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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想让自己高兴,

萧迟知道。

他很愿意去配合她。

“那啦!”裴月明冲他一笑躺下:“明天见~”

“嗯。”

萧迟也说了声,也躺了下来。

夜里静悄悄的,隐约几声虫鸣,他闭着眼睛无声躺着,久久,睡了过去。

翌日,是个大晴天。

雷鸣电闪去了,暴雨小雨也消失无踪,春光明媚,和熙的暖阳从半透明的绫纱投入室内,惠风和畅,自气窗悄然入屋,新鲜泥土的芳香气息若隐若现。

裴月明才睁眼,帐子里亮堂堂的,猩猩绒地毯上大片大片的阳光,她赤脚下床推开窗,蓝天白云,拂面春风。

这才是春天的正常打开方式嘛。

这天气让人的心情一下子就更好了起来,裴月明回头笑:“今天天气真好啊!”

萧迟也下了床,穿着雪白的寝衣正立在拔步床的门廊里头,“是不错。”

外殿殿门咿呀一响,脚步声轻快,捧着铜盘巾帕的王鉴桃红芳姑等人鱼贯而入,新衣新鞋新钗环,人人喜气盈腮,伏跪齐声恭贺。

“小的婢子们叩殿下生辰大喜!”

“小的婢子们叩王妃娘娘生辰大喜!”

“殿下松柏之茂,如日初升;娘娘芳龄永继,葳蕤长春!”

气氛一下子就欢快热闹起来了。

最前头的王鉴叩头,乐呵呵:“贺殿下!贺娘娘!”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萧迟有一瞬恍惚,他很快回神:“赏。”

“谢殿下,谢娘娘!”

得了厚赏,大家高高兴兴起身伺候主子们更衣。洗漱过后,小文子捧了托盘上来,上面是一身簇新的赭红色蝠纹襕袍,配的白玉冠。

这赭红色颜色太过浓烈,萧迟常服基本没有它,他望了一眼,裴月明笑吟吟:“生辰嘛,就该喜庆点儿。”

这衣服是她吩咐绣房赶出来的,她记得去年萧迟生日当天,他穿的就是一身暗红襕袍。

萧迟没有拒绝。

两人各自换了衣服,裴月明一身水红配绯杏的十二幅留仙裙披帛,萧迟则换上那身簇新的赭红襕袍。

双肩和前襟袖口玄色的团花蝠纹,配一条黑底织金镶白玉腰带,他人高,肩宽窄腰,轻易撑起了这种浓烈色彩,阳光下身姿笔挺,愈发衬得肤白如玉。

裴月明赞了一声:“不错。”

很帅,真的。

她笑盈盈招手:“走吧,咱们吃早膳去!”

萧迟低头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和裴月明一起绕去的西稍间饭厅,坐下,小太监们很快就提着填漆提盒上来了。

膳房早已准备多时,不过今日早膳却格外地简单。

两碗面,一盘子鸡蛋。

一根到底拉得极细极细的龙须面,浇上雪白的汤头,红亮的卤鹿肉,配上鲜嫩的韭黄和蕨菜,是一碗长寿面。

鸡蛋是白水煮鸡蛋,蛋壳染得红红的,是一盘喜蛋。

“生辰要吃寿面哦。”

裴月明其中一碗面推到他面前,抽了双筷子递给他,而后捡起一个喜蛋,敲了敲剥壳,“还有鸡蛋。”

喜蛋皮子还有点湿的,白皙的手指和剥出来的蛋白沾了点点红,她垫着手指剥,笑道:“听小文子说,这蛋壳剥了就等于咱们剥开过去,重新开始了。”

长寿面宫里也兴,至于这个喜蛋,则是民间盛行的,萧迟该也知道。裴月明一听就觉得好,这寓意很不错。

她把剥好蛋放进他的碗里,然后给自己也剥了一个。

萧迟看一眼滚进碗里的鸡蛋,白生生上面沾了不少红印子。

裴月明拿起筷子,笑:“京城里头的习俗,还挺有趣的。”

据说这个鸡蛋还得在头顶滚两滚,这个还是算了。

其实是古代过生对她来说都挺新奇的,长寿面啊,喜蛋什么的,她上辈子过的都是西式生日。

萧迟夹开鸡蛋,拌着面一起吃:“那你从前生辰是怎么过的?”

“我啊?”

那可就热闹了,她还是叫顾月明的时候,生日都是和她哥一起过的。她哥哥比她大三岁少一天,兄妹两个生日紧挨着。

这么近的日子,生日宴自然是一起办的。小时不懂事的时候生日宴总是她哥哥的正日子,但后来她哥哥略大一点知道庆祝生日不兴延后,于是生日宴就变成她的正日子。

顾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从政的从商的,宾客非常之多,衣香鬓影千篇一律都记不大清了,印象最深的吧,要数切蛋糕了。

“我家啊,兴生辰蛋糕。”

裴月明给他描述七层大蛋糕的样子,“先许愿,再拿缠着红绸带的刀切,不能一刀就切到底了,得分两刀。”

“然后啊,那个大蛋糕就分成一份份,一人一份,很甜的。”

阳光下,她声音清脆,兴致勃勃。

等吃完了长寿面和喜蛋,她又拉着他出了嘉禧堂,来到临湖边的大花厅。

“奴们叩殿下生辰大喜!奴们叩王妃娘娘生辰大喜!”

丝竹声起,锣鼓阵阵,小戏说书评弹杂耍,轮番上演。非常精彩,诙谐喜庆又有趣,伺候的侍女太监忍俊不禁,笑声阵阵。

萧迟也笑:“很好,我很喜欢。”

可以看得出来,这些都是裴月明精心准备的,所以他笑着说很喜欢。

一如他本来打算。

萧迟的生活早就恢复正常了,上朝当值,进宫回府,处理公务休憩睡觉,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情绪一直都不高涨,从前喜爱的东西如今看着提不起兴趣,那夜雨水的冰凉仿佛残存在他身体里,不管怎么鼓动,都热不起来。

身边很热闹,但萧迟并没有真正提起什么兴致,他只是在配合裴月明。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傍晚,直到小戏杂耍结束了,裴月明拉他离去花厅的,去了观风亭旁的听雨台。

……

入夜了,藏蓝的天幕上一点点繁星闪烁,月牙初上,斜挂在东边的庑殿顶上。

大花园浸近一片寂静的夜色中,平时早该挑起的大灯笼今夜没有燃着,仅甬道旁的一排石灯幢点亮了,一点点黄亮,一路延伸看方向是通向后山的。

裴月明拉着萧迟走在夜色下的甬道,她神神秘秘地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萧迟其实不觉得有什么能让自己觉得惊喜,但他很配合,跟着她去了。

沿着灯火点点的甬道一路走到尽头,踏上后山小径,一拐一转,眼前豁然开朗,灯火大亮。

萧迟愣住了。

十六盏八角琉璃灯被依次点亮,小太监挑起挂在梁枋的挂钩上,剔透的琉璃灯洒下晕光,照得须弥座高台上柔和明亮一片。

浅杏帷幕低垂,象牙白的斑竹屏风环绕三面,挡去从湖面掠来的夜风,温馨又暖和。

萧迟缓缓来到大敞那一面,另一边忽灯火大盛,丝竹锣鼓乍响,小戏杂耍表演,远远喧嚣震天。灯火灿烂如九天银河,远有喧闹人声近又清静,既不烦扰,也不会显得过分冷清。

闹中有静,静有带闹。

很熟悉很熟悉的场景,正是他十八岁生辰当日在洛山行宫瑶花台上的布置。

人声鼓声,晚风徐徐,远远望着,萧迟有些恍惚。

恍如隔世。

回望那时一腔期待的自己,他现在……真觉得很可笑。

“不会的。”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他的回忆和思绪,萧迟回神侧头,裴月明很认真很认真地对他说:“他们不在意你,自有在意你的人!”

考虑过后,她最后决定重置瑶花台,反正也不可能更坏了。

不是这种深刻的场景,根本没法打动萧迟。

事实上看他一进来的表现,她就知道成功了。

不再沉沉蹰蹰难有波澜,这一瞬萧迟情绪波动非常大,虽然不是正面的。

不过没关系,把它拉到正面来就好!

裴月明笑了:“祝你生辰快乐!”

她抓起一把花瓣,往他头顶上一抛。

丝竹声立起,锣鼓声声又欢快,在听雨台下应声响起。萧迟被她撒花瓣的动作弄得有点懵,才伸手拨了拨,忽前面的帐幔一掀,斑竹屏风后闪出一个人来。

萧迟动作一顿,他愣了愣,“大舅舅!”

这人正是段至诚。

他一扫平时严肃,乐呵呵捋了捋须,从身后变戏法般拿出一个小匣子,笑道:“年华丰茂,如月有恒,殿下生辰吉乐!”

“舅舅之前不知,这是在卞邑选的。”

金红色填漆匣盖一掀,银光闪烁,是十二个镂银的香熏球,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个个只有拇指大小,镂丝如发,雕刻毫发毕现,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在烛光下银光灿灿。

这是段至诚接信后特地在卞邑停了一天买的,要在大街市井里碰上萧迟看得上且会喜欢的东西谈何容易?他足足花费了一天时间。为此他后续紧赶慢赶,昨夜赶了一通宵的路,刚才入的城,风尘仆仆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换。

还是一身尘扑扑的绯色官服,靴子上沾满黄泥。

“大舅舅,……”

萧迟接过那个匣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他唇角动了动,段至诚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及冠了,是大人了!来,舅舅给你加冠!”

高几上红彤彤的绸布一揭,一个红缨嵌宝紫金冠,簇新的,烛光一映,璨璨生辉。

萧迟矮身,段至诚抽了他发簪,给他卸下头顶的白玉冠,给他重新戴上红缨嵌宝紫金冠,郑重插上发簪。

“好了!”

这迟来的加冠,本来当初预计给段贵妃的,可惜后来落了空。

本以为不会有了,这会却在他骤不及防的时候来了。

萧迟触了触头顶发冠,不等他说什么,又一阵脚步声响,屏风后又出来一个人。

是段至信。

段至信打开手上的小匣子,一把年纪又端正惯了人,难得有些羞赧,“这雕得不好,时间短了,舅舅手艺不行,改日再给你另雕一个能用的。”

一块两寸长短的田黄石,顶端没有印钮只简单雕了些花纹,底下是最简单的楷书,“宁王宝”。

边角还见到些许刻刀痕迹,是有些粗糙了。

“这个就很好,不用再雕了二舅舅。”

萧迟接过印章,仔细欣赏一会,才小心阖上匣盖。

他情绪不免有些激动起来,抱着两个匣子,正要说话,谁知屏风后又有脚步声响。

很缓,有些拖,“笃笃”还有拐杖拄地的声响,夹杂着零碎的脚步声大概还有人在边上搀扶。

萧迟一愣:“外祖母!”

他忙搁下匣子,几步上前。

果然是段太夫人。

老太太年纪大了,去年冬天病了一场,到现在都不怎么能下地,瘦瘦小小,走起路来都打颤,却拄着拐杖爬上这山丘的半山腰来了。

“外祖母,您怎么来了?该我去看您的,这……”

萧迟赶紧扶着她,老太太喘气重,拄拐杖的手有些抖,他立时急了,“这谁让你来了?”

“……我,老婆子自己要来的。”

段太夫人伸出一只手,握住萧迟的手,又伸手去摸他的脸。萧迟很高,老太太才到他胸口,他忙俯身让老太天够到。

“都这么大了,十八了。”

“我怎么恍惚记得,你是夏天生的,……”

老太太人有些糊涂了,只能看出她极欣喜,瘦得有些凹下去的脸上皱纹舒展,乐呵一会,她忽懊悔起来,“我这记性不好了,竟是忘了,今年没有给你备生辰礼,……”

萧迟忙道:“不用的,您能来我就很高兴!”

“这去年的,……”

老太太颤颤巍巍,向后面伸出手。后面跟两个大力太监抬着一个箱子上来,旁边嬷嬷还捧了个托盘,嬷嬷赶紧紧走两步。

托盘上,是一身衣裳,海蓝色暗纹的圆领襕袍,配同色腰带,新簇簇的,没下过水。

“……这是你十七岁生辰时做的,我估摸着做的,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老太太抖开襕袍比着,萧迟伏低身体让她量肩膀,肩膀合适,老太太很高兴,笑得露出没剩多少牙齿的牙床,她想起什么,忙指那口箱子。

“还有这个,……”趁着记得,她赶紧说,这箱子早就想给萧迟了,但总是忘了。

“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外祖母旧时做的。”

萧迟打开箱子。

一开始他愣了愣,见里面有一大摞新陈大小不等的衣服。

这些衣服有大有小,小到几个巴掌大,是一两岁孩子穿的,鲜红的肚兜已褪了鲜亮,上面的花色也很老旧,早不知多少年前时兴的了。

唯一可称道的,就是手工,针脚又齐又密,童子抱鲤绣得非常精致,跟活的一样。

再下面一件,是大一点点的,约莫三岁孩童的身量。这回不是肚兜了,是件正正经经的小衣裳,同样花色老旧不鲜亮,但手工非常精致。

再下面一件,约莫是四岁男童穿的,……

萧迟渐渐明白过来了。

这些衣裳,不多不少,正好一十七套。连上他手上这套,十八套。老太太糊涂了,误以为是十七岁的。

这些,都是段太夫人给他亲手做的生辰礼物。一年一件。初时绣图繁多又精致,渐渐的,绣纹就简单起来,再后来,就选本身衣服有暗纹的,没再有绣样的。

段至诚有些黯然:“母亲眼睛不好,七八年前,就没法绣东西了,……”

绣纹就是从十岁开始急剧减少的,但还是有,一直到了十四岁,才开始全素。

虽然衣服越做越简单,但老太太耗费的时间却越来越长,眼睛看不清,手抖,做这么一身衣服,每每需要好几个月,到了最后,几乎是摸着做的,她看不见。

簇新的衣裳触手柔滑,是用最好的上赐贡绸做的,摩挲着有些参差不起的针脚,萧迟眼眶有些发热。

不管再如何,有一个人默默爱了他十八年,哪怕她并看不见他。

萧迟低头抹一把眼睛,抱着段太夫人说:“外祖母,明年不要做了。”

“要是眼睛更不好了,那岂不是看不见我了?”

他极力隐忍,但声音还是有些哽咽,抱着的身躯瘦小又佝偻,却很温暖,如同一泓温泉,注入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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