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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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却忍不住片刻想入非非。
对上宁馥的目光,一切无所遁形。
二娃子他娘只觉得这女娃的眼神像一把刺刀,直扎进她心窝子里,热淋淋地刺出血来。
一并,将脏污的,不敢见光的想法,全挑出来,暴晒在太阳下面。
二娃子却突然像想通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来,大声道:“我、我不要!我喜欢仙女,也想仙女喜欢我,我不要一厢情愿,我也不要把她锁起来,这样她永远也不会喜欢我了!”
说这话的时候,“仙女”已经不再是穿着红毛衣的漂亮姑娘。
仙女是朝他扔石头的小明;是骗他吃猪食的小军;是从来对他不耐烦的爹娘;是比他强壮比他聪明,看不起他的哥哥。
傻子流出热泪。
他也想要大家喜欢他。
宁馥轻轻道:“他们不懂尊重你,是他们不好。你却不能学他们。”
“你是一个人。人心肉长,不能为你自己快活,就去叫其他很多人心痛。”
话不说透,因为傻子不懂。
话不说透,因为这样听的人才懂。
二娃子他娘突然扔下扁担,抱住儿子放声大哭。
*
这一场风波过去了。二娃子也被他娘拘着上了扫盲班,班上的小孩子们都被书记下了死命令,谁给欺负傻子,谁抽五下手板。
这下,连屯子里平时那些喜欢那二娃子说嘴的大人们也不敢嚼舌头了。
二娃子她妈天天挑着豆腐,腰杆也挺直了,虽然还是嫌弃二娃子脑筋笨口水多,但偶尔也夸夸这个过年二十四的小儿子,终于会写他自己的名字了。
她庆幸自己儿子没真干出什么蠢事来,特地把平常蹭锅底炒菜的一块猪皮悄悄给了村头大黄。
——二娃子他娘虽然不信宁馥是什么“仙女”,但居然信了大黄通灵。
大黄吃着猪皮,二娃子他娘蹲在旁边一个劲地嘀咕,“狗大仙啊,您老刚正不阿,千万别和二娃计较,他日后再犯蠢,您可帮我盯着他,咬上两口也没事,别叫他再被人骗,走了歪门邪道啊!”
二娃子他娘连作三个揖,丝毫不在意大黄的毫无反应。
大黄拿屁|股对着她,吃得满嘴流油。
再后来图拉嘎旗流传起了村口黄狗是哮天犬下凡,专管无量宵小,路见不平一声汪的故事,都是后话了。
*
图拉嘎旗又迎来了一个大新闻。
有两位知青要结婚了。
高涵喝醉,钻了梁慧雪的被窝。
他对宁馥的感情,是憎恨,又不是憎恨。是渴望,又不是渴望。
他无比明确地知道宁馥有多么美好,同时,他也深深地憎恶着依然渴望这种美好的自己。
他真是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呢?
似乎有许多不该做的事,可脑海里乱作一团,一时想不出任何一件。
他抱着纷乱的念头喝了一宿闷酒,不知怎地,迷迷糊糊地走进了女知青们的院子里。
第二天木已成舟。
能怎么办呢?结婚吧。反正他们互相喜欢。
知道这事后宁馥还没什么反应,徐翠翠给吓出一身冷汗,一叠声地道:“这狗东西!这狗东西!准是没安好心!他怎么连那个傻子都不如?!”
宁馥淡淡道:“他们两个在一起,也是应了那句话——”
徐翠翠接上道:“王八瞧绿豆,破锅配烂腕,”她拍掌叫好,“活该他们俩在一块互相恶心人,省的别人再遭了罪!”
宁馥:……
她本来想说命运弄人来着——毕竟这两人本已分手,相看两厌,想不到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到了一起。
不过徐翠翠这样说……也行吧。
人的命运从不是既定的。
而是由他们的每一个选择组成。
*
高涵和梁慧雪的婚礼很低调,低调到参加的人只有他们两个,外加一个不情不愿的证婚人。
毕竟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老乡们和知青们都去参加另一件对于他们来说显然更重要的事了——
送行。
宁馥终于要回城啦。
大家最近都被扫盲班折腾的够呛,本来清闲猫冬的时候不得不聚在一块盯着小黑板上一个个方块字,实在令人头疼。
但人也不能好赖不分,是吧。
人家宁馥对他们是掏心窝子的好啊!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直从村口送到公路上,大伙恋恋不舍地说了好些话,把宁馥的背囊塞满了干货、皮子、奶豆腐等等。
图古力书记终于叫停了打算“十八相送”的队伍。
“行啦行啦,咱们再送就要送到北京了!”他笑着挥一挥手,“走多远,也是从咱们图拉嘎旗飞出去的金凤凰哪!”
“小宁同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宁馥上车,也和大伙挥手,“你们回去吧!我会写信来的!”
大家站在路边目送她的车。
村子里的几个小娃撒腿追车,徐翠翠也跟着一起追。
人腿跑不过汽车,两下子就甩在后面了。徐翠翠哇哇大哭。
宁馥轻吸一口气,抑回眼眶中的湿润,正要坐正身子,前面开车的小吴却突然道:“你看,你看,那是谁?!”
她转过头去。
车子开在公路上,两边就是茫茫的草原。
远处,一个身影策马狂飙,遥遥而来。
只身打马过草原,高骏的大马旁跑着一只黄狗。
宁馥将手贴在玻璃窗上,朝他摇了摇,叫他回去。
而牧仁赤那却狠抽一鞭,始终追在公路一侧。
马蹄翻起土块,到底渐渐落在后面,只剩他喊了一句话,在风中传过来——
“——同|志,再见!”
第22章
自命不凡恋爱脑的女知青→导……
自从知道宁馥要回来了,魏玉华就开始数着日子等。
离娇娇回来还有一周,先上供销社把布料子都扯好,现在b城女孩们最时兴的衣服样子也瞧好了,先不做,等闺女回来再量量个,肯定是长高了!
离娇娇回来还有三天,凭证把过年才能买的什锦酥糖来上一斤!
离娇娇回来还有一天,把家里的肉票拿出来,狠狠地割了两斤猪五花!
菜还没挑,要等娇娇回来那天现买,现在有那家里有自留地的也悄悄卖点,更新鲜!
宁博远冷眼看她花蝴蝶一样上下翻飞地折腾,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冷哼。
——他还生着气呢。
等宁馥回家来,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教训她一顿,别想让他有什么好脸色!
哪怕是小吴拍回来的电报上说宁馥考了全省状元也不能让他消气!
长辈吃的盐比她吃的米都多,她就是不听话、不省心!
还说什么考了状元,考了状元怎么也不惦记着赶快回家?!怎么也不主动和家里报个喜?!
小吴也是,拍个电报抠抠搜搜,恨不能一个字能说清千言万语!这种时候怎么想起节省来了?!
宁博远日日先把自己气个半死,再把自个关进书房里消气——
消气的法子,就是从抽屉里拿出半个月前小吴拍来的那封言简意赅的电报,一个字一个字仔仔细细地读上一遍。
[喜娇考试第一]
翻译过来就是:喜讯,娇娇高考考了第一名!
宁博远觉得跟做梦似的。
他以为她是一颗注定营养不良的花骨朵,没想到,居然蹭蹭地蹿成木棉树了。
去图拉嘎旗看她时,难不成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算来算去,娇娇也该回来了。”
魏玉华喜滋滋地在日历上圈上一笔,从一大早起就开始坐卧不安,隔上一时半刻,就忍不住跑出去到路口瞧一瞧。
中午饭点都过了两钟头了,接宁馥的车还没回来,魏玉华忍不住又出去看了一趟。
宁博远嘴上嫌弃她瞎操心,但其实桌上的饭菜他也没怎么动。
家里两层小楼,书房在二层,宁博远一贯是午休后要到书房去的,今天中午觉也没睡,书房也没进,就心神不宁地待在一楼。
终于听见门口有动静,宁馥她爸飞快地起身走到门廊,一把拉开门。
外头两个正要敲门的男人都是一愣。
“您好,请问是宁馥同学家么?”打头一个年龄稍长的率先反应过来,问道。
宁博远一皱眉。
他在部队呆的久了,身上自有一股威严,“是。她还未回城,二位有什么事吗?”
两个来客进了客厅坐下,先客气了两句,然后说明来意——
“我们是航空大学的,这次过来,是要对宁馥同学进行政审。”
*
宁馥家住军区大院里,大院门前是个大上坡,一直下到坡下面才是大街。
魏玉华魏大夫在坡上来回转悠。
认识的人路过都忍不住问她,“大周末不在家歇着,在这儿转悠什么呢?”
魏玉华平时多么文静内敛的一个人,此时见人就笑,露上下两排牙,那高兴劲儿能从头发梢里透出来,“我们娇娇要回来啦!”
“哦!”
那人仿佛明白了什么——老宁两口子还是忍不住把他家闺女弄回城了。
害,为了这个孩子,老宁耿直磊落一辈子,到底还是求人去了。
魏玉华光顾着高兴呢,根本没注意人家那掺杂着同情的神色。
终于,小坡的尽头看见车了。
魏玉华一路迎上去,就见汽车停下,从车上跳下一个姑娘。
她穿军绿色不带肩章的棉衣棉裤,胳膊肘处有两块新打的补丁,穿厚羊皮靴子,略长的头发扎两个小辫儿,动作干净利索,那腿一撩就跳下来了,手一伸,把后座上放着的大背囊扛起来背上肩。
魏玉华一下有点不敢认,颤抖着嗓子,几秒种后才挤出声音——
“娇娇,娇娇你回来啦?!”
那个姑娘转过头来瞧见她,一下就笑了。
她笑起来还是天真烂漫的样子,可走的时候脸颊上还带着点肥肉肉呢,现在全瘦没了。瘦的下颌骨线条都出来了。
这样好看。
但当妈的只想看自家闺女玉润珠圆。
“妈,我回来了。”
她走上前说道。
魏玉华抱住她,眼泪还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呢,手上已经把她身上几两肉都摸清楚了。
“娇娇啊,你可受罪了!”她更咽道,想到当年娇娇有多么不懂事,闹死闹活要离家去下乡,为了一个外人和她爸几乎翻了脸;想到娇娇一个还没成年的小丫头,独自一人到了大草原上,没人照顾没人心疼,还考上了大学,中间不知经历多少曲折苦痛……
当妈的心如刀割,哭得停不下来。
宁馥不能瞧着她妈这么一直哭。
魏玉华泪眼朦胧地,就看她家姑娘突然放下背包,掏出一朵大红花顶在头上,又将一串干蘑菇围巾一样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原地摆了个芭蕾的姿势,紧跟着远远跑开,挥舞垂下来的蘑菇扭起秧歌,嘴里大喊道——
“妈——妈——你看我——”
她欢跳着,朝魏玉华跑过来。
在母亲朦胧的视线里,只有那朵一跳一跳的大红花,如此热烈活泼,生命蓬勃。
魏玉华破涕为笑。
“刚回来,做什么怪!”
宁馥来回几个大跳,笑嘻嘻地道:“我高兴嘛。”
魏玉华瞪她一眼,抹掉眼泪。
“赶紧的,回家吃饭了!”
宁馥:“等等,妈,包你先拿着,还有东西呢。”
魏玉华一怔,——娇娇离家的时候是悄悄跑的,东西拢共一个小背包,现在哪来的那么多行李?
就见宁馥从后车座上一样一样往外搬东西,司机小吴也下来跟着帮忙,一边对魏玉华解释道:“您呀,是不知道,小宁她在图拉嘎旗可有名了,那真是人见人爱!”
魏玉华将信将疑。
她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格脾气,她还不清楚?
小吴笑道:“您是没看见哪,我们走的时候,老乡们一直送出好几里地去呢!快赶上当年的乡亲们送红|军了!”
魏玉华看他们左一包山货右一筐皮子的,总算是信了,对小吴嘱咐道:“你回去,把娇娇受欢迎的事好好跟老宁汇报汇报!”
她丈夫比驴还倔,若是自家人说这话,他是一准不信的,须得小吴正正经经像汇报工作那样同他讲,他才可能听得进去。
小吴赶忙应下。
三个人走到家门口,正碰上两个航空大学的政审人员出来,宁博远在后面送,笑容可掬,半点没有往日的将军架子。
两个政审老师一瞧见宁馥,都是一愣。
还是年长的那个,或许是见过大场面,沉吟片刻,“这位……就是宁馥同学么?”
“真是……真是别具一格。”另一位政审老师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