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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霈深呼吸一口气:“不管怎么样,都要谢你,”她嗅到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道,忍不住皱眉,“你也受伤了?”
“拉伤。”贺衍舟言简意赅。
姜霈看见药箱里一闪而过的药膏包装盒,又看见他右手动作有些迟缓,迟疑了一下开口问他:“需要帮忙吗?”
贺衍舟声音没什么起伏:“与你无关。”
姜霈心头涌起一阵不可耐的烦躁。她抓了抓头发:“我来还有一件事。今晚学校在楼下设宴,院长让我专门来一趟,邀你务必赏光。”
贺衍舟似乎轻笑了一声,低头阖上箱盖:“他们以为找你来卖脸面,我就一定会买单?”
“你有毛病?”姜霈设想过很多场景,但唯独没想到贺衍舟会这样与她针锋相对,“不能好好说话?”
贺衍舟的大掌摁在医药箱上,终于正过身子面对姜霈。他双眼微微眯起来:“姜霈,当年走的人是你。”
“我走又怎么样?你难道没消失过?”姜霈只觉得可笑,“我不欠你什么。贺衍舟,连我爸和你妈都已经离婚十多年,我同你难不成还有什么其他非联络不可的关系?”
贺衍舟久久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姜霈。
姜霈看见贺衍舟的手掌握成拳,小臂上青筋虬露,肌肉绷的很紧。
“所以,姜霈,”他终于开口,眼底有淡淡的讥讽,“我没有跟有夫之妇私下来往的癖好。慢走,不送。”
姜霈一怔,旋即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犹豫。
贺衍舟看着半开的门扉,心底有些懊悔。直到姜霈已经离开很久,他仍旧站在原地。
算起来有快七年未见,可那次碰面也不过只有短暂两天。若是再往前算,遥遥远远到如今,竟已分隔十一年。
也许他真的不该讲这样伤人的话,等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又要隔上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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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饭局贺衍舟果然没来,领队的是中队指导员石韫玉,李乔和梁亭松跟班一道前来。
石韫玉比贺衍舟看起来更好相处,还未开口先扬笑意:“贺队今晚要归队,还有好些事等他处理,换我们三个无事佬过来蹭顿饭。这位是李乔,贺队的勤务兵,这位叫梁亭松,一排排长,队内有名的神枪手。”
陈院长做东,连说哪里哪里,接着把全桌人依次作介绍。
贺衍舟没来,姜霈松一口气,说不出自己是此刻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无感。她一直知道,她跟贺衍舟之间,从来都是有缘无分的。
桌上人互相寒暄吹捧,有些浮夸过甚,姜霈听得刺耳,觉得自己一言不发坐在席间简直像个异类。
她借口去趟卫生间逃离出去,替自己先寻一口喘息的机会。
姜霈一走,陈院长便凑头靠近石韫玉,轻声问他:“冒昧问一句,听说您目前是单身?”
石韫玉不避讳:“离异,有一个女儿,跟着前妻。”
陈院长手轻轻一指刚才姜霈坐过的位置,简略几句道:“姜老师是我们专门从美国引进回来的心理学博士,也是离异。不知您想不想跟姜老师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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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上了几道菜,贺衍舟的微信发过来:「饭局进行的怎么样?」
石韫玉惊奇挑挑眉毛:「稀奇,你竟然会关心饭局。」
状态栏里的‘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贺衍舟才发来一句简短的回复:「突然想起来,随便问问」
石韫玉显然还有更惊奇的事情急不可待想要告诉贺衍舟:「我没料到,先被拉纤保媒的人竟然不是你,而是我」
他简单把陈院长想要撮合自己跟姜霈的事说给贺衍舟,没等他编辑完最后一条吐槽微信,贺衍舟的微信已经飞速秒回:「姜霈?你说她离婚了?」
旧雨重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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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心酸过
哪个没有
——陈奕迅《葡萄成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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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无可避免的谈论起今天跳楼的事情,安全处的人表情不太乐观:“学生抢救之后一直没醒,目前还是昏迷状态。医生说内伤严重,他们也没把握一定能挺过这一关。”
陈院长皱眉:“学生跳楼的时候,尽管操场上已经开始疏散学生离开,但还是有不少同学亲眼看见了跳楼的那一幕。现在社会上舆论反响很激烈,校园内的讨论和猜测也不少。”
石韫玉做的是政治工作,对这样突发情况的处置平时也没少参与,他提了建议:“我建议学校首先还是得尽快公布对学生跳楼原因的调查结果,而后同步报道学生的救治情况。另外,最重要的是对校内学生加强心理疏导,尤其是亲眼目睹的那些同学。”
姜霈今晚第一次主动开口:“我同意指导员的意见。心理问题不是小问题,精神的紧张和惊惧足以压垮一个成年人,更遑论是刚刚步入大学校园的学生。”
陈院长拍板:“不如先用问卷的形式做一次调查,筛查出有风险的学生再逐个谈话。这件事我明天会跟书记汇报,如果领导同意,调查问卷的设置就交给姜老师负责。”
姜霈点头:“没问题。”
谈过严肃的话题,桌上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招待办的人自然掀过话题,张罗着众人喝酒吃饭。
姜霈兴致缺缺,桌上只一份糖渍番茄合她的口味。她刚要起筷,包厢门从外面推开,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来的是不是有些晚了。”
桌上人先是一惊,而后赶忙都起身迎接。
竟是贺衍舟来了。
姜霈也跟着站起身,隔着人影默默打量他。
他一身军装,身量高昂,军帽下的面庞轮廓分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锐利的眼神直直向姜霈刺过来。
石韫玉惊讶不已:“你不是说归队?”
贺衍舟脱了军帽挂在衣架上:“事情处理的差不多,过了食堂开饭的点,冷锅冷灶的,来跟你们蹭口饭。”
屋内比外面温度高,贺衍舟又顺手脱了军装外套挂起来。外套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水汽。
这件军装上午的时候曾经披在她的肩头。
姜霈眼热,有些心虚的别过视线。
一众人请贺衍舟上坐,可刚才已经吃过一阵,各人的位置早已固定,若重新调换,又要重新挪动碗筷。
贺衍舟抬抬手,一边松着墨绿色的领带一边看似随意的走向姜霈:“不用麻烦,随意一些,我在这边坐就行。”
姜霈坐在圆桌下侧,身旁正好有个空位,是为了方便服务生上菜特意留出的位置。
众人连声说不合适,但贺衍舟看起来是真的毫不在意,安安稳稳在那里坐下,其他人也便不再勉强,纷纷落座。
姜霈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
两个人挨得很近,贺衍舟身上若有似无的皂角气味一阵一阵钻进她的鼻腔,勾起许多她以为自己早已经遗忘的回忆。
转盘上那盘糖渍番茄又转到姜霈面前,她拿了公筷去夹,不知是手抖还是心抖,连夹两次都没能夹起。
她没了耐心,干脆放了公筷不想再吃。
姜霈的挫败无人在意,另一侧有人一边说话一边又转动转盘。贺衍舟忽的抬手摁住,接着用左手拿了公勺,舀了两颗放进姜霈的餐盘。
那边的人抱歉:“我没注意姜老师在夹菜。”
姜霈尴尬,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贺衍舟开口:“姜老师今天受了惊吓,也受了伤,动作不大利索。”
桌上的人打趣说贺衍舟是姜霈的救命恩人。行政处的人笑道:“姜老师,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贺队今天救了你,不说涌泉相报,至少你得亲自敬贺队一杯酒。”
陈院长照顾她,只让服务生给她到了三分之一杯的红酒。
姜霈不愿意一直被人当做焦点,从她看见贺衍舟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今晚一定会有这样一个环节。
于是她没推拒,拿起酒杯,稍微侧身对贺衍舟举了一下算作示意:“敬你,贺队,今天多谢。”
其实她酒量不错,也没犹豫,仰脖就要喝,却被贺衍舟一把摁住手腕。
只是短暂一握便松开,贺衍舟目光沉沉,对上姜霈有些惊愕的视线:“我不喝酒,”他转头对桌上其他人解释,“我不喝反倒让姜老师一个人喝,显得有些欺负人了。”
他拿过桌上的热米浆给姜霈和自己倒上:“心意到了就可以。”
不喝酒?姜霈感觉一口闷气正朝头上涌。
还真以为变成陌生人了?
贺衍舟喝光杯里的热米浆,所有人的视线又投在姜霈身上。
姜霈唇角有一抹冷冷的笑意:“救命之恩,不是其他什么随便的举手之劳,只一杯热米浆哪里能表达我的感激。既然贺队不能喝酒那就算了,不用勉强,我自己喝。”
说罢姜霈把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气氛有些尴尬,尤其是没人能想到,刚经历过生死营救的两人,彼此之间竟会有些微妙的敌意。
贺衍舟深深看了姜霈一眼,正好手边的电话震动起来,他拿起手机起身:“我出去接个电话。”
贺衍舟离席,身旁的紧迫感瞬间消失,姜霈自己轻轻垮下肩膀,吐出一口气。
石韫玉笑着活络气氛,歪头跟身旁的陈院长闲聊:“贺队是真的不喝酒,我们队里对他也是无可奈何。”
陈院长好奇:“是酒精过敏?”
石韫玉摇头:“原先是喝的,不过七年前队里出了点事,他就从此戒了酒,不再喝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来其中关窍。想来并不是什么值得谈论的好事,于是都不再问,很有默契的一同转了话题。
陈院长招呼姜霈:“姜老师,你跟指导员加个微信吧。学校跟特勤一大队是军民共建友好单位,特战一中队是咱们心理学院的实践基地之一,你们以后加强联系,有些课题的开展还需要指导员多支持。”
姜霈还未反应,石韫玉已经笑着开了手机:“来,姜老师,我扫你。”
姜霈闻言只能打开二维码隔桌递过去,让石韫玉扫上。
行政处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指导员,姜老师刚回国,又不是梅州人,你们年龄相仿,如果有空可以一起出去转转,就当交个朋友。”
姜霈却说:“我今年带了一个研究生,应该没时间出门闲逛。”
她的拒绝之意明晃晃露出来,惹得别人有些下不来台。还是石韫玉开口缓和场面:“哈哈,还是姜老师不愧出身心理系,真的善解人意,知道我在部队出入不自由,身不由己,这才把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他晃晃手机,笑得并不惹人厌烦,“现在年轻人都流行‘云交友’,我跟姜老师也赶一赶潮流。”
桌上气氛被盘活,哄堂大笑。姜霈摁下心中不快,起身说要去一趟卫生间。
她离席,陈院长侧头看正在改备注的石韫玉,低声说:“那就这么说准了,往后指导员可要跟我们姜老师多联系。”
石韫玉只是唇角一勾,似乎若有所思道:“姜老师优秀,依我看,想跟姜老师多联络的应该还有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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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政治处打来的,今天学生跳楼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贺衍舟作为队长,又是事件的亲历者,一下午已经被不同的部门事无巨细的盘问过三四次。
他摁一摁鼻梁,眼眶有些疲倦的发酸。
依旧是同样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详细又密集。贺衍舟打起精神,让自己的描述尽量客观中立,不遗漏一丝一毫,一点一点说给电话那头的人听。
等结束冗长的电话,贺衍舟抬手推开面前的窗户,深深吸一口外面潮湿的空气。
细密的水雾还在簌簌的安静坠落,远处城市中心灯火辉煌,在水雾中依然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