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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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时我依旧坐着言川的车。
宴会上没怎么进食,我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毫无形象地撇掉高跟鞋,蔫巴巴靠上后座按摩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暗里琢磨着得给自己的笑肌上个保险,指不定那天肌肉劳损了还可以敲一笔工伤赔付。
言川不知道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袋羊角包递到我面前,又从座底的储物暗格里摸出一个鞋盒示意我穿上,就自顾自闭目养神起来,一副无事切勿骚扰的金贵大爷相。
我将脚踩进软底鞋里,倒是没料到他会贴心到替我预留了甜品甚至还特地为我准备了备换的平底鞋,搁亲爹娘都不见得对我有这么上心,抓着纸袋我满脸涕零,激动到差点喊妈。
大概我这狼吞虎咽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言川转过身来兴味十足地盯着我看,“有这么好吃?”
我狠狠地点头,饿久了脑壳不大清醒,居然顺着他的话递了一个马卡龙到他嘴边,“看你刚刚什么也没碰,应该也饿了吧?”
伸出手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后悔了,就言川对甜食退避三舍的态度,我这样怕不是上赶着触人霉头。
出乎我意料的,他居然没有偏头避开,而是就着这动作在马卡龙上咬了一口。
我颇感惊奇,连忙追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他吃得十分文雅,速度极慢地一口口细嚼慢咽,吞咽下去,张口刚要回答,忽而面色一白,扯过餐巾纸掩唇微微弯下身子,像是要吐。
我当下一个激灵,赶紧凑上前拍了拍他的背部,又麻利地从座椅背掏出保温杯,倒上温水凑到他唇前。
喝下水又缓了好一阵子,言川脸色还是煞白煞白的,手臂抵扣在胸腹间低咳了好几声,呼吸沉顿地贴着靠背。
我有罪,我忏悔,我瞪大眼睛双手合十努力挤出伤悲。我单知道他不喜欢甜食,却没料到他对甜食的厌恶程度居然已经严重到产生了这样的应激反应,我做这么戳人雷点的事,他没把我立地扬了算他大发慈悲。
大概是我的忏悔太过外露,他不耐地啧了一声,冷冷戳我一记眼刀。
“你那是什么表情,吊丧呢?”
好吧,表演有点夸张了,我讪讪地咧嘴。
本以为他会继续揪着今天发生的事找我算账,没想到他居然没再多问什么轻易就放过了我,当然也可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言川此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保不齐憋着什么坏,这让我不得不提高警惕应对。
这样绷紧神经沉默了好一阵,他忽而伸腿碰碰我的小腿,我凑近过去,听见他气声低哑地说,“车座后面的东西是给你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我有点愣,居然还有意外收获,万万想不到他还藏了个大杀器,预备制我于无形。
伸手向后方一通摸索,触到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袋,撕开丝带和包装纸,露出里面的皮质首饰盒,盒上烫金的logo简直让人头晕目眩。
言川懒洋洋地补充道:“前段时间在佳士得上见到的,你生日那天我不在国内,这是补给你的礼物。”
我咽咽唾沫,绷着的神经松弛了一瞬:“都这么多年的交情,就不用在乎什么礼不礼物了吧……”
他剔我一眼,眼神沉淡:“这么说是不想要的意思?”
话都这么问了,再多嘴就成得了便宜还卖乖扫人兴致,我垂头佯装狗腿巴巴地奉上双手:“要要要,言总一番美意当然不能辜负。”
言川极热衷送人这些稀罕的石头,或者说他送起礼物向来大方,从不吝惜于在女人身上砸钱,出手阔绰,毫不手软。
这是我从这种畸形关系中偶尔捞得的“好处”。
这里的人玩得要多花有多花,买车买岛送艇送钻,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送不出手的东西,从前还听闻有二世祖在黄金海岸边开夜趴,给到场的女宾送镶钻比基尼。
圈内的女人们对此也是心如明镜,哪位出手阔绰,哪位小气紧巴看得一清二楚,而言川好巧不巧正中红榜,是个“乐善好施”闻名的金字弥勒佛,走过路过谁都想趁手刮蹭点小福小运。
许多年前我读过一本,里面有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桥段。女主角每和一个男人风流之后都会挽着男人前往购物中心的珠宝专区挑选一枚钻石,多年下来攒了一袋子大大小小的碎钻,有事无事就翻出来抖搂两下,听一听钻石与天鹅绒料摩挲出的昂贵沙沙声。
不少人评价这女人做派虚荣显摆,当时不屑,多年后我却渐渐品出些深意,比起炫耀那更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攥在手里的火柴盒,只在冷极饿极的时刻擦亮一根,火柴的温度自然不能提供热源,只有星点火光能用作望梅止渴。
在这个满是浮华的名利场里,真心往往比火柴的亮光更虚不可及。
《喜宝》里的姜喜宝对勖先生说过:我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请给我很多很多的钱。
我从不奢望拥有很多很多的爱,只偶尔擦一根火柴照一照他将宝石奉上时那一刻玫瑰色的真心,即使那真心就像擦亮火柴一瞬间迸现的幻觉,转瞬即逝。
言川低咳一声,撑起身体靠过来自然地拨开我肩上的长卷发,将项链对着我的锁骨比划,凉意微微的指尖蹭过皮肤有种淡淡的痒。
“好看么?”我盯着他神情微敛,可以称得上认真的眉眼,低声问他。
“好看,”他灵巧细白的手指搭好链扣,柔柔拂过发尾波浪般的卷弧,嘴角蕴起一丝满意的微笑,“我果然没看错,它戴在你身上才不算减辉。”
他的眼眸很认真地凝视着我,那是一种纯粹的欣赏。
我有时候觉得他不像个资本商人,反而是个收藏家,而我们这些女人都是他精心打磨装点的艺术品,只是不知道这种心思和小姑娘摆弄装扮洋娃娃有多少差别。
转过头去,透亮的车窗玻璃映出属于年轻女人的脸庞,唇上口红蹭掉了一点,表情显得有些木然。
言川确实能给我别人给不了的很多东西,除了这些品相珍稀的石头,开都开不完的支票,普通人一辈子也攒不出的稀世家当外,他给了我尊严,哪怕仅仅是被圈养宠物一般的表面尊严。
在这个浑浊不堪的圈子里,尊严并不值钱,可以称斤少两,肉体也可以明码标价,相比于其他虚与委蛇的卖笑讨好,和言川这种直来直往的交易显得轻松不少。
Chapter
5
诱红岩兰草
下半天的拍摄任务不重,只需留几张定妆照,捕捉一些动态画面就可以下戏,没什么驾驭难度。
言川的消息发过来时,我正坐在片场休息区的沙发上逮着机会百无聊赖地啃甜筒,童画临时回到公司开会,稍后才能派车来接我。
我盯着屏幕上突然弹出的信息,咔嚓一口咬碎了蛋筒,第一反应是糟糕。
平日里我和言川的联系远远谈不上亲密,多数需求由他的助理代为传达,区区一个情人还不需要他本人耗费太多精力亲自应付,我绞尽脑汁琢磨这人最近吃错了什么药,一次次见缝插针地逮人。
直到停在我面前的那辆车喇叭又响了两声,我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念了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给自己一通打气,就步伐匆匆地走过去。
刚坐上车,言川便压过来在我唇上咬了一口。
“发什么呆?”
如果放从前我会警惕他是打算先给点甜头再拿我开涮,但今天我却嗅到他唇间的酒气,黑皮诺微涩的醇香,极淡却也极不寻常。
“怎么碰了酒?”我忙把刚酝酿到位的情绪收了收。
“没喝几口。”
他随手将领带结散去,支着靠背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
言川的酒量等同于无,还不耐酒精,印象中他只要沾上酒收场基本都不会太好受,谁知道今天抽的哪门子疯哪壶不开偏要提哪壶。
车行一路,我眼瞅着这人脸色肉眼可见的越来越白,被夜风拂乱的几缕刘海悠悠荡荡,在没什么血色的面颊上投落下淡淡的阴影。
冷风配酒,说走就走,人一旦叛逆起来果然是越不能干的事偏要干。
我抬手摇上车窗,忍不住出声提醒:“喝不了酒就不要勉强,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他有些诧异地撩起眼皮,眼睛轻巧地眨了一下,看上去居然有些无辜:“是红酒,只沾了一点。”
我拼命耐着性子才没直接将白眼翻上天,据理力争地理论:“这是喝什么酒的问题吗?既然不耐受半口都不应该沾……”
论了一半我猛的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有点过激,简直是嫌命长,赶紧闭上嘴嘿嘿笑着乖觉地贴过去,“又该难受了吧?”
言川按捺不住地伸手抵着额头,有气无力扯动嘴唇:“是有点痛……还有点晕,怎么办……”
还怎么办,我当即就木了,深刻怀疑他今天是不是吃错了药,否则这打开方式明显不大对。
他现在也会开口抱怨痛了?
平日里言川可是一等一的好面子,又是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惯犯,仗着上无爹妈看管,身旁无人置喙,感个冒发个烧衬衣马甲一套大衣一披面上照样撑着定海神针八风不动的自如模样,就连忙工作忙到急性胃出血,几乎面无人色都能状若无事地通知医生过来输液,也没见吭过半声,还让我一度疑心他是不是比一般人少长了一些感官神经。
可他满脸沉沉的恹色实在不像是作伪,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莫名其妙的滤镜在作祟。
我蹭过去一点,抬手替人捋好前额的碎发,他微微合拢眼睫,呼吸声贴着我很近却没说话,眼底下是疲惫的淡青色阴影。
靠,这谁顶得住,再狂野一点我该是直接母爱变质抱上去了。
好在我保持了理智,犹疑不定地将手掌贴上言川胸口抚了两下,又下移几寸,搭在他的胃部一下一下地按揉着,他模糊低哼了一声,敛着眉条件反射性蜷了蜷身子。
言川这幅恹眉搭眼的模样其实意外有种很好欺负的错觉,要不是熟悉他恶劣的本性,会冒出这样荒唐的想法,我铁定是被这咫尺晃眼的美色蒙了心。
忍了再忍还是没憋住批评他:“你说说你是怎么回事,有那个闲心喝酒,居然没胃口吃饭,什么事非得和自己过不去,这么大个人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注意,以后谁还能替你操心?”
他一直垂着头也看不出究竟听进去多少,我惴惴地捋捋头发坐直身子,手上动作没停,良久,才感觉到他双肩抖了两下,“你怎么——”他的脑袋枕在我肩上,纤黑的发丝扫过我的侧颊,唇角一弯,“我看你不是挺上心的?”
这举动实在过于犯规,我整个人木头般一动也没敢乱动,尽量克制住不打哆嗦,感慨十足地叹道:“可不得上点心嘛,言总对我的恩情犹如再生父母,如果不是您的垂爱,我早不知道要烂在哪里,哪还能有今天的快活日子,我天天想夜夜盼着您身康体健长命百岁,也好跟着沾沾光不是。”
他歪歪头,长睫毛好像要扇进人心底:
“长命百岁……你考虑得还挺长远。”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一咧嘴:“干我们这行吃的不就是口青春饭,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过气了,到时候没出息的废柴米虫一只,总不能仰仗你一辈子吧。”
言川苍白的唇满不在乎地勾了勾:“有何不可?”
我揶揄,“你再这样随意夸下海口,我可是要赖上你了?”
“多养一个而已,也不是养不起……如果……”他声音放得极轻,将手搁放在腹部,抬起头眼神灼灼地望过来,目光几番闪烁。
如果什么?我承认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好奇地狂跳起来,几乎要蹦出胸腔。
“没什么,”他抿抿唇欲言将止,纤纤搭下的眼睫将眼底的情绪全部掩去,嘴角擒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我今天来找你,你看上去很意外……”
果然是本性难移,我顿时被那抹微笑惊出一层冷汗,刚戴好的滤镜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低下头查看手机日历。
这一翻我直接愣住,怪不得他整个人情绪都不大对,今天居然是他的生日。
言川和我的生日其实只相隔七天,当初我还就这件事开过玩笑。
那段时间我正在拍一部跨越前世今生的爱情剧,脑子里装满各式狗血虐恋的戏码,某次我有意逗他,你说我们前世会不会是一对有缘无分的痴情人,我年纪轻轻就翘了辫子,才刚过头七你也在葬礼上毅然决然追随我而去,这就叫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描绘得慷慨沉痛缠绵悱恻,言川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微笑,笑得有种毛骨悚然的意味,他笑着说:你怎么知道就不是仇人,也许我们有血海深仇,所以就算入了地府我也不肯放过你,下辈子还要继续找你寻仇,这也叫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那会儿的笑容和现在的如出一辙,那种要找我寻仇的笑,教我寒毛倒竖。
我最近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塞得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浆糊,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抛之脑后。
一时间黔驴技穷,我故作刻意地抚了抚鬓角:“我的陛下,今晚需要小的伺候您沐浴更衣,将功补过吗?”
言川定定看了我两秒,“今天演的什么,还没出戏?”
我笑着歪过头看向他,勾过他的肩,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演了个祸乱朝纲的狐狸精妖妃,心思歹毒,趁你病要你命的那种。”
他微笑颔首:“好啊,既然是你主动要求,那今晚就翻宁宁的牌子吧。”
万万没想到他这么配合我的角色扮演游戏,我有些没反应过来,“你确定?这决定会不会有点草率了,陛下佳丽三千呢。”
言川义正词严,“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不行?”
我惊了:“不对不对,按套路你应该雨露均沾才对。”
他大有戏精上身要演到底的恶趣味,手臂一伸就将我搂进怀里:“不是狐狸精吗?怎么能没点祸主乱上的本事?”
我呆住,埋首圈着他的脖颈,跪在他腿上轻轻啊了一声,比寻常略高的体温和脉搏顺着指尖传递。
言川略略眯眼,“看来你道行修得还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