难看,还衬得他五官标致,但大冬天冷得慌,沈寻给他买了顶帽子,他在室内也戴着。

“嗯。”沈寻正在看梧桐小区大案的资料。这案子涉恐,而函省警方迟迟无法侦破,又传出省厅与市局不睦、相互猜忌的流言,上头有意让特别行动队接手。

“那太好了。”乐然“咔哒”一声,完成了枪械组装的最后一步,得意地挑了挑眉,“我早就想再去一趟洛城了!”

沈寻笑着看他,“为什么?”

“花队还差我一顿饭呢。”乐然舔一下唇角,瞳仁亮亮的。

“你就惦记着饭,我饿着你了?”

乐然蹦了两步,“寻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走。”沈寻说着站起身来。

“这么快?”

“你的至秦哥需要我们。”沈寻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简要交待几句就挂断了。

乐然听完,惊讶道:“特警组也要去?”

“嗯,以防万一。”

??

椿城是钦省的省会,虽然和洛城同一级别,但城市发展远不如洛城。

黑云压顶,花崇动用陈争的关系,在椿城市局拿到了一份针对陈辰失踪案的详细的侦查报告。

这份侦查报告里的内容出乎他的意料。

现年25岁的陈辰并非陈氏夫妇所出,他已经自杀的姐姐陈娟也非陈氏夫妇亲生。两姐弟没有血缘关系,都是在二十多年前被陈氏夫妇收养。

陈兆添早年靠制作皮具起家,后来跟风搞起房地产。陈家富裕,在钦省属于上流阶层。但周春柳无法生育,致使陈兆添无法拥有自己的血脉。

陈辰和陈娟虽然都是陈家收养的孩子,但成长环境迥异——陈辰被送往椿城最好的私立学校,而陈娟直到高中毕业,念的都是普通学校。

陈娟成绩不错,但高考后没有念大学,而是进入了洛城的一所卫校深造,此后几乎没有再回过椿城。陈辰则是在私立高中就读两年之后被陈氏夫妇送到L国,直到陈娟自杀身亡才回国。

在旁人的描述里,陈娟乐观开朗,身上完全没有富家子女的娇气,甚至比普通家庭的孩子更易相处,不上大学也不是因为成绩差,而是向往“白衣天使”这一职业。陈辰与她完全相反,从小就阴沉乖戾,非常孤僻,小时候多次残杀小动物,在学校形单影只,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整个初中和高一学年,陈辰一共进了十二次派出所,每次的原因都只要一个——伤害同学。

学生斗殴在校园里很常见,但像陈辰一样将对方打得头破血流的却不多。

陈兆添用钱摆平了那些被陈辰伤害的家庭。

越是落后的地方,钱的作用就越大。

不过尽管被陈氏夫妇宠爱,陈辰与他们却并不亲近。

他唯一亲近的人,是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陈娟。

陈娟离世之后,陈辰退学回国,性格渐渐改变,阴鸷里多了几分和善。他的大学室友甚至评价他——挺开朗的一个人,比我们大两岁,像个可靠的大哥。

“陈辰对陈娟的感情,可能不止是简单的姐弟情。”一名办案刑警道:“他与陈娟一同长大,幼时只听陈娟一个人的话。陈娟离开椿城,到洛城念卫校后,他才开始惹是生非。我们这边的心理专家说,他也许是想引起陈娟的注意。回国之后,他谈过一个女朋友,大三时和平分手。这女孩儿叫宁小寒,单就长相来说,与陈娟有几分神似。”

花崇虽感意外,却不至于惊讶,问:“你们查过陈辰失踪前的通讯和上网记录吗?”

“查过,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刑警道:“他的交际网很窄,只有同学、老师。他甚至没有与陈兆添、周春柳联系过。”

花崇低声道:“孤家寡人。”

“确实是个孤家寡人呐。”刑警摇头,“这和陈家的教育可能也有关系吧。我不太明白的是,既然陈氏夫妇把两个孩子都收养了,为什么要区别对待?陈娟不是他们的骨肉,如果他们有重男轻女观念的话,根本就不用收养陈娟。为什么收养了,却不好好抚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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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椿城市局,花崇被迎面而来的冷风一吹,顿感头晕脑胀。

陈家四人均无血缘关系,陈娟自杀,陈兆添、周春柳惨死,陈辰在椿城失踪,却在洛城出现,出现的地点还是一名连环凶手打工的地方。

陈辰暴力倾向明显,残杀小动物的行为不可忽视——很多具有反社会人格的人,幼时就有类似举动。

陈兆添和周春柳死于陈辰失踪后,与洛城近来一连串的案件一样,都是被割喉。陈辰与他们不睦,他们的死和陈辰有关吗?

最近几年陈辰没有出境记录,但实在想要秘密前往L国,也不是完全没有途径。

花崇深吸一口凉气,正要往前走,忽然听到一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

“花!队!”

他转过身,循声望去,眼角倏地一张。

竟然是乐然!

半年不见,夏装换成冬衣,乐然戴着顶厚厚的毛线帽,他险些没认出来。

乐然大步跑过来,意思意思地敬了个礼,鼻尖冻得通红,“花队,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儿?来椿城查案吗?”花崇下意识往乐然身后看了看,没看到沈寻,却瞧见一个长相极其俊美的男人。那男人穿了身黑色长款羽绒服,裹着灰白色的羊绒围巾,双手插在衣兜里,看似闲散地投来一瞥,然后唇角上扬,弯起眉眼笑了笑。

花崇不认识他,心有诧异,收回目光,见乐然摇头道:“我们来协助你和至秦哥查案啊。”

花崇微怔,“协助我们?”

“上头派我们来的。”乐然说:“就梧桐小区那个涉恐袭击。”

花崇胸中陡然一轻。

梧桐小区大案此前由省厅负责,市局被排挤在外,重案组有心追查,却处处受限,陈争多次争取,四处活动,也没能寻找到一个突破口。

省厅与市局互不信任的后果就是,案子难破,而涉恐分子或许正在谋划下一轮袭击。

想到陈争与沈寻的关系,花崇突然明白过来,大约陈争这段时间争取的并非是与省厅联合查案,而是直接让级别更高的人接手,这样对重案组来说或许更有利。

而沈寻所在的特别行动队显然符合这一要求。

“沈队呢?”花崇问。

“他带着其他人直接去洛城了。”乐然说:“现在应该已经和至秦哥汇合了吧。”

“那你们这是……”花崇说着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黑衣男人。

乐然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很快转回来,“你一个人在椿城,寻哥让我们过来支援你。”

花崇想,这大概是柳至秦的意思。

乐然说完冲黑衣男人招了招手,“昭凡哥,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啊,给你介绍介绍。”

昭凡?

花崇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仔细一想,才记起这正朝自己走来的男人是全国特警系统里赫赫有名的王牌狙击手。

“这位是昭凡,狙击特别厉害。”乐然说,“其实我也是狙击手,但寻哥非要让他和一帮特警兄弟一起来。”

昭凡伸出手,“花队,久闻大名。”

花崇握住那只生着重重枪茧的手,手指一紧,就觉出这只手的分量。

“我们现在怎么安排?”乐然问:“留在椿城还是马上回洛城?”

花崇原本的计划是拿到陈辰失踪案的侦查报告,就火速赶回去,毕竟肖诚心的失踪让市局人心惶惶。但既然特别行动队已经赶过去了,凭柳至秦与沈寻的熟悉程度,应该能够妥善合作。

而椿城,也许还藏着更多尚未被发掘的秘密。

“不急着回去。”花崇道:“我还有事想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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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壮年失踪案在各个城市都属于比较尴尬的案子。立案之后查是肯定得查,但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就因人而异了。换句话说,就是可操作性比较大,有的地方随便查查了事,有的地方追查到底。陈辰这案子看得出椿城警方还是上了心的,但因为报警人是陈辰的同学,并非直系亲属,而陈辰的养父母早已不在国内,所以查到一半,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便暂时被搁置。

失踪案一旦被搁置,基本上就难有下文。

但目前陈辰出现在洛城,可能与涉恐组织有关,花崇必须知道更多关于他、关于陈家的细节。

乐然和昭凡都是随身带枪的,带的还不止一把。上车之后,乐然开车,昭凡拿出一把枪扔给花崇,“有机会咱们较量较量。”

花崇满心都是案子,分神乏术,一时不明白昭凡为什么老盯着自己看,还提出要较量枪法。

“我知道你。”昭凡说,“你射击的时候特别帅。”

被一个漂亮得和明星没差的男人夸帅,花崇抬起眼,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昭凡自顾自地笑,“枪收好,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等案子解决了,你和柳至秦一块儿来特别行动队,我们换大狙试试。”

花崇觉得这人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大一样,似乎过于热情,话也挺多。

过去听到“昭凡”这个名字时,他本以为是个冷傲的、不苟言笑的硬汉。

没想到不仅不冷傲,还有点儿聒噪。

乐然将车停在路边,昭凡打着哈欠说:“我是特警,不懂问询那一套,就不跟你们去了。我得补补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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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小寒与陈辰同岁,带着一岁的孩子独自生活。

花崇看了看棉床里的小孩,宁小寒将两杯热茶放在桌上,“不是陈辰的孩子,我早就和他分手了。”

花崇点点头,没有追问孩子父亲的意思。

“去年你们就来找过我几次。”宁小寒道:“关于陈辰,我了解的都已经说了,实在没有更多的能够告诉你们。现在你们又来找我,是不是发现他已经遇害了?”

“遇害?”花崇问:“为什么这么想?”

“没有遇害吗?那就是我想多了。”宁小寒笑了笑,“不过我猜,他可能凶多吉少了吧。”

花崇看过宁小寒去年做的笔录,里面没有“凶多吉少”之类的话。

他捂着茶杯,看着宁小寒的眼,不着痕迹地转换话题,“当初你和陈辰是因为什么原因分手?”

宁小寒愣了片刻,神色不太自然,“我们是和平分手。”

“我知道。但和平分手也有原因吧?不然过得好好的,为什么会分道扬镳?”花崇声音温和,姿态闲散,像最普通的闲聊。

宁小寒沉默几分钟,才开口道:“他这人,让我觉得很可怕。”

“嗯?他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吗?”

“这倒没有,但我偶尔觉得,他根本不是一个人。”

乐然险些被茶呛住,“不,不是人?”

花崇示意乐然安静,又问:“是他私底下的举止和平时展露在外的不一样吗?”

“对!”宁小寒皱着眉,眼中担忧,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回忆的事,“我们在一起,是他追的我。我复读过两年,年纪比较大,他从国外回来,耽误了两年,刚好和我一样大。他为人不错,成绩也好,我就答应跟他处着。后来我渐渐发现,他私底下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他经常发呆,发呆的时候表情很可怕,那种眼神该怎么形容……”宁小寒思索许久,道:“总之就是很可怕,因为我没有在别的人眼中看到他那样的眼神。最初我看到他发呆,会叫他,他回神之后总是对我笑,和在外面没有分别。刚开始时,我觉得没什么。但时间一长,我就觉得害怕。”

花崇在宁小寒眼中捕捉到了恐惧。

一个女人在回忆与自己和平分手的前男友时,眼中出现了恐惧,这不正常。

“其实他对我挺好,我有什么要求,他基本上都能满足。”宁小寒继续说:“我朋友都说我找了个模范男朋友,但我始终觉得他太冷了,我感受不到他身上的‘人气’。有时他看着我,我都觉得他的视线穿过我,在看另一个人。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

花崇看了看宁小寒的手臂,上面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宁小寒叹气,“我们同居时,我经常看到他半夜起来,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根本不敢去叫他,我觉得,觉得……”

花崇耐心道:“觉得什么?”

宁小寒捂着额头,“我觉得他和我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尤其是半夜独自站在阳台上的时候,简直像个披着人皮的鬼。”

乐然瞪大眼,憋着没说话。

“披着人皮的鬼吗……”花崇低喃道。

如果陈辰具有反社会人格,那从某种意义上说,宁小寒的直觉是对的。

“我越来越怕他,大三的时候提出分手。”宁小寒擦掉鼻尖上的汗珠,“他没有为难我,所以我才说,我们是和平分手。他是我的初恋,和他在一起时,我只是本能地觉得谈恋爱不应是我们这样,后来我交了新的男朋友,才意识到我和陈辰的日常相处有多奇怪——他给予我的根本不是爱,我就像一个供他移情的宠物,被他圈养起来。他的温柔、和善都是伪装出来的,那个半夜站在阳台上的人可能才是真正的他。”

花崇抓住时机问:“如果我告诉你,以前的陈辰阴沉偏执,待所有人都极其冷漠,你有什么想法?”

宁小寒先是哑然地张开嘴,不久后轻轻摇了摇头,“怪不得。难怪我总是觉得,他身上那些美好的特质根本不属于他,他就是个没有‘人气’的东西。”

花崇又问:“关于他的家庭,你知道些什么吗?”

“家庭?”宁小寒低头想了会儿,“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他的父母,但我听到他说过梦话。”

“你还记得他说的什么吗?”

“他在挣扎,我先是听到他喊‘爸,爸,求你’,后来又听到他喊‘我要杀了你们’。”宁小寒说:“他的声音很可怕,我根本不敢叫醒他,只能躺在一边任由他挣扎。他,他好像很恨他的父母。”

花崇猛地想起陈兆添和周春柳脖子上的伤痕。

“对了。”宁小寒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而在回忆陈辰之前,她明明面色红润,眼中含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与喜悦,“对了,陈辰他杀过一只龙猫。是我们隔壁一个小男孩养的。那只龙猫不知怎么跑到我们家来了,他把它活生生地捏死。他以为我没有看到,其实,其实我看到了。”

宁小寒咽着唾沫,“他看上去高兴极了,对被捏成肉饼的龙猫笑,太诡异了,我……我受不了。”

花崇安抚了她几句,问:“去年做笔录时,你怎么没有说这些细节?”

“我不想说。”宁小寒打着寒战,“想一想我都觉得窒息。”

花崇绕回最初的话题——不过这个问题也许已经无需再问。

“是什么让你觉得陈辰已经凶多吉少?”

宁小寒喘了几口气,“警官,你知道我刚听说他失踪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花崇慢声说:“你认为他杀人去了?”

“是!”宁小寒非常激动,“杀一只龙猫都能让他高兴成那样,那,那杀人呢!他一定是杀人去了!你们找不到他,过了一年也没有找到他,那他八成是被别的什么人杀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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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行动队的到来让柳至秦松了口气,但就在他与沈寻一同前往省厅时,一桩命案突然报到市局——

富康区丹篆街,发现一具死亡时间在一天左右的男尸。

第159章毒心(30)

丹篆街的名字有股书香气,却是整个洛城最“臭”的地方。在洛城生活了几十年的人,不少一听“丹篆街”这三个字,就会条件反射地捂住口鼻。

因为那儿有洛城最大的垃圾处理场。

不过人们闻“丹篆街”色变却不止是因为臭气熏天的垃圾处理场。

十几年前,洛城盘踞着数个涉黑团伙,彼此争斗不断。一旦出了人命,被害人的尸体八成会被扔在垃圾处理场。那些年,清洁工人们没少在垃圾车里发现尸体,甚至还有被肢解的尸体。

一时间,丹篆街成了“坟场”、“鬼街”的代名词。

大人们不允许小孩子去丹篆街,不过小孩儿大多好奇心旺盛,越是被阻止,就越是想去。胆子大的一听说丹篆街挖出过尸体,就偷偷跑去“探险”,回来后得意洋洋地向伙伴显摆。一来二去,那儿又成了“勇敢者”的乐园。“勇敢者”们升入初中后有的成了混混儿,成天在丹篆街聚众斗殴。有初中生在垃圾场被同龄人用钢管活活打死,尸体就扔在污水横流的垃圾桶边……

总而言之,丹篆街在洛城市民的眼中,就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最近十年,尤其是涉黑团伙被清除之后,虽然中学生的械斗还是屡禁不止,但清洁工人们好歹没有再在丹篆街发现过尸体。

所以老员工袁叔在废弃的污水处理沟里看到一截伸出的惨白手臂时,甚至以为时间倒流回了刚当上清洁工人的时候。

??

刺眼的探照灯照亮夜空,警笛轰鸣,痕检员和法医穿过警戒带,快速跑向陈尸地。

被害人衣着单薄,大冬天里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和一条深灰色棉质运动裤。卫衣的衣袖挽到手肘,整个人匍匐在堆满固体垃圾的污水处理沟里。

好在污水处理沟里并没有污水,否则留存在死者身上的重要痕迹可能会被侵蚀、破坏。

柳至秦从警车里下来,戴着口罩和手套,蹲在沟边,看痕检员做现场勘查。

他眉心皱得很深,眼中像沉着一片浓重的夜色。

接警之后,他直接从省厅赶过来,路上与花崇通了个电话,知道了不少花崇在椿城调查到的情况。

花崇那边很吵闹,昭凡和乐然不知道在吵些什么。沈寻只说乐然去椿城接应花崇,他没想到连昭凡都去了。

有昭凡在,他是既放心,又不放心。

放心的是昭凡能力出众,保护花崇不成问题。不放心的是昭凡这人废话太多,而且惹事的本领一流。

花崇的声音很轻快,但他听得出那是花崇刻意装出来的,大约是为了让他安心。

一路奔波,连日操劳,不疲惫是不可能的。

而花崇一疲惫就习惯变声,好像语气轻快一些,人就不疲惫了一般。

柳至秦叹了口气,回过神来。

不久,死者被痕检员们从沟里转移了出来,以面朝上的姿势摆在地上,身上似乎没有明显伤口,但头颅诡异地偏向一边。

柳至秦看着他在强烈灯光下失真的脸,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难道在哪里见过?

难道是熟人?

徐戡小心翼翼地扶着死者的头,初步检查后站起身来,向柳至秦扬手,“小柳哥,你过来一下。”

柳至秦和徐戡一同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问:“致命伤是?”

“他的颈椎被人暴力扭断了。”徐戡轻声道,“整个断裂,颈动脉也严重受损。”

柳至秦瞳光一紧,“扭断?”

“对,扭断。”徐戡目露担忧之色,“从受力角度来看,他应该是被人从后方控制住,然后逆时针斜插式绞断。”

柳至秦背脊发寒,再次看向被灯光照得发白的尸体。

其实刚才,在看到死者的头颅时,他就知道致命伤必然位于颈部。死者很可能是颈椎遭到钝器重击而断裂,同时颈动脉也受到伤害,导致死亡。

但颈椎直接被人扭断——这电影里常见的情节在现实里非常罕见。如果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随便扭断一个成年男子的颈椎。力量和技巧缺一不可,能够做到的人绝非常人。

“从死者脸部、颈部的於痕来看,凶手手法干脆利落。”徐戡道:“死者连挣扎都做不到,几乎是瞬间被扭断了脖子。”

柳至秦胸中翻江倒海,语气平静道:“行,我知道了。”

徐戡默了片刻,突然道:“就算是特警支队的人,也不是谁都能这么利索地扭断一个人的脖子。”

柳至秦点头,脸色更沉。

徐戡是站在医学角度得出如此结论,他的出发点却是以前的训练。

现在洛城市局特警支队的队员,确实没有几人能徒手扭断成年男人的颈椎。这太难了。

“我操!”突然,一声破了音的吼声传来。柳至秦循声望去,发现出声的是张贸。

“我操!这人,这人不是陈,陈辰吗?”张贸双目圆瞪,“他怎么死了!”

柳至秦头皮一紧,连忙赶过去。

死亡会让一个人的面容发生些许改变。活着时是什么样子,死后躺在殡仪馆里不一定就是生前的样子。有人改变得少,自然能一眼看出来;有人改变得厉害,连朝夕共处的家人也颇感陌生。

柳至秦明白方才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颈椎断裂的青年,似乎真的是陈辰!

张贸冷汗都出来了,声音发抖,“但是谁会杀害他?他怎么突然就死了?”

“我回去做详细尸检和DNA比对。”徐戡说:“刚才已经在死者身上找过,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

??

重案组再次进入通宵加班的状态,法医科还没有确认被害人的身份,但柳至秦盯着显示屏,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显示屏上正在播放的是肖诚心的车被摩托尾随的片段。经过精细化处理之后,摩托骑手的衣装已经比较清晰。

他穿着黑色连帽外套,深灰色的运动裤——和死者一模一样。

而在另一个视频里,年轻男子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坐在蒸菜馆中,下半身穿着的仍是那条深灰色运动裤。

郭枢确定出现在蒸菜馆里的人就是陈辰;前天夜里跟踪肖诚心的人极有可能是陈辰;现在正在被解剖的人几乎已确定就是陈辰。

柳至秦重重地出了口气,双手捂着头,两眼紧闭。

就在不久前,他与花崇还分析过,陈辰可能被涉恐组织所吸纳,是梧桐小区大案的凶手之一。但现在,陈辰却突然死了。

当真是死得极其突兀,出人意料。

那么肖诚心呢?

陈辰深夜跟踪肖诚心,肖诚心失踪,陈辰被扭断颈椎。杀陈辰的人是谁?肖诚心又在哪里?

“小柳哥!”张贸拿着尸检报告冲了进来,“真的是陈辰,DNA比对确认了!”

柳至秦接过尸检报告,翻到写着死亡时间的一页,“昨天凌晨4点半到5点半。”

张贸焦急道:“肖队前天晚上被他跟踪,他却在昨天凌晨被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实在是想不通!”

柳至秦摇了摇头,继续看报告。

别说张贸想不通,就是他,也深感不解。

陈辰除了颈椎被扭断,身上还有许多锐器划伤,这些伤有新有旧,最新的也已经愈合,并非近日内造成。

柳至秦盯着一张锐器伤的细节图看了片刻,发现是一个“娟”。

陈辰身上居然刻着“娟”!

徐戡换好衣服后也来了,指着报告上的照片说:“这些锐器伤都是自残,陈辰自己划上去的。我刚才数了一下,他一共在自己胸腹、左臂、两腿上写了四十九个‘娟’,其中一个在左腿内侧,挨着鼠蹊。”

张贸听得瞠目结舌,“他他他,他也太变态了吧!这个‘娟’难道是指的陈娟?陈娟是他姐啊!他居然对他姐有那种想法?”

柳至秦已经从花崇处得知,陈辰与陈娟并无血缘关系,陈辰对陈娟的感情超乎寻常。所以对陈辰在身上遍刻陈娟名字这件事,他不像张贸那样震惊,只是更明确了一点——陈辰的心理极不正常。

陈辰在梦里叫喊着要杀掉自己的养父,找了个和陈娟神似的同学谈恋爱,少时阴鸷偏执,有严重的暴力倾向,虐杀过动物,而在陈娟死后,他性格看似大变,开朗温和许多,却被女友形容为没有“人气”。

他性格的变化并非真的改变,其实仅仅是在模仿陈娟,借以麻醉自己——陈娟没有死,陈娟还活着,还在我身边!

陈辰的心理已经扭曲到了什么地步,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但陈娟显然是陈辰生命里的一个平衡点。陈娟活着的时候,陈辰虽然小错不断,但起码没有铸成大错。他在L国念大学时的成绩,甚至是位于上游的。

可是陈娟死了,且是因为医疗事故而自杀。陈辰为此崩溃,坠入深渊。

这是一个转折点,陈辰从一个单纯的心理扭曲者,成为了具有反社会人格的杀戮者。

也许对于陈辰来说,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脏的,都该死,唯有陈娟不该死。

最不该死的人死了,所以他疯狂地认为,自己应当杀遍真正该死的人。

像他这样的人很容易被操纵、被利用。有心人根本不用对他们进行“洗脑”,他们也会听令而动。

柳至秦从花崇的抽屉里翻出一盒烟,正打算点上一根,又听徐戡道:“陈辰的外套兜帽里有一根带毛囊的头发,长度和他自己的头发不一样,已经送去做检验了。凶手是从后面袭击陈辰,头发的确可能掉落在兜帽里。”

“那头发的主人就是凶手?”张贸道。

柳至秦夹着烟,“那么巧就掉在兜帽里?”

“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把头发放进去。”徐戡说:“还是等结果出来吧。不管头发的主人是不是凶手,这人都一定与陈辰有关系,这根头发是破案的关键线索也说不定。”

??

得知陈辰已遇害,颈椎被人扭断时,花崇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谁死了?”

柳至秦不得不把已经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花崇指尖涌起一阵麻意,说不清“陈辰被杀”和“有人扭断了陈辰的颈椎”这两件事哪一件更加不可思议。

夜已经很深,柳至秦坐在花崇的座位上,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捂着装满热咖啡的杯子,将陈辰的尸检细节告知花崇,然后喝了一口咖啡。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因为花崇需要消化和思考。

一分钟后,花崇低沉的话语传来,“我真的没想到陈辰会突然出事。”

“我也没想到。”柳至秦说:“他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个时候被杀死。现在看来,陈辰的确是因为具有反社会人格,而被涉恐组织招募。梧桐小区遇害的十一人是被他,和像他一样的人杀的,尹子乔被他们中的一人所杀,目的是练手。但陈辰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扭断脖子?”

“关键是他被谁所杀。”花崇说:“能够随便扭断成年男子颈椎的人太少了,这人要么是涉恐组织里的杀手,要么……”

柳至秦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只好自己接上,“要么是我们的同僚?”

“嗯。”花崇说:“但这两种可能都不大能说通。你想,如果是涉恐组织里的杀手,他为什么要突然杀掉陈辰?是陈辰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吗?显然不对。陈辰出事之前,还在跟踪肖诚心,而肖诚心一夜之间消失。肖诚心和郭枢完全不一样,郭枢在陈辰眼里就是个普通人,或者说一个猎物。陈辰有强烈的‘狩猎’欲望,杀戮会让他感到兴奋。在没有接到任务时,擅自出动杀一个他自认为能搞定的人不是没有可能,这种行为也许被他的组织所默许。但肖诚心是刑警。陈辰就算心理再不正常,也不至于私自去尾随一个刑警吧?他难道觉得自己能轻易搞定一个刑警?”

“所以他是受了他所在组织的指使。”柳至秦说:“但反过来却在次日凌晨被组织里的杀手扭断了颈椎。”

“这说得过去吗?”花崇问。

柳至秦沉默,继而摇头,“如果真是这样,只能说他们行事完全没有任何逻辑性。”

“陈辰这种人的行为举止可能无法用正常的逻辑来衡量。但在他背后操纵他的人,一定具有缜密的逻辑思辨能力。”花崇说:“我在莎城的时候,和这一类人打过交道,他们是疯子,却是一群有逻辑的疯子。一方面指使陈辰尾随肖诚心,一方面又派别的杀手干掉陈辰,我想不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至秦说:“那这个人是我们的同僚呢?”

花崇直截了当地问:“你认为可能是谁?”

如果将范围缩小到“同僚”,那其实就很好猜了。

特警支队的部分精英,还有花崇本人。

“我猜不到。”柳至秦喝完咖啡,“陈辰是在跟踪肖诚心后遇害,我其实想过凶手是肖诚心。但是肖诚心能扭断陈辰的颈椎吗?”

花崇说:“而且我们的任何一位同僚,好像都没有理由去杀陈辰。”

一阵安静后,两人同时道:

“即使他就是那个有问题的人。”

“如果他是那个有问题的人呢?”

柳至秦将垫在腰背上的靠枕拿起,像花崇平时那样抱在怀里,半晌后道:“确实,即使他有问题,好像也不该这个时候去杀陈辰。”

花崇叹息,“这件事太古怪了,我感觉每一个细节都是飘着的。”

“你太累了。”柳至秦声线一软,“好好睡一觉,说不定睡醒就能理清线索了。”

“现在还睡不了。”花崇说。

“怎么?还有事要忙?”

“不是。”

“那怎么说‘睡不了’?”

“我那个……”花崇顿了顿,“有点儿饿,正在等饭菜上桌。”

“这都几点了?”柳至秦皱着眉,“又没吃晚饭?”

“吃了吃了。这顿算宵夜。”

柳至秦不信。

“真是宵夜。”花崇说:“晚饭吃的汉堡,虽然没什么营养,但管饱。”

“那宵夜是什么?”柳至秦无奈,“在哪儿吃?等多久了?”

“椿城市局的招待所。”

“点的外卖吗?”

“不是,昭凡自己做的。”

柳至秦怀疑自己听错了,“谁做的?昭凡?”

“嗯。昭凡和乐然都在厨房,菜是昭凡买的,他性格挺好,就是话有点多,说你是沈队的兄弟,就等于他的兄弟。现在我也等于是他的兄弟了。”花崇说:“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他?他不仅射击厉害,厨艺也很好吗?”

柳至秦眼皮直跳,“凑合吧,你试试就知道。他做的什么?”

“水煮鱼。”花崇说着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看,“应该快好了,我都闻到香味了。”

厨房传来一阵咋呼,稀里哗啦的,像是锅盖和不锈钢碗掉到了地上。那声音太响亮,连柳至秦都听到了。

“我去看看。”花崇说。

“如果吃不了,就别勉强自己。”柳至秦说:“我给你点外卖算了,水晶虾饺和牛肉肠粉行吗?太晚了,少吃重口味的东西。”

花崇以为柳至秦所说的“重口味”是指水煮鱼,笑道:“不用,重口味才开胃。”

男朋友离自己太远,柳至秦没办法,只好道:“你记得不用给昭凡面子就行。”

水煮鱼上桌,花崇才知道所谓的“重口味”指的是“昭凡做的菜”。

“别客气,吃啊!”昭凡端着盛满米饭的碗,站在桌边傻乐。

乐然不挑食,十分捧场地往自个儿碗里夹,像个“托儿”一般夸:“啊,昭凡哥,这次比上次做的还好吃!可惜寻哥不在,不然让他也尝尝!”

夸完又招呼花崇,“花队,别呆着啊,快来吃!趁热,再不吃就被我吃完了!”

花崇一看那卖相就觉得不行,一块飘在上面的鱼似乎还有没去干净的鳞。

“这我拿手菜。”昭凡夹起那片带鳞的鱼,往花崇碗里放。

花崇唇角抽了两下。

昭凡是狙击手,视力、观察力绝非常人能比拟,做鱼没把鳞去干净,不可能是因为没看到,而是……

虽然看到了,但懒得重新去一遍。

花崇尝了一口,很想如柳至秦所说“不用给昭凡面子”,直接吐出来,但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

昭凡笑得更开心,“好吃吗?你随便夸,我这人吧,就是底盘稳,踏实,经得住夸,你怎么夸我我都不会飘。”

乐然抢答:“好吃啊,我去添碗饭。”

花崇放下碗,干笑,“还不错。”

昭凡心满意足,“那就继续吃哈,不够我再在里面煮点儿菜,我买了藕、土豆、海白菜、小南瓜……就你们去找人那会儿,我看见旁边有个菜市场,菜价挺便宜,就买了些回来,好像买多了,不吃就浪费了。”

花崇实在吃不下那鱼,夹了一根葱放在碗里。

乐然添完饭回来,夹到了一块有鳞的鱼,立马拿给昭凡看,“昭凡哥,你没把鳞去干净!”

花崇正想附议,就见昭凡耷着眼皮,不屑地说:“你把鳞吐掉不就好了?你刺都会吐,还不会吐麟?”

乐然吐掉麟,继续吃鱼,“有道理!”

花崇:“……”

吃到后来,锅里的葱全被花崇吃完了,而鱼被昭凡和乐然解决。回到宿舍后花崇想给柳至秦发消息,痛陈自己刚才的遭遇,一想柳至秦要么在忙,要么已经睡了,便作罢。

躺在招待所硬邦邦的床上,虽然疲倦,却没有半分睡意。

陈辰为什么会被杀?

是谁杀了陈辰?

肖诚心现在在哪里,是否已经遭遇不测?

此前好不容易理出头绪的线索又乱成了一团,它们彼此缠绕,交织成层层叠叠的黑云。

??

挂断电话后,柳至秦没有闲下来。沈寻和特别行动队的其他队员已经来到市局,陈争也在。柳至秦注意到,陈争的脸色不太好看,开案情会时也心不在焉。沈寻中途喊了好几声“陈队”,陈争才怔忪地抬起头。

后半夜,头发的DNA比对结果出炉,张贸看完后愣住了:“是肖队?”

第160章毒心(31)

“肖队这是被陷害了吧?”张贸不安道:“他没有理由杀掉陈辰啊。”

“丢下一根带毛囊的头发,这确实很像构陷。”徐戡说:“但也有可能是‘反向构陷’。”

“你是说,肖队的确是凶手,而头发是他故意留下的?”张贸道:“目的是干扰我们,因为这根头发出现得太突兀,我们一定会认为有人嫁祸给他,这反倒能令他处在‘无辜’的位置?”

徐戡点头,“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陈队呢?”

“刚才还在。”柳至秦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拿着检验报告,眼神颇深,看上去像是在走神,其实脑中正回放着不久前与花崇的对话。

陈辰的遇害缺乏可循的逻辑。

但“没有逻辑”会不会就是那些人真正的逻辑?

这两天一直跟着重案组的李一朝突然哭了起来,哽咽着道:“肖队已经遇害了吧?”

张贸立即瞪他一眼,“别乌鸦嘴!”

“可是他被人嫁祸了啊!”李一朝抬手擦眼泪,“嫁祸给一个再也不能说话的人,才是最稳妥的,不是吗?”

张贸被堵得哑口无言。

柳至秦倏地抬眼,看向李一朝,“你相信他?”

李一朝愣着,“啊?”

“你相信肖队不是凶手,所以刚才才说是‘嫁祸’。”柳至秦轻声说:“对吗?”

李一朝激动道:“他当然不是凶手!我,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要怀疑他!他莫名其妙被那个叫陈辰的跟踪,然后音讯全无。他明明是受害人啊,怎么你们分析来分析去,他倒成了加害人?你们……”

你们重案组平时都是这么办案的吗?找不到突破口,就连同僚都怀疑?把受害人当做加害人来处理?

后面的话李一朝不敢说,只是腰背挺直站在原地,不服气地看着柳至秦。

柳至秦起身,在李一朝肩上拍了拍,“能被自己的队员无条件地相信,肖队如果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这时,沈寻推开门,招手,“至秦,你来一下。”

特别行动队的到来给洛城市局更添一分紧张感,陈争单独给沈寻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和重案组同在一层楼。

“陈队今天有些心不在焉。”沈寻靠在桌边,“他这阵子经常这样?”

柳至秦问:“你也注意到了?”

“老相识了。”沈寻说:“他今天这反应有点儿古怪。”

视线短暂交锋,柳至秦直说:“陈队可能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感觉到了,他很焦虑。”沈寻点点头,“市局里有人有问题。你和花队怀疑过他吗?”

“老实说,怀疑过。”柳至秦道:“但花队内心还是愿意相信他。”

“陈队不可能有问题。”沈寻说:“我对他还算了解。这次上头派我们过来,是他不断‘活动’的结果。”

“嗯。”柳至秦双手插在衣兜里,停顿片刻又道:“陈队心里可能早就有了一个怀疑对象。”

沈寻挑眉,“哦?”

“他第一次找我和花队谈话时,隐晦地表达过这层意思。”柳至秦语气一转,“不过当时我们都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他真正的想法,还是烟雾弹。”

“那现在能判断了吧?”

“既然你愿意给陈队‘背书’,那我就没必要再在这上面揪着不放了。”柳至秦笑了笑:“陈队的情绪是突然发生变化的,前阵子他不这样,起码没有现在这样明显。我猜这是不是因为以前他对某个人只是有所怀疑,现在因为某件事而更加怀疑那个人?”

“某件事是指陈辰遇害和肖诚心失踪吗?”沈寻支着手肘,“现在看来只有这两件事是突发事件。不过……”

柳至秦回头:“不过什么?”

“你也认为他很焦虑。”沈寻说:“他怀疑某个人有问题,正常的情绪应该是愤怒,但很明显,他的焦虑盖过了愤怒。”

“他明知这个人有问题,却不愿意说出这个人。”柳至秦眉心紧皱,“他在挣扎。”

沈寻默了几秒,摇头,“不,这不是他的风格。我得好好捋一捋陈辰和肖诚心这两件事的细节,看到底是哪一个环节让他心神不宁。”

“对了,还有件事。”柳至秦道:“这事可能和现在的案子没关,但我有些在意。”

“你说。”

“陈辰的养父母去年十月在L国被割喉,别墅和周围的监控被干扰,这和梧桐小区出事时的情况相似。”柳至秦说:“我在网上尝试着追踪过,但无法锁定入侵者。”

沈寻说,“你认为干扰陈辰养父母家监控的,和干扰梧桐小区监控的是同一个人?”

“如果陈辰养父母的死与陈辰有关的话。”柳至秦道:“陈辰痛恨他们,如果背后有人相助,他不是不可能偷渡到L国。陈兆添——也就是陈辰的养父,脖子被划了几十刀,脑袋几乎掉下来,泄愤情绪非常明显。”

“行,我这边马上安排人手去查。”沈寻问:“花队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想乐乐了?”

“啧。”

“明天吧。”柳至秦说:“他去椿城是想查陈辰,把陈辰当做突破口,陈辰这一死,还死得这么古怪,突破口突然就被堵上了。”

沈寻正从烟盒里拿烟,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柳至秦问:“怎么?”

“突然有个想法。”

“嗯?”

“陈队在意的,该不会是陈辰颈椎被拧断这件事吧?”

柳至秦眼尾暗光一闪。

“我们都知道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寻常人,但我们不知道这人是谁。在这之前,我们也没有特别明确的怀疑目标。”沈寻来回走了几步,“但陈队呢?”

柳至秦很快明白沈寻的意思,“陈队之前怀疑的人,正是能够轻易扭断成年男子颈椎的人!”

“对!”沈寻道:“这就能解释陈队今天为什么状态古怪。”

“他不肯说……”柳至秦揉了揉眉心,“说明这个人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沈寻冷静问:“你想到谁了?”

柳至秦抬头,“花队。”

“别开玩笑了。”

“我知道不可能是花队,但以你刚才拟的条件,我第一反应就是花队。”

沈寻问:“为什么?”

“这个人必须满足的一个条件就是——陈队信任他。”柳至秦说:“陈队主观上信任他,但出于某种客观原因,又不得不怀疑他。这可能有些矛盾,你能理解吗?”

“能。”沈寻点上烟,“如果只是单纯的怀疑,陈队不会自己捂着,更不会像刚才那样焦虑。”

“那么排除花队,陈队还特别信任哪些人?”柳至秦说:“这些人里,有可能就藏着那个有问题的人。”

沈寻抖掉一截烟灰,目光暗含深意,“这人的职位不会太低,起码应该和花队同一级别。陈争这人,虽然能和所有部下打成一片,但对职位太低的人,他会重视,可要说信任,这不大可能。”

“那就是刑侦支队几个组的组长,还有和陈队同一级别,或者更上一级的人。”

“等等。”沈寻道:“你为什么要强调刑侦支队?”

柳至秦眉梢微动,与沈寻对视片刻,渐渐明白沈寻想表达什么,“特警支队?”

沈寻沉声道:“别忘了,特警支队里,有的是能够扭断成年男子颈椎的人。”

柳至秦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与倒映在夜色中的自己,“有一个问题。”

“什么?”

“虽然我们经常与特警支队合作,但一些案子的细节,特警支队并不知道。”柳至秦侧过身,“你和乐乐查案的时候,昭凡也不一定什么都知道吧?”

“按理说不会。”沈寻道,“但凡事都有例外。”

“比如?”

“乐乐和昭凡关系好,昭凡很喜欢他,有事没事就爱来找他。有时——我是说有时。”沈寻道:“乐乐会说漏嘴,所以一些特警兄弟无需知道的事,昭凡也会知道。”

“昭凡知道又没事,他什么背景,特殊行动队里数你最清楚。”

“那么也许有一个人,让陈队认为——他知道也没事。”沈寻声音渐冷,“陈队在无意识间,告诉了那个人一些事,就像乐乐对昭凡说漏嘴一般。正因如此,陈队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欺骗,成为‘帮凶’时,会陷入极端的焦虑和自责,并且不便告知我们任何人。”

“这个人……”柳至秦心念电转,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脑海中,“是特警支队队长,韩渠?”

??

暗光浮动的宽敞房间里,钢琴的乐声时疾时缓。一个人影在光洁的墙壁上被拉得极长,看上去阴森诡异,难以辨出影子主人的本来面貌。

乐声戛然而止,连烽起身道:“来得正好。市局里是什么情况?”

“你这一步‘荒唐’的棋走得不错。”来人道:“派陈辰去跟踪肖诚心,却中途抛弃陈辰,他们根本摸不透我们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连烽勾着唇角,相当自得,“花崇做事讲求逻辑,而且非常善于逻辑分析。一件事一旦被他捋清其中的逻辑关系,就等于被他拿走了主动权。我不能让他这么快理顺逻辑。”

“我还是那句话,连烽,你比我绝情。”来人轻哼一声,“自己的手下,说抛弃就抛弃。你知道陈辰有多信任你吗?”

“信任?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便是信任。”连烽一哂,“我没有别的选择。给花崇时间,就是给他机会。我必须拖住他。但拖住他有风险,再作案的话,说不定会将线索递到他手上。只有杀掉陈辰,才是最有效的手段——因为这出乎他的意料,他不可能立即想通陈辰为什么会死。至于陈辰……”

连烽顿了顿,“陈辰最想杀的人,不是已经由他自己亲手解决了吗?如果没有我帮他,他能悄无声息地去L国?能那么顺利杀死陈兆添那个畜生?我帮了他,他得知道感恩、回报,不是吗?”

“歪理。”墙上的影子缓慢地移动,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歪理?”连烽眯起眼,“在我这儿,就不用继续装你那套伟光正了吧?”

“我夸你呢,听不出来?”影子摇头,“我什么时候说过‘歪理’是贬义词?”

连烽惬意地笑。

“你这下可是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了。”来人又道:“陈辰兜帽里有肖诚心的头发,你说他们是该相信肖诚心是凶手呢,还是相信肖诚心被嫁祸呢?”

“不管是哪种,都是一种消耗。他们越是消耗,我们就越是得利。”连烽下巴的线条不经意地一绷,眸光幽暗了几分,“不过这个肖诚心,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和花崇共进晚餐?”

“对。我本来以为他失踪后,照花崇的性子,必然会怀疑到他头上。”连烽说:“没想到花崇似乎还挺相信他。”

“随便相信人不是什么好习惯。”影子晃了晃,“不过还有件事,现在看来也挺麻烦。”

连烽问:“什么事?”

“特别行动队的人来了,带队的是沈寻。”来人叹息,“这人很难对付。我最担心的是他和柳至秦、花崇‘碰撞’出什么来。”

连烽十指扣在一起,半晌后意味深长地说:“你自己呢?”

“我?”

“有没有谁注意到你?”

影子一顿,像是在沉思。

“我突然有些后悔。”连烽说:“不该让你去解决掉陈辰,我没想到你会直接扭断他的脖子。”

“那是最便捷的方法。”

“但也是最容易暴露的方法。对你来说,扭断成年男子的颈椎很轻松,咔哒一下完事儿。但你疏忽了——扭断脖子这种事没多少人能轻易做到。”

影子没有说话。

“我担心那人已经开始怀疑你了。”连烽看向窗外,“而且特别行动队是个变数。柳至秦以前被不断出现的案子牵绊,无法全心对付网络上的事,这给了我们钻空子的机会。现在特别行动队来了,一切就都难说了。万一特别行动队里有精通网络的高手,和柳至秦合作呢?”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片刻,来人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连烽轻咬着牙,“我想把计划提前。”

第161章毒心(32)

如果不算上紧急任务和特殊任务,特警支队每年最忙的时候便是年尾,巡逻执勤不得消停,很多人好几天都回不了一趟家。

今年情况更加糟糕,梧桐小区的大案让整个洛城陷入恐慌中,特警支队早已进入一级警备状态,眼看着即将到年底,队上人手不够,韩渠不得不向几个分局要人。

清晨,浸满寒气的缕缕白雾漂浮在洛城的各个角落。沉寂了一段时日的广场舞大军隐隐有了重出江湖的征兆,这倒不是因为人们健忘,总是擅长忘记发生过的惨剧,而是目睹别人的惨剧之后,自己的生活仍要继续。

特警支队的警务车在干道上缓慢开行,警笛与广场舞乐曲怪异地融合在一起。

陈争的车停在路边,正要下车,便听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不由得皱紧了眉。

他顿了片刻,这才从车里出来,走去不远处的惠民早餐点买了一袋包子,看向一辆车门半开的指挥车。

太早了,雾气还没有散,看不清指挥车里有多少人,更看不清都是哪些人。

陈争双唇抿成一条线,步子有些沉重地走了过去。

指挥车不是谁都能靠近,周围有人站岗,附近的制高点上甚至可能埋伏着狙击手。一名持枪的特警见有人过来,先是警惕地转过身,发现是陈争之后笑起来,“原来是陈队啊。”

“韩渠呢?”陈争问。

“在里面休息。”特警扬手指了指,“我们韩队辛苦,这会儿可能还在睡觉。”

陈争点点头,走到车边,见韩渠正和衣靠在后座,眼睛被兜帽沿挡住,下巴几乎埋在衣领中。

他心底忽地更沉,站了几秒,唤道:“韩渠。”

韩渠显然只是浅眠,闻声动了动,“嗯?”

“起来了,给你带了包子。”陈争强行克制着想要剖根究底的冲动,扬了扬手中的口袋,“趁热。”

韩渠摘下兜帽,眼神有种刚睡醒的迷茫,盯着陈争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是陈队啊。”

“是我很奇怪?”陈争上车,丢开不知谁的警服,腾出块地儿坐下,随手将包子丢给韩渠。

韩渠接过包子,唇角往上弯了弯,“无事献殷勤,有事求我?”

陈争一宿没睡,眼中红血丝明显,心情非常差,却不得不佯装镇定,靠在椅背上道:“关心兄弟而已,不行吗?”

“当然行。”韩渠从座位边拿起一个洗漱包,弓腰起身,“你等等,我先洗把脸。”

陈争盯着韩渠的背影,十指渐渐收紧。

如果韩渠就是那个有问题的人……

几分钟后,韩渠回到指挥车边,却没有进去,靠在车门上拿出包子,咬了一口,“香菇牛肉馅儿的?哎不错啊,连我喜欢这味道你都记得。”

“你和花崇都喜欢。”陈争冷冷地说。

韩渠明显愣了一下,旋即继续吃,笑道:“对,花花也喜欢。”

“我记得你上次跑我队上来,还特意给花崇带了一袋香菇牛肉包,说他喜欢。”陈争说:“你不说我都不知道。”

韩渠点头,“嗯,我们都喜欢。”

“是因为你们在西北经常吃吧?”陈争突然说:“那儿的肉类里,牛肉比较多。”

韩渠侧过身,“嗯?”

陈争笑了笑,“花崇怀念在那边生活的两年,看样子你也挺怀念的。你们都是念旧的人。”

韩渠拧开矿泉水的瓶盖,灌了几口,没有说话。

“你比他早去几年。”陈争眯了眯眼,以追忆往事般的口吻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那一批应该是最早被派过去的特警。我听说一些营房啊、操场啊,都是你们亲自建的。”

韩渠“嗯”了一声,“那时我还忒年轻。”

“现在老了?不至于吧?”陈争话中有话,“我看你还生龙活虎得很。”

“是吗?”

“不是吗?”

初升的朝阳将晨雾驱散,陈争眼中的阴翳却难以消散。片刻,他笑了两声,从指挥车里跳下,手在韩渠肩上拍了拍,语气稍有改变,“韩渠,你现在还想把花崇捞回去吗?”

韩渠也笑,“我捞得回去吗?”

“那你见他在我这儿过得顺风顺水,心里有什么想法?”

“陈队。”韩渠挑眉,“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又是给我送早餐,又是说起过去的事,还提了好几回花崇。怎么,花崇在重案组出了事儿?”

陈争暗地沉下一口气,装得轻松,“没事不能找你嗑叨嗑叨?”

“当然能。”韩渠说,“不过你不像闲得没事的样子。我们特警支队最近忙得没日没夜,你们刑侦支队也好不到哪里去吧?特别行动队的人一来,你不是压力更大了?”

陈争下巴极不明显地绷了一下,额角也轻轻跳动。

韩渠叹气,“等这些事都结了,咱们两个支队好好聚一聚,怎么样?”

陈争喉结翻滚,过了几秒才道:“行。”

这时,一名警员喊道:“韩队!”

韩渠回头看了看,“我得过去了。”

“嗯。”陈争勉强一弯唇角,却在韩渠快步走出几步后再次将他叫住。

韩渠转身,“还有事?”

不知是不是太过敏感,陈争在他的眸中捕捉到一闪即过的冰冷。

“没事。”陈争摇头,“去吧。”

??

“陈队今天去找过韩渠。”柳至秦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有没向你透露过什么?”

沈寻摇头,“在无法确认韩渠是否有问题之前,陈争肯定什么都不会说。”

柳至秦注意到沈寻手上的移动硬盘,问:“里面有什么?”

沈寻垂眸,“这个?陈兆添周春柳夫妻的秘密。你不是让我找人查那个干扰陈家监控的人吗,好像很难查,不过倒是顺道拿到了一些保存在陈家电子设备上的视频。”

柳至秦接过移动硬盘,正打算与电脑相连,就听沈寻道:“换成你自己那台笔记本吧。”

“为什么?”柳至秦不解。

“这视频里的内容……”沈寻斟酌片刻,“不适合在公共电脑上播放。”

柳至秦轻皱起眉,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

“陈兆添是个变态,他和周春柳收养陈娟、陈辰的目的并不单纯。”沈寻挪来一张靠椅坐下,“在外面,陈娟是他们的女儿,但在家里,陈娟只是一个听话的玩偶。”

此时,视频已经开始播放。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赤身裸体站在镜头前,目光呆滞,双手紧紧抱在胸前。

柳至秦问:“这是陈娟?”

“对,这是小时候的陈娟。”沈寻说:“陈兆添拍了无数个类似的视频,从陈娟三四岁时起,一直到长大成人。”

“这是犯罪!”柳至秦道:“陈娟被陈兆添侵犯过?”

“陈兆添之所以成为变态,是因为他天生没有性能力。”沈寻说:“他无法侵犯陈娟。”

“那他……”

“他和周春柳有种特殊的爱好。你可以理解为——他们热衷于装扮一个活着的娃娃。”

柳至秦感到一阵恶寒。

视频以快进的形式播放着,陈娟开始给自己穿上精致的衣服。

“另一些视频里,还有陈辰,不过都是他年纪很小的时候。”沈寻说:“我猜,陈兆添和周春柳收养陈娟陈辰,是为了将他们养成自己的专属玩偶,这是他们的乐趣所在。但陈辰生性古怪,不像陈娟那样容易操纵,所以不久之后,陈周二人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加上他是男孩,将来勉强算是可以为陈家传宗接代,所以不再与他玩玩偶游戏,开始将他当做一个正常的孩子般培养。”

“而陈娟生性温和,就彻底沦为了他们的玩具?”柳至秦盯着显示屏。

“可以这么说。”沈寻点头,“可以肯定的是,当陈娟被当成一个娃娃,被陈兆添、周春柳随意装扮的时候,陈辰多数时候就在一旁看着。他对陈娟的畸形爱慕、对陈兆添夫妇的痛恨一并生长,这段扭曲诡异的童年经历造就了他现在的性格。”

“陈兆添和周春柳养出了一个魔鬼。”柳至秦点击鼠标,衣着华丽的陈娟先是定格,继而从显示屏上消失,“陈娟被当做玩偶养了十几年,但失去人性的却是陈辰。”

“陈娟离家来到洛城念书,算是逃出了家庭。”沈寻说:“她看上去正常,但心理实际上已经被摧毁了。她是整个陈家最无辜的一个。当年的医疗事故,如果换一个人,或许不会选择自杀。”

“她的心理、精神状态让她无法接受自己犯下那样的错误。”柳至秦站起来,“最重要的是,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家。父母是变态,弟弟……她也许已经察觉到陈辰对自己的不正常感情。”

“所以她自杀了。既是因为医疗事故,也是因为过去十几年荒唐的人生。她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

柳至秦想起花崇从陈辰前女友处得知的事,“陈辰恨陈兆添,对他来说,陈兆添是自己与陈娟悲剧的始作俑者。”

沈寻收起移动硬盘,“我这边的人会继续查下去。”

柳至秦目光探寻,“你那边的人?”

“嗯?”

“拿到这些视频的人是谁?”柳至秦问。

沈寻没有直接回答,“取得这些视频不难,你太忙了,没有时间动手而已。”

“我并没有怀疑自己的能力。”柳至秦笑了笑,“我只是想知道,给你视频的人是谁?”

“怎么,查户口查到我这儿来了?”

柳至秦走开几步,转身,“傅许欢在你手上?”

沈寻似乎并不意外他如此问,淡然道:“特别行动队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又不是你们特别行动队的人。”

“所以我不便告诉你。”沈寻抱臂,“再说,洛城这一摊子事还不够你操心?”

柳至秦捏了捏眉心,“行吧。等这一切结束,我要见他。”

“以什么身份?对手?还是刑警?”

柳至秦不语。

须臾,沈寻说:“算了,随你。”

??

花崇在椿城拿到了陈兆添的一份治疗记录。

当年许多认识陈兆添夫妇的人都认为,是周春柳无法生育,所以陈家才只能通过收养小孩的方式拥有子嗣。这份记录却证明,没有生育能力的是陈兆添。

也许陈家还藏着许多秘密,但花崇已经没有时间追查,一心想着赶回洛城。

洛城与椿城离得不算太远,乘坐高铁单程只需要不到四小时。

乐然喜欢开车,到哪儿都想掌握方向盘。椿城市局的领导本想派人送花崇去高铁站,结果临到上车,乐然却占了驾驶座。

派来开车的是个入职不久的小警察,尴尬地站在一旁看花崇,“花队,这……”

花崇拉开后座的门,往里指了指,“我们坐后面吧。”

椿城的城市建设搞得一般,轨道交通尚在规划中,城里四处堵车。一被堵在路上,乐然就想唱歌,坐在副驾的昭凡陪着他摇头晃脑。小警察满脸一言难尽,花崇想提醒乐然两句,但看乐然那兴致勃勃的模样,便将已经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桥是最堵的地方,所有车都龟速向前滑动。乐然唱完一首没换下一首,竟然从头开始继续唱。昭凡便不和他一起唱了,拿出手枪“啪”一声将弹匣推进去。

小警察顿时坐直,目瞪口呆地看着昭凡。

不怪他紧张,普通警察是没办法随便将枪带在身边的,更别说像昭凡这样突然把枪拿出来。

听得响动,花崇也有些吃惊,“有情况?”

“没。”昭凡说,“无聊,玩儿一玩儿。”

小警察:“玩儿。”

昭凡回过头,将枪递过来,“你也想玩儿么?”

小警察连忙摆手,“我不玩儿,我不玩儿。”

这时,车终于离开拥堵的桥。乐然一踩油门,驶向一条畅通的路。

这条路直通高铁站,开通不久,往来的车辆不多。

花崇下意识看了看扔在座位下的两个形状特殊的包。放在里面的是昭凡和乐然的步枪,有狙击步枪,也有自动步枪。带枪上高铁显然违规,但普通规矩在特别行动队的人身上不管用。

他们随身带着特殊证件。

昭凡还在逗小警察,“不玩儿啊?哎那你们平时练枪吗?”

小警察红着脸,支支吾吾,“不,不练。”

“警察不练枪怎么成?”昭凡似乎发现逗小警察比干巴巴玩枪更有趣,索性趴在椅背上,右手转着枪。

花崇在后视镜里看到一辆吉普正在靠近。

路上有车靠近并不稀奇。但花崇朝另一边看了看,发现旁边的路空着,那吉普逼近的趋势似乎有些奇怪。

乐然继续哼歌,昭凡撩小警察撩上了瘾。花崇近乎本能地摸到了地上的包。

吉普驶过,绝尘而去。

大约是终于注意到花崇脸色不对劲,昭凡偏过头,“怎么了?”

花崇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道也许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传来。

“砰——”

是枪声!

子弹瞬间撕裂车轮,车身在飞驰中失控,甩向一旁的临江护栏。

作者有话说

今年最后一天,这篇文也从盛夏写到寒冬了(怎么还没完结啊我都着急了)。大家新年快乐哈,新的一年走好运,一切顺利!

第162章毒心(33)

“乐然!”

“枪给我!”

花崇与昭凡同时大喊。

乐然奋力控制着车,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响。从车里向外看,景物飞速转换,在视网膜上砸出强烈的眩晕感。小警察已经吓懵,抱头俯下不敢动弹。

子弹从斜左、斜右两个方向射来,铿然打在车身与地面,伏击者显然不止一组。花崇已经判断出子弹的来向,拿出昭凡昨日给的手枪,一边迅速上膛,一边将狙击步枪扔给昭凡。

急旋中,昭凡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外,一手拧着还未来得及上膛的步枪,一手持手枪朝后方的越野车连开四枪。但车身突然急转,猛地偏向另一个方向,子弹仅是擦着越野车的后视镜飙过。

昭凡吼道:“乐乐!”

“前面也有!我操!”前方杀到的子弹打穿了前挡风玻璃,乐然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玻璃碎裂的一瞬,对着方才驶过的吉普扣下了扳机。

“我来!”花崇护着发抖的小警察,自动步枪已然在手。

直径5.8mm的子弹从车中飞出,直射吉普的右后轮。

车轮爆裂,闷响与尖声交织。

同一时刻,警车擦在临江护栏上,车身与护栏撕出一连串火光。

花崇一脚踹开车门,准星先是瞄准越野车的油缸,扣下扳机前,却调转枪口,指向车轮。

这些来路不明的人,不能就这么死掉!

子弹在车身上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小警察抖得厉害,花崇眉间紧皱,精准狙击,枪枪命中目标,硬是将两辆追击的越野车逼停下来。

但袭击并没有停下,子弹仍旧如雨点般落下,乐然喊道:“打油缸啊!”

“不行!”花崇躬下身子换弹匣。此时,警车已经被密集的子弹、撞击毁得不成样子。

“留一个活口!”乐然吼,“操,前面那车有三个……”

话音未落,花崇已经扣下扳机,子弹从步枪中刺出,撕裂寒冬的空气,嵌入吉普车司机的头颅。

又是一声枪响,吉普车上的第二人毙命。

小警察这才勉强直起腰,以为危险已经过去。

可突然,昭凡猛然将乐然拉向一旁,喝道:“操你妈有狙击手!”

花崇背脊陡然泛起一股凉意。

城市巷战中,狙击手是最令人胆寒的存在。这里虽然是马路,还算不上巷战,但一旦狙击手占据制高点,就等于手握旁人的性命。

“在哪?”花崇低吼。

“我来!你对付后面的车!”昭凡眸光一沉,手臂架起狙击步枪,沉稳冷静的模样与刚才逗小警察时判若两人。

枪声四起,子弹不长眼,花崇一面开枪,一面还得避免伤及无辜。乐然一踩油门,警车竟然又摇摇晃晃地飙了起来。昭凡的枪口对准路侧高楼一扇无光的窗户,食指果断扣下。

砰!

狙击步枪的声响与自动步枪不同,更加冷冽,也更加嚣张。

一个人从窗户应声坠下,在地上摔出一滩沉闷的血浆。

“解决。”昭凡说。

这时,后方两辆越野车上的人也基本被花崇控制。他并未枪枪瞄着致命部位打,而是专打手腕、手肘等要害,令对方失去战斗力,却又不至于立即丧命。

整条路上已经没有别的车辆,警笛从远方传来。乐然喘了口气,回头问:“下车?”

小警察满脸苍白,两眼湿润,无助地望着花崇。

花崇仍保持高度警惕,视线冷冷地扫视着周围。

“我下去看看。”昭凡说着就要踹门。

他那一侧的门被撞坏了,无法轻易打开。

“等等!”花崇抬手制止。

“怎么?”昭凡问。

花崇没有正面回答,“再等……”

话音未落,一声轰然巨响突然从前方传来。火光在爆炸中拔地而起,路面剧烈震颤,冲击波震碎了警车上最后一块完整的玻璃。

“我日!”乐然瞪大双眼,“他们……”

“开车!”花崇大喝一声,“撞过来了!”

后视镜里,两辆越野车竟然再次启动,歪歪斜斜直冲警车而来!

“车上有炸弹!”花崇被警车的猛烈晃动甩得失去平衡,避闪中被杀到的子弹挑穿了左臂的皮肉。

他顾不得伤口,一边开枪阻拦越野车一边冲前面喊:“昭凡!”

“明白!”昭凡再次架起狙击步枪,目光如鹰隼。

扳机被扣下的刹那,火光冲天,路面上如同瞬间筑起一道火墙。

爆炸声震耳欲聋,小警察低声哭泣,昭凡又是一枪,爆炸再起,火光连接成汹涌的火海。

在椿城特警赶到时,三辆伏击的车已经被烧成了空架子,里面的人如焦炭一般,惨烈可怖。

花崇站在路边,面色阴沉。

昭凡最后那两枪打的是油缸,直接结果了车里人的性命,没有一个活口被留下来。

当时那种情况下,打油缸是不得已之举。

前面的吉普装有炸弹,炸弹被引爆后,堵住了警车的去路。后面两辆车上必然也有炸弹,撞过来为的是同归于尽。

这些人敢来这一趟,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们不会被活捉,伏击失败之后,会立即选择自杀。

即便有人在最后一刻畏惧,也会被其他人干掉。

花崇感到一阵寒气在身体中倒窜,五年前在莎城的感觉又回来。

这些亡命之徒从不把别人的命当做一回事,甚至不把自己的命当成一回事。他们何其疯狂,何其猖狂!

消防车一辆接一辆赶到,烈火被渐渐扑灭,道路被彻底封锁,几十辆警车呼啸驶过,城市上空回荡着慑人的警笛声。

浑身瘫软的小警察已经被送去医院,花崇转身,见昭凡正拧着狙击步枪和药箱,朝自己走来。

“我的错。”昭凡头发乱了,脸上沾着不少灰,被汗水一浸,抹出一片乌痕。

只见他弯下腰,将药箱放在地上,一边熟练地找清创药一边说:“大意了,只顾着聊天,没注意到那些人。”

花崇这才感到左臂隐隐作痛,有血从伤口里渗出。

昭凡已经将狙击步枪背到身后,此时一手拿着药瓶,一手拿着棉花,冲他扬了扬下巴,“外套脱了,我看看。”

“没事,皮肉伤。”花崇脱下外套,将穿在里面的薄毛衣也脱了下来。

“我知道。”昭凡说,“要是伤到了筋骨,你后面的反应不可能还那么利索。咱俩配合得不错。”

花崇扔掉毛衣,上半身只剩下贴身穿的棉质T恤,左臂殷红一片,T恤已经被子弹撕破,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

花崇倒是无所谓,这种程度的伤别说当年在莎城,就是执行其他任务,也只是不碍事的小伤。

他甚至不觉得太痛。

倒是昭凡脸色越发难看,骂道:“操!”

花崇扯住T恤的破口,用力一撕,布料“吱啦”一声被扯下。

“你慢点儿!”昭凡急道:“我来!”

这两天相处下来,花崇算是发现了,昭凡这人跟谁都没距离,和谁都能套近乎,神经粗,与乐然走得极近,根本不在意人家乐然是有男朋友的人,和自己也两三句话成兄弟,半点不认生。

眼看手臂就要被昭凡抓住,花崇稍微一退,堪堪避开。

“嗯?”昭凡疑惑地抬眼。

“往这儿涂。”花崇侧身,并不解释,只是将伤口对向昭凡,“清个创就行了。”

“哦,那你忍着。”昭凡将药水倒在纱布上,掂了两下就往伤口上贴。

这手法一看就是老手——既给自己处理过类似的伤,也给同伴处理过。若是新手,多半会先沾一点药水,再慢慢加量。

只有老手,才会那么“残忍”地将浸满药水的棉花贴上去。

“嘶!”药水渗入伤口,花崇低头闭眼,咬牙承受那突如其来的剧痛。

隐约间,听到昭凡似乎叹了口气。

花崇睁眼,冷汗正好从额头上滑下,溺在双眼皮里。

从他的角度看去,昭凡眉间紧蹙,十分不快,眼神却很是专注。

他知道,昭凡不是不快,是在自责。

心思一分,左臂的疼痛就不那么明显了。他慢慢地吁出一口气,想说些什么安抚昭凡,却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话。

“抱歉。”却是昭凡先开口,“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保护你,反倒让你保护了,还害你受伤。”

花崇摇头,“我没那么金贵。”

昭凡扔掉被染红的棉花,又扯出一团棉花,倒药水之前却动作一顿,拿出一包纸抛给花崇,“脸上全是汗,自己擦擦。”

花崇接过,觉得他似乎把“自己”二字念得格外重。

重得听上去有些奇怪。

昭凡倒好药水,继续往伤口上贴。

扛过第一次涂药的剧痛后,这一次便如小菜一碟。花崇只是条件反射地皱了皱眉,旋即用纸巾擦汗。

“本来想帮你擦的。”昭凡终于清理好伤口,从医药箱里翻出一瓶药膏,涂之前说:“这个不痛。”

“嗯。”花崇知道那药膏是什么,当特警时背囊里总是放着一瓶备用。

“但你好像不乐意。”昭凡接着没说完的话说,“那我就不帮你擦了。”

花崇眼尾轻挑,“你……”

“我观察力好得很。”昭凡说,“你排斥肢体接触——除非碰你的是你喜欢的人。”

花崇有些意外。

“好了。衣服穿上,别着凉。”昭凡说完就与花崇四目相对,“看我干嘛?”

“谢谢。”花崇说。

“啧,跟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昭凡略一勾唇,往旁边看了一眼,“这些人和洛城那个案子有关吧?他们怎么会突然冲着你来?”

花崇将外套披在肩上,眼中掠过一片阴影。

如果算上黄才华那次,这次显然不是“突然”,但时机确实耐人寻味。

为什么偏要这时候搞个自杀式伏击?

难道是因为洛城情况有变?

作者有话说

昭凡他以前是个直男,被他的攻追了十来年才勉强弯掉,他对花队和乐然都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欣赏、兄弟般的喜欢。

第163章毒心(34)

椿城临江公路上发生的枪战迅速传遍网络,又迅速被删除,不过很多现场视频已经被人们保存到本地,私下传播难以控制。那些视频大多晃得非常厉害,且残缺不全,但好奇的观众最不缺的就是脑补精神,硬是靠着无数个短则几秒长则数十秒的视频,拼凑出一出情节完整的警匪大戏。

但人们认为的“匪”不是毒贩、黑帮,就是军火贩子,没有一个人提到涉恐团伙。

这似乎太遥远了,椿城这种远离边疆的大城市,怎么会有涉恐团伙?

即便是以最快速度赶到的特警,一开始都没有往涉恐方面想。

花崇暂时没有离开现场,处理好伤口后坐上一辆警车,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柳至秦的号码。

只要按下“拨通”键,马上就能听到柳至秦的声音。

柳至秦接他的电话时,总是很快。

可他突然不知道,当电话接通了,自己该说什么。

语气轻松一些,“小柳哥,在干嘛呢?”

正常一点,“小柳哥,我很快就回来。”

说正事,“我在椿城遇到伏击,洛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说正事的同时汇报伤情,“左臂受了点儿伤,没什么,就破了个皮。”

正犹豫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突然亮了,手机有节奏地震动起来。

花崇就跟有感应似的,还没来得及看来电者是谁,心跳就自作主张地加速。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他清了清嗓子,确保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疲惫不沙哑,才接起电话。

“小柳……”

“给我看看你的伤。”

柳至秦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是他很少听到的强硬。

这似乎是一道不容拒绝的命令。

他蓦地坐直身子,顿了两秒,“你知道了?”

“嗯。”柳至秦嗓音低沉,听得出正努力压抑怒火。

花崇心里突然静了下去。这一份宁静渐渐在周遭扩散,将外面警车消防车驶过的轰鸣、特警的喊声,还有一切高分贝声响通通盖过。

世界下,仅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手机里传来的、柳至秦的呼吸声。

即便在不久前最危险的时刻,他也不曾慌乱。但烦躁与焦虑却始终在身体的各个角落叫嚣。当时警车里有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警察,还有乐然和昭凡,他必须保持镇定,半点失误都不能有。

可他也是血肉之躯,面对从三个方向打来的子弹,要冷静如没有生命的机械,很难。

解决掉所有伏击者之后,他一直有些躁动,只是如往常一般将躁动堪堪克制,牢牢关在心里,任它慢慢消融。

这个过程通常不短。

但听到柳至秦声音的刹那,躁动几乎是瞬间消逝。

他无意识地收紧手指,感到一股堪称温柔的暖流正从心口向四周蔓延。

“给我看看你的伤。”柳至秦又道——虽然只是重复刚才说过的话,语气却柔软了几分。

花崇轻轻吁了口气,将语音通话转为视频通话。

屏幕里的柳至秦紧皱双眉,眼中有许多红血丝。

花崇顿时心痛了,“小柳哥。”

柳至秦盯着他,即便隔着屏幕,那双眼仍旧深邃得似要将他吸进去。

“给我看看你的伤。”柳至秦第三次说这句话。

明明是同样的话,却带着孑然不同的情绪。

一次比一次心疼,一次比一次温柔。

花崇深深呼吸,摄像头渐渐朝向左臂,低声道:“真的没什么,小伤而已。”

“不是小伤。”柳至秦近乎咬牙切齿。

花崇将手机转回来,认为自己有义务宽慰一下远在另一座城的男朋友,于是笑道:“没伤到血管,没伤到骨头,怎么不是小伤?已经做了清创和紧急包扎,放心吧,没事的。”

“你身上的伤,没有一处是小伤。”柳至秦说。

花崇垂着的眼角撑开,一时竟没能完全理解柳至秦的意思。

他以前受过更重的伤,虽然没有重到令他退出警察队伍,却也绝对不是像今天这样的小伤。

而更多的,却是於伤、扭伤、皮肉伤……这些不是小伤是什么?

为什么说“没有一处是小伤”?

柳至秦眼中掠过一缕近似猎手的光,带着野蛮而又危险的气息。

花崇倏地意识到,柳至秦的话是什么意思。

——任何伤,一旦出现在你身上,就不是小伤。

——你给我爱惜好你自己。

花崇抿了抿唇角,眼睫颤了两下,接着咳了两声,拿出气势道:“还看,看够了没啊?”

柳至秦叹了口气,“你那衣服别披着,穿好,拉链拉上。椿城冷,别冻着。”

花崇条件反射就“哦”了一声,正要拉拉链,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太听话了。

“沈寻安排了直升机,很快就到了。”柳至秦说:“你准备一下,和乐然昭凡一起回来。”

花崇看一眼时间,“从函省派直升机过来,没这么快吧?”

柳至秦摇头,“是直接从钦省派的。”

“那现场……”

“由椿城警方负责调查。”柳至秦顿了顿,欲言又止。

“怎么?”话题一旦转移到案情上,花崇立即变得敏感,“洛城又出了什么事?他们今天冲着我来,但按理说,他们不该这么冲动,自杀式伏击更是没有必要。”

而且他与乐然、昭凡身为被伏击的当事者,暂时应该留在椿城,但沈寻却派了直升机,立马就想将他们三人带回去,这不太合常理。

自己与柳至秦是恋人关系,乐然和沈寻也是,但同时,柳至秦和沈寻都是成熟稳重的刑警,不至于因为记挂自家恋人,而在重要的公事中掺杂个人情感。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洛城需要他们立即赶回去。

“没有出事。”柳至秦道:“不过确实有一些新情况,你回来了我们再讨论。”

“什么情况?”花崇问。

柳至秦端详花崇片刻,“记不记得陈队以前向我们暗示过,他怀疑某个人有问题?”

“你们查出这个人是谁了?”

“是韩渠。”

花崇瞳孔小幅度地收缩,神情有一瞬的凝滞。

“回来再说吧,现在一切都没有定论。陈队也什么都不肯说。”柳至秦说:“不过以你的性格,既然知道了,就肯定放不下。回忆一下也好,看能不能想起一些关于韩队的细节。”

挂断电话后,花崇脑子空了几秒,然后一股冰冷的麻意开始从脚底翻涌腾跃。

韩渠,韩队。

他低下头,右手撑着额头,抿紧的唇难以自控地轻颤。

紧闭的眼皮阻隔了视线,韩渠转身,笑着挥手,“花花。”

“花花”这个绰号,是多年前特警支队的前辈给起的,这些年下来,韩渠每次见到他都这么喊,只有在特别严肃的场合,才会改叫“花崇”。

他用力捋着头发,手背与小臂青筋突显。

“花队,花队!”

乐然的喊声将花崇拉回现实中,他回了声“来了”,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跳下警车。

“直升机来了。”经过刚才那一场枪战,乐然警惕了许多,连声调都低沉不少。

直升机带着巨大的震响降落,花崇虚眼看去,心头一惊。

同一个型号的直升机在不同单位有不同的涂装,沈寻调来的竟然是军方的直升机。

以前怎么没听说过,特别行动队还能调用部队的资源?

“走!”乐然说。

花崇点头,正要与乐然一同朝直升机跑去,就听见一声响亮的——“操,你怎么来了?”

骂人的是昭凡,而昭凡身边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高大男人。

“来接你。”男人说。

“我现在在执行公务!”昭凡指了指自己背后的狙击步枪,“看到没?”

男人叹气,“我也在执行公务。”

“你执行什么鬼公务?”

“带你去洛城。”男人拿出手机晃了晃,“沈寻的意思,要不你自己问他。”

昭凡狐疑地拧起眉。

“如果从函省派直升机,那就太耽误时间了。沈寻让我帮忙,直接从钦省调。”男人好脾气地解释,“我和警方不熟,倒是和军方熟悉一些,所以……”

花崇问:“那位是?”

“昭凡哥的男……”乐然话说一半打住,改口道:“昭凡哥的好朋友,也是寻哥的好兄弟。”

花崇会意。那人与昭凡的关系一看就非同寻常,昭凡平时几乎没有凶过人,一见那人就变了脸色。但那种凶悍里,又带着几分亲昵与熟稔。

乐然刚才的“好朋友”,简直是欲盖弥彰。

那人能调来军方的直升机,但看上去不像军人,应该是个与军方有密切关系的人。

花崇没那么多好奇心,只是走上直升机时又看了对方一眼。

不过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昭凡身上,压根儿没注意到他。

直升机起飞,舱内光线阴暗,晃动厉害。

警方的直升机很少开出这种风格,花崇被晃得胃中翻滚,非但不气恼,倒感到一丝怀念。

那时候在莎城,所有直升机都开得极其彪悍——比现在这架更加彪悍。

因为时间意味着自己、战友的生命,没有人敢耽误。

又一次毫无预警的晃动后,花崇感到右边肩头一沉,发现是乐然没坐稳,撞过来了。

“没事吧?”他连忙扶了乐然一把。

“没事没事。”乐然重新坐好,瘪了瘪嘴。

花崇循着乐然的目光看去,瞧见在机舱的另一边,昭凡正靠在那男人的怀中,睡得安稳。

“哎……”乐然左右晃头,活动颈部。

花崇笑,“怎么叹起气来了?”

“有点儿困。”乐然说,“想睡觉。”

“那就眯一会儿?”

“刚才就眯了。结果一放松,就被晃得撞你身上了。”

花崇忍俊不禁。

乐然这是在羡慕昭凡睡觉时有人护着呢。

有人护着,直升机晃得再厉害,也不会摔倒。

乐然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我还是不眯了吧。”

花崇瞄了他一眼,猜到他很希望坐在旁边的是沈寻。

想到沈寻,花崇又往昭凡的方向看了看。那男人和沈寻认识,交情似乎还不浅,那和柳至秦呢?

“我以前在部队时,经常坐这种直升机。”乐然大概是没法睡觉,索性说起话来,“退伍后就少了,特别行动队的直升机和这不一样,没想到今天还能坐一回。”

花崇顺着问,“那位先生是军方的人?”

“啸哥啊?不是,他大哥才是。”乐然眼睛一亮,“他大哥是我偶像!”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花崇总算是搞清楚了,昭凡的另一半叫严啸,和沈寻是发小,都是家庭背景颇深的人物。乐然崇拜的是严啸的兄长,一位身居高位的军方神秘人物。这次能以最快速度调来直升机,就是托这位兄长帮忙。

花崇无意了解太多军方的事,乐然也不敢什么都说。不久昭凡醒了,小声与严啸说着什么。花崇注意到,严啸看昭凡的眼神一直很温柔,好似带着无尽的宠爱与难以言说的深意。

突然很想马上见到柳至秦,用没有受伤的手搂住柳至秦,放肆地亲吻柳至秦,然后看柳至秦的眼睛,看那双深邃眼眸中的自己。

分别还不到两天,就那么急切地想重逢。

花崇捂住眉眼,笑自己着了柳至秦的道儿。

直升机降落在洛城市局的屋顶停机坪上,乐然第一个跳下去,花崇正要跟上,就看到一只熟悉的手。

柳至秦在下方看着他,眼中尽是关切、想念,还有被竭力隐藏着的占有欲,温声道:“来。”

他没有半分犹豫,抓住柳至秦的手,轻轻一跃。

柳至秦恰到好处地揽住他的腰。

直升机的侧门不高,跳下去是很自然的事,被牵着跳反倒显得可笑。花崇记得自己从来没这样被人牵过,但递手的是柳至秦,那么再可笑,他也想牵住那只手。

屋顶风大,花崇手指很凉,柳至秦牵着他一路小跑,躲进楼梯间里才停下来。

身后,是直升机起飞的嘈杂声响,还有昭凡被风刮散的喊声:“你不回去?我操,我得执行任务啊兄弟!”

楼梯间里无风,算得上温暖,花崇见昭凡和严啸大步走来,严啸似乎说了句:“我是你兄弟?”

昭凡没有回话,跑进楼梯间才道:“那你找沈寻去,你和沈寻总是兄弟了吧?”

花崇有点想笑。

严啸向柳至秦点了点头,转身拉着昭凡下楼。

四下渐渐安静下来,柳至秦说:“我看看。”

花崇脱下外套,露出左臂,“昭凡给包扎的。”

柳至秦握着他的手肘,盯着伤处,眉心的皱痕越来越深。

“行了别看了。”花崇重新将衣服穿上,“之前你给我说的事,韩队那……”

“你当年和我哥一起集训时,也受过伤,也是左臂。”柳至秦轻声道:“不过不是枪伤,是过障时被钉子划了一道口子,就在这儿。”

花崇愣了一下,“是吗?”

集训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被钉子划伤这种小事,哪里还记得。

“你记不得了,但我记得。”柳至秦抬眼,望向花崇眼底。

花崇感到心脏被紧紧握住,连同身体都动弹不得。

“你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和一条迷彩裤,脚上是牛皮靴。”柳至秦慢慢道:“左臂上有血,也有汗。黑色背心被汗水浸透,贴在你身上。”

花崇耳根渐渐发烫,依稀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完全想不起那时候穿着什么衣服。

柳至秦却全部记得。

“那个过障项目是集体定向越野里的一项,如果你因伤退出,或是耽误时间,你们整个小组的积分就会受到影响。”柳至秦继续道:“我们一帮军校生被叫去当助理裁判,负责计分、监督你们。”

“我看着你受伤,然后被队友围住。那时我也想冲过去,但我没有立场。我哥,还有其他人想让你停下来,包扎好了再继续下一个项目。但你不同意。因为一旦停下来包扎,就必然耽误时间。”

“你想拿第一。”

花崇嘴唇动了动,脑海翻起波浪,一枚小舟正奋力搜寻着当年的记忆。

遗憾的是,他实在是想不起柳至秦站在远处看他时的模样。因为那时,他的所有心思都在集训比武上。

他甚至没有看到柳至秦。

“那道伤口一直在流血,你也没停下。”柳至秦接着说:“整个定向越野项目结束的时候,你整个左臂看上去……”

花崇说:“很狰狞?”

柳至秦摇头,“很诱人。”

花崇呼吸浅浅一滞。

“你们组拿到了第一,你浑身是汗,手臂淌血,虚脱地坐在草地上,让医生给上药。”柳至秦说,“你皱着眉忍痛,一声也没吭,只有汗水不停往下掉。”

“那大概不算特别美好的画面,但那天晚上,我想着你受伤、吃痛的模样……”柳至秦靠近,将后面的话灌进花崇耳中。

花崇背脊一阵酥麻,耳根彻底红了,右手险些一个用力,将柳至秦推开。

可是手腕被握住,身体被带入熟悉的怀中。

唇被含住,呼吸被侵占,气息里满是欲望与掠夺。

柳至秦的温柔不见了,只剩下野兽的本能。

第164章毒心(35)

“还是让他逃掉了。”连烽指尖的烟被捏出一个弯曲的弧度,“死了这么多‘棋子’,也没能结果他一个人的性命。军方为什么也会参与进来?”

韩渠已经脱下了特警服,站在一面镜子前打量自己精壮的上身,以及烙印在上面的道道伤痕,“速战速决吧,不管军方有没有参与、为什么参与,我们也不能再拖下去了。陈争已经注意到我。”

连烽回头,“你不打算回去了?”

韩渠干笑,“你认为我他妈还回得去吗?”

连烽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去安排,你离开洛城,马上就走。”

“离开洛城?”韩渠问:“去哪?”

“从西南出境,那边有我的人。”连烽道:“等这边的事了结……”

“我不走。”韩渠不耐烦地打断,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眼睛在烟雾中眯起来。

连烽诧异,“你想留下来?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你突然从特警支队消失,还伤了警方的人。现在特别行动队就在洛城,而柳至秦精通网络技术。”连烽语气一沉,“一旦暴露,你认为你还能平安无事地留在洛城?”

韩渠拿起一件单衣,随意地披在肩上,眼中流露出怪异的贪婪,“你去电影院看电影之前被人剧透过,你知道这片子前一百来分钟平淡无奇,高潮在最后十分钟。你已经忍过了那无聊的一百分钟,会在高潮即将到来之前,提前离场吗?”

连烽蹙眉。

“看,你不会。”韩渠笑了笑,“我也不会。”

“别感情用事。”

“感情用事?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稀罕。”韩渠微昂起下巴,“连烽,你不是把我也当做一枚‘棋子’吧?我现在无法再回到市局,已经不是特警支队的队长了,将来无法给你提供任何内部消息,所以我没用了?会像别的‘棋子’一样被你抛弃?”

连烽目光冷寒,抿成线的薄唇张了张,“不要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早离开早安全,更应该知道,我如果把你当做‘棋子’,当你失去用途的一刻,就会被我解决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我的沙发上,肩头披着我的衣服,还与我犟嘴。”

“啧,我应该感激涕零吗?”韩渠轻蔑地摇摇头,将烟头摁灭在桌上,无瑕的桌沿立即出现一个丑陋的圆形烟痕。

连烽叹气,“你去西南,那里……”

“我不。”韩渠站起来,肩头的单衣随着动作滑落。

“你!”

“我要亲眼看到,”韩渠走向单向落地窗,俯视着近处渐渐热闹起来的洲盛购物中心,“影片的高潮。连烽,你以为你是导演吗?不,我才是。你没有资格剥夺我欣赏它的权力。”

连烽神色渐冷,片刻后转身,“随你。”

??

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烟雾缭绕,即便几扇窗户全部打开,通风扇卷得呼啦作响,也无法将浓重的烟味彻底驱散。陈争坐在沙发里,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精神萎靡。

沈寻在他肩上拍了拍,没说话。

“韩队……”花崇神色凝重,“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

“椿城出事之前。”柳至秦看了看陈争,“陈队去见过他一面。”

“怪我。”陈争嗓音沙哑,拳头攥紧,“我早就察觉到他可能有问题,我难辞其咎。”

花崇指尖阵阵发凉,心脏失控般地向深渊坠去。

如果说之前与柳至秦通话时,他还抱着一丝侥幸,那现在的情况等于已经确定韩渠就是那个与涉恐分子勾搭的人。

不,应该说——韩渠本人就是涉恐分子。

这简直太荒唐了,一个市局的特警支队队长,一个曾经参与反恐作战的特警,竟然是残忍疯狂的涉恐分子!

花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韩队,韩渠之前的行踪能确定吗?”

“我派了人跟踪他。”沈寻说,“他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当时也在我们的监控中。不过追踪频段突然被干扰,有人协助他脱身。”

花崇转向柳至秦,“什么意思?”

“有人阻断了我的追踪,一共四秒。”柳至秦道:“但就是这四秒,让韩渠跑掉了。”

“那跟踪他的人呢?”花崇心中泛起一丝不详。

“在医院,现在还不能说话,好在命保住了。”沈寻吁了口气,“我推测,韩渠可能会在近期内离开函省。这是我们抓住他的机会。”

“不,他不一定会离开。”花崇紧皱着眉,想要客观分析各种可能,脑中却不停回放着当年在特警支队与韩渠朝夕共处的情形。

那时,韩渠就已经是涉恐团伙中的一员了吗?

“他留下来已经没有意义了。”沈寻冷静道:“他的作用应该是向那些人提供警方的情报、动向,但他这一消失,立即成了警方的重点关注对象。那些人会让他留下来?”

“如果他想留下来呢?”花崇道,“梧桐小区大案或许只是一个‘序幕’,那些人在酝酿更大规模的袭击。本来我只是有这么一个猜想,但是在椿城遇到伏击之后,我敢肯定,他们还有别的动作。”

“所以韩渠就一定会留下来吗?”沈寻并不认同。

“按他的性格,会。”花崇说。

“铿”一声响,烟灰缸被摔碎在地上,众人立即转身,见陈争愤恼地抱住头,右拳敲击着太阳穴,“我和他同一年进入市局,我把他当成兄弟。”

“陈争。”沈寻走了过去,“你去休息一下。”

陈争摇头,拨开沈寻的手,两眼直直看向花崇,“你和小柳前阵子出事,我他妈还叫他派人保护你们,成天跟着你们。操,如果他那时候对你们动手,就是我害死了你们。”

“陈队,其实多亏你当时去找他。”花崇说,“我们在特警的保护之下,如果再出事,那幕后黑手是谁就很清晰了。他不敢在那时动手。其实现在想想,我也算豁然开朗——我和小柳哥那段时间相当被动,但为什么一直没有遇到新一轮袭击?原来是韩渠不敢。”

陈争捂住上半张脸,片刻后站起来,摆着手说:“有些内部信息是我无意间透露给他的,我脱不了干系。”

花崇眼色复杂,想宽慰陈争两句,却也知道,陈争的确得为此担责。

“我来处理吧。”沈寻对一直站在门边默不作声的乐然招了招手,“带陈队去休息。”

陈争离开后,办公室的烟雾散开些许,但气氛并没有变得轻松。

柳至秦轻轻牵住花崇的指尖,幅度很小地晃了晃。

花崇明白他是在担心自己,低声道:“我没事。”

“我没事”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花崇以前一直认为,不管谁是那个有问题的人,自己都能接受,区别只在于接受难度的高低。但现在,冰冷的现实甩在脸上,好像把一身的血液都浇得失去温度。

韩渠是特警支队的顶梁柱,本领极其出众,年纪轻轻就当上队长,带领特警支队拿下无数荣誉。远的不说,就说最近一次全国特警技能大赛,韩渠还带着精英小组过五关斩六将,收获了一堆个人、单项、综合、集体第一。

特警支队比任何一个支队都慕强,但韩渠的威信却不单单是靠专业技能建立起来的。花崇感受最深的就是,韩渠很懂得关心队员,记得每个人的喜好,清楚每个人的长处与短处。可以说,再顽劣的队员,都能被他操练成优秀的特警,对他心服口服。

花崇自己,就曾经受过他的帮助。

这样的人,竟然涉恐组织的一员。

眼睫落下一片阴影,花崇拼命驱赶着不理智的情绪。

“如果他们计划在洛城搞一次比梧桐小区大案规模还大的袭击,那留给我们的时间就很少了。”沈寻托着下巴,“马上就到年底了,到时候火车站、汽车站、景点、商业中心都可能成为他们袭击的目标。尤其是人流量最大的火车站。”

花崇说:“必须加大警力,严格排查。”

“单是排查没有用。”柳至秦摇头,“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他们要袭击哪里,什么时候发动袭击,我们根本不知道。这样就算把市局省厅两级的特警,再加上省军区的武警都派出去,我们仍然处于被动的位置。”

“没错,最有效的方法是主动出击。”沈寻道:“在他们行动之前,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花崇眸光暗了暗,“现在有线索吗?”

“有。”柳至秦在花崇手背上紧紧一握。

“有?”

“梧桐小区的监控和陈兆添家的监控全部被干扰过,但是因为时间差,我无法与入侵者交手,只能搜寻他留下的痕迹。”柳至秦道:“但这一次,他为了帮韩渠脱身,自己闯上门来。”

花崇眉心一展,“你知道他是谁了?”

“不知道。”柳至秦语气一变,“但我锁定了他的僵尸网络。”

花崇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僵尸网络?”

“他为了隐藏自身的真实IP而布置的大型跳板,由无数台主机、服务器构成。”柳至秦说:“如果时间足够,其实我可以慢慢渗透,直至抓到他。但现在,显然有比抓到他更重要的事。”

花崇想了想,“我不懂你们网络那一套,但以前你和技侦一直无法捕捉到任何可疑的信息,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高手的存在?现在你想利用他?”

“嗯。”柳至秦看了看正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这个人有能力给一个小型群体,或者说一个组织提供信息流通的安全屏障,所有在他控制范围内的信息,都难以被外界发现。现在我锁定了他的僵尸网络,而他并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了,也无法完全从我这里逃脱。他帮助韩渠脱险,却暴露了他自己。”

“等等!”花崇突然打断。

“怎么?”

“这个人不会不知道干扰追踪有多大的危险,但他仍然选择掩护韩渠。”花崇抬眼,“说明韩渠非常重要,绝不是一个能够被随便处置的小人物。”

沈寻若有所思,“这倒是。”

花崇问:“从锁定僵尸网络,到劫取重要信息,这需要多长时间?”

“无法保证。”柳至秦说:“我尽快。”

“你有这个时间吗?”沈寻道:“你现在不是信息战小组的人,除了网络攻防,你身上还有更重的担子。”

柳至秦拧眉。

“有人能够帮你。”沈寻说,“你舍弃那四秒钟,找到了对方的僵尸网络,已经算赢得相当彻底了,剩下的,就交给另外的人去做吧。陈争现在这个样子,洛城这边还需要你和花队撑着。”

??

韩渠不见了,特警支队动荡不安,上头虽然没有明说韩渠为什么失踪,但结合洛城的现状,还有市局与省厅的矛盾,支队里的所有人都明白,自己忠心耿耿跟着的队长,还有另一个令人深恶痛绝的身份。

市局的副局长辜皓本想将花崇调回特警支队,暂时主持特警工作,但陈争因为韩渠的关系,目前已被特别行动队控制,花崇若是走了,刑侦支队也难办。

沈寻向辜皓建议,昭凡可以顶替一段时间。

地方警界的****向来严重,若是临时从省厅空降一人来带特警支队,辜皓绝对不会答应,从分局调人也难以服众,但昭凡是特别行动队的特警,地位超然,处理完案件后必然不会留在洛城,更谈不上影响谁的势力。再加上昭凡名声极响,狙击如神,不存在服不了众的问题。

辜皓权衡再三,接受了沈寻的建议。

“这次多亏你。”花崇刚去看过陈争,神色有些疲惫,“你们特别行动队如果没有及时赶来,这摊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沈寻递来一条巧克力,已开封,里面空着一半,一看就是被人吃过。

花崇犹豫要不要接。

刚才在审讯室,陈争已经平静下来,交待了不少与韩渠相处的细节,可以肯定,邹媚与七氟烷的事的确是陈争无意中告诉韩渠,邹媚也是因此丧命。

“我他妈还卯着劲儿查内鬼。”陈争无奈地摇头,“我不就是内鬼的助手吗?”

花崇听得极不是滋味,心中一阵泛苦。

这事不管结果如何,陈争都必然受到处分。市局两个重要支队的队长,也许都将就此脱下警服。

“牛奶巧克力,不苦。”沈寻说:“至秦说你可能心情不太好,适合吃点儿甜的,就让我把这半块给你拿过来。”

花崇这才明白,空掉的一半是被柳至秦吃了。

“难道你以为是我啃掉了半块?”沈寻笑了笑,将巧克力放到花崇手上。

花崇有些尴尬,“没,我以为是乐然。”

“他啊。”沈寻眯着眼,看向窗外,“和昭凡忙着查可疑人员,一直没回来。”

“辛苦了。”

“说不上。”沈寻挪开一张靠椅,“关于韩渠,我查到一些事。”

花崇倒来两杯水,“他是什么时候和那些人走在一起?”

“现在还无法下定论,不过就已有的情报来看,他当年去西北支援反恐时,可能就受到了一些影响。”

花崇一算时间,“那时我才刚到市局。”

“嗯,他们是第一批。”沈寻说,“据我了解,他们去的时候,情况非常糟糕,不管是生活环境还是战斗状况,都和你们后来不一样。相应的,他们那一批特警里,牺牲的也特别多。像韩渠这样活着回来,没病没残的,基本上都升了队长。按理说,过了这么多年,韩渠不该还停在特警支队队长的位置上,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资历足够,完全可以往上面走,去省厅都没问题。”

“他说他不想离开一线队伍。”花崇捂着水杯,手心应当是热的,从那里流经的血却仿佛带着寒气,“我们很多人都问过他,他每次都这么回答,感动了一大帮愣子——包括我。现在回头想,才知道他留下来,是有另外的目的。”

“韩渠当年所在的小队里有人中途叛逃。”沈寻接着道:“这人叫向路,是东部沿海一个市局的特警,和韩渠关系一般。”

“这人后来找到了吗?”花崇问。

“没有,至今下落不明。”沈寻说:“当时边防关卡没现在这么严,向路有枪,杀了四名守边员。因为这件事,韩渠他们小队受到牵连,但具体是怎么处分的,我暂时还没有查清楚。”

“这是韩渠转变的原因吗?”花崇拧眉思索。

“至少是一个不小的影响。”沈寻说:“但我有种直觉,当年还发生过什么别的事。”

花崇沉默片刻,“那个什么僵尸网络现在有进展了吗?我去看……”

话音未落,沈寻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花崇注意到,在看到屏幕上闪过的号码时,沈寻唇角往下压了一下。

“我接个电话。”沈寻说着就拿起手机向窗边走去。

半分钟后,沈寻挂断电话,冷声道:“他们准备在12月29号发动袭击。”

第165章毒心(36)

“我这边得到的消息也是12月29号。”柳至秦丢开一瓶眼药水,眼睫濡湿,眸底沉着一片阴影,“他们的目标有四个——城南旅游集散中心,秋山游乐园,洛安区的泓岸购物中心,还有第六人民医院。”

“都是人流量巨大的地方。”花崇蹙眉盯着笔记本电脑,“而且秋山游乐园和六院多的是小孩和病弱,一旦遇袭,伤亡会非常惨重。”

“太残忍了!”乐然刚巡逻回来,身上的作战服还没来得及脱,一手拎着枪,另一只手提着一块枕头蛋糕,“拿孩子和病人动手算什么事?”

“不要思考涉恐分子的逻辑和人性,这没有意义,浪费时间而已。”沈寻从乐然手中接过枕头蛋糕,拍拍他的腰,“先去休息。”

“我不累,想听听你们分析,也好尽早做准备。”乐然拖来一张椅子,分开腿就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上,“至秦哥,他们是会同时在这四个地方发动袭击,还是选一个?或者在不同时间发动袭击?”

柳至秦摇头,“就目前掌握的信息,暂时还无法判断。沈队,你那边……”

沈寻正戴着蓝牙耳机,闻言打了个手势,示意等一下。

“其实不管能不能判断,这四个地方都得派大量人手盯着。”花崇揉着前额,“还有别的人流量大的地方也不能疏忽。涉恐分子是一群亡命之徒,袭击很有可能是自杀式性质。当他们发现难以在这四个地方动手时,说不定会随机选择袭击目标。”

“也就是说,哪里都不能疏忽。”乐然皱眉,“可是花队,我们现在没有这么多人手。昭凡哥列了个巡逻表,特警们已经是超负荷工作了。我倒是无所谓啊,反正我精神好,寻哥也理解,但有的兄弟已经在抱怨说出现家庭矛盾了。”

“只能克服,没有别的办法。”花崇说:“洛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严峻的安全问题,特警必须顶在第一线。不过人手不够的事……”

“看来得寻求军方协助。”柳至秦说着又看了沈寻一眼,“如果没有省军区的支持,我们会很被动。”

这时,沈寻讲完电话,摘下蓝牙耳机放在一旁,“他说,城南旅游集散中心可能是个烟雾弹,最有可能遇袭的是泓岸购物中心。”

“他”是谁,花崇等人心知肚明。

“其实就算不做进一步分析,旅游集散中心也可以排除。”沈寻说:“汽车站火车站虽然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但相应的,警力也最充足。尤其现在马上到年关,在那儿执勤的都是武警特勤,步兵战车不少,袭击难以展开。但其他三个地方就不一样了,安保力量没那么多,也不专业。对了,秋山游乐园和泓岸购物中心的新年狂欢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花崇查看日历,“今年的平安夜和圣诞节都在工作日,29号恰好是周六。如果不考虑假期调整情况,这一天应该比较热闹。”

“所以他们选择了这一天。”柳至秦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夹在指尖转动,“30日、31日是假期,29日是周六,却被调整成工作日。他们知道,警方肯定会在30日、31日、1日这三天将安全警戒提到最高,29日就成了一个相对空散的日子。”

“没错。”沈寻点头,“29号虽然还没有正式放假,但很多人已经提前请假,不用工作也不用上课。29号晚上,泓岸购物中心通宵营业,秋山游乐园开放晚间场,还有烟花晚会。”

花崇顿感不寒而栗。

涉恐分子残忍而狡猾,选择29号这个节点发动恐袭,简直是处心积虑。如果没有提前劫取他们的情报,那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试想,29号去秋山游乐园和泓岸购物中心的都是什么人?

请假带孩子过节的父母,天真可爱的小孩,想要一起看一场烟花的情侣,辛苦一年想要买件大衣犒劳自己的白领,领着年迈父母在心仪许久的高档餐厅团聚的子女……

他们用双手攒来的平凡幸福,将顷刻间被那些疯狂的恶魔撕得粉碎。

人间炼狱,血流成河。

冰冷的海潮在胸中喧嚣,花崇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开始做警戒部署,“目前还不清楚他们会采取什么袭击方式,不过我猜,设置炸弹的可能性最高。这段时间加强在秋山游乐园四地的巡逻力度,排爆手保持随时就位的状态。”

“我想这些人可能不会提前设置炸弹。”沈寻说,“这太困难了,除非是内部人士所为。”

花崇想了想,点头,“我在莎城的时候,见得比较多的其实是人体炸弹。涉恐分子是不会把人命当成什么稀罕物的,很多充当人体炸弹的人,都接受过培训,被洗过脑。要对付他们,得有尽可能多的狙击手在场。”

“但击毙他们不一定管用。”沈寻说:“自动引爆或者遥控引爆的话,在人流量密集的地方,还是会造成大量伤亡。”

“你的意思是29号当天限制群众前往秋山游乐园等地?”花崇揉了揉额角,“这不太现实。”

“起码可以通过公共交通的管制,减少一部分群众。”沈寻道:“这个我可以去协调。”

乐然举手,“我也可以去协调。”

花崇冲他俩笑了笑,“行。还有一件事也得麻烦你们。”

沈寻摇头,“别说‘麻烦’,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不存在谁‘麻烦’谁。”

既然沈寻如此表态,花崇也不再客气,“市局和省厅能动员的警力有限,恐怕需要省军区出力。”

“这没有问题。”沈寻说:“我马上去安排。”

乐然伸了个懒腰,抱住只剩下丁点儿温度的枕头蛋糕,“只剩不到十天了,说什么也要阻止恐袭,把那帮疯子一网打尽!”

??

陈争被暂时停职,刑侦支队的气氛不比特警支队好多少。花崇一回到重案组办公室,就察觉到气氛异常压抑。

其实留在办公室的人很少,大部分队员都被派去出外勤了。办公室空荡荡的,几名队员不安地看着他。

“陈队怎么样了?”曲值连日工作,小感冒拖成了重感冒,整个人没什么精神,眼尾耷着,嗓音本就很沙哑,隔着口罩更加显得瓮声瓮气。

一提到陈争,花崇也是心头一沉。

陈争和沈寻一样,都是有背景的人,而向韩渠“泄密”这件事可大可小,到底该怎么处理,其实就是上头一句话的事。

不过现在韩渠在逃,涉恐团伙无一人落网,并且之前已经在洛城闹出个梧桐小区大案,新一轮袭击也迫在眉睫。

这一切都是不利因素。

如果最后能够成功抓捕韩渠,阻止恐袭,那陈争的事多半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果没能阻止恐袭,那……

花崇沉沉吁气,感到手指发凉。

何况陈争还得承受内心的拷问,韩渠的欺骗极有可能成为插在他心底的一枚拔不掉的刺。

陈争身在权贵之家,一直顺风顺水,工作多年,全凭一身本事,很少靠家庭。这些年始终坚守在刑侦一线,是因为喜欢这份工作,乐意扛这份责任。

但现在,同僚的背叛就像一把生锈的刀,扎得他鲜血淋漓。

再坚强的人,也会痛。

想到陈争自嘲“内鬼的助手”时那个眼神,花崇就难受得抿紧了唇。

曲值扯了扯口罩,转身咳嗽,憔悴不已,“我们没有办法帮到他吗?陈队,陈队在刑侦支队这些年真是尽职了。”

花崇尽量平复心绪,沉声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全力保障洛城的安全,避免伤亡再次出现。”

曲值低下头,沉默了几秒,“肖队他……抱歉,我当时还以为他……”

花崇在曲值肩头拍了拍,没有刻意说令人宽心的话,只道:“肖诚心如果还活着,我们一定会把他救回来。”

曲值捂住眼睛,用力揉了揉,“我他妈怀疑肖队有问题!他生死未卜,同事还怀疑他,你说他如果知道了,会多寒心啊!”

“别想这些了。”花崇说,“你多久没睡过好觉了?实在撑不住了就去休息一下,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曲值点点头,刚一转身,又转回来,“花儿,现在陈队出事,刑侦支队就得靠你顶着了,你千万不能垮。”

花崇牵起唇角,笑得有些沉重,“我知道。”

??

沈寻如约请来省军区的武警,昭凡迅速将特警与武警进行编队,派往城市的中心与各个角落。

柳至秦大多数时间待在技侦组,与远在首都的那位“外援”一起紧盯僵尸网络,反复验证、分析劫取到的信息流。花崇则是刑侦、特警两头跑,偶尔挤出几分钟,就亲自去技侦组给柳至秦送一杯热咖啡。

柳至秦眼下有很深的青色,眼中血丝密布。花崇心痛得紧,却不能像劝曲值去休息那样,劝他去休息。

他不能休息。

柳至秦抬起头,目光在碰触到花崇的视线时变得温柔。

花崇与他对视片刻,将他的手牵起来,低头亲吻。

温热的唇碰触微凉的指尖,血液里的不安分瞬间被点燃。

柳至秦喉结抽动,“花队。”

警室里没有别的人,花崇捏着刚被自己亲吻过的手,五指一张,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托住柳至秦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柳至秦闭上眼,单手扣住花崇的后脑,加深这突如其来的吻。

“今晚我要去特警那边值个班,不回来了。”花崇靠在桌边,手指不经意地从湿润的唇边滑过。

柳至秦出神地看着他,半天才道:“太辛苦了。”

“谁不辛苦呢?”花崇笑,“你坐在这儿就不辛苦吗?让我看看,脑力劳动有没有让你掉头发。”

柳至秦下意识摸了摸头顶,“不至于吧?”

“我检查一下。”花崇说着靠近,双手在柳至秦头上胡乱揉着。

柳至秦无奈,“再揉要揉掉了。”

“嗯?”花崇故作惊讶,“你背着我戴假发了?”

柳至秦:“……”

花崇笑,还逮着几根头发轻轻扯了扯,“原来没戴假发啊。我就说,你这寸头哪里有必要戴假发。”

“那你也去剪个寸头?”柳至秦说。

花崇收回手,接连表示不干,“我现在这发型就挺好的。”

“你以前也是寸头。”柳至秦回忆道:“头型生得好,从后面看就是圆圆一颗头,我当时想……”

“圆圆一颗头?”花崇打断,“这是什么形容?”

“哎让我说完。”柳至秦眯起眼,“我当时想,那么圆的头,如果有机会摸一摸就好了。”

花崇:“啧。”

“可能有点儿扎手,刺在手心里会很痒。”柳至秦说:“不过那时我连靠近你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摸你扎手的寸头。手心痒不了,所以心里痒得受不了。”

花崇心尖像过了一道电。

眼前的柳至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带着一股稚气与一腔热血的军校生,他成熟了,将强势隐藏在温柔中,偶尔才展露一次。

花崇突然很想回到过去,亲一亲自己心痒难忍的小男朋友,让他摸摸自己贴着头皮的短发。

“现在这样也很帅。”柳至秦又道,“那还是别剪了,大冬天,剃个寸头冷,剃坏了还得像乐然一样套个毛线帽。”

“你是想说,现在大冬天,你脑袋冷。”花崇说:“提醒我给你买个毛线帽?”

柳至秦弯着眼尾,“你愿意的话。”

“你这人,有话不能直说吗?”花崇佯怒。

“直说就得少说几句。”柳至秦抓着他的手指玩,“我想多和你说几句话。”

花崇胸口软得不成样,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

柳至秦也有分寸,松开他的手,“嗯,注意安全。”

离开技侦组,花崇靠在墙上缓了几秒,这才搓了把脸,快步向楼下跑去。

柳至秦于他,是最可靠的后盾,是最称心的铠甲。

??

圣诞节马上就要到来,洛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一派节日景象。

但和往年不同,今年洛城多了许多执勤的特警,甚至还有不少身着迷彩的武警。以前只出现在火车站的装甲战车开到了学校、医院附近,车站和商场时常能够看到持枪的警察。武警露面的不多,但若是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他们很多都待在军方派出的大巴车上,随时待命。

升级的安保并没有让人们放心,反倒是渲染出另一种紧张,街上的人比往年同期少了许多——这是花崇和沈寻预计到的,也是无法避免的。

花崇换上了许久未穿的特警服,从警车上下来时,下意识摸了摸腰侧的枪。

夜已经很深了,地铁收班,商铺关门,但整个泓岸购物中心仍是灯火辉煌,像一座闪耀的城堡。

购物者大多离开,商场员工仍在忙碌。因为不久之后,这里将通宵营业,开启年末大狂欢。

花崇在空旷的中庭走了几步,和几名特警打过招呼,略一张嘴,就呼出一口白雾。

洛城不怎么下雪,但冬天气温很低,尤其是到了晚上,更是寒风刺骨,在户外待得太久会受不了。

花崇将配发的围巾往下巴处扯了扯,一边听耳机里各个小组的汇报,一边巡视着周围。

这种任务以前在特警支队时经常遇上,到刑侦支队后,就基本上只与恶性凶杀案打交道了。此番与特警、武警合作,倒也没有半分陌生感。

凌晨,城市变得越来越静。花崇搓了搓冻得麻木的手,呵一口气,捂住脸,向警车走去。

不想刚一转身,就被人叫住。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柳至秦站在不远处,提起手中的热饮,笑容溶进夜色里。

“你怎么来了?”花崇瞳孔轻轻一张,掉进了些许霓虹的光彩。

“沈队把我赶出来了。”柳至秦将热饮放在花崇手上,“说我现在是你的助手,不该仍然以信息战专家自居,该让其他人做的事就得放手。”

花崇接过热饮,冰凉的手顿时热起来。

“最重要的信息已经到手,现在确实可以暂时歇一歇了。”柳至秦说着伸出食指,在花崇鼻尖碰了碰。

花崇没躲,喝了一口热饮,是巧克力牛奶,也许是巧克力加多了,甜得有些发腻,“干嘛?”

“你鼻尖都冻红了。”柳至秦说。

“是吗?”花崇说,“没知觉了。”

两人一起向警车走去。柳至秦往一处高楼看了看,轻声道:“那边有狙击手吧?”

“看出来了?”

“凭感觉。”

花崇很快就将巧克力牛奶喝得只剩下一半,被腻得抿了抿唇。

“嫌太甜?”柳至秦问。

“有点儿。”花崇不想喝了,但又舍不得扔。

“那给我。”柳至秦说:“我喝剩下的。”

花崇看了看吸管,发现最上面被自己弄扁了,好在没有留下牙印。

犹豫的分秒间,柳至秦已经将纸杯拿了去,几口就将剩下的巧克力牛奶喝光。

“是太甜了。”柳至秦说:“腻。”

花崇笑,“还不是你多加了一份巧克力。”

“我怕不够浓。”柳至秦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牵住花崇的手试了试温度,“终于热起来了。”

这里不比刑侦支队的警室,花崇很快将手抽了回来,柳至秦也将双手揣进大衣的衣兜。

不远处的武警正在进行应对紧急情况的操练,脚步声整齐划一,在寒夜里格外响亮。

花崇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还是很担心吗?”柳至秦问。

花崇“嗯”了一声,“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就算我们再仔细,可能也无法完全避免伤亡。但如果提前出击,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极有可能打草惊蛇,自乱阵脚。还有,我们现在加强了泓岸购物中心等地的安保级别,他们会不会临时改变计划,去袭击其他地方?”

“如果真是那样,我会第一时间得到情报。”柳至秦说。

花崇默了几秒,仍是有些不安,“那就好。”

??

“你真的不打算走?”连烽阴沉着脸。

“好戏马上开场。”韩渠说:“我买了票,有权力留下来。”

连烽叹气。

“你叹什么气?”韩渠冷笑,“他们已经上钩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连烽,这场较量横竖是我们赢,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第166章毒心(37)

特警涂装的侦查直升机在空中盘旋驶过,旋翼的巨大声响与寒风一同降落。玩滑板和自行车的小伙抬头望去,有人竖起手臂,兴奋地吹起口哨。

洲盛购物中心尚未正式开放,中庭仍旧被住在附近的年轻人占据,一到夜晚就格外热闹。这阵子,购物中心的灯光设备已经全部启用,并且正在做开业前的最后调试。霓虹闪烁,将黑夜照成白昼。跳广场舞的中老年人也渐渐多起来,集中在中庭的东侧,与年轻人们隔着喷泉相望。

梧桐小区的阴影,似乎已经在广场舞爱好者心中散去了,各个居民区附近的乐声一天比一天响亮,大有恢复过去势头的征兆。

王鑫溜着滑板,飞身从喷泉中央跃过,因为动作不熟练,被淋了一身水不说,还在落地时摔了个狗吃屎。滑板擦着地面飞出,滑轮飞转,飙向正载歌载舞的大爷大娘。

“我操!”王鑫忍着膝盖的剧痛,一瘸一拐向滑板冲去,边跑边喊道:“让开让开让开!小心!”

这年头,若是滑板撞倒了老人,他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站在广场舞队伍外围的一位大爷见滑板冲自己飞来,舞姿一改,飞起一脚就向滑板踹去。

老年健步鞋与滑板碰撞,发出的闷响被乐声淹没,滑板忽一转向,又往喷泉的方向飞去。

王鑫松了一口气,捡起伤痕累累的滑板,正想向大爷鞠个躬道个谢,就被大爷吐了一口唾沫。

“想死吗?”大爷老当益壮,双目炯炯有神,舞也不跳了,恶狠狠地冲王鑫挥舞拳头,“撒野撒到老子头上来了?混账东西!你还有没有老少?懂不懂尊老爱幼?”

王鑫被吼懵了,胸口的唾沫都忘了擦,一脸呆滞地看着大爷,头上脸上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看上去很是狼狈。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突然醒豁过来一般,横眉怒目道:“啊?”

“啊你个头!去死吧!”大爷仍旧骂骂咧咧,“我家孙子这时候都在学校上晚自习,只有你这样的混子、流氓才逃学鬼混!你踩的那是什么?滑板?不知道学好,尽搞这些没用的,你要是我家的孩子,我打断你的腿!”

这时,王鑫的伙伴赶了上来,个个听得瞠目结舌。

大爷继续骂道:“怎么?想找我老头子的麻烦?”

“倚老卖老?”王鑫是附近技校的学生,从小没父母管,也不是什么善茬,被吐了口水,又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脾气也上来了,“操你妈的老不死,你他妈还想打断我的腿?半截身子都埋土里了,你他妈还蹦跶得起来吗?”

大爷哪里受过这种骂,顿时面红耳赤,喉咙发出干涩的吼声。

王鑫的朋友一些起哄,一些理智地劝道:“别跟老糊涂来劲儿!他要是讹你,你赔得起吗?”

广场舞队伍里也是一阵骚动,几名六十来岁的妇女围着大爷,你一言我一语,对王鑫指指点点,骂出来的话跟接龙似的。

“哎呀这些年轻人就这样,没素质没本事,书不知道念,就会出来玩什么滑板啦跳什么街舞啦!”

“对对对!就一堆社会垃圾嘛!爹妈也不知道管。幸好我家孙子不这样。”

“我看啊,这都是些没爹没妈的吧?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爹妈是什么货色,儿子就是什么货色咯!”

“啧啧啧,没教养,连老人都不知道尊敬,活该找不到工作!”

刻薄的话一句句钻入王鑫脑中,像柴火一般将他的怒气点得噼啪作响。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正要上前,手臂却被同伴抓住。

“你傻了?和他们计较什么?”同伴拉着他往后退,“走,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坏人变老了!你跟他们横,被他们缠上就跑不了!”

王鑫心头的火一时降不下去,但被几个身强体壮的兄弟拉着,一时也干不了什么。

大爷见王鑫被拉走,得意洋洋地昂起头,向围拢来的舞伴儿说:“这些人啊,也不知道是什么家庭出来的,不上学,也不工作,就知道拿个破板子四处游荡。这叫什么?这叫游手好闲哪!不能给社会做出贡献,也亏得他们生在现在,如果生在过去灾荒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王鑫气得发抖。

“走了走了,别听。”同伴紧抓着王鑫的手,低声道:“啧,这老不死的,也就生在现在还能嘴贱骂个娘,要是生在那什么灾荒年啊,早被人扒皮吃肉了!”

王鑫忍了又忍,忽听一个刺耳的女声道:“那不是王家的小子吗?咋啦,他跑来惹你?哎呦你跟他生哪门子气啊?我跟你们说,他啊,从小就没人管的!他妈年轻时是个‘坐台小姐’,后来得那个病死咯。你跟他计较,也不怕招一身那什么……梅毒!”

王鑫再也无法忍耐,挣脱掉同伴,就抄着滑板向后跑去,眉间杀意毕现,眼中燃着熊熊怒火。

他的母亲是个不容于世的“卖春女”,他靠着母亲赚来的钱长大。没有谁比他清楚母亲的不易,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做那样的工作?

这么多年下来,周围一直有人说——看啊,那个人的妈,是染上梅毒死的,女人自己不爱惜自己,活该咯!

可事实却是,他的母亲是身患乳癌,因为无钱医治,从早期拖到了不治。

他不能容许这些人,用最恶毒的话攻击那个为自己奉献了一生的女人!

“王鑫!”

同伴的喝止已经迟了,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刚才还眉飞色舞说着“坐台小姐”的五旬妇女被滑板打破额头与面门,侧倒在地上,脸上血流如注,周围泛起丝丝缕缕的铁腥味。

一瞬的寂静后,人们尖叫着散开,最初与王鑫发生冲突的大爷睚眦欲裂,两腿一软几乎跪下,吼道:“杀,杀人啦!杀人啦!”

王鑫已经失去理智,低吼着踹向血流满面的女人,举起滑板再次狠狠砸下。

中庭陷入混乱,面对疯狂的王鑫,不管是跳广场舞的中老年,还是赶来围观的滑板一族,都不敢上前制止。

当购物中心的保安闻讯赶来,王鑫的滑板早已碎裂,而他的两个拳头全是鲜血。

在附近巡逻的警车火速赶到,持枪特警拨开人群,侦查直升机悬在半空中,救护车的笛声由远而近……

王鑫被特警控制时,口中还念念有词:“去死吧!泼妇!贱人!”

??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会惹事儿!”昭凡摘下皮手套,“啪”一声扔在桌上,一杯热茶下肚,喘了口气道:“我他妈在长陆区执勤,突然就听人汇报说洲盛购物中心那儿出事了,有人被杀。操,我马上调头,还真出人命了!一个17岁的滑板小孩儿,把一个跳广场舞的大娘给活活打死了。”

花崇正在看特警发回来的通报,眉间紧蹙,“这个叫王鑫的用滑板和拳头打死了李纯玉?”

“对,我已经去了解过了,没谁带了刀子。”昭凡坐在靠椅上,架起一条腿,“王鑫最初是和一个老爷子因为滑板起冲突,后来李纯玉辱骂了王鑫的母亲。”

“不对……”花崇抬起头,“李纯玉被王鑫殴打接近十分钟,附近的特警为什么会去得那么迟?”

昭凡眨了眨眼,仿佛被问住了。

“我记得上次划巡逻区域的时候,长陆区这个洲盛购物广场在重点范围中。”花崇说:“照理说,那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特警没理由在十分钟后才赶到。如果这次是恐袭……”

“别别别!”昭凡站了起来,“你可别乌鸦嘴!我想起来了,洛安区人手不够,前两天我从长陆区划了一拨人过去。”

花崇严肃道:“所以洲盛购物中心附近警力缺失?”

“这不是不得已吗?”昭凡说:“洲盛要等到元旦后才开业,相对来说,人流量不算多,但洛安区和明洛区就不一样了,这两个区哪里不是人挤人啊?”

花崇眸色渐深,双手交叠抵在下巴上。

昭凡歪着头看他,见他半天没反应,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操,你不是生气了吧?那我跟你道歉,是我没指挥好。我再去找找沈寻,看能不能再增加一队武警。”

“不。”花崇摇头,“我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昭凡心大,做错了事就认错,话一说开,心头就不留半点芥蒂。

“我出去一趟。”花崇说完快步走到门外,直奔技侦组而去。

??

“洲盛购物中心?”柳至秦点开实时监控,“昭凡调走了一部分特警?”

“因为洲盛现在还没有正式营业,只有一部分餐饮店在试营业。”花崇说:“沈队前阵子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柳至秦皱眉,“哪句?”

“我们分析涉恐组织的袭击方式时,沈队说过,他们不大可能提前设置好炸弹。”花崇声音一提,“除非是内部人士搞鬼!”

柳至秦:“内部人士……连烽?”

“我差点把给他忘了!”花崇右手重复着握拳的动作,“洲盛现在在我们的警戒盲区,而他是洲盛的管理者之一,如果他想在洲盛做手脚,那么提前设置炸弹也不是不可能。”

柳至秦看向正在高速运转、分析各项信息流的笔记本电脑,右手食指曲起,抵在唇间,“我们忽略了洲盛购物广场,因为它的开业时间在元旦之后,而我们截获到的情报,是袭击将在29号展开。”

花崇心跳突然加快。

“如果洲盛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柳至秦嗓音透着寒意,“那我们早就掉入了他们的圈套。那个僵尸网络是个陷阱,他们骗过了我和傅许欢!”

??

黑暗里,肖诚心像被吊住手脚的木偶一般坐了起来,一双眼睛空洞无光,木然地直视前方。

他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荒漠迷彩,赤脚踩在冰凉的水中,本该感到寒冷,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在水中站了许久,他开始迈腿前行,可他的动作极不协调,时而同手同脚,时而横向挪步。

正常人不可能像他这样走路。

除了水声,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别的响动,因而令水声显得越发黏稠诡异。

肖诚心姿势极其僵硬地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地板上的水弄湿了迷彩裤。

他机械地动着脖子,双手抱头,慢慢地旋转,旋转,像是要将头颅拧下来。

“咔哒!”

一声低沉的声音汇入水声中,像石子入水,激起一片涟漪。

那是一声骨骼的声响,接着又是一声,肖诚心扭了两次脖子,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唇边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但这笑看着竟是十分渗人。

一束光线从天窗射入,打在他惨白没有血色的脸上。

不,他的脸上并非完全没有“血色”。

头顶的伤口还淌着血,一条一条从脸上滑过。

苍白更白,腥红更红。

最后,他又以不协调的步子回到了靠墙的座位上,低垂下头,喉咙发出辨不清的声响。

“救,救,我。”他说,“花,队,救,救,我。”

第167章毒心(38)

因为突然发生的命案,洲盛购物中心附近的警力增加了一倍不止,广场舞再次偃旗息鼓,连玩滑板跳街舞的年轻人都少了许多。

开业前横遭“血光之灾”,不少正在布场的商家颇感不满,一些正在试营业的餐饮店暂时关门,原本热闹的中庭冷清萧条,给购物中心不久之后的开业仪式蒙上了一层阴影。

“连烽当年是因伤从反恐支援队伍中离开,在莎城没有特别可疑的举动。”沈寻拿着一份资料,“他家境富裕,父母一直不希望他当警察。那次受伤之后,他便脱了警服,靠家里的关系,到万乔地产工作——洲盛就属于万乔。你们最后那次行动出事的时候,按理说,他应当已经离开莎城。”

花崇凝眸,“应当?”

“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他当时到底在不在莎城、在干什么,我现在很难核实。”沈寻说:“如果贸然将他抓起来,也可能打草惊蛇。洲盛那边昭凡已经派人盯着了,有任何异动,我们都能第一时间发现。不过……”

花崇问:“不过什么?”

沈寻不解,“不过你们为什么会怀疑他?他身上好像没有什么疑点。”

“几个月前,我和他接触过。”花崇道:“当年在莎城,他是我的前辈,我们的关系算不上铁,但也是朝夕共处的战友。时隔多年再次相逢,我的第一感觉是,他似乎变了一个人。但这其实并不奇怪,年岁不同,生活环境也已经改变,相处起来的感觉变了,这还算正常。不过小柳哥很在意他,查过他的通讯记录,没查出什么异常。当时有别的案子要忙,我们就暂时放下了。”

“那怎么现在又突然怀疑他?”

“因为韩渠,也因为洲盛购物中心。”花崇走了两步,“韩渠在这个组织里,地位应当不低,绝非陈辰之流能比。但也不会是地位最高的那一个,因为如果是,他不会亲自埋伏在警察队伍里。组织里必然有一个韩渠信任的人,这个人是谁?”

沈寻微拧起眉,“你认为是连烽?”

“他们有一段相似的经历,那就是在莎城反恐。”花崇说:“当然有这种经历的不止他们,不过现今在洛城的,除了我,就是他俩。另外,我之所以这么想,还因为你那句话,你说只有内部人员,才能轻易提前设置爆炸物。我们之前的确疏忽大意了,因为洲盛还没有开业,就认为那儿相对安全。说不定他们要利用的,正是我们这种心理。”

沈寻想了想,“滑板少年杀人纯属突发事件,这事导致群众减少、警力增加,必然打乱他们的计划。他们会怎么做?”

“现在离29号还有6天。但29号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的计划,应该是在29号之前发动袭击。”花崇说,“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时间可能又要提前了。如果我是组织中的一员,我会选择立即发难,然后趁乱逃离。”

沈寻眸色幽深,片刻后低声道:“马上就是圣诞节了。”

“我已经安排人手以安全检查的名义,去洲盛做彻底排查。”花崇揉了揉眉心,“小柳哥那边也在继续查通讯信息。连烽现在的行踪,基本上在我们的监控中。”

“韩渠呢?”沈寻问:“如果你的推测与事实相符,那连烽会去见韩渠吗?现在出城的各条大路小路都有武警把守,韩渠应该还没有离开洛城。”

花崇支着下巴,“我很好奇,韩渠现在到底躲在哪里。”

??

“这种‘好事’也被我们撞上了。”韩渠干笑,吐出一片白烟,“眼看花崇已经上了钩,却突然杀出个杀人犯。现在好了,特警上门,武警遍地走。中庭的警察比跳广场舞的老太婆还多。”

连烽面色阴沉,弹掉烟灰,“炸药都准备好了吗?”

“准是准备好了。”韩渠道:“但现在到处都是警察,根本没有机会设置。”

“这倒不一定。现在的情况,我们只是无法造成预计中的特大伤亡,但弄死几十百来人,还不容易?”

“啧,建这个购物中心,就为了弄死几十百来人?连烽,你的胃口什么时候变这么小了?”

“情况有变。”连烽说:“计划建洲盛,并炸掉洲盛时,我以为我的对手只有花崇,顶多再加一个陈争,而你埋在市局里,是我最得力的帮手。”

韩渠眼神略暗,抽完一根烟,又点起一根。

“我怎么知道信息战小组的高手会突然到洛城来?”连烽说:“我更没想到,他居然是安择的弟弟,这么快就和花崇成了搭档,现在还把特别行动队的人招来了。上次花崇在椿城查陈家的老底,我本来有机会彻底除掉花崇,少一个算一个,结果半途又杀出那什么昭凡乐然。诸事不利啊。”

韩渠:“那先按兵不动……”

“你在说什么疯话?”连烽不耐烦地打断,“我们是为什么将计划提前?不就是因为事情发展已经渐渐脱离我们的控制了吗?现在还能按兵不动?花崇那脑子,怀疑到我头上来是早晚的事。还有,他们早就查过我,只是那时候什么都没查到。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发制人。”

“那我们就随随便便炸几个人了事?”韩渠不甘,“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将开业仪式上的‘烟火表演’作为礼物送给我。”

连烽垂下眼,低声道:“我只想完成父亲的心愿。”

“父亲”一词,让韩渠陷入沉默。

“一直以来,我们都只能在边疆苟延残喘,颠沛流离。在边境势力再大,又能怎样呢?边境上的‘活动’,能和大城市里的相提并论吗?”连烽激动起来,“当然不能,边境死一百个人的轰动,还不如大城市里死一个人大。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繁华大城市里的庸人们听到我们的呐喊,看到我们的杰作!”

几秒后,连烽眯着眼,“可惜他没能等到这一天。”

五年前,盘踞莎城的涉恐武装“丘赛”被剿灭,头目“古今”与绝大多数重要成员被击毙,仅有少数成员逃脱。

“古今”就是连烽口中的“父亲”。

而花崇是突击小队里的核心成员。

“不能在开业仪式上炸掉洲盛,就算不上实现他的愿望。”韩渠耸耸肩,“将来,我们也不会再有机会。你想过吗,我们甚至无法再踏上这片土地。”

连烽扶住额头。

“让‘棋子’们各自携带炸弹冲入人群,”韩渠冷笑,“我始终认为是糟糕透顶的下下策,太难看了。”

连烽突然抬头,“将肖诚心也当做‘棋子’,你还认为是下下策吗?”

“他已经彻底被控制了?”

“差不多。他失去了自我意识,现在是个为我所用的傀儡。”连烽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跟黄才华一样。”

韩渠沉思,“那洲盛呢?放弃?”

连烽道:“只要能造成骚乱,我们就有机会。另外……”

“什么?”

连烽看一眼时间,唇角弯出一个诡异的幅度,“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你见面。”

“你……”韩渠目光一紧,猛地站起身来,却觉头晕目眩,脚步虚浮。

他像丢烫手山芋一般扔掉手指夹着的烟,骇然看向连烽,嗓音带着难得一见的颤抖,“你敢对我下药?”

“放心,不是让你醒不过来的药。用了它,你不会再跟我捣乱而已。”

连烽笑容模糊,一步一步靠近,“我早就让你离开洛城,从西南出境,但你不听。”

韩渠头痛难忍,四肢百骸像被无数虫蚁啃噬。他想要反驳,喉咙却渐渐变得沙哑,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连烽叹了口气,面目似乎和善起来,带着几分怜惜,将韩渠逼退到墙根,单手抚住他的脸颊,温声道:“你留下来,对我有什么帮助呢,嗯?你不走,只会成为我的拖累啊。你看,我还得每天照顾你,无法全心扑在我们的‘事业’上。”

韩渠双手掐住喉咙,困难地喘着气,“连,连烽!”

“别挣扎了。”连烽靠得更近,“睡着了就好,我会把你平安送到边境,那边有的是人照顾你。”

“不!不!”韩渠额角青筋暴起,右手颤抖着在连烽衣领处摸索。

连烽握住他的手,叹息,“到现在你还不肯听我的话?但你还能反抗我吗?”

力量像水流一般从身体中卸去,韩渠眼中的世界渐渐失真。

但他仍在徒劳地挣扎,“连烽!”

“嘘,别闹了。”连烽食指压在唇上,“睡吧,等我实现了父亲的心愿,就去那边找你。”

韩渠的眼皮再也睁不开,身体像失去了所有支撑,颓然向下栽去。

在他倒地的一瞬,连烽堪堪避开,甚至没有扶他一下。

“嘭——”

他的额头撞在冰凉的地面,空气中隐隐有骨头碎裂的声响。

房间最后的一盏灯熄灭,连烽离开,皮鞋声清脆而决绝。

许久,韩渠仍旧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黑色的血从他的眼睛、口鼻、耳孔中淌出,难闻的腥臭四溢开来。

??

装甲警车停在洲盛购物中心外的马路边,花崇捂着耳机从车上下来。

特警支队的兄弟正在汇报搜索情况,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时大时小,令人有些头痛。

他抬起头,看着阴霾下的恢弘建筑,蓦地想起接近一年前,自己就是在这里,与柳至秦久别重逢。

那时柳至秦说,建筑在修筑之时是最美的。

这话现在想来,竟有几分谶语的意思。

因为在另一些人眼中,建筑也许只有在轰然坍塌时,才是最美的。

空中又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路上的警车一辆接着一辆,还在中庭活动的人已经很少了,因为王鑫的事,洲盛的开业仪式也被耽误,据说近期会找几名玄学高人来作法。

花崇听完汇报,刚摘下耳机,手机就响起来。

是柳至秦的电话。

“韩渠死了!”柳至秦音色如冰,听得花崇遍体生寒。

“什么?谁死了?”

“韩渠。”柳至秦道:“我跟踪连烽的通讯设备,一小时前,所有信号被掐断。我和傅许欢都无法锁定他的位置,只知道他消失的地方在明洛区皇庭小区。”

花崇指甲嵌入掌心,“然后呢?”

“乐然带人过去,在那里发现了中毒身亡的韩渠!”柳至秦急而不乱,“连烽现在处在失踪状态,我判断,他们的组织很快就会行动!”

花崇来不及感叹,头皮寸寸绷紧,血液中仿佛窜入了点点火星,“我马上联络昭凡!”

挂断电话的一刻,花崇指尖轻轻颤抖。

韩渠被杀,连烽脱身。

韩渠为什么会死?连烽现在是放弃洲盛了?

洲盛的排查工作已经趋近尾声,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而附近警力充足,就算有人想搞什么动作,也必然在分秒间被制服。

所以他们的阵地又转移了?

这次是哪里?

寒风刺骨,花崇额头却渗出冷汗,脑中交织着各个重点严防地段的信息,生怕有任何疏漏。

这时,手机又一次震响,昭凡语速极快:“花队,接到情报,肖诚心出现在富康区道桥路附近!我现在无法立即赶过去,你在哪?”

花崇胸口一闷,“我马上赶到!”

??

富康区道桥路,整个洛城最穷最落后的地方。

贫穷滋生犯罪,无法从那里走出的白领孟小琴,因为妒心残忍杀害了两名无辜的年轻女性。

破败的街区被警车包围,不断有人哭喊着从小巷里跑出,惊慌之余,丑态百出。

花崇在路上就已经得到消息,肖诚心手持砍刀,闯入道桥路的待拆迁平房区,一路砍杀,至少已经造成六人死亡。

道桥路布局错综复杂,特警虽然已经将肖诚心困在一条小巷中,但因为小巷中还有未撤出的居民,以及被肖诚心劫持的小孩,而无法立即行动。

花崇看不到肖诚心,听先期抵达的特警描述,肖诚心眼神狂乱,极有可能受到致命的心理暗示,精神已经完全被操控。

“花队!”张贸急匆匆地跑近,两眼泛红,举着一个手机,“有人,有人找你!”

花崇接过手机,双唇紧抿。

“我是连烽。”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花崇眼神顿寒:“果然是你。”

“没错,是我。”连烽轻笑两声,“柳至秦现在正在追踪我的位置吧?没关系,随便你们找。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只想看看,你是要救你的队友,还是救那一整个巷道里的人。”

又是一队特警从路边跑过,狙击手正在高处寻找最佳射击角度。肖诚心劫持着小孩,稍有差池,极有可能误伤人质。

“其实我不想伤害他的。”连烽道:“可你们让我失去了阵地,我也是不得已啊。肖诚心现在已经失去为人的神智,他就是一枚受我操控的炸弹。他已经杀了多少人来着?六人,还是七人?啧啧啧,这怎么够?远远不够啊!”

花崇尽量镇定,“你想怎样?”

“我当然想他炸掉这整个贫民窟咯。”连烽说:“你们的布防很有问题啊,警力全放在什么商场啦,车站啦,商品房密集区啦。怎么,在你们眼里,道桥路穷人的命就不是命?或者,你们认为我只会对商场动手?”

花崇咬牙。

“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更想选择商场。”连烽直笑,“不过你们堵了我的路,我只能选择PlanB。杀穷人可比杀富人容易多了。穷人就爱聚在一起,抱团取暖。在富人区呢,两三百平的房子,只住得下一家人。换在这地儿,怕是挤得下几十号人吧?方便,方便,死在一起,整整齐齐。看在咱们以前是战友的份上,我可告诉你。你们可以随时击毙肖诚心,但他身上的炸弹会在他死亡时即刻爆炸。那条巷子里的人,恐怕是没办法活着出来了。”

花崇正要说话,连烽却笑着打断:“你想先把人撤出来?再击毙肖诚心?没用的,没用的。他手上可是带着砍刀啊。是你们撤人质的速度快,还是他砍人的速度快呢?我拭目以待。”

第168章毒心(39)

狙击手和拆弹专家已经就位,消防车呼啸而至,警笛长鸣。花崇握着手机,看着逼仄、破败的巷道,心脏在胸腔中敲出惊雷般的声响。

进退维谷!

涉恐分子的疯狂凶残,在莎城时他早已体会得刻骨铭心。为了引起轰动,他们使得出任何手段。丧尽天良,无可理喻。记忆中流淌的泪,奔涌成血海,裹挟着泛黄的画面,在眼前翻天覆地。

巷道里传来女人的惨叫,和一阵古怪的狞笑。

那声音绝非正常人能够发出,那是肖诚心的笑声!

花崇只觉后心像被人抵了一把步枪,子弹随时可能从枪口射出。耳机里,拆弹专家正在汇报估算出的爆炸威力,连烽没有撒谎,肖诚心一旦被击毙,其全身上下的炸弹将炸毁整条巷道,巷道中的人几乎没有生还可能。同时,狙击手也在一遍一遍地请示:“准备就绪,是否击毙?”特警突击小组的组长喝道:“花队,等不及了!他还在砍人!”

连烽呵呵直笑,“考虑好了没有啊?怎么样,救不了自己的同僚,也救不了那些穷人,心里不好受吧?知道我当年是什么感觉了吗?”

说着,连烽突然咬牙,“我眼睁睁看着你们将我的家园夷为平地,将我的父亲、兄弟当场击毙,而我,我他妈什么都做不了!”

花崇手臂上青筋暴起,手指泛出青白色的骨节。

“不,不,我还是比你强。”停顿片刻,连烽再次笑起来,“起码我可以让你们的一支小组陪葬!你心痛吗?那六人都是你的好兄弟吧?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会死吗?因为其中有一人,是我的‘棋子’啊。他们该死!你听清楚了吗?他们统统该死!”

花崇太阳穴如同要炸裂,喉咙中泛出阵阵甜腥。

连烽指的是什么,已经无需多问。当年安择带领的小组遇伏,全体阵亡,果然是,是……

可“棋子”是什么意思?六人小组里,竟然有一人为连烽所用?

“你呢?”连烽戏谑道:“你才是真正的,什么都做不了!你下令啊,让你们优秀的狙击手击毙肖诚心啊!让你们勇敢的突击兵冲进去救人啊!去啊,你怎么不敢?噢,我都快忘了,你自己就是最厉害的狙击手。要不这样,你亲自给肖诚心一个痛快?然后让那些穷人陪肖诚心一起死?反正他们也得死!你说,是被砍死痛苦?还是被炸死痛苦?”

巷道中再次传来肖诚心的吼叫,如野兽与鬼魅一般,唯独不似人。

突击小组无法冲进去,因为肖诚心除了手握砍刀,还能随时引爆炸弹。

而窥视着这一切的连烽,也能随时引爆炸弹。

肖诚心已经没有活路了。

花崇忽地想起那天晚上,肖诚心忐忑又兴奋地说——

“我在刑侦支队荒废了很多年,一直没什么上进心,现在突然想拼一把……花队,如果有机会,我想和你一起办案!”

眼眶突然无比酸胀,一股浓烈的无力感像生锈的尖刀一般,在胸腹中来回戳刺。

命运对肖诚心何其残忍——他终于鼓起勇气,想要走出长期以来的舒适圈,改变自己,却在荒唐的人生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身边传来抽泣声,花崇回过神,才发现张贸哭了。

张贸跪在地上,面朝巷道的方向,抽泣低喃:“肖队,肖队,你醒醒啊!”

花崇用力睁大眼,仰面看向阴沉的天空。

手机里,连烽笑得极其开怀,仿佛正在痛饮一场人世间的极恶惨剧。

耳麦里,狙击手沉稳的声线像死神的召唤,“准备完毕,是否击发?”

突然,巷道里的笑声停了下来,肖诚心极不协调地从藏身处走到众人的视线中。很明显,他的大脑已经被严重摧毁,连脸上的表情都难以控制。

可花崇分明看到,有两道眼泪从他眼中滑落!

他握着砍刀,吃力地在狭窄的巷道中走着,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好似正在与一道无形的力量抗争。

他似乎在竭力阻止屠戮。

“肖队他,他……”张贸哑然地站起来,几乎要冲过去。

肖诚心的怪异举动令所有人感到不解,突击小组组长迟疑道:“花队,现在是否进去制服他?”

“不行!”花崇斩钉截铁。肖诚心身上的炸弹,并非受肖诚心一人控制,连烽可以随时引爆炸弹。若是突击小组现在行动,恐怕小组里的所有成员都会把命搭进去。

“花,队。”肖诚心停下脚步,眼睛睁得极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他的嗓音沙哑至极,像是从炭火中挤出,眼泪在他痉挛的脸上淌过,一滴一滴打湿他那不合身的迷彩服。

他的胸膛与后背挂满炸药,手上的砍刀浸满无辜者的鲜血。

他穿着迷彩,却已经是一个刽子手了。

精神被操控的人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识——就如当初驾驶卡车的黄才华,可不知是什么原因,肖诚心竟然挣扎出了些许清明,一双泛红的眼痴痴地看着巷道外的同僚,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花崇的心脏像被一双皲裂的手抓紧了一般,在肖诚心眼中看到了绝望与撕心裂肺的痛楚。

肖诚心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在意识被彻底摧毁之后,他靠着什么拼命清醒过来?

“我……”肖诚心难以发音,整个人都在发抖。

连烽对这一幕似乎非常意外,肖诚心也许是他第一个不听使唤的“棋子”。

“我有办法。”耳麦里,传来柳至秦的声音,花崇浑身一凛,“你说什么?”

“我有办法,但需要时间。”柳至秦紧声道:“干扰信号,可以……”

话音未落,肖诚心突然转过身,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然后拖着怪异的步子,向相反方向跑去。

那声吼叫,苍凉又悲伤。

巷道里的人纷纷躲避,惊声尖叫,狙击手的枪口追随着肖诚心,时刻准备给予他致命一击。

花崇喊道:“肖诚心!”

肖诚心没有回头,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已经无法理解。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协调,速度却越来越快,好像正在用尽全力奔跑。

而巷道的另一端,是已经被清空的平房。

目睹这一切的所有人,都明白过来——肖诚心在用最后一点残存的神智,尽最后一份身为警察的责任。

世界就像静止了一般,只有他在奋力奔跑。

可说是奔跑,不过也是如木偶般的扭曲挣扎。

短暂的几秒,被成倍拉长,但再长,也只是徒劳的妄想。

几秒不够肖诚心跑得更远一些,再远一些,也不够柳至秦彻底阻断爆炸信号,却足够连烽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豁然之间,火光冲天,爆炸声令大地震撼,破旧平房的玻璃簌簌碎裂,而在爆炸发生的一瞬,肖诚心仍旧在亡命奔跑。

花崇仿佛听到,肖诚心在大火里用像往常一样忐忑小心的语气说:

“花队,如果有机会,我想和你一起办案。我,我想成为重案组的一员!”

突击小组冲进巷道中,救出一个个吓到晕厥的居民。他们很多受了伤,血流不止,却没有一人在爆炸中殒命。

“那些炸弹本可以炸毁整个巷道。”拆弹专家道:“但肖队跑,跑……”

话还没有说完,拆弹专家已经别过脸,右手捂住双眼。

“对不起。”柳至秦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对不起,没能阻止爆炸。”

花崇喉结抽动,抿紧的唇止不住地颤抖。

这场爆炸本会造成难以估量的伤亡,但最终却因为肖诚心失去对身体控制后的尽力狂奔,而令巷道中的几十条命逃过大劫。

可那个在最后关头也没有倒下的警察,现在已经尸骨无存。

活下来的人,竟是连悲恸的时间都没有。

花崇转身,蹲下,单手掩面,泪水濡湿了手心。

肖诚心最后关头的举动显然大出连烽意料,花崇再次拿起手机时,通话早已挂断。

柳至秦长吸一口气,“连烽的位置已经锁定,在富康区谷丰路,我和沈队马上过去。”

花崇站起来,体内蹿起一阵麻意。

救护车和消防车都被堵在远离巷道的地方,难以开进这狭窄的平房区,特警们背着伤者快步往外跑,高压水柱冲天而起,水雾朦胧,降落在熊熊燃烧的大火里。

张贸紧咬着牙,双肩剧烈颤抖。花崇从他身边经过,听见他轻声说:“肖队太惨了!凭什么?凭什么啊!”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是肖诚心?

肖诚心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没有。

一定要说的话,他不过是个不那么积极的警察,在积案组混着日子,遇到难搞定的案子就退缩,畏首畏尾,和人们心中的刑警形象相差甚远。

他从来不是一个优秀的警察,甚至连是否合格都要打一个问号。

但他正在努力改变自己,明知经验不足,能力有限,仍想要从舒适圈里挣扎出来,成为重案组的一员。

可凡人使尽浑身解数的挣扎,最终只沦为一个令人唏嘘的悲剧。

如果肖诚心还是以前那个庸庸碌碌的积案组组长,就不会整日往重案组跑,自然也不会被黑暗中的一双眼盯上,而后被夺去心智,成为一枚被人随意操控,然后抛弃的“棋子”。

刑侦支队再忙碌,积案组也是一个避风港,谁也不会去找“档案管理员”的麻烦。

他本可以好好活着的。

庸碌,却安全地活着。

他为什么流泪,为什么逆向奔跑,是本能吗?

命运的凶残,有时甚至胜过一切狠毒的人心。

有人迈出一步,迎来万丈光芒。有人迈出一步,从此万劫不复。

命数,谁说得准?

花崇握紧双拳,强忍住愤怒与不甘,快步走向警车。

连烽在谷丰街。连烽就是那个隐藏在反恐支援队伍中的人。五年前的恩怨,队友们的血债,今天到了清算的时候。

警车从拥挤的小路驶出,后视镜倒映着贫民区的火光。

通讯仪里,昭凡的声音伴随着刺耳的嘈杂声一并传来:“洲盛附近发现人体炸弹,正在紧急疏散,正在紧急疏散!”

第169章毒心(40)

谷丰路更近,但显然,洲盛附近的情况更加紧迫。花崇没有多做犹豫,在十字路口调转方向,猛踩油门,往长陆区驶去。

队伍频段里,柳至秦语速急促,似乎在跑,“放心,这边交给我和沈队,乐然马上带人过来,我向你保证,一定将连烽活着带到你面前!”

“活着”两个字,像滚烫的烙铁一般烫在发肤之上,花崇咬紧后槽牙,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多可笑又多无奈,连烽害死了那么多人,罪大恶极,死一千遍一万遍也不足惜。在被他害死的人中,甚至有五年前牺牲在戈壁滩的安择。

安择是柳至秦的兄长,是自己最在乎的队友。而现在,柳至秦却不得不保证——我会把他活着带到你面前!

连烽必须活着,否则警方无法将“丘赛”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

此时的洛城,安全警戒已经提升到最高等级,特警队伍尽出,军方的精锐亦赶到支援。连烽的藏身处已经暴露,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涉恐分子在被包围时会作何抉择,花崇再清楚不过——自杀对他们来说,与痛苦无关,与失败无关,反倒是无上的殊荣。

死亡,根本不是惩罚!

花崇胸口一阵闷痛,眼中的阴翳一层叠着一层。恨自己没能尽早发现连烽这颗毒瘤,更恨自己没能保护好肖诚心。

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情绪渐渐有了失控的征兆。

忽然,一辆卡车从右侧驶来,高声鸣笛示警。

两车几乎相撞,车轮与柏油路面拉出一道尖锐的刺响。花崇被安全带狠狠拉回椅背,瞳孔骤缩,顿时清醒过来。

“操!”他右手成拳,用力拍在方向盘上。

卡车司机见是警车,不敢破口大骂,抱怨一句“警察上路也得长眼睛啊”,便转弯离去。

花崇用力吸气,指尖难以控制地颤抖——并非因为后怕与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克制不住的暴怒。

不断有特警和武警的车在路上驶过,武装直升机向谷丰路驶去。他尽力平静下来,再次踩下油门。

通讯仪里传来沈寻的声音,“昭凡刚才已经向我汇报过,被制作成人体炸弹的人全是被组织洗脑的杀人犯,情况与陈辰类似,现在共发现五人,均出现在洲盛购物中心周围的居民区,三人已经被制服。他们携带的弹药当量不大,和肖……肖队身上的不同。”

听到“肖队”,花崇顿感眼眶灼热。

“昭凡他们正在进行全面排爆搜索,疏散群众,需要大量人手。”沈寻又道:“昭凡擅长作战,但不擅长大场面的指挥。花队,现场得靠你。”

“我明白。”花崇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嗓音已经非常沙哑。

沈寻叹了口气,“至秦正在追踪连烽的精准位置,顾不上洲盛那边,我让傅许欢搜索爆炸物的引爆信号。”

“嗯。”

沈寻迟疑片刻,似是还有话要说。

花崇问:“沈队?”

“至秦他……”沈寻顿了顿,“状态有些不对劲。”

花崇眉心一紧,心脏像被针刺了一般。

柳至秦的状态为什么会不对劲,他当然知道!

不久前连烽在电话里说,五年前在莎城,那支无人生还的小组中有“棋子”。

“棋子”是谁?

连烽根本没有心,所有被他控制操纵的人,下场都极其凄惨,比如陈辰,比如韩渠,比如……肖诚心。

安择会是“棋子”吗?

花崇猛一吸气,用力甩头,试图将这一想法甩出去。

可是一旦念起,便是周身发寒。

自己尚且如此,更何况柳至秦。

“初步确定连烽躲藏在一个废弃不久的技校。”沈寻道:“武警已经前去包围。”

“明白。”花崇挂断通讯,血液翻涌如怒潮。

“小柳哥。”他轻声自语,却似承诺,“等着我。”

??

整个洛城四分之一的警力都集中到了洲盛购物中心所在侨西路。特警们荷枪实弹,身着防弹战术背心,手持盾牌与自动步枪,狙击手占据着各个制高点,排爆队员正拿着样式各异的装备,认真至极地搜寻。

被制作成人体炸弹的三名涉恐分子被集中安置在一辆警车内,他们身上的炸弹已经被拆除,个个目光呆滞,表情僵硬,肢体动作亦不协调,如同没有灵魂。

另外两人被驱逐到相对安全的区域后由狙击手击毙,炸弹随即爆炸,并未造成无辜人员伤亡。

花崇站在警车外,看着三名木偶一般的涉恐分子,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周围全是警车的声响,居民们跟着警察有序地向别处疏散。一辆直升机悬停,气流带来巨大的旋风。花崇抬头,见一人从侧门边滑降而下,向自己跑来。

正是昭凡。

“这附近的排爆工作一时半会儿完成不了。”昭凡摘下头盔,抬手擦汗,“被绑炸弹的涉恐分子现在找到五人,不排除还有人躲藏在其他地方。这片区域人口密度大,居民区相对集中,花队,咱们是不是先统一把他们安置在一个安全、容易管理的地方?”

花崇已经冷静下来,“侨西路有个地铁站,在确定站内外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带部分群众过去。”

“但那里太小了。”昭凡皱眉,“安置不了多少人。不过安全倒是安全,现在地铁已经停运,武警驻扎在里面。”

花崇当然也想到了地铁站太小的问题,可这附近确实没有其他适合安置群众的地方。

“要不我带人去洲盛?”昭凡说:“洲盛中庭面积较大,周围的广场也……”

“不行。”花崇当即打断,“不能去那里。”

昭凡不解,“为什么?洲盛现在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忘了吗,排爆专家早就将洲盛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而且中庭视野开阔,有利于狙击手布防。”

花崇还是摇头,“另外找地方安置,学校也好,公园也好,不能带人去洲盛。”

那里是连烽的老巢。即便已经经过安全检查,也绝对不能大意。

“可……”昭凡挠了挠头,眸光瞥向下方。

花崇立马察觉到问题,背脊阵阵发凉,“已经有群众过去了?”

“嗯。我……”

“马上撤回!”花崇声色俱厉,“谁在带队?”

“操!”昭凡拿起通讯仪,“罗队……”

花崇顾不得其他,夺过通讯仪,喝道:“马上带群众返回!远离洲盛!远离洲盛!”

罗敏强是特警支队三中队的队长,刚将群众安排到洲盛的中庭,闻言一愣,“什么?”

“立即返回!”花崇按捺着不安,“不要让群众留在洲盛!”

“可是……”

“没有可是!”

罗敏强有点懵,看看通讯仪,又看看集中在中庭、满脸焦虑的居民,骂了声“妈的”,不得不立即听令执行。

刚安定下来,突然又要转移,群众的不安与不满越来越强烈,很多人不愿意撤离,抱怨声不断,甚至有壮汉、中老年人仗着身体优势和年纪大,找女警们的麻烦。一些年轻人掏出手机,对着警察就是一通拍。镜头之下,若是警察的举动稍显粗暴,就会在网上引起口诛笔伐。

看着就地打坐的群众,罗敏强一个头两个大,不得已只好再次联系昭凡。

接听的却是花崇。

花崇的声音在通讯仪里显得比平时冷硬许多,“转移不了就直接驱散!”

罗敏强以为自己听错了,“驱散?”

花崇已经登上武警的直升机,从空中俯瞰着整个洲盛购物中心。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地方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前期排查已经证明,洲盛不存在安全隐患,如今武警进驻,中庭必然比附近的居民区安全,甚至可以看做一个临时避难点。

但连烽费那么大的力气修建它,真的会彻底放弃它?

是不是还有后手?

最关键的是,洛城如此之大,人体炸弹为什么集中在侨西路?

同是精神被操控,周身被设置炸弹,为什么肖诚心身上的弹药当量极大、难以拆除,而侨西路这五人身上的弹药当量较小,且容易拆除?

因为连烽将他们放来这里的目的,根本不是炸死炸伤多少人!

花崇背心已经全是冷汗,瞳中的洲盛中庭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墓。

连烽歹毒至极,这五人或许只是诱饵,引诱警方、军方将群众转移到“安全”的洲盛购物中心!

见罗敏强没辙,中庭群众的转移速度异常缓慢,花崇心跳沉闷作响,几个吐息后,将麦接通扩音器,喊话道:“中庭发现爆炸物,中庭发现爆炸物,请大家迅速有序撤离,请大家迅速有序撤离!”

一听说中庭有爆炸物,方才还恁是不走的居民顿时慌了,不待警察催促,个个争先恐后往外跑。

花崇紧握着直升机侧门的把手,目光如炬。

昭凡在频段里喊:“什么爆炸物?花队?花崇!”

花崇屏住呼吸,见特警们正在保护惊慌失措的群众撤退,直感脖颈就像被发烫的绳索勒住一般。

洲盛到底有没有爆炸物,根本说不清楚。此时将群众撤离出来,若是发生骚乱、踩踏,或者遇上新一波人体炸弹,那么身为现场指挥官的自己,必然因为指挥不当而担责。

一念之差,也许就是悲剧的导火索。

可是情势紧急,他没有时间犹豫,甚至无法向昭凡解释心中的顾虑。

昭凡是最优秀的特警没错,但平时更多与毒贩打交道,没有去过莎城,没有直面过涉恐组织“丘赛”,不知道这是一帮疯狂狡猾到什么地步的魔鬼!

花崇咬紧着下唇,耳畔风声鼓动。正在此时,通讯仪突然传出一阵异响,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检测到微弱信号,洲盛可能有炸弹。”

昭凡显然也接到了这条消息,厉声道:“你是谁?”

花崇手指冰凉,下意识地看向下方,群众已经全部从中庭撤出。

“傅许欢?”太阳穴跳得厉害,他突然明白声音的主人是谁。

“是我。信号现在极弱,我无法阻断爆炸,也无法精确定位。”傅许欢道:“建议全体撤退。”

洲盛附近尚有大量军警,花崇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立即开始指挥撤退。

此时安排拆弹专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将自己人全部撤离出来。花崇擦着额头的汗,语速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快,“昭凡,东侧交给你,务必将兄弟们带走!”

“明白!”

直升机围绕洲盛盘旋,军警正在快速离开。花崇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生生绷紧,神经更是拉紧到了极致。

“注意!”傅许欢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花崇心口一麻,立即命令直升机调转方向。

耳机里,昭凡嘶声道:“全部撤离!全部撤离!”

话音刚落,轰然巨响拔地而起,爆炸引起的冲击波几乎将直升机掀翻。花崇紧紧抓着把手,血液沸腾,眼前涌起一片血光。

华丽优雅的建筑,在声势浩大的爆炸中,顷刻间化为废墟,砖石像子弹一般飞出,密集地砸向四面八方,中庭陷落,烈火熊熊燃烧,浓烟滚滚,周围高楼的玻璃被震碎,远处正在行驶的车辆撞向护栏,引发一连串追尾。

但,最可怖的伤亡被堪堪避免。

直升机跌跌撞撞地降落,花崇从舱门跃出,脚步有些踉跄。昭凡白净的脸上已经满是硝烟的痕迹,下巴还有一道渗血的伤痕。

救护车一辆辆赶到,消防员冲向爆炸中心,花崇声音有些颤抖,“所有人都撤出来了吗?”

昭凡胸口剧烈起伏,嗓音哑得不成样,“有人受伤,但暂时没有发现谁有生命危险!”

花崇猛一闭眼,压在胸口的巨石稍有松动。

“幸亏,幸亏你赶来了。”太过劳累,昭凡上气不接下气,“如果群众在那里,我……”

花崇抬起手,示意他别做这种骇人的假设,然后神情凝重地扫视着四周,努力让心跳平复下去。

这应该就是连烽的最后一张牌了。

“你担心柳至秦是不是?”昭凡抹掉下巴的血,揩在战术背心上,“我发誓,一定指挥好这边的救援和疏散!”

花崇拿起一瓶矿泉水,兜头浇下,右手重重在昭凡肩上一拍,“拜托了!”

??

与洲盛不同,包围废弃技校的全是武警特勤,周围没有普通民众,连烽被困于其中,没有分毫逃脱的可能。

但他并不显得慌乱,甚至可以说是游刃有余,就像故意等着军警们来抓捕自己一般。

“又见面了。”面对柳至秦,连烽唇边浮起残忍的笑,两眼半眯,“你很厉害,心细如发,比你那头脑简单的兄长难对付多了。”

柳至秦拨下保险,子弹上膛。

连烽全无恐惧之色,面对枪口,竟像个视死如归的勇士。

他摊开双手,说:“你很好奇吧?你的兄长安择为什么会死在莎城?那个六人小队究竟是被谁所害?”

柳至秦喉结微颤,血丝在眼中蔓延。

“怎么不说话?”连烽笑,“你找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抓住我,查清当年的真相吗?你不问我,是因为突然害怕知道真相?”

疼痛几乎抓住了心脏与大脑,眼前的光景有些失真,柳至秦狠狠甩头,改单手握枪为双手持枪。

“还是不愿意问?”连烽继续笑,“行,那我告诉你好了。”

“你兄长当年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六人小组里,有一枚我的‘棋子’。那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啊,比韩渠和肖诚心好用多了。”

“对了,那也是我的第一枚‘棋子’。”

汗从额前滑落,柳至秦咬破舌尖,用疼痛提醒自己冷静。

连烽昂起下巴,狞笑两声,“这枚‘棋子’的名字叫做……”

“安择。”

第170章毒心(41)

手腕发麻,像血液被截停在那里。

柳至秦食指颤抖着压向扳机,目之所及渐渐变得扭曲。空气中仿佛弥漫起黄沙与硝烟的味道,一切静谧的声响成为刺耳的尖啸,心脏失控地跳动,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每一寸骨骼都疼痛难忍,像被生锈的钝刀子来回切割……

他的右手仍然握着枪——枪与手臂一同颤抖,左手撤回,用力捂住上半张脸。

掌心是灼热的,眼眶与前额也是灼热的,眼睫在掌心颤动,一股令人晕眩的力量忽地冲向头颅,如同迎面而来的重拳。

他难以躲避,只是徒劳地摇了摇头。

脑海中,安择原本清晰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好似戈壁滩上突然扬起沙尘、落遍战火,安择站在那沙尘与战火中,眉目被笼罩,五官看不真切。

哥,哥……

他在心中嘶声唤道,就像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安择总是走在他前面,为他开路,为他挡去一切危险,然后半侧过身,伸出手,笑着说:“走不动了?要哥哥牵还是哥哥背?”

心血翻涌,胸腔被陈年往事填满,每一桩都挤出温柔的泪。

“哥。”喉结滚动,干涩低沉的呼唤从唇边泄出,脑中的画面投映在现实中,安择似乎就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轻松地招着手,声音一如往昔——“怎么这么慢?快点儿!”

脚步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一般,他开始缓慢地向前挪去。脸上有温热的东西滑过,用手一抹,竟是眼泪。

他堪堪停住。

“哥对不起你。”枪声从远处传来,还有武装直升机特有的嚣张轰鸣,安择的神色突然变得悲戚,一双总是很明亮的眼中流露出暗淡的光,就像是揉进了所有内疚、懊恼与不甘。

“你,你说什么?”柳至秦喃喃低语,脖颈的筋肉痛苦地痉挛起来,打乱了呼吸的节奏。

“我不是一个好警察。”安择身上的荒漠迷彩已经浸满鲜血,胸口、肩膀、腿脚……全是大面积的血。柳至秦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跪下,满是伤痕的手抓紧了地上的黄沙。

“哥……”柳至秦的声音变得哽咽,仿佛五脏六腑都在抽泣。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寻找当年的真相。”安择低垂着头,半张脸被笼罩在阴影中,泪落下,却是血的颜色。

“哥!”柳至秦不住地颤抖,下意识地摇头。

“是我。”安择忽地抬起头,双眼血红,脸上已经满是血污,“那个人是我!是我!害死我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说着,安择猛力捶着自己的胸膛,那声音沉闷而空洞,每一下都狠狠刺在听者心上。

柳至秦无法动弹。

“可是我没有办法。”安择的声音低了下去,絮絮叨叨的,“我被那个人控制了,成了他的‘棋子’。他说,我是他的第一枚‘棋子’,是最好用的一枚‘棋子’。”

“不!”柳至秦疯狂地摇头,“不可能!”

安择眼中尽是悲悯与无奈,“我害死了我的兄弟、战友,我……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硝烟的味道更浓了,武装直升机那火箭弹撕裂空气的声响几乎刺破耳膜。

——五年前的莎城,当是这般景象。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被他盯上。”安择苦笑着说:“那么多兄弟,他为什么偏偏盯上了我?你知道‘棋子’是什么吗?”

柳至秦近乎机械地摇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我被关在自己的躯壳里,看我害死自己的兄弟,却什么都做不到。”安择俯下身躯,脸几乎埋进黄沙,“是我害了他们,我不配当警察,我不配当你的兄长……”

柳至秦目眦欲裂,太阳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激烈地鼓动,像是要从皮肉骨骼中钻出来一般。

安择伸出手,膝盖在黄沙里前行,嗓音裹挟着风沙,“知道了吧?我才是罪魁祸首,你的兄长,是罪魁祸首!”

世界突然倾颓,剧烈的眩晕感中,柳至秦狠狠按着胸口,心血狂沸,失重感在四肢百骸间疯狂穿梭。

视野失去焦距,所有色彩都是混乱的,两耳像被人捂住,听觉被生生隔绝。

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又或者正在以身体无法承受的频率跳动。

棋子!棋子!棋子!

脑中盘旋着这个冰冷又讽刺的词。

安择的眼睛如同深渊,柳至秦无措地凝望着,听安择一遍遍重复——我是“棋子”。

“啊!”他再也承受不住,声嘶力竭地喊叫,却发现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安择亦消失在黑暗中。

柳至秦睁大双眼,猛然想起安择的话——“我被关在自己的躯壳里……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被关在自己的躯壳里,就是这种感觉吗?

安择,哥,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吗?

“是。你终于明白了。”不知何时,安择又出现了,目光温柔地站在柳至秦面前,甚至向他伸出了手,“现在,你也是‘棋子’了,我们兄弟二人……”

“嘭!”狙击步枪的子弹破空而来,将一切虚幻的影像敲得粉碎。

刹那间,黄沙与硝烟的味道消失了,被战火与阴云覆盖的戈壁滩消失了,火箭弹的尖啸消失了,“棋子”安择也……

消失了。

柳至秦怔怔地回过神来,眼中渐渐有了焦距。

还是在破旧的技校教室里,窗外警车的鸣笛一声高过一声,连烽匍匐在地,血从右腿膝盖处一股一股往外涌。

瞳孔收缩,柳至秦未握枪的手缓慢抬起,扶住灼热的太阳穴。

“啧,差一点。”连烽在血泊中遗憾地笑起来,“你本来可以成为比你哥更厉害的‘棋子’。”

话音刚落,又是一枪射来,子弹精准无比地打穿连烽的手腕。

柳至秦眼尾一张,倏地看向窗外。

身体里那种空茫的感觉渐渐消失,瞳光慢慢聚拢。

悬停的直升机上,手握狙击步枪的是……

连烽在剧痛中挣扎,表情越来越扭曲,越来越诡异。他拖着满身的血,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向前爬动。

“嘭!”第三枪,子弹打进手肘,溅出一片血花。

“放你妈的屁!”

熟悉至极的声音刺激着柳至秦的神经,几乎是瞬间将他徘徊的意识拉了回来。

头脑,终于在漫长的焦灼感中恢复清明。

柳至秦用尽全力,长长吸了一口气。

??

脚步声急促,有很多人,但其中一人是花崇——柳至秦轻易地听辨出来。

武警们将连烽从血泊中拖起来,因为失血过多,加之剧痛难忍,他面色苍白,几乎失去意识。

可他仍在低喃,“‘棋子’,都是‘棋子’……”

柳至秦抿紧了唇。

花崇最后一个闯进教室,一手握着狙击步枪,一手猛地捏住连烽的下巴,几乎要掰碎他的骨头,“不会有人再成为你的‘棋子’。安择从来不是你的‘棋子’!”

柳至秦胸中鼓动,目光停驻。

连烽被拖走,布满尘土的地上仅剩下一道血痕。

花崇转过身,看向柳至秦,瞳中弥漫着滔天的火。

他步步靠近,狙击步枪仍然提在手中,而另一只手倏地向前伸出,扣住柳至秦的肩背,狠狠按向自己。

胸膛相撞,呼吸间尽是彼此的热度。

柳至秦缓缓闭上眼,将花崇搂住,力道越来越重,直至感到花崇气息渐紧。

“你要勒死我了。”花崇轻声说,“我刚从洲盛赶过来,很久没有用过狙击步枪了,紧张得手抖,你……你还勒着我,不让我喘口气。”

柳至秦仍旧将他死死禁锢着,背微躬起来,脸埋在他肩上,贪婪地呼吸。

混乱归于平静,外界的所有动静都好似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

花崇一下一下轻拍着柳至秦的背,任由他抱着,感受他的心跳,还有他不经意间的颤抖。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没有过去太久。

花崇的声音带着并不明显的疲惫与后怕,“刚才我一直在通讯仪里喊你的名字,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柳至秦手臂轻轻一僵,“是吗?”

“嗯。”花崇说:“喊了你很多遍,你光顾着看连烽。我都要怀疑,我对你失去了吸引力。”

“我……”柳至秦下意识收紧手臂。

“你干嘛听他鬼扯啊?”花崇说:“安择怎么可能是他的‘棋子’?”

柳至秦静了片刻,抬起头,看向花崇的双眼,唇微分开,却没有说话。

他的眸子太深,花崇一时间竟失了反应。

许久,他说:“我哥……”

“你哥直到牺牲,也是优秀的、足以令你我骄傲的特警。”花崇语气坚定,近乎斩钉截铁。

柳至秦胸口起伏,目光渐渐变得柔软,片刻后偏过脸,手指匆匆从眼角抹过。

“你可以不相信你哥,因为他出事的时候,你们已经有两年没有见面了——两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花崇状似从容,眼中却沉着浓烈的心痛,“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被连烽蛊惑,认为安择真是他的‘棋子’。”

“但你得相信我的判断。我是他的队友!是在莎城,和他朝夕共处的队友!”花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单手捧住柳至秦的脸,“你缺席了他反恐生涯的两年,可我没有。直到他最后一次出征,我仍然与他击掌!与他拥抱!与他约好平安归来!我知道你视作目标的兄长是什么样的人!他绝对不可能是连烽的‘棋子’!”

柳至秦半扬起脸,喉结上下抽动。

花崇的眼眶也阵阵发热,笃定道:“他不是‘棋子’,安择不是‘棋子’。你记住,你的兄长安择到死,仍然是我们的战友!”

柳至秦指节泛白,竭力控制着翻涌的情绪。

花崇捉住他的手,缓缓放至自己的心口,声音变得出奇地温柔,“小柳哥,你相信我吗?”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就写到了最后,下一章是尾声,明天就完结了,再来求一波海星,谢谢大家!

第171章毒心(42)

吉普在辽阔的戈壁公路上飞驰,二娃好奇地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时不时偏过头,喉咙发出撒娇的声音。

它已经一岁多了,健壮有活力,慢慢变得不像小时候那样胆小怕事,在外遛弯儿时也会像别的德牧一样极有声势地嚎两嗓子,雄壮威武。可在花崇面前,它仍旧是可怜乖宝宝的样子。

花崇正在吃枕头蛋糕,一边吃还一边顾着开车的柳至秦,自己一口,柳至秦一口。

枕头蛋糕是乐然最喜欢的糕点,朴素无华,没有任何装点,就方方正正一大块,便宜、香软、管饱。

花崇搭着乐然吃过几次,不知不觉惦记上了,偶尔也买上一个,放在家里当作早点。

这趟自驾来莎城,早上离开宾馆时,正好在路边看到一个装修简单的枕头蛋糕店,顺手便买了一个,不仅可以当早点,还能随时加餐,补充能量,免得在路上挨饿。

重案刑警申请到假期不容易,假条批下来时,柳至秦问花崇想去哪。

****,北方天气多变,南方更适合度假。

花崇却道:“你一直想去莎城看看吧?”

柳至秦既意外又不意外,弯着眼尾笑了笑,“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啧,这话问得。”

“那就是愿意。”

这个季节的莎城,风大沙大,着实不是旅游的好时节。事实上,莎城也从来不是旅游城市。那儿至今驻守着大量军警,每一年都有人牺牲在反恐第一线。

花崇和柳至秦就是去,也只能在普通人聚居的城里转一转。城外那些军警驻防区,即便是曾经在那里战斗过的人,也去不了。

但柳至秦不介意。只要能踏上那片土地,呼吸那里独有的带着硝烟味的干燥空气,亦算了去一桩心愿。

出发之前,花崇打听到,莎城给牺牲的战士建了个纪念馆,就在莎城公安局旁边,周围有特种兵执勤,普通人只要经过身份核查,就能进去。

里面有安择的名字和照片。

“想好跟你哥说什么了吗?”花崇将没吃完的枕头蛋糕收好,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几口。

柳至秦握着方向盘,许久没说话。

花崇叹了口气,在他肩头拍了拍。

年底前席卷洛城的那场恐袭风波,最终以连烽落网告终。

市局、省厅、特别行动队、省军区联动,将伤害降到了最低。此后,地毯式的反恐侦查一直没有停下来过,连烽及“丘赛”的残余几乎被一网打尽。

除了韩渠。

那日,韩渠被发现死在明洛区的皇庭小区。当时洛城各地情况紧急,乐然和特别行动队的队员领命赶往其他地方支援。直到连烽在废弃技校被捕,皇庭小区才传来消息——韩渠的尸体丢了。

韩渠到底有没有死?

如果死了,尸体是被谁转移走?

这个人为什么要偷取韩渠的尸体?

时至今日,警方仍未查到明确线索。

倒是连烽在得知韩渠失踪后,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最后竟是笑出了眼泪。

他拒绝见自己的父母和其他家人,坚持将“丘赛”已被击毙的头目“古今”称作父亲。

念“父亲”二字时,他的神情无比虔诚,如同信徒朝圣一般。

被关押审讯其间,连烽断断续续讲了很多遇到“古今”之前的事,这些事在他父母处得到佐证——

连烽出生在一个富庶的经商家庭,看似衣食无忧,性格却极其古怪,不愿与人交流,更不愿结交朋友,对所有亲人都冷淡至极,甚至有自残倾向。

连父连母工作繁忙,平日与他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起初没有在意,只认为是小孩在别扭地吸引大人注意。

后来,他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发展到伤害家中侍者的地步,连父连母才认定他心理有问题,让管家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那年头,很多心理诊所并不专业。管家带着他辗转全国,也没能治好他的病。

他的童年,便是在数不清的心理诊所里度过。

他恨那些能够轻易窥探他内心的心理医生。

直到后来在一家诊所里,遇到一名年轻的心理医生。

那名医生和以前所有的医生都不同,总是在微笑,从不强迫他回忆不好的事,所谓的“治疗”就是陪他一同玩耍,在“睡梦”中给他编织一个自由的、美好的、没有任何痛苦的世界,并对他说:“私底下,你可以叫我‘父亲’。”

那便是“古今”。

奇迹般地,连烽那些“不爱理人”、“不爱说话”、“自残”的毛病渐渐消失。到了学龄,他已经和普通的小孩儿无异。

连父连母欢欣鼓舞,让管家好好感谢诊所和古医生一番。

“他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信徒。”连烽平静地说:“他拯救了我,我的命是他给的,我制作‘棋子’的能力也是他赋予的。如果没有遇上他,我早就不存在了。这个世界太肮脏,他给予我的世界却纯真无瑕。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混入警察队伍也是‘古今’的意思?”花崇曾经问。

连烽笑得很开怀,“不,是我提议的。我很厉害,对吧?当年在莎城,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像反恐特警。你们谁怀疑过我吗?没有。即便我将你们其中的一人变成‘棋子’,你们仍然认为我是你们的好兄弟。父亲……父亲对我很满意。”

花崇尽量回忆当年,不得不承认,连烽确实做得滴水不漏,甚至为此负伤。

“但我很遗憾。”说着,连烽面部线条开始颤抖,眸中泛出绝望而痛苦的光,“如果我没有因伤离开,父亲就不会被你们害死!”

他说的是最后那一场针对“丘赛”的清剿行动。

花崇眼神渐深。

“我要复仇!我要复仇!”连烽越来越激动,“你们都该死!你们不配活着!”

花崇再问:“你说你操控了六人小组里的一人,那人是谁?”

“安择。”连烽给出的答案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花崇摇头,“不可能是他。”

连烽阴鸷地笑,“可是你已经不能向别的人求证了。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棋子’是谁。我说是安择,就是安择。”

审讯时常因为连烽的不配合而中止。他的思维早已脱离正常的轨道,“古今”在他脑中种下的邪恶种子生根发芽。他愿意将无数人的生命献给“古今”,甚至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他无所畏惧。

花崇有段时间很担心柳至秦受到影响,时常在柳至秦面前念叨安择,想让柳至秦相信,安择绝对不会为连烽所用。

“你给我洗脑呢?”柳至秦温和地笑,边说边摸他的耳垂,“我知道。我相信你,也相信我哥。其实连烽说不说出真正的‘棋子’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五年前的事,罪魁祸首是连烽和‘古今’,‘古今’早就死了,连烽正在等待刑罚。即便那六人里的确有‘棋子’,也只是受害者——就像肖诚心。”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肖诚心仍然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警察。

何况反恐特警。

花崇释然,“你能想通就好。”

那个隐藏在网络背后助连烽一臂之力的黑客最终被找到。

柳至秦封锁了他的整个僵尸网络,在无数虚假信息中抓取到他的真实身份。

他叫何拾,书生打扮,文质彬彬,习惯一边说话一边推眼镜。

出乎众人意料,他没有被连烽洗脑,没有成为连烽的“棋子”,和陈辰,还有其他被制作成人体炸弹的涉恐分子完全不同。

他具有自己的意识,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但直到被拷上双手,他都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在他看来,自己仅仅是发挥所长,叱咤网络而已。

技术有什么错?

“技术有什么错?”傅许欢手中的《永夜闪耀处》已经被翻得卷皮,苦笑摇头。

沈寻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傅许欢珍惜地收起《永夜闪耀处》,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很多人觉得,作恶也没有错。”

连烽心情好的时候承认,早在“古今”被击毙后,自己就开始谋划一场大规模的袭击。

首先要在大城市,人越多的地方越好。

其次要建一栋楼,建成之后在开业仪式上炸毁。

庞大的购物中心轰然倒塌,有多少人会为此陪葬?

成千上万,血流成河。

刺激,大气,酣畅淋漓!

在这之前,还要杀一群人来助兴。

每每说起洲盛购物中心和梧桐小区,连烽的情绪都相当起伏,不是激动到流泪,就是消沉到发抖。

“洲盛是我献给父亲的礼物。”连烽不断摇头,“可惜啊,楼塌了,人却没死几个。也不知道父亲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操了!楼都炸了,还想怎样?”张贸愤愤不平,听到“洲盛”两个字就火大。

埋在洲盛的炸弹爆炸之时,由于花崇反应迅速,指挥得当,大量伤亡被避免。可是财产损失却难以估量,有军警受伤,很多普通人的生活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可以说,连烽的计划虽然没能“大获成功”,也“成功”了一小半。

后续反恐清剿中,藏匿在洛城的涉恐分子被逐个挖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和陈辰相似,思想偏激,有报复社会的倾向,具有反社会人格,被洗脑后成了连烽忠诚的狗。

连烽还记得那个叫“邹媚”的女人,“她啊,她这辈子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你给她洗过脑吗?”花崇问。

连烽摇头,“没有必要,她不算我的人。我只是看她可怜,给她行点儿方便而已——毕竟七氟烷这种东西,不是想搞到就能搞到。谁知道她那么蠢,那么快就把你们警察给我吸引来了。”

“所以你派人杀了她?”

“送她脱离苦海而已。”连烽干笑,“她活着那么痛苦,不如去和被她杀掉的小女孩儿团聚。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

“消息是韩渠透露给你的?”

“韩渠啊……”连烽目光渐远,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又不愿意继续往下说了。

韩渠这个名字,如今在洛城警界成了一个令所有人尴尬的词。

他与五年前发生在莎城的事无关,却与涉恐组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韩渠却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陈争相信他已经死了。

整个冬春,洛城的安全警戒级别都维持在最高等级,部分涉恐分子已被处决,但连烽身上因为尚有线索,而继续被关押。

近来,他已经不怎么开口说话了,每天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连家父母在洛城配合调查,连母在看过监控后道:“他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动,也不说话。我以为古先生将他治好了,没想到……”

话音未落,连母已经泣不成声。

连烽这荒唐的人生,就像走了一个圆圈,害己害人,最终绕回了原点。

等待他的必然是死刑,但在被处决之前,他还得面临漫长的拘审。

这一过程,才是给予他的真正惩罚。

吉普的速度慢了下来,柳至秦说:“我得告诉我哥,我和你在一起了。”

花崇侧过脸,“连烽的事……”

“难得来一趟,说连烽让他不高兴干什么?”柳至秦轻轻摇头,“你才是最重要的。”

车窗外阳光强烈,花崇眯了眯眼,放下遮阳板。

二娃放了个爪子在椅背上,打响鼻试图吸引注意。

花崇没理它,过了好半天才轻声道:“你也是最重要的。”

柳至秦假装没听清,“什么?”

花崇清了清嗓子,“我说,你是我的宝宝。”

这话,是挺久以前,柳至秦在床上搂着他时说的。

现在他将这话还给柳至秦。

柳至秦一脚刹车踩下去,吉普急停在路中央。

幸亏戈壁公路上没有别的车辆。

柳至秦手臂撑在副驾椅背上,挡住了大半阳光。

花崇微笑着看他,顺道捏住他的下巴。

手指上还有枕头蛋糕的香甜味,柳至秦别过脸躲开,然后迅速将手指含住,舌尖一卷。

花崇将手指抽回来,耳郭有些发热。

柳至秦凑得更近,他无法后退,接吻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二娃不满地刨椅背,响鼻打得更加起劲。

吻够了,柳至秦才放开花崇,拍了拍二娃的脑袋,重新将车发动起来。

驶向远方。

此时是春末夏初,危机与生机一同欣欣向荣。而人生就像前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戈壁公路,漫长、未知,布满旦夕祸福,或许还有海市蜃楼。

所幸已经不再是孑然独行。

车在半途,人亦在半途。

花崇打了个哈欠,拿起帽子罩在脸上,“我睡一会儿。”

柳至秦却难得地不讲理道:“不行。”

花崇挑起眉,“不行?”

“陪我说话。”柳至秦笑,“我想听你的声音,不然会犯困。”

“我都说老半天了,还没听够?”

“不够。永远不够。”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如果我将来又想写刑侦单元剧了,会以这一篇的人物和设定接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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