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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远在姜霈赶到之前刚刚知道石头的身世,他看着石头,心中愈发疼痛。
饶是铮铮铁骨,看着眼前的孤儿寡母也于心不忍。
更何况贺衍舟是姚远从军生涯中最最得意的兵,姚远怎么能不心痛。
姚远开口:“姜老师,从梅州过来路上颠簸了接近一天,你先带孩子去吃点饭,好好休息。”
姜霈闻言点点头,拉着石头的手缓缓站起来。
会议室内其他人也都站起来,神情肃穆。
有战士过来带他们母子去休息,姜霈和石头跟着走了两步,她忽然顿住身子,又转回身体,眼神中满是渴求的看向姚远:“姚队,你也相信衍舟会没事的,对吗?”
姚远不迟疑的点头,声如洪钟,坚定有力:“衍舟是全军最高水准的特种兵,单兵作战能力极强,以他的能力,在山林中生存一个月不成问题。”
姜霈轻轻说一声“谢谢”,然后带着石头离开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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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山中的天空好似离地面格外近。
只是乌云仍旧厚重,层层堆叠,好似要在下一秒顷刻间掉落砸下,闷埋住地上的人。
柳芳萍刚刚从宁北赶到云州。
她哭了一路,姜霈见到她时,那双年轻时漂亮的眼睛已经哭肿成桃子,整个人形容枯槁,甚至已经无法站立。
两个女警扶她下车,一左一右架住柳芳萍的身体,将她安稳放在休息室内的一张圈椅中。
柳芳萍看见姜霈在这里,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或许她已经没有再去反应的精力。
姜霈沉默的看着柳芳萍,十几秒后,她轻轻抚住石头的后脑勺,将孩子朝柳芳萍的位置缓缓推了一下。
“石头,这是奶奶。”她说慢慢。
柳芳萍的哭泣瞬间停止,那双哭到泣血的眼睛看向前方安静的男孩子。
“奶奶。”石头开口喊她,主动向柳芳萍走近。
石头在柳芳萍身前停住脚步,忽然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眼泪,“爸爸很快就会回来,您别担心。”
柳芳萍先是恍惚的看着石头,而后猛的将他抱进怀中,放声大哭。
姜霈别过脸去,悄悄拭掉眼角垂泪。
两个女警也受不了这样难过的气氛,站在一旁跟着红了眼眶。
柳芳萍的哭泣终于缓和下来,姜霈取了饭菜拿来给她。
“吃点吧,柳姨。”姜霈说。
柳芳萍看姜霈将饭盒中的饭菜一一摆在自己面前,忽然开口对她说:“小姜,对不起。”
姜霈把筷子递给柳芳萍,抬手唤石头先过来:“让奶奶吃饭。”
石头回到姜霈身边,安静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姜霈这才回答:“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柳姨,我们都只希望衍舟好,不是吗?”
柳芳萍点点头:“是,我只希望衍舟好,”说着她的声音又颤抖起来,“我现在明白,只要他平安,只要他快乐,其他都不重要。”
“他会回来的,”姜霈笃定的说,“他知道我们都在等他,所以他一定会回来。”
柳芳萍再说不出什么话来,眼泪又簌簌落下。她低下头,含着泪吃下那些饭菜。
柳芳萍没胃口,可还是强撑着吃了三分之一。看她实在吃不下,姜霈麻烦女警帮忙将剩下的饭菜送回,又让石头坐到柳芳萍身边陪她说话。
屋里气氛好容易缓和一些,门忽然被推开,姚远和石韫玉一同走进来。
石韫玉手里捏着一封泛黄的信封。
姜霈心里惴惴。
石韫玉环视一圈屋内三人,艰难开口:“特战一中队队长贺衍舟在执行任务时失踪已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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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按照队内规定,现将贺衍舟同志遗书转交亲属。”
柳芳萍差点晕倒,幸好石头在旁扶住了她。
姜霈声音嘶哑:“这……这是什么意思?不找了?”
石韫玉忙摆手:“搜索工作仍在继续。”
姜霈这才略略放心。
柳芳萍已经近乎晕厥,于是石韫玉将手中遗书向姜霈递过去:“弟妹,这是他的遗书,现在转交给你。”
姜霈接过那封单薄的信封。
信封中大概只有一张纸,轻飘飘的停在手掌,却似乎又重似千斤,沉甸甸的压住姜霈的心。
光风霁月(五)
*
翻过了重重障碍
让你爱
——阿梨粤《遗憾万岁》
*
姜霈迟迟没有拆开。
不知道她是不想,还是不敢。
或许两者皆有
——
这封遗书仿若潘多拉的魔盒,封条打开,也许噩耗会接踵而至。不启封遗书,总归心中还能留有贺衍舟仍然活于世间的信念。
石韫玉叹息一声:“打开看看吧。”
屋内陷入良久的沉寂。
姚远沉沉开口:“不管衍舟能不能回来,你们都应该看一看他在执行任务前留给你们最后的话。”
姜霈不动作,泛红的眼睛只看向石韫玉:“衍舟写遗书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石韫玉摇摇头:“这封遗书……”他顿一顿,“是老贺进队第一天写下的,至今已有快十年了。这九年多时间里,我们每次出任务前都会更新遗书内容,只有他从不更改。”
“九年前,”姜霈看着那封有些泛黄的信封,嘴唇翕动,“那就是
2015
年,是吗?”
石韫玉点头。
2015
年,那时贺衍舟来到梅州,升任特战一中队副队长。而姜霈远隔重洋,居住在日夜繁华的大都会纽约。
他们那时都没想到会在两年后重逢,还会一起孕育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时间如梭,能抚平伤痛也能带来希望。
衣角忽然被人扽住,姜霈转头,对上石头的眼睛。
男孩的瞳仁乌黑明亮,姜霈能看见其中那个小小的自己。
“妈咪,”石头低声轻唤她,“我跟奶奶都在这儿,石伯伯也在,你不要害怕。”
姜霈又抬脸,对上圈椅中柳芳萍的视线。
对视片刻,近乎昏厥的柳芳萍冲她极缓的点了点头。
姜霈抿抿唇,视线落回手上。
良久,她伸手,缓缓将信封拆开。
时间太久,封口处的纸张因为长时间闭合已经彼此互相融合,姜霈撕了几下,只把翘边撕掉,封口仍旧粘的牢固。
她举起手,在灯光映衬下看清里面纸张的边缘,而后从纸张上缘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单薄的一张纸。
有水雾蒙住眼睛。
姜霈吸一吸鼻子,拼命压下鼻尖的酸意。
她想起在方村救援时,她曾好奇问过贺衍舟遗书的内容。
贺衍舟那时微微笑着,同她靠的很近,语气低柔,似在与她交缠呢喃:“等我真的牺牲,你会知道。”
一语成谶。
姜霈想,若时光真的倒流,她绝对不会再对遗书的内容感到好奇。
再重来一次,她宁愿这一生都无法看见遗书的真容。
姜霈的手微微抖动起来。
缓几口气,姜霈终于伸出手指将纸张抽出。信纸上的字力透纸背,是贺衍舟的笔迹。
说是遗书,纸上只有简短的两行字,第一行写给柳芳萍:
「埋骨何须桑梓地,妈妈,不要为我伤心」
另一行字显然着力更多,墨水乌黑,镌刻进纸张的纹理中:
「霈霈,不管你在哪里,要好好生活」
这行字的最边缘,纸张上洼出一小团皱痕。那是水滴掉落又干涸的痕迹。
水汽随时间流逝而消散,但留下的痕迹永远凝结住贺衍舟写下遗书的那一刻。
透过信纸上这团皱痕,姜霈仿佛能够看见九年前在灯下书写遗书的贺衍舟。
那样意气昂扬,又英姿勃发。
那是姜霈不曾见过的贺衍舟,是姜霈曾经错过的珍贵时光。
在那些远洋遥隔的漫长时光里,他一直在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