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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中间插了句客套话,想用祈使句的地方依然固执地用着,倒像皇帝是跑腿传话的一般,苏培盛张了张嘴,又低头拿自己当哑巴。

胤禛难得脸上带笑,把军务折子往炕几上一拍,端起茶杯痛快地说:“我从来没看这小子这么顺眼过。”

胤祚拆了火封,看了看折子,又看了看他,拧起眉毛说:“四哥,你是不是做得……有点过火了?”

“过火?哼,朕还没追究他麾下那‘哼哈二将’违例调粮,搞得四川、甘肃、宁夏三地的总官兵都如临大敌,险些全城戒严的事情呢!”

胤禛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况且你也瞧见了,老十四在军中威望不浅,年羹尧参他营私舞弊,整个西北大营只认大将军王不认皇上。凭心而论,这话是实情。不给他立立规矩,就是我放心把十万大军交到他手上,朝臣们也不答应。现在好了,小狗虽然凶了点,混了点,惹人讨厌了点,但还是忠心守诺的,毕竟不是养大了反咬你一口毒蛇。”

胤祚瞠目结舌:“可,可是……他跟年羹尧斗气,把追虹送给岳钟琪了。”

“什么?”胤禛难得被茶水呛住,劈手夺过折子,半晌怒气冲冲地拍在桌上,“他疯了?那是他的剑吗?那是人家费扬古的,费扬古死了也是舅舅的。他凭什么送人,凭什么?”

凭他不想打仗了,用不着了。胤祚默默抿了口水。恰好苏培盛又过来说:“太后娘娘请您和二位爷到永和宫用晚膳。”

刚刚把小弟欺负狠了并且不知道为什么十四这么大反应的胤禛更觉头大如斗:“这事先别告诉额娘,等他回来你们劝劝他。”

胤祚“嗯”了一声,余光瞥到窗外一个脚步生风的人影,忽然目露同情:“皇上,你是不是怕没法跟额娘交代?嗯,其实你更该担心另一个人。”

胤禛皱眉:“打什么机锋?”

话音刚落,宫人就通报:“怡亲王求见。”

说是求见,胤禛一个请字没说出口,胤祥已经走到他面前了,马马虎虎打了个千儿,急得急眉赤眼团团乱转:“四哥,你怎么能让年羹尧去接替十四弟呢?年羹尧跟十四弟素有仇怨,你这不是逼他造反吗?

苏培盛目瞪口呆,险些摔了茶盅。我的佛祖啊,今天是怎么了,六爷向来口无遮拦也就算了,温顺得像小绵羊一样的十三爷今天居然也喷了皇帝一脸唾沫星子。

胤禛奇道:“他们有仇?年羹尧娶了纳兰永寿的亲姐姐,又跟老十四一起征西南。平了苗患后,十四弟亲自保举他做的四川提督。”

胤祥哭笑不得:“十四弟交朋友什么时候看过亲戚情分?保举年羹尧那回,不是你跟他在额娘面前斗嘴,才互相保举对方的人么?”

胤禛想到年羹尧善钻营的性格,可能还真不太对十四的脾气,顿时点点头,把那军报递给他:“瞧瞧吧。原是他欠我一个承诺,如今倒是我对不住他了。”

胤祥一目十行地看完,顿时松了口气,那股冲劲儿过去了,他又不好意思起来:“臣弟冒犯了。”

“呵,这会子倒想起来了。那朕交给你一件事。”胤禛瞧了一眼在一旁翻拣折子拿蓝笔画圈圈的胤祚,“把养心殿收拾出来,满了一个月,朕准备搬那边去住。”

“皇上?”胤祥不由迟疑了一瞬。乾清宫是紫禁城的中心,不仅是个住处,更是地位的象征。

胤禛却说:“这是皇阿玛的地方,他为社稷操劳一生,不能人走茶凉,连点儿痕迹都没了。朕在一日,乾清宫就一切维持原样。轮到弘晖他们的时候,就与你我无干了。”

第222章

十四回到紫禁城那天,

恰好是大殡最后一日。铺天盖地的白纸钱,

把京城九门的道路都垫厚了半寸。他本来憋了一路的火气,正把自己吹得气鼓鼓的好似个海胆,

就等着拿浑身的刺扎四哥一脸花。

结果胤禛早把小猫的脾性摸得透透的——当着外人的面,十四还能装个懂事弟弟;回了京城,

他受了年羹尧那么大气,

必定作天作地,想出千百种怄人的法子来折腾人。如果让他当面顶撞皇帝,即便没有反心,

也要惹一身臊。于是干脆来个避而不见,

来德胜门前迎十四的,

不是别人,

正是他最不想看见的晋安。

海胆瞬间被戳破了,

十四垂头丧气地软下来。丢了皇位,

他不仅不能给表妹更好的身份,还一怒之下把追虹也送出去了。如今再见晋安,真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下来。”晋安伸手扶他下马,

拦在身边打量一番,

“瘦了些,

也结实了。皇上和诸王大臣去了西郊送灵,着你先进宫请安,等候召见。”

十四挨在他身边磨磨蹭蹭了一会,

撇嘴说:“知道了。”

甥舅两人一同进宫复命。以往那些忙不迭上来打千的人全不见了踪影,满目阿谀讨好的笑脸换成了躲闪回避的背影。一路的朝臣、护军、内监、宫女见了他们,

都转过身去,生怕沾惹上丁点儿是非。

十四抿着嘴走了一路,到永和门前,脸上才松泛点,只是困惑:“额娘怎么还住在这儿?”

“娘娘不舍得搬。住了三十多年的屋子,你们兄弟姐妹六个都是在这儿长大的。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房子亦然。表面上的原因嘛……”

晋安回头颇有深意地说:“皇上下旨说,慈宁宫自孝庄皇后去后,久无人居,命内务府的工匠细细修缮,没个两三年的功夫只怕是不成的,寿康宫格局又太小。横竖新帝妃嫔不多,主位更少,住不了那些屋子,不如把东六宫隔出来,就让太后一个人住着。你们偶尔进宫也能在乾清宫附近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把整个过程说得如此详细,十四顿时默然。皇帝不住乾清宫,太后不住慈宁宫,还要留王爷们住在内宫,他可以想见那些白发苍苍的迂腐汉臣在金銮殿上跳着脚要尸谏的模样,御史台上的折子铺平了,只怕能从养心殿铺到神武门。

这番折腾,只是为了实现额娘一个不大不小的心愿,也算是不怕费功夫了。十四侧过头去,哼了一声。

晋安摸了摸他的头,狠下心来:“本朝封爵都是用单字或者双字作为封号,你这个‘大将军王’的称号不合规矩,皇上想让你自己上表辞了这个王号。”

十四眼圈狠狠一红,扯着他的袖子问:“舅舅,你怨我吗?”

晋安望着他竭力隐忍的模样,又怜又急,冷笑:“怎么不怨?在得知你勇闯准噶尔王庭那几日,宫里宫外有几个睡得了觉?”

“现在呢?”

“现在,”晋安弯腰替他整整衣裳,忽然叹息,“我们好歹是看着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先帝却看不到了。这样一想,还有什么可怨的?”

他冲锋陷阵、音讯全无那几天,恰好是康熙病重的时候。十四辞了他进永和宫,眨了好半天眼,才起身进殿。满宫熟悉的笑脸,抢着通报“十四爷”回来了那种真心实意的欢喜,终于让他心里一松,昂首跨过门槛。

梅花香饼在博山炉里静幽幽地燃烧,青烟四溢,抚慰着旅人疲惫的神经。十四闻着空气中飘散的梅花香饼味道,耳边听到的是宫女柔软的嗓音,入目是永和宫温馨典雅的花梨家俱,阳光从玻璃窗户里照进来,在西洋自鸣钟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在这光芒中,西北夜里永不停歇的风声、战马嘶吼声、刀剑碰撞声,都像梦境一样遥远飘渺。

母子俩坐在炕上刚说了两句话,绣瑜转头吩咐一件事儿的功夫,回头却见十四歪在炕上睡着了。两年的军旅生涯把以前圆嘟嘟的脸颊打磨出坚硬的轮廓,眉眼间仍是有六七分像琇瑜,但是跟小时候精致漂亮得像个娃娃不同,下颌骨的线条一收,整张脸已然透着几分康熙的影子。

“嘘。”绣瑜使个眼色轰走伺候的人,轻轻在他背上拍两下,哄他睡熟了,才叫来竹月,“动作轻些。”

竹月轻手轻脚地解开他束紧的外裳,除了外袍,却发现他肩膀上渗着血,惊得“啊呀”一声。绣瑜不由皱眉,摘了指甲套:“去请太医,拿剪子来。”

竹月递上小银剪刀,绣瑜上前想剪开他的衣裳瞧瞧伤情,谁知沉睡的十四却蓦地睁眼,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坐起来,竖起左臂挡开她拿剪子的手,右手往枕边一摸,就想拔剑。摸了个空,才恍然发现这里是永和宫。

绣瑜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跌坐在地上,剪子戳在手心儿里,留下个小拇指大小的洞。

竹月唬得魂飞魄散,一群人听见动静呼啦啦地进来,不容分说簇拥着她往里间床上躺了。

“嘶。”绣瑜皱着眉头让太医往伤口上药,却不叫裹起来:“一点小伤,别记档了。就写请平安脉即可。”

太医不由为难:“皇上吩咐了日日诊脉,奴才这儿不记,明儿当值的太医察觉出来……”

“明儿当值的太医,我自会打发。”

太医支支吾吾,就是戳着不走,半天才道出实情:“可,可皇上明儿个就从景陵回来了。”

十四进来,头也不回地吩咐:“给娘娘医治,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说着闷闷往绣瑜身前坐了:“您不必担心,明儿我自个儿去回皇上,要打要罚,冲我来就是。”

绣瑜一指头戳在他脑门儿上:“我是怕皇上知道吗?我就是怕你这横脾气上来,又胡思乱想,觉得皇上要害你似的。”说着又气道:“睡得那样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醒了,一醒就拔刀。你身为主帅,如果坐镇大营,身处重重保护之中,哪里会养成这‘枕戈待旦’的习惯?可见你必定经常亲自带兵出击,以往书信里说自个儿‘安分守己’都是哄我来着。”

十四望着她手掌上的伤,眨眨眼,忽然抬头一笑:“额娘放心,日后再也不敢了。”

深夜,胤祚在明黄帐子里醒过来,望着头顶悬挂的日出云间山河万里图,怔怔地出了会儿神。胤禛搬到养心殿来住,乾清宫的东西一样没动,唯独把康熙平日里悬的帐子摘了下来,挂在龙床上。

原来这就是皇阿玛每日晨起,第一眼看到的景象么?胤祚抱着枕头暗想,余光一瞥,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本来该大被同眠的三兄弟,其中两个正盘腿坐在炕前,就着一盏油灯,闲坐对弈。

胤祚奇道:“你们倒真成了神仙了,大半夜不睡觉跑来下棋。”

“错过了困头,天也快亮了。”

可是炕桌上还垒着厚厚的折子,胤祚见了更是奇怪:“这些都不批吗?”

胤禛毫不犹豫地按下一块儿黑子:“留中不发。”

这么多折子,全留中?胤祚好奇地翻了一下,险些惊出一身冷汗。那满满一桌竟然全是参十四的折子。罗列了妄自尊大,虚耗粮饷,任人唯亲,外加京城的王府规格违制、西北建功后立碑刻字,不赞颂圣祖唯独赞颂大将军王等十几条罪名。

胤祚不由抱怨:“旁的也就罢了。京城的王府是皇阿玛在的时候赐给十四弟的,那时候他才是个贝子,当时他们怎么不参?真是墙倒众人推啊。只是他们为什么都冲着十四弟来?”

“就为朕准备重启催缴户部欠款一事,限期三日还清,宗亲自你们二人起,重臣打马齐张廷玉往下,皆不能免。老十三正准备把儿子抵给我还债,你家四小子也送进宫上学吧。”

胤祚哭笑不得:“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四哥这买卖只怕做亏了。只是这跟十四弟有什么关系?”

胤祥苦笑:“如今额娘扣着良妃,八哥乖多了。他们不想还钱,巴不得十四弟跟我们大闹一场,让皇上无心理政,把追缴欠款的事搅黄了才好呢。”

胤祚不由惊讶:“为着点银子,算计主子,这也太缺德了吧。”

“还有更可笑的,大丧完毕,额娘扣住了宜太妃良太妃,却让荣太妃出宫,三哥立马乖了。上了个折子,自请改兄弟们名字里的‘胤’字为‘允’,以示敬重。老十四的名字跟朕太像,两个字都要改。”

这下连胤祥执棋的手也是一顿,片刻方才从容落子:“这是应有的规矩,早就该改的,是我疏忽了。”

不是疏忽,而是为难。康熙登基九天就改了“玄武门”为“神武门”,胤禛登基本来就多的是人不服,如果不避讳,难免让人心里少了敬畏。但是站在十四的角度看,不仅保不住荣耀万分的王号,连父母赐予的姓名都被剥夺,却是有点过于残忍。

可是跟案上那一堆折子比起来,叫什么名字又不那么重要了。胤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胤禛走了两步棋,忽然觉得耳边安静下来了,抬头就见两个弟弟扭捏的神色,不由叹息一声,咬牙切齿:“罢了。他负伤归来,竟是朕的恩人呢!回来头一天就伤了太后,皇额娘算一个,九妹算一个,保姆似的围着他转。给圣祖守灵,咱们守了二十七日也好好的,独他守七日就病了。这下愈发不得了,燕窝鱼翅、金奴银婢地伺候着,比皇帝还自在。我可不敢惹他,哼,便宜老八了。”

胤祥如释重负地落下一子,一面捡棋子儿一面说:“谢皇上恩典,待会儿臣弟就让他们拟旨。”

胤禛看他落子的地方,脸色一沉,还不待说话,胤祚忽然一拍胤祥的肩膀:“十三弟,你别光顾着乐,怎么能这么下呢?为了吃他五个子儿,放跑了大龙,这步棋可太臭了!”

胤祥一愣,目瞪口呆地看他把白棋上挪,顺势怼死了胤禛只剩一口气的大龙,下巴差点砸地上。

胤禛转怒为喜,丢了棋子,抚膝大笑:“你呀,你呀。每局险胜三五子,赢了你一晚上,竟不如输这一局痛快!”

什么?四哥这个远近闻名的臭棋篓子竟然把把赢了十三?胤祚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做错了事,来不及细想,苏培盛已经来催兄弟几个起身上朝。

刚收拾好,正用早膳,张廷玉马齐忽然双双求见,上书房两位重臣联袂而来,连胤祚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果然见马齐黑着脸,张廷玉两道浓眉挤作一处,上前拱手道:“皇上,青海罗布藏丹津反了。”

兄弟三人皆是一凛,又听马齐皱眉道:“送来得国书中称,他曾与十四阿哥有兄弟之盟,以借道之功,要求皇上准许青海、甘肃、宁夏等地的十七个县‘自愿归顺’他的统治。如若不然,便要动兵。”

“荒谬!老十四那是黄鼠狼给鸡下帖子。他个鸡崽子还真敢拿着帖子找上门儿?”胤禛冷笑,“叛乱就是叛乱,找什么幌子?传旨年羹尧,川陕宁贵四地,立刻戒严。”

第223章

六部事务繁杂,

胤祥这些日子,

竟然是长住宫里,难得回家一次,

却已经是启明星闪烁的时候了。他与兆佳氏结伴,去厢房看了看新得的小儿子弘晈,

望着熟睡的婴儿圆嘟嘟的脸颊,

他不由惊叹:“都长这么大了!”

兆佳氏笑道:“婴儿都是这样,见风就长,等爷出征回来,

只怕他都会写字了呢!”

胤祥一愣:“谁告诉你爷要出征的?”

“还用告诉吗?连前门大街上卖红薯的老婆婆都知道,

皇上有两个臂膀,

一文一武。听您说,

罗布藏丹津要求朝廷派亲王级别的人到西北共同商定边界,

六哥志不在此,

您不去,还有谁去?”

“昨儿,蓁蓁妹子回来说起十四弟和她拿人头吓唬罗布藏丹津的事。听得我心都要跳出来了。我没有她那样的胆量本事,

但您却是凤凰一样的人,

不比十四弟差!”

兆佳氏拿帕子拭了一下眼角,

望着他说:“研习了十年的兵法武艺,连皇上都不知道,咱们家后院里的兵书堆成山海,

总算有了今日。您只管去,家里我会照顾好的。”

胤祥握着她的手,

猛然扣紧。康熙五十年,十四的王府扩建之后,他们俩又像小时候一样住到了一起,晓风吹过来的地方,那一重一重的宫宇之后,就是十四的家。

“呀呀呀,呀!项羽呀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胤祥迈入十四的王府,却被告知我们爷不在外书房,在后院晚枫斋里。十四一个月能有三五天歇在后院就谢天谢地了,更别提大白天地待在卧室不出来。胤祥本来就够诧异了,走到晚枫斋门口,更是听到里面咿咿呀呀的唱腔:“……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胤祥瞬间火冒三丈,也不等人通报,提脚踹门进去,却见十四悠闲地躺在摇椅上,身旁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虽然做小厮打扮,不曾粉墨油彩上脸,但是那身段腔调,明显是戏曲行当里出来的。

胤祥忍怒道:“在皇阿玛灵前哭得那个样子,才三个月过去,就听上戏了?”

十四冷笑:“给怡亲王请安。我又没搭台子摆酒席,自己家关起门来,他吊嗓子我听听,这又怎么了?先帝在的时候就说,子女生前不真心侍奉父母,死后反倒故作哀痛,那是沽名钓誉!”

“你有道理,可是满城里多少官儿等着抓你的小辫子,御史台上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你府上,谁听你讲道理?”胤祥冷笑,“什么‘天亡我楚,非战之罪’?别整天摆出一副皇上欠你的模样,四哥对你够好了,换了八哥坐那个位置,你敢这么嚣张?到底是皇上仗着权势欺负你,还是你仗着皇额娘的喜欢欺负皇上?”

众人听到这话大惊失色,悄然无声地退了下去。十四这才卸下一身尖刺,颓然道:“我知道他好。”因此才更加绝望。

要是胤禛一朝得志就翻脸,因为母亲舅舅妹妹亲近十四,就苛待他们。十四或许还会为了至亲的前程,低下头来踏踏实实供新皇驱使。可他偏偏一登基就给绣瑜上尊封为仁寿皇太后。满朝上下都知道皇帝节俭,养心殿这么多年不住人也不修修就搬了,然而重修永和宫的工程却预计动用白银四十万两,是康熙留下来的八百万两库银的二十分之一。

九儿加封为固伦温宪公主,瑚图灵阿加封为固伦纯宪公主,皇帝更是下令在京城纳兰家的旁边修建纯宪公主府,授予固伦额驸硕博多骁骑营统领之职,七公主夫妇从此以后常驻京城。

胤祥胤祚都是总理王大臣,一个管人,一个管钱,平分天下大权,正在筹备中的军机处,也准备让这两个人领头。

最最最让人跌碎下巴的,是加封晋安为一等承恩公,领侍卫内大臣兼理兵部,上书房行走,位在皇后乌拉那拉氏的父亲之前。八阿哥等人想让新君把清理政敌的矛头先对准十四一党的阴谋,至此彻底破产。

世界上最绝望的事,不是敌人把你打倒,而是敌人把你想做的事都做了,把你想照顾的人都照顾得无微不至,走你的路,让你无路可走,只能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废人。十四如果再闹腾着不服,就不是在伤害胤禛一个人,而是在损害他所有亲人的利益。

胤祥见他神色平静,忍不住劝道:“既知他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行吗?”

十四仰头笑道:“‘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十三哥,你我都喜欢李清照这首诗。其实你心里明白得很。”

“他要不是项羽,而是亡了国还能‘乐不思蜀’的刘阿斗,那就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直到今天,我半夜做梦还会听到厮杀的声音,听到战马临死前的惨叫,还会去看架子上的剑,但是那上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要不是为了额娘,我真想死在战场上。我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

胤祥也湿了眼眶,他是低头低惯了的,但是瞧着弟弟,就会觉得世界上,还是有人不用狗苟蝇营,不用忍辱负重,活着是轰轰烈烈,活不下去了就宁为玉碎。马革裹尸,这也是他幼年的理想,可惜最终得到的,却是案牍劳形。纵有亲王尊位,却陷在朝政阴谋中中,无法抽身。

不知该怎么劝,胤祥只能拿战报拍在他身上:“罗布藏丹津反了。”

十四眉毛猛地一跳,眼神瞬间像出鞘的刀子一般锐利,片刻又收了回去,满不在乎地说:“关我什么事?”

“你要是想披甲上阵,我帮你劝皇上,不过你自己也得拿出态度来,预备着他问话。”

十四望向他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握着拳头眼神乱飞,撇嘴道:“我不想。”

胤祥瞧见他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俊不禁:“好好好,你不想,你只用照做就可以了。”

岂料十四坚定地摇摇头:“十三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这事真的行不通。皇上刚登基不久,又因为催缴欠款、官商一体纳粮的事,得罪了天下多少文人?我曾被先帝议储,如果又一再建功,岂不是给了那起子小人由头,非议皇上无才?他坐不稳帝位,对你对额娘对姐姐们,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着自嘲地笑笑:“功高震主,舅舅的前车之鉴还不远呢!我还是老老实实听我的戏,学学京里那些纨绔,养蛐蛐养鸽子养鸟,哦,对了,还有捧戏子,当个‘行家’。荒废一二十年,兴许等弘晖的孩子都能上马开弓了,就轮到我出山了。”

等到孙子辈的孩子都能上马,哪里还有他们的位置?说是出山,其实就是诀别。

胤祥苦笑:“你要避嫌,虽然是为皇上好,可那是在有把握战而胜之的情况下。知道国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存银八百万两,广州还有二百万,是六哥拼了老命从洋人手里扣出来的,还要等运河解冻才能运送上京。粮草可能够吃一两个月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是大军断粮,丢了皇阿玛在时打下来的土地,四哥这个位置更坐不稳!”

十四一惊,万万没有想到堂堂大清国,竟然穷成了这个样子。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钱没粮,西北本来稳赢的局势,瞬间又有了风险。康熙在时打下来的土地,也是他经营了好几年的心血啊!

十四挣扎许久,忽又想到自己现在无爵无权,出门买匹马都能被御使参个“暗怀不轨”,还操什么总理王大臣的心?他装作不耐烦地把那军报揉成一团,往外一掷:“关我什么事?皇上英明神武,我只等着在德胜门前高呼万岁万万岁就行了!”

“你!”胤祥还想再劝,他已经一掀帘子躲进了屋。气得胤祥一甩袖子,正欲扬长而去,却见蓁蓁带人守在门外,冲着他福身道:“王爷留步!请随我来。”

见胤祥真的走了,十四在窗前探头探脑地望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蹑手蹑脚地出来,捡了那被他揉成纸团的战报,摊开铺在地上看了,在院子里转着圈地骂:“年羹尧这个王八蛋!就知道窝里横!抢了爷的东西去,你倒是守住啊!小岳子佛标也是窝囊废!连头萝卜都镇不住,白瞎了爷的好剑!”

十四把那军报撕成碎片,跺上两脚泄愤,却听得身后胤祥扑哧一笑:“不是‘关我何事’吗?你自己躲懒,还有脸怪别人?”

他去而复返,十四脸上顿时浮现羞恼之色,也来不及追究为什么,掩耳盗铃般把那些碎纸一拢,转身逃进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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