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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府中,陆奉的衣食住行皆是她一手操办,他跟大爷似的,穿衣脱靴都要人伺候,到了荒凉的野外,江婉柔发现,陆奉很厉害,方方面面的厉害。
他会打猎烤肉,即使在寒冷的冬季也能打到飞禽走兽,从不空手而归。他能辩别好吃的野果和有毒的果子,能精准的判断水流的位置,会粗略地预判天色,连她们的帐篷都是他亲自搭建,比别的营帐更牢固,挡风。
每一件,在陆奉眼里不值一提,在江婉柔眼里却新奇有趣,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陆奉。被她夸赞的陆奉撩起眼皮,道:“简单擦身即可,不许超过一刻钟。”
在外,他一贯是这种命令的语气,江婉柔习惯了,反正陆奉不会像惩罚下属那样对她,最多训斥两句,好不容易擦回身,她擦的很仔细。直到陆奉黑着脸把她裹起来,她又是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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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又是撒娇,没有把陆奉哄好,当晚,她病了。
江婉柔身体很好,在府中经常练舞强身健体,比寻常闺阁女人强健许多,撑过这么久的舟车劳顿,这一回,虽然营帐里烧着暖烘烘的柴禾,但单薄的营帐终究难挡寒风,她擦身太久,感了风寒。
她烧得小脸红仆仆,幸好江婉柔心细,给陆奉准备的行囊中有常见药材。灌了药,江婉柔依然不醒,陆奉眉眼阴沉,用大氅裹起她,翻身上马,沉声吩咐:“去前面的小镇休整两日。”
离他们最近的镇子,名曰:“落云镇”。
*
一处幽静的院落,郎中顶着身旁人冷冽的目光,为榻上的女子把脉。良久,他颤巍巍收起手,道:“普通风寒而已,这位夫人脉象稳健,并无大碍。”
“那她为何一直不醒?”
陆奉看着榻上的江婉柔,她双颊通红,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看的他心痛。
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在陆奉心里,这是他的无能。
郎中道:“大人莫急,夫人可能是累了,睡一觉,捂捂汗就好了。”
陆奉想起赶路的艰辛,沉默不语。他走到江婉柔身侧,粗糙的指腹摩挲她的脸颊,问:“休养多久?”
“当然是越长越好。”
这位夫人生的国色天香,肌肤像雪一样白,郎中初见以为看见了天上的神妃仙子,这等美丽的女子,连年纪一大把的郎中都舍不得她受苦,特意说长了时间。
“最好修养个十天半个月,等好利索了,再动身不迟。”
陆奉摆摆手,让郎中下去。夜晚降临,在昏黄的烛光中,江婉柔缓缓睁开迷蒙的眼眸。
“醒了?”
她的手被陆奉紧紧握着,她一动弹,立刻被陆奉察觉。江婉柔浓长的睫毛翕动,闭眼又睁眼,好几次,终于清醒过来,原来她现在已经不在王府了。
怪不得,眼前的房间整洁却简朴,桌椅陈设还不如府中大丫鬟用的富贵。
她贯来娇气,如今又受了大罪,陆奉以为她会哭闹,甚至做好了哄她的准备,谁知江婉柔醒来第一句话,“夫君,妾是不是耽误行程了?”
她眼中浮现浓浓的愧疚。从京城一路北上的这些日子,经过繁华的城池,起初尚觉新鲜,官道两旁酒肆茶坊错落,商旅往来,驮货的骡马打着响鼻,是京中感受不到的烟火气息,很自在。
可越往北走,更多的是偏僻的小镇,荒芜的村庄。土坯房歪斜错落,柴扉半掩,门口老妪枯瘦如柴,守着小半碗糙米野菜粥,喂怀中瘦骨嶙峋的孙儿。田间荒芜一片,卖炭翁守着炭车,满脸黑灰却卖不出几块炭,瘦骨嶙峋的乞儿满脸麻木,孩童们衣不蔽体,小脸冻得青紫。
江婉柔起先看不下去,要金桃去给买些馒头给他们,陆奉却道:“没用。”
她救得了一个,十个,百个,救不了全天下的穷苦人,吹在陋巷的风无拘无束,却也寒冷刺骨。陆奉对她说,这不算什么,真正苦寒的是边关百姓,不仅要为生计奔波,还要面对穷凶极恶的外敌,烧杀抢掠,不留性命。
真切地感受过,江婉柔才知道陆奉肩膀上的担子有多重,下面人给陆奉禀报前线军情,江婉柔留意听了一耳朵,排兵布阵,她听不懂,但她知道死了很多人。
她挣扎着起身,躺在陆奉有力的臂弯里,她虚弱道:“夫君,正事要紧。”
陆奉抚摸她的脸颊,幽深的眸光沉沉。
“你也要紧。”
他既然把她带在身边,又怎能弃她于不顾?
陆奉从未对她说过情话,这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让本就病弱的她红了眼眶,她磕磕绊绊道:“那……战事……”
“有凌霄。”
陆奉沉声道:“安心养病,勿要多想。”
他喂了江婉柔一碗药,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江婉柔眼皮发沉,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陆奉看了她许久,起身出门,走到前院的简朴的厅堂,昏暗的烛火下有两人在此等候,一个是闻风赶来的县令,一个是陆奉的老熟人,裴侍郎裴璋。
见他进来,两人立刻起身行礼,陆奉大马金刀坐到上首,没有理会慌张谄媚的县令,对裴璋道:“办好了?”
裴璋点点头,“幸不辱命。”
第82章
第
82
章
前尘已矣
突厥骤然撕毁盟约,
皇帝在派陆奉督军之前,下令就地处决陈复。裴璋执行完皇帝的御令,回京城的途中路过落云镇,
正好减赋税折子批了下来,虽只有三成,也大大缓解了此方百姓的困苦。
回京不急,因梦中作祟,他对落云镇有种莫名的感情,在此逗留一阵,
助这里的县令理此地诸事,
没想到恰好遇到北上的陆奉。
落云镇的县令是个体格圆润的中年男人,眼睛细长,面色谄媚又至于不惹人厌。他忙道:“启禀王爷,
那陈贼的头颅已于月前送往京城,裴大人办事,王爷尽可放心。”
陆奉淡淡扫了他一眼,
县令立刻被吓得身体僵直,双手交叠身前,凸起的肚腩把官袍撑得紧绷,
显得十分滑稽。
“下去。”
一个小小的县令,
着实入不了陆奉的眼,跟他说句话都是屈尊降贵。裴璋朝县令笑了笑,温声道:“刘大人,
你先回去吧,劳烦再寻几个好厨子,几个嘴严的下人。王爷一路风尘仆仆,准备些酒菜,
慰劳诸位大人们。”
县令千恩万谢地退下,待前厅里只剩下两人,陆奉忽地冷哼一声,“你到是会做人。”
在京城八面玲珑,如今到了穷乡僻壤的小镇,连个芝麻官儿都对他马首是瞻,陆奉不得不承认,裴璋有几分能耐。
裴璋勾起唇角,“不会做人,又怎能担负起王爷给予的重任?”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默契地止住话题。
裴璋低头喝了一口茶,落云镇太穷了,即使这里上好的茶叶,不及京中的次品,入口,唇舌溢满苦涩。
裴璋恍然未觉,他放下茶盏,问:“王爷欲在此逗留多久?”
陆奉道:“十日。”
“十日?”
裴璋微挑俊眉,意味深长道:“前方,恐怕等不了这么久吧?”
陆奉看向他,眸光像刀一样锋利,“裴璋,你逾矩了。”
裴璋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没有别的意思,王爷勿怪。”
“你最好是。”
陆奉神情漠然,冷冷道:“既然圣上交代的差事办完了,你无需在此久留。”
裴璋微微一笑,“落云镇骤然减赋,刘县令一时惶恐,摸不准上意,不敢动作。送佛送到西,待此间事了,下官自会回京。”
他补充一句,“下官已向圣上奏明缘由,并非有意拖延。”
陆奉冷道,“你既有心,索性留在这里,不必淌京中的浑水。”
裴璋一愣,清隽的脸上神色复杂,“等天下大安,我或许真会留在此处,毕竟这里……罢了,王爷舟车劳顿,下官告辞。”
陆奉看着他的背影,黑眸中的情绪复杂难辨。许久,他起身离开,似乎方才只是寻常的对话。
***
江婉柔睡了足足两日,不用慌张赶路,狭小的房里放了两个炭盆,有金桃贴身照顾,第三日,她身体已然大好。
江婉柔是容不得自己邋遢的,这两天吃得饱,睡得香,连续喝了几贴药,她身上逐渐有劲儿了,便不想整日躺在屋子里,让金桃给她梳妆打扮。
此地苦寒偏僻,江婉柔倒也没有像京城那样珠光宝气地装扮。她穿了件湖绿色的绣花小袄,陪同色下裙,裙边绣着与之相称的嫩柳枝条。金桃给她梳了个垂挂髻,用梅花簪把如云乌发盘起,剩下一股垂在颈侧,走起路来恰如柳丝下垂,和今日绿色的衣裳相互映衬。
她的面容比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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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瘦,原本有些圆润的下颌变得纤细精巧,更显得眼眸乌黑发亮。整个人像一颗亭亭玉立的柳树,在荒芜的冬日里,焕发着勃勃生机。
江婉柔对铜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问一旁的金桃:“王爷呢,今天怎么不见他?”
金桃回道:“今天前线传来军情,据说凌霄将军大破突厥,开局第一战,是我们赢了。”
“王爷正在前院看密报,王妃娘娘,咱们去找王爷吗?”
北上这一路,江婉柔对陆奉愈发依恋,一日三餐,夜间安寝都腻歪在一处,陆奉也依着她,为此打破了很多原则。比如会一边抱着她,一边给凌霄回信。他那时候神色凝重,薄唇紧抿,一手提笔,如银钩铁划,力透纸背,江婉柔抬眼看他,安静窝在他怀里,心中跟揣了个小兔子一样跳。
陆奉公私分明,在京城,江婉柔自己都识趣地不去书房找他。虽然现在她依然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他抱着她,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膛,这种感觉,很微妙。
说不上来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反正就是不一样。
江婉柔脸上漾起笑意:“赢了?这真是个好消息。”
因她之故耽误行程,江婉柔心里过意不去。这里的膳食粗糙,还不如陆奉烤的野味香,但为了养身体,她咽下不喜欢的黄米粥,尽力用膳喝药,就为了尽早启程。
大夫说十天半个月,她三日就好了。江婉柔没说找陆奉,她走出房门,今天日头好,也没有凌冽的寒风,她眯起眼眸,伸伸胳膊动动腿,感受身体中的力量。
如果无恙,她打算跟陆奉说,今日便启程吧。
锦光院庭院深深,三步一门五步一墙,到处守着丫鬟婆子,江婉柔压根儿没想到有人敢窥视她,她蹦蹦又跳跳,扭脖子,伸胳膊,抬腿,转身,对上一张清隽的面容。
“小心。”
“王妃娘娘当心!”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往前倾,裴璋疾步过来,雪白的靴尖划在泥土地上,又骤然停下。她身后的金桃眼疾手快,及时扶住她的胳膊和腰,没有让江婉柔狼狈跌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