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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斯塔尔谨慎地翻开被对方扔过来的那东西:那实际上只是一张名片大小的黑色卡片,纸张厚实,上面印着一个烫金的建筑物剪影,依稀就是他们前方即将到达的庄园的建筑物轮廓。
这张卡片虽然被保存得很好,但是依然能看出边角被磨得微微发毛,似乎有些年头了。
“如我所说,汤普森只是个暴发户,他的家族没什么历史底蕴。”阿尔巴利诺说道,“他还活着的时候曾经试图进入维斯特兰的上流社会——不幸地没太成功——总之,在有一段时间,他出席了很多上流社会的宴会,向某些他特别想要结交的人发了这张请柬,邀请他们以此为凭证去他的俱乐部‘寻欢作乐’。”
赫斯塔尔带着种一言难尽的神情望向阿尔巴利诺:“他把这张请柬给了你父亲?”
“是的,但是他最后没去。我爸说他当时说‘寻欢作乐’那个词儿的时候实在太像是打算在庄园里招妓了。”阿尔巴利诺完全不当回事地笑了笑,“当然,这话也不是他亲口跟我说的,我猜无论出于什么考虑,他都不会在小孩面前说这种话。”
赫斯塔尔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一股脑门疼,他晃了下手里的东西:“所以这张纸片至少有二十年的历史。”
“不止,他邀请我爸去俱乐部的时候我爸还可年轻了。”阿尔巴利诺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亮着灯的庞大庄园已经撞进他们的视野里。“但是也没关系,这东西从没人动过,看上去没那么旧。我前几天向一个去过这个俱乐部的朋友打听过,他们的请柬这么多年来制式完全没变;俱乐部是邀请制度的,只有部分老成员才有,向赫斯塔尔介绍他们聚会的丰富活动:舞池,一些普通酒水和一些加料的酒水,大麻叶、摇头丸和其他能令人感到愉快的小药片,聚集了许多人的赌桌,还有近乎半裸的男孩女孩坐在丝绒面料的垫子上任人挑选。
“如果您喜欢他们中间的谁,可以带他们去后面的房间,所有客房都是打理完毕的。当然,如果您特别喜欢受人瞩目的感觉……”斯特莱德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些昭然若揭的暗示味道。
赫斯塔尔感觉到头痛的几乎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紧张性头痛,应激反应——固然如此。但是现在并不是停下吃阿司匹林的好时候,他不能冒着让对方看出端倪的风险。他依然需要红杉庄园的真相,否则他混进来就毫无意义。
赫斯塔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衷心希望自己的假面依然附着在脸上。他目光严苛地打量着那些年轻人,仿佛十分挑剔,但实际上很难集中精神。
那些年轻人的年纪看上去从合法的二十多岁到不怎么合法的十七八岁,但是却没有更年轻的了。不,他们中间并没有法医局的停尸房里那么年轻的孩子。
赫斯塔尔喉中还是有种想要干呕的不适感觉,但是现在也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他斟酌着要不要开口问,或许斯特莱德会给他一个答案。不过如果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问他们俱乐部有没有更年幼的孩子提供性服务,这样的开头似乎很容易引起对方的警觉。
斯特莱德不一定是个聪明人,但是一定很敏锐,要不然他不会在自己的两个同僚被挂上教堂天花板之前就跑得无影无踪。
如果他一不小心使对方察觉了——
他的心脏依然在不受控制地狂跳。但也就是在这一刻,一点小插曲打断了他内心的天人交战。
因为一个侍者正从他们身边端着托盘走过去,香槟杯里的金色液体在闪瞎人眼的水晶吊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赫斯塔尔之前没太注意对方,只是一眼扫到对方的背影:尽管这个俱乐部的主人装潢品味确实不好,但是这种品味的糟糕或许没有延伸到他们对服务生的打扮上:那件燕尾服把侍者的腰勾勒得细得夸张,也就更衬托着对方的臀部挺翘得惊人。
如果这是个正经的晚宴,给侍者穿那么紧的裤子似乎有些过于轻浮,但是既然这是有钱人的淫乱晚会,那也就不必在意这些细节。而显然,斯特莱德也是这样想的。
总之,当这个侍者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斯特莱德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伸手啪地拍了一下那个侍者的屁股。那个侍者整个人惊得一颤,托盘中的香槟杯撞得叮当作响。
然后,这个侍者向他们转过头来——
赫斯塔尔瞪着阿尔巴利诺·巴克斯那张欠揍的脸。
不,实际上他看上去甚至不太像阿尔巴利诺了:对方肯定戴了隐形眼镜,掩盖了虹膜那种明亮的绿色;阿尔巴利诺罕见地把头发在脑后规规矩矩梳好,露出额头;整个人都谨小慎微地、紧张似的稍微缩着一点肩膀,在动作给人造成的微妙视觉误差之下,他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体型小了一圈。
阿尔巴利诺脸本来就显得年轻,现在搭配着那副紧张的神情,怎么看都像是个刚刚走上社会的二十多岁年轻人,看上去警惕而稚嫩。他在斯特莱德那副油腻的笑容之前紧张地瑟缩了一下,语速很快地说道:“先生,您——”
“我之前没见过您,年轻人。”斯特莱德依然微笑着说道。
“我是来替佛德林的班的,他今天出车祸撞断了腿。”阿尔巴利诺依然用那种紧张的语调说道,斯特莱德的手还没从他屁股上拿开,不但没拿开,甚至还亲昵地拧了一把,阿尔巴利诺整个人都欲盖弥彰地一颤,“……先生!”
是了,黄片里“我其实并不想跟你上床”那一套,可悲的是,斯特莱德很可能确实吃这一套。而赫斯塔尔很确定,对面这个混蛋显然是在猜到斯特莱德吃这一套的情况下才这么干的,他向来不介意和自己的敌人勾勾搭搭。这就是阿尔巴利诺,疯狂而不计后果,而且毫不在乎。
赫斯塔尔的喉间闷烧着灼热的火焰,让他的嗓子砂砾般干涩,太阳穴疼痛不已。那种针刺一般的渴求又一次涌上了他的指尖,让他特别想去撕裂什么东西,斯特莱德的咽喉或者阿尔巴利诺微笑着的脸。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一连串犬吠。刺耳、尖锐,听上去就十分凶猛。
“那是?”赫斯塔尔问道,他开口之前甚至都没怎么想,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由头来转移话题。
“夜深了,我们把狗放出来了。”斯特莱德介绍道,他这才意犹未尽地把手从别人的屁股上拿开,然后转头去打量赫斯塔尔,敏锐地发现对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然后,他又笑了起来:“怎么?您不喜欢狗吗?那是一种忠诚的动物。”
阿尔巴利诺依然带着那种假的、紧张的微笑看着他们,虚假的深色眼睛一如不见底的寒潭。
“或许如此,但尽管它们相较于其他动物来说更好驯服,有些行为依然难以控制……这非常令人厌恶。”
赫斯塔尔冷笑了一声,目光掠过斯特莱德,短暂地停在阿尔巴利诺的脸上,他意有所指地放轻了声音。
“我真希望我的狗不要去吃路上的屎。”
(*2107╰╯21)小颜整理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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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泉
“那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困难——我是说,训练它们。”斯特莱德继续挂着那种笑眯眯的表情说道,“给它们吃一点苦头,然后再给它们尝一点甜头,一切都很容易。”
斯特莱德当然会这样想,就好像他当年在教堂不是这样对唱诗班的孩子们似的。这些画面依然栩栩如生地在他的脑海里涌动,就类同被煮沸的大海,赫斯塔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脸色不好到阿尔巴利诺都能看出来的地步——反正阿尔巴利诺往他的方向看了好几眼,眼里流露出一丝极为真实的困惑,真能装。
总而言之,阿尔巴利诺既然意识到赫斯塔尔心情不佳,就非常识趣地在下次有人呼唤侍应生帮他们处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的时候巧妙地从斯特莱德不老实的手下脱身,带着一个略有歉意的笑容把他们甩在了身后,匆匆离开了。
阿尔巴利诺倒是离开的顺理成章,赫斯塔尔只能跟斯特莱德进行了几句毫无含金量的寒暄,直到对方主动告辞,好像是因为他又有一个客人造访了。
赫斯塔尔惊讶地发现,对方在他的身边的时候竟然可以给他造成一种被困在水下的窒息错觉,直到对方的身影在人群深处消失,他才仿佛吸进了这个夜晚的第一口空气。他全程都处于那种“战斗或逃跑”的应激反应之中,脑海不断里盘旋着一刀插进对方眼球的血红色幻想。
赫斯塔尔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痛的程度很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不得不从一个从近旁走过的侍者手里拿了一杯香槟——酒精肯定不是治疗偏头痛的正确疗法,但是酒好歹不错,这个时候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阿尔巴利诺已经混入了人群深处,现在连个影子也找不到。赫斯塔尔的胃里有种翻江倒海的感觉,他意识到自己最好不要再遇见斯特莱德,要不然总免不了有在对方面前吐出来的那一刻。此时他脑子很乱,忍不住去想阿尔巴利诺和忽然出现的斯特莱德之间的关系,这指向了一种很糟糕的猜测,可惜赫斯塔尔也根本无法控制他脑海里具体在想些什么。
但他必须有所行动,否则混进来毫无意义。赫斯塔尔打起精神,谨慎地游走在会场之中,观察着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在这个俱乐部中的人共享着同样的秘密,赫斯塔尔必须想办法把它们挖出来。
他在人群中并没有看见任何孩子的身影。
而虽然他一无所获,但是此时参加宴会的有些人已经玩开了,人群深处间或传来黏腻的呻吟声,赫斯塔尔能瞥见有些男男女女纠缠在长沙发上,皮肤在灯光的照耀之下白得晃眼,他真是不想知道他们都在干嘛。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第一次来吗?”有个柔软的女声贴着他的耳边问道,“帅哥?”
赫斯塔尔在身后出现人的时刻还是有种强烈的冲动:也就是把放在他衣袋里的那把刀捅进对方的肋骨之间的冲动。但是赫斯塔尔忍住了,他转过身,看见身后不远处布置成了一个脱衣舞的小舞台,现在有两个女孩在那个台子上跳舞,把内衣抛进下头扭动的人群——赫斯塔尔很确定在这样的场合进行这种裸露程度的表演绝对是犯法的——而他身后站着的那个女人显然刚刚从那个舞台上走下来,皮肤上还闪亮着汗水的光泽,头发同海藻一样丰润。
她身上穿着一些……勉强算是布条的东西,赫斯塔尔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女孩,有着光洁的橄榄色皮肤,看上去有些过于年轻,肯定还不到二十岁。
赫斯塔尔挑了一下眉,到了这个时候,他的不适感已经稍微散去一点了,得以进行之后的对话。这个女孩看上去对他很感兴趣,这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那是怎么看出来的呢?”他问道。
对方轻轻地笑了一声,依然扶着他的肩膀,身体向前倾了一点点,丰满的嘴唇近乎碰上了赫斯塔尔的皮肤。她轻飘飘地吹出一口气,混着甜腻的香水气息的气流擦过赫斯塔尔的耳垂。
“因为您在人群中的样子就像迷途的羔羊。”这个年轻女在他耳边带着笑意说道,“怎样?去跟我找点乐子吧?”
阿尔巴利诺匆匆走过走廊,一边走一遍警惕着岔路边不要跳出三个彪形大汉把他揍趴在地,根据他的观察,红杉庄园中可有不少的保镖。
他为了混进这个俱乐部的侍应生团队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花钱雇一个人开车把其中一个侍应生撞断了腿——这听上去是挺夸张的,但是维斯特兰确实做什么活计的人都有,雇人把别人的腿撞断可以说是维斯特兰黑帮一种非常普遍且无趣的日常生活。
结果,他并没有在那个宴厅里发现什么可疑的小孩,那些供人玩乐的男女中肯定有一大波还不到二十岁,但是也没有夸张到只有十岁左右的程度。
这正是那些俱乐部会员的精明之处:想也是,如果红杉庄园的管理人真的给恋童癖俱乐部会员做拉皮条的营生,也肯定不可能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这场宴会里的某些细节是不太合法,诸如毒品和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的“高级交际花”什么的,但是那也无非只是有钱人的娱乐中一味小小的调料,是任谁都能花钱摆平的部分,尚且可以打打擦边球,而奸杀小男孩小女孩然后抛尸可不是。
所以想必那样的交易进行在更加私密的时刻,今晚他们可能一无所获——赫斯塔尔刚刚进入这个圈子,估计至少得得到庄园的管理者某种程度的信任,才能解除到那一类事物——尽管有了这样的认知,阿尔巴利诺还是不死心地打算在庄园里游荡一圈,他并不真的抱希望能发现囚禁小孩的秘密地下室一类的地方,但是事到如今总不能坐以待毙。
整个庄园都被装潢成了一种财大气粗到令人感觉到眩晕的风格,阿尔巴利诺走过庄园二层的那些空荡荡的房间,被满眼的金色和红色晃到眼睛发疼。但是这一层显然现在无人居住,四处静悄悄的,也没有什么看上去特别可疑的、上锁的房间。
阿尔巴利诺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先一步抽身而退,他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被后厨那帮人发现他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侍应生的可能性就越大。实在不行,他可以先出离开这里,在庄园附近的车道边上等赫斯塔尔开车离开的时候接上他。
不过,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听见了走廊的转角处传来一串磕磕绊绊的脚步声。
阿尔巴利诺警惕地回头,他考虑了一秒要不要躲进某个空房间,但是还是打消了这种想法。庄园的整个侍应生团队都是临时雇佣的,提供服务的那家家政公司的佣金昂贵到保密协议可以保证他们不多说一个字,要不然就等着牢底坐穿的命运。
这也就说明:庄园的人对这些服务行业的人员并不知根知底地熟悉,他相信自己就算是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能找到个理由糊弄过去。如果躲进空房间又被人发现,反而更难以说清。
于是他保持不徐不疾的脚步,然后就看见一个穿着平淡无奇的蓝色背带裤的家政人员推着推车沿走廊走来,推车上堆满了干净的新床单。这个家政人员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只漏出一下散碎的、夹杂着白发的金色发茬。
——就这样,阿尔巴利诺猝不及防地和奥瑞恩·亨特面面相觑。
阿尔巴利诺花了一秒钟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显然,真相绝对不可能是奥瑞恩·亨特在不得不领起救济金之后奋发图强转行当清洁工了。上次他跟亨特的谈话很令人印象深刻,亨特丝毫没有掩盖自己在夏娜的事情上的发现,还直接对阿尔巴利诺说“希望你别步她的后尘”,不得不说,亨特跟拉瓦萨·麦卡德那种跟他对着一台自动咖啡机玩没完没了的迂回暗示的人比起来可直接多了。
就算是亨特没有发现他是礼拜日园丁,显然也怀疑他跟那些谋杀案有什么直接联系,而对方又是一个对连环杀手这样充满兴趣、乃至十分疯狂的家伙,看他在灭门屠夫案上的表现就知道。
所以事实必然是,亨特这段时间在花时间跟踪了阿尔巴利诺,然后发现阿尔巴利诺在调查红杉庄园的事情。亨特很可能认为红杉庄园是阿尔巴利诺的某种邪恶计划的下一步之类,所以当然也想了个办法混进庄园来看个究竟。
然后就像是现在这样,无巧不成书,他们两个终于穿着家政公司的工作服在庄园的走廊上相遇了。
阿尔巴利诺眼睁睁看着亨特脸上闪过了可以被解读为“糟糕我现在要不要逃跑”的惊骇表情,简直像是一本摊开的书那样明明白白能被人读出来。但是以亨特的腿的状况,他想跑也跑不到哪去。
亨特显然没有罔顾事实到忽略这一点,他定定地盯着阿尔巴利诺几秒钟,然后不尴不尬地干咳了一声。
“我应该不能认为你打算放着好好的法医不做,转行来当服务生吧。”亨特低低地说,意有所指地扫了阿尔巴利诺一眼,“不过,燕尾服还是挺漂亮的,裤子非常紧。”
阿尔巴利诺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夸他,他听上去可不像。对此,他只能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说:“你肯定也不是来这里给人清洗床单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