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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衣袖上沾染了点茶水，他只冷声吩咐，“你滚出去把自个儿收拾干净，你过来给朕更衣！”
方荷眼皮子下意识跳了跳，又伺候上厕所？她是拒绝的。
接着，在康熙愈发不善的深邃注视下，方荷立刻反应过来，哦哦哦，这回是真脱衣裳。
她赶紧上前伺候着康熙脱了外袍，等梁九功出去后，齐三福很快带人进来收拾，也将这沾染了腌臜的衣裳捧了出去。
康熙漱了口，着明黄里衣斜靠在龙床上，淡淡扫正放幔帐的方荷一眼。
“你刚才都听见什么了？”
“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啊！”方荷眼睛眨都不眨就将幔帐倾泻下来。
龙床内瞬间晕染起朦胧光泽，幽幽暗暗泛着暖香，里外都叫人看不清神色。
康熙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办好你该办的差事，朕好歹与你有半师之谊，当得半父，朕自会为你考量。”
“只要你别错了心思，朕不会亏待你。”
方荷没听到梁九功最开始那句话，也就不明白康熙为何突然说这个，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她最擅长顺杆子往上爬，瞬间的惊喜神色实在没能全藏住。
“奴婢谨遵万岁爷吩咐！”
半个爹约等于干闺女吧？
好家伙，那大公主也算啊，难道康熙要叫她也抚蒙吗？
她也不求公主府了，给足嫁妆，随便叫她嫁个小台吉，她保证自己可以浪到天上去！
康熙本来是闭着眼警告方荷，别因为梁九功不切实际的猜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却不料听出了方荷声音里的惊喜。
他倏然睁开眼，藏在幔帐中的丹凤眸带上了点点凉意，还有些不分明的审视，瞧着床尾的小巧身影。
他淡淡问：“不用伺候朕，你很高兴？”
方荷心窝子猛地颤了下，遇到麻烦独有的雷达让她迅速反应过来，露出迷茫的神情。
“怎么会，万岁爷您承认是奴婢的半个阿玛，奴婢高兴还来不及，恨不能为万岁爷抛头颅洒热血，哪怕是抚蒙也是可以的！”
康熙：“……”这小混账还挺敢想。
方荷生怕自己这梦不够美，小手攥在胸前，一副马上就可以去炸碉堡的坚定。
“奴婢这辈子也没别的想头，就听姑姑的话，山无棱天地合，一腔忠心不可挪！”
“奴婢都想好了，将来奴婢可以成为皇上您的眼，您的腿，不管您给奴婢赐婚到哪儿，奴婢都愿意成为皇上的眼，皇上的腿，替您看看这大清的……”
“你出去！”康熙捏了捏直冒青筋的额角。
再叫这咕咕乱叫的混账说下去，他心肝脾肺肾怕是都得挪个地儿，这子午觉也甭睡了。
方荷偷偷松了口气，迅速蹲身，退后，抡起腿儿学着梁九功的速度就颠了。
她怕再待下去，这位爷过于敏锐的观察力，会发现她仍旧雀跃的心情。
实则康熙虽没发现她这迫不及待要飞的心思，闭上眼，脑海中却始终无法安静。
梁九功先前那番荒谬的话，还有方荷脆生生的嗓音，比那扰人的春风还无孔不入，盘旋在他心头久久不去。
这个养生觉他到底没能睡好。
到了下午时候，康熙接见大臣的时候，浑身气压比这早春的天儿还冷。
李德全反正是不敢进去伺候，方荷早借口要去完成顾太监吩咐的大字，将伺候的活儿还给问星和问灵她们，躲回了配房。
可这会子问星和问灵也不敢往上去触万岁爷霉头啊，借口有大臣在，水汪汪的眸子可怜巴巴直往梁九功身上撩。
梁九功：“……”他真是该这帮不省心的玩意儿！
一直到龙抬头，康熙的心情始终不见放晴。
自然，无关紧要的事儿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沙俄又一次占领了额尔古纳河畔的雅克萨城，频繁骚扰黑龙江一带，隐隐威胁北蒙和盛京，叫草原部落和盛京以北的百姓们苦不堪言。
先前董鄂彭春配合黑龙江将军萨布尔，已在黑龙江上游的额木尔河驱逐过沙俄一次。
这群白毛子并不敢跟大清硬拼，但只要清军一离开，他们就又会卷土重来，浑如打不死的苍蝇一样恶心人。
打败他们并不难，可这些白毛子很擅长逃匿。
往北寒地区追过去只会浪费大清的兵力，在那边派兵驻守，清军刚平了三藩没几年，暂时还不足以全线安排。
何时打，怎么打，朝中讨论了几番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索额图和佟国维倒还有心思叫家眷到行宫来，走皇玛嬷的路子，想送人入宫。
真是给他们闲得！
康熙越想越烦躁，干脆扔了手里的折子，起身往温泉那边去。
梁九功知道主子爷这是要泡泡温泉解乏，不敢多话，只赶忙吩咐人去准备方荷提前定下标准的沐浴套餐，追着皇上往池子去。
主殿的温泉池建得格外巧妙，是在一个葫芦形的假山群中，周围以竹林造出了通幽曲径。
雾气缭绕之下，站在其中，几乎看不清前路，仿佛迷失在仙境。
要去泡温泉，有两条路，一条就是绕过温泉水造出的流觞池，直接进入竹林。
还有一条路，要先爬上相当于葫芦大肚腩的那座假山，从假山洞里拾级而下，进入竹林。
后一条路，只有康熙可以走。
妙的是，当人站在假山顶端，台阶旁边有个隐藏的哨房，可以将四面八方的情景瞧得一清二楚。
所以等康熙雷霆虎步爬上假山时，从哨房里闪出一个暗卫，低声提醒——
“主子，温泉那边有人。”
康熙眉眼瞬间锋利，“拖出去，杖毙！”
他泡的汤池只有他自个儿能进，连表妹好几次央着，他都没允她进来过，算是他用来静心的地儿。
胆敢偷入这温泉，说是欺君也不为过，这样胆大妄为的不管是谁，都没必要留着了。
暗卫迟疑了下，硬着头皮还是多了句嘴，“主子，里头是太后宫里的小太监，还有御前的方荷。”
嗯？不止康熙挑起了眉，连在一旁事不关己的梁九功眉心都跳了下。
梁九功心思，这是怎么个话儿说的？
御前都不够那小祖宗造作，都蹿太后那边的天上去了？
康熙淡淡垂眸看暗卫，“怎么回事？”
暗卫立刻继续禀报：“奴才不敢往后头去，只瞧见那小太监从乌云珠嬷嬷手里接了个巴掌宽，半臂长的盒子。”
“引方荷姑娘过来的，是行宫的宫人，而后那小太监将盒子给了方荷姑娘，还说……”
康熙沉默片刻，平静问：“说朕赏她的？”
“主子英明。”暗卫松了口气，立刻道，“方荷姑娘好似不信，迟疑着打开了盒子……又打开了盒子……反反复复，就如现在一般。”
康熙垂眸看下去，只见方荷像是抱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抱着那个盒子，时不时抚摸两下，其中一下必定掀开看看。
看一眼，抽口气，那张好似又白了点儿的小脸都快皱成包子了，为什么显而易见。
她往出口溜达几步，接着又要扭头再往回多走几步，再重复前面的动作。
明明是往出口去，但以康熙的眼力，却发现，这小地鼠离他的温泉越来越近了。
他明明该生气的，只是唇角却不自觉勾了起来，原本还藏不住腻烦和煞气的丹凤眸底，氤氲着更深的笑意。
他不缺眼睛，腿也长，闲庭信步只片刻工夫就已经穿过了山洞，进了竹林。
这丫头除了偶尔聒噪些，时不时跳脱些，丑了点儿，黑了点……他还挺缺这么个小东西一直养在身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