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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继续说道:“是呀,正巧九儿出了这样的事情,更督促了我老舅父对贺瞎子女儿治疗的关注。前因后果,种种想来可真是冥冥天意!我老舅父考虑周全后,于是便亲自去了五峰山,对那老瞎子讲明用丹宝洗髓的厉害关系,不过也说明了条件,就是让他把黄玉琀蝉并《长寿决》一同送给九儿护身。这下可轮到贺瞎子迟疑了,沉默半天后才缓缓的说什么他现在是孤苦一人,世上除了这个女儿,也绝无其他牵挂了。但这黄玉琀蝉是他太一派创教八百年传下来的至宝,嫡传身份象征,不属于任何个人的,他本人也绝对没有权利送给外人。又说什么既然这样,他女儿也只能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了!”

“这话不假,本门至宝,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拱手让人!”相木匠点头说道。

三叔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相木匠的话,然后继续说道:“听了贺瞎子这话后,我老舅父当时也是非常的绝望,正当起身要离去的时候,那贺瞎子却又突然开了口,说什么送出去不行但借出去恐怕还是可以的。我老舅父一听这话中有话,便喜出望外,连忙问他要怎么个借法,期限多少。那瞎子比了两根指头,说最长二十年,期满完璧归赵。老舅父上前笑呵呵的搬起他一根指头说二十年太短了,起码要三十年才行。那贺瞎子想了片刻后就答应了,于是当晚二人就磨碎‘金甲鳞’,加了十多种中药做药引,和了三百多粒蜜丸存放起来做今后的调息之用。第二天我老舅父就释放丹宝为那女娃娃洗髓,一连三昼夜的忙活,终于将那娃娃身上的万年瘴毒逼了出来……那贺瞎子一见女儿死里复生,喜极而泣,立马答应过几天就陪我老舅父进城去,想着如何设局将黄玉琀蝉借与九儿佩带。”

我听到这里,只觉得心底沉寂得死去一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唉,石老哥可是为了自己的孙儿而牺牲自己的呢!”相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

三叔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大家都以为此事就这样暂时告一段落,哪里知道后来天意弄人,这九儿佩带的黄玉琀蝉竟然成了赝品!我那老舅父察觉后面如死灰,本来就失了内丹,身体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了,再加上极度失落后,病情一下子就加重了许多。”

“后来听鲁三说起这件事,我就觉得纳闷了,那黄玉琀蝉一直佩带在石九身上,怎么就一下子成了赝品了呢?难不成有人偷梁换柱,做了手脚,又不成是那老瞎子说话不算话,给的东西本来就是假的?”相木匠说完后对着三叔问道。

“这事我后来和老舅父仔细的分析过,九儿原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他不可能把真的弄掉了再买块假的带上。我听我老舅父说他见过那块假的,和真的简直一模一样,除了气场不一样,旁人决计分辨不开来。所以我们认定这一定是有人处心积虑后,然后偷梁换柱了。”三叔说道。

“到底是谁做的的呢?知道这内幕的人可是

不多。”樊厨子疑惑的说道。

“是啊,我们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当时我老舅父从表姐口里打听到九儿在城里的住处后,便亲自陪那贺瞎子进城,在九儿下车的地方设计将琀蝉给了他……那贺瞎子虽说平日里有些小人行径,但这等大事我量他也绝对不敢耍花招的。再说我老舅父也是辩得真假的,而且当那琀蝉被九儿佩带后,法坛里面的长寿灯便恢复到了以前一样的明亮。但哪知没过多久,某天里我老舅父急忙的跑过来喊我一同过来,说事情不好了。我一来他就拉我下到土室,指着这灯心说不知道什么原因,这灯苗又开始弱小起来。我二人仔细的分析半天,也没有弄明白个究竟。我们又在想是不是九儿弄掉了,但这琀蝉充满灵性,识得主人,一般不会轻易丢失。到现在我猜测还是有人识出货来,就如刚才相老叔说的那样被人偷梁换柱了。”

“嗯,极有这个可能。”樊厨子点头说道。

三叔继续说道:“从那件事以后,我老舅父每天都要到这土室来查看,见这火苗一天比一天的微弱,不知道如何才好,于是每日里忧心忡忡的。他以为天意如此,便一蹶不振起来,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骨瘦如材,起不了床。”

三叔一说完,我便又仔细想了一下从佩带琀蝉到祖父去世的这期间的经过,想了半天,除了程思泯和他外公外我并没有给别人看过,我相信他二人决计不会打这个宝贝的主意。

想到这些,于是我说道:“那块玉我一直都是佩带在身上,很少拿出来给别人看。我也不知道祖父见了怎么就说是假的了,一个月前我头疼发着,不知道把那块玉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莫端公说道:“现在也不要费那么多的心思去想这个,等哪日寻个下阴的日子,我把我那大徒弟找来,我五人做个幽醮,请个‘五仙镜’,不就什么都清楚了。我们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摸清这娃娃的病情,问清楚了是哪路鬼魅在作怪后,才能想办法应对,要不岂不是‘狗咬刺猬’,不知道如何下口了!”

他一说完后,大家都点头应和,于是便商讨具体的时间。最后三叔说下月初三的“人定”是非常好的下阴时候,于是大家便附议说那时候再带上法器一同过来把事情弄个明白。

如今已经是上春下旬,离下月孟夏初三还有七八天的日子。

我知道过去的人们一日两餐,朝食在日出之后,隅中之前,这段时间叫做食时或蚤食。夕食在日昃之后,日入之前,这段时间叫晡时。日入以后黄昏,黄昏以后是人定。《孔雀东南飞》有“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的诗句,就是对这段时间的确切描绘,所以说人定以后就是夜半了。

商量完毕,大家正准备散去,却见莫端公招了下手说道:“先不忙,趁大家都在,把那麻油沟的事情再说说。”

见他这样说,大家又坐了回去,相木匠问道:“怎么了老莫,麻油沟的事情不是说等天气暖和了,咱们去请来白沙镇的龙半仙再说吗?又出事情了?”

莫端公嗯嗯两声,然后说道:“大上前天晚上,一对母子路过麻油沟回梁坪,就遭了道,要不是赖光忠及时赶到,那一对母子命就丢到那里了!”

“啊,竟然有这样的事情?”三叔眉头一紧说道。我知道莫端公口里的赖光忠就是他的徒弟赖端公,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脸汉子。

“是啊,你们是不知道,赖光忠赶过去的时候,那一对母子跪在沟里直翻白眼,已经吃了半碗的沙子……”莫端公沉着嗓子说道。没等他说完,樊厨子结过话来说道:“难道这一甲子的时间提前了,这才几月份,不是说要今年孟冬时节才到吗?”

莫端公说道:“这事我也纳闷,就是这里想不通,自从我师爷收复那恶鬼后,这些年我们时刻盯着那边,几大高人也推算要到下半年才是冲煞时,没想到这就提前了大半年。”

“你们都忘了,今年闰二月,上半年会五阴归一,煞气重,看来那老鬼提前开始蠢蠢欲动了!”相木匠缓缓的说道。

我听他们说道麻油沟的事情,心头一紧,因为我从小就知道那地方不干净,小时候我那大外公给我讲过无数个那里的恐怖故事。那里阴气重,闹鬼,曾经死过很多人在那里,这事情不只是石门村的妇孺老少知道,就连邻里村落也知道这事。只是我不知道原来那独眼端公和莫端公一脉相承,竟然还是他师父的师父。

这时候莫端公阴沉着脸面,狠狠的说道:“哼哼,为这事我师爷丢掉了性命,用自己的七窍玲珑心压了它一个甲子,清净了这么多年,如今这祸害恐怕是要留给咱们解决了!”

樊厨子说道:“咱们不怕它,就凭咱们伏龙五狮,我不相信还怕了它。”

“是呀,该来的总会来,既然咱们躲不了,就给它奋力一击,让那老鬼彻底断根,可千万不能流毒后世了。”三叔跟着说道。

相木匠皱了皱眉头,说道:“只是如今白沙镇的龙半仙已是耄耋之年,年老体衰,这天寒地冻的,怕是不宜长途行走过来助咱们一臂之力。”

“龙大爷来不了咱们也不怕,我们五人起一个天罡北斗

大阵,所有法宝都带上不信咱们除不了那老鬼!”樊厨子自信满满的说道,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实在不行,咱们还有山上的大祭酒和道兄们呢!”

“小心使得万年船,这事咱们还得仔细,大祭酒法事缠身,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要去烦扰她。”相木匠慢吞吞的说道。我看得出来,这驼背老头不但年纪最大,办事也沉稳,是三叔他们这他们这一帮人里面的核心人物。

这时候莫端公说道:“我看咱们趁这几天有闲工夫,明后天我喊赖光忠抽个时间去麻油沟悄悄查看一下,然后回来再做打算,你们看怎么样?”

相木匠说道:“嗯嗯嗯,就这么定了,时间也不早了,都散了,大家各自回去好好休息,小九儿的事情,这几天鲁三仔细照看一下,咱们先处理了麻油沟那老鬼的事情,下个月初三再起个幽醮,请个‘五仙镜’摸清楚情况再说。

他一说完,大家都嗯嗯嗯的点头表示同意。大家起身准备出去,这时候只见樊厨子从随身的提包里面取出一件大红绣花的小衣出来对我说:“九儿啊,你樊叔也没有什么东西给你的,这件小衣你就穿在身上吧,保证对你有好处的。”说完便往我手上塞,我见他把这件内衣给我,有些尴尬,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不知道该接不接,只得回头望着三叔。

三叔却连忙推却起来:“我说樊兄弟,你的好意我们都知道,但这件东西可是你祖上传下来的,万万使不得,我们也不能收下!”

我一听三叔这样说,知道这衣服贵重不同寻常,于是跟着推辞起来。

“你说这鲁三怎么就这样的人呢!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我又不是送给外人,你不让孩子收下反倒是看不起我了……”樊厨子说道。

于是我们开始推拉起来,这时候相木匠他们都劝说让我收下,开玩笑说什么这可是你樊大姨的嫁妆,她现在不嫁人了要送给你,你不收可反而对不起人了。

就这样在大家的哄笑中我接过了那件奇怪的小衣,于是大家又鱼贯的爬出土室。我一看时间,子时已经快要过去,母亲她们早已入睡,我和鲁三叔送大家出了院子,只有相木匠住得远一点,其他二人都住得离这里近。他们走后,我们也上床开始歇息。

我在床上不停的打量着樊厨子送给我的那件肚兜,丝绸料子,摸起来柔滑异常。大红的颜色非常艳丽,边角用黑色的缎子镶嵌着,上面绣了一些奇怪的小动物。正在看的时候,三叔从外屋走了进来,我笑着说:“三叔你看,这样的衣服能穿在身上吗?别人看到了不笑破肚皮才怪!”

“哎呀,九儿呢,你知道什么!那樊小利的奶奶就是一个大巫师,这件‘五毒兜肚’可是他樊厨子祖上传了几代的好东西。别人千方百计的想得到它,你还反倒不乐意要!这老樊打小就和他那老爹相依为命,并没有什么亲戚,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到如今都没有婚娶,名下干儿干女的一大堆,个个都贪图他的钱财和物件。我们都觉得他这人吝啬的很,却没有想到今天把这样珍贵的东西白白的给你了,想来也是个有心的人啊!也不枉你祖父当年对他的好。”

我点了点头,内心深处对那樊厨子自然充满着谢意。

只听到三叔继续说道:“这‘五毒兜肚’,在我们南边见到的少,主要流行于西北地区,如今在陕西一带最盛。节日之前,小孩子,特别是不满一周岁的小孩子,人人都希望能得到祖母和外祖母送来的五毒肚兜。肚兜所用的布,一般均是大红色,五毒图样一般用白色、黑色或绿色,用其它彩线搭配缝制而成,有些做成短裤形状,孩子整个夏天轮换着穿,一直穿到秋凉。等这小孩长大了不能穿了,做娘的还会把它像宝贝一样收藏书起来。有的还会转赠会别人,接受的人也会很开心,因为这不是人人都会做的,一般年轻人可能都不会做。在乡下的风俗里,这个穿在身上有辟邪趋鬼的用处。”

三叔说到这里,我便打断他的话说道:“难道樊叔叔的这件肚兜与其他的肚兜有很大的不同吗?”

“当然了,你要是不困,就听我仔细的说说。”三叔竖起一根指头,神神秘秘的说道。

我一听自然来了兴趣,哪里还有睡意,于是急忙说道:“不困不困,三叔好好给我说说这宝贝。”

三叔开始说道:“民间流传的肚兜大多是表示祝福,有美好愿望的意思,能不能辟邪,这倒是其次。可樊厨子这件肚兜却是非同寻常的,布料为西藏雪山上稀有的天蚕丝,上面的颜色全是用名贵的天然颜料染成。我只知道这红色的是朱砂,其他的颜色好象都取自藏区山岩石浆中的彩色沙石。这肚兜缝制染色后还经过了一系列的繁琐巫术仪式洗礼,故而就蕴涵着神秘的力量在里面,反正是很珍贵的东西,具体的我也弄不透彻,只有樊厨子本人才最明白。”三叔笑着说道。

我见这名字有些怪异,于是继续问道:“那为什么叫‘五毒肚兜’呢?这名字有些奇怪。”

三叔说道:“因为这肚兜上面绣着五种动物,所以叫这个名字。这五毒是哪五毒呢,民间有不同的说法,一般是指蛇、蝎、蜘蛛、壁虎、癞蛤蟆等。这

几种动物都是带毒的,咬人之后能使人中毒。特别是小孩更容易受到这些动物的侵害。而五月又是这些动物活跃的时期,所以在端午节时,民间用巫术的方法镇压五毒,绣制带有五毒图案的兜肚便是其中最重要的方法之一。这些都是带有巫术意义的民俗事象,你看这上面就有绣的这些小动物就是这些蛇、蝎、蜘蛛什么的。你呀等明天好好的洗个澡就穿在里面,外面罩上衣服别人也看不到,没有人会笑话的。”

我听说是件好东西,想到或许对我的头疼有帮助。一想到这里,我马上想到一件事情,于是说道:“三叔,我这两天好象并没有头疼了,怎么回事啊?该不会是好了吧!”

三叔笑着说道:“嘿嘿,你小子也不想想,这房内的法坛可是当年几位高人花了三天三夜布置的!事隔这么多年,现在有几位方士都已经羽化飞升了。这‘地祚坤泰法坛’有归位元神、庇佑魂魄的作用,更有反厌胜的功效。一般来说,被庇佑的人离这个法坛越近,作用就越大。你现在和它近在咫尺,可以说是百鬼莫近,万邪避让啊!你那头疼的毛病绝对是有人动了手脚,使用歪门邪道作怪,今天有法坛庇佑,它也就起不了作用的了。”

三叔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过要想完全拔除祸害,恐怕还需要时间,这事情看来是没有这样简单的,我们还要等用‘五仙镜’弄明白事由来龙去脉才行。到时候摸清了对方的底细,我就不信我‘伏龙五狮’就收拾不了它!”三叔说完后开始沉默,恶狠狠的注视着窗外。

要是一年前我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当三叔在讲《聊斋》,但这大半年来,很多的东西叫我完全迷茫了,曾经的世界观仿佛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意料不到的事情一直牵引着我的脑子,不让我有半点自己思考的意思。

且不说别的,单凭今天这太多的事情就让我已经回不过神来,我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向三叔追问明白,年轻人心头藏不住话,于是没有等他沉默多久便对他说道:

“三叔啊,我都已经糊涂了,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呢?祖父为什么要修建这样的神秘土室,你们到底又是什么样的人啊?这些事情,我以前怎么一点都不知晓呢?”

三叔回过头来听我说完,笑着说:“哈哈,别说你,就是你的父母恐怕也是半点不知情,刚才在土室里面我见到你一惊一咋的,就知道你已经完全糊涂了!我看你今天不知道个大概也是睡不着觉的了。来吧,我们还是去土室说,我也没有睡意,索性都给你说明白的好。”

我立即兴起,连忙起身跟在他后面,三叔提了一个热水瓶,我们又返回到土室中来。趁着三叔喝水的工夫,我又仔细的查看了这个密室。除了以前看到的布局之外,我又发现了醮坛的左上角墙壁处有一个碗口大小的黑洞,深不见底。

我感到奇怪,不知道它的作用,于是问了三叔,三叔笑着说:“哎哟九儿,还亏得你是个大学生呢!这个土室密不透风,你说这房间要是不透空气这油灯能点得燃么?这个孔一直通往厨房的烟囱,目的是为了排气。”

我听了他这样解释,笑着说自己可真是笨的了,连这么简单的原理都没有想到。三叔喝完水,喊我坐到小木桌边上去,我见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后便开始凝神,目光注视着前方,像是在回忆着遥远的事情。

土室内一片的寂静,大地已经安睡,万物开始沉眠,或许谁也想不到这三间破旧瓦房下面还有这样的一间土室,还这样坐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在畅谈玄幻神秘之事。

“九儿啊,我问你,你可知道你名字里为何单取了一个‘九’字?”三叔突然问道。

“这个我知道,我是出生在农历九月初九这天的,所以祖父才给我取名一个‘九’字。”我回答道。

三叔点了点头说道:“对,所以啊,这话还得从庚申年重阳年重阳节说起。当时你祖父一见你生在这天里,便推算起生辰八字起来,这一推算不打紧,他立马的如坐针毡起来。刚好那时伏龙山的大祭酒传你祖父上去商量事情,于是你祖父便顺便对她提及此事。

大祭酒闭目掐指后,当时就对你祖父言明,说这庚申年为阳年,九月九日又是个重阳之数。你又生在午时阳气鼎盛的时刻,偏巧你父母皆是二十九岁才得的你,又是个男娃娃。你这命相里面一口气占了六个阳字,这可是我们命相中所说的‘六重九大阳命’。在我们易学中,六为极阴,九为极阳,皆是变幻之数,所谓否极泰来,月盈则亏便是这个道理。寻常人占到这样的命相,那可决计是无法活过弱冠之年的!”

“啊,那是为何呢?”我吃惊不小,睁大眼睛追问道,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世,还有这么多的蹊跷。

三叔回答道:“原因就是这‘大阳命’的人,乃纯阳之体,天生的阳气蕴藏,精元饱满,乃采阳补阴的绝佳对象。当时大祭酒就对你祖父这样说了:‘你这孙男呀不是红尘中人,何苦要去遭那世间男男女女的罪?立身方外、归我三宝才是明哲保身。学我些道法,到时得了三昧,就算不能羽化飞升,也总能够个百

年长寿吧!’听了她这话,当时你祖父也有这样的打算。于是和大祭酒商量后,由大祭酒安排两名道观的师姐同你祖父下山去,先由两位师姐上门劝解你母亲答应你出家。你母亲不知究竟,和你祖母坚决不答应。你祖父在外见她二人没有办法说服便亲自进去游说,结果被你祖母骂得狗血淋头。你祖母当年和你祖父结婚后,见他半夜里只顾打坐炼气,对这男女之事却是寡然无味,骂他是个神经病。于是二人便有了隔阂,和不来了。这些年他老俩口彼此见不得对方,早就分开住了。”

“二老历来不和,这个我也是知道的,但我一直不知道根本的原因,我更不知道祖父在修什么方术!”我轻声的说道。

“你祖父和我,修习的都是内丹术。这天地万物,只要悟得吐纳胎吸引导之法,得了一元,那便是人老则仙,禽兽、虫蛇、草木老则精。”三叔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听得一惊一乍,只见三叔又继续说道:“所谓的吐纳之法,说简单点,不过是吸取天地日月精气来为我所用罢了。这道理浅易,方法也不复杂,然而要每日里不辞辛苦、持之以恒的调息却是极难,世人十有八九是做不到的!正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所以我们这大宝也不是哪个人都能轻易得到的。”

我回味着他的话,心头藏了很多疑问,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只听他还在说着:“这吸取天地日月的精气来成就大宝,那是走的正道。但也有偷懒取巧的苟且之士,总想来点终南捷径,自己贪图冒进,不思朝夕经营,要去行些蝇营狗苟的勾当。见到人家得了点点丹宝,便起了谋害夺取之心,伤人性命,吞人丹宝归为己有。这是妖的行为,这样的人也历来大有人在,成不想别人起早贪黑的打磨,煞费苦心。他倒好了,尽去拣些大便宜,别人忙活半天可却是为他做了嫁衣。哎哟九儿,你年少不谙世事,这样的事情我们可是见多了的……”

三叔各自在那里摇头晃脑的说着,说得很是津津有味一般,这些话听得我恍恍惚惚,一头的雾水。对于成仙成佛,我从来没想过这些飘渺虚无的事情,到如今,我只希望他早点把我心头的疑虑打开,让我了解我想知道的事情。但他却是一个劲的说着这些玄幻之事,我没办法,只得规矩的注视着三叔,希望他尽早的把谜团解开。

等三叔叨叨碎碎的说完后,他才开始切入到正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这样的‘六重九大阳命’,精元旺盛纯正,那些山精野怪的见到了,哪个不垂涎三尺!”我听三叔说成这样,有些忍俊不已,便笑着说道:“说得我跟个唐僧一样,人人都想来咬上两口。”

三叔听我这样说,有些急了,急忙接过话题:“我说你娃娃别笑,我知道你是接受的另外一套教育,那马克思是个能人,但他的东西就是万事万物的真理尺度,能解释阐述一切?我看未必啊!又说说这洋秃子达尔文,什么物竟天演、优胜劣汰那是自然,我们也知道。但他的那一套‘进化论’,我看也不是万能钥匙。半年前报纸上说什么美国有个叫山姆的大胡子生物学家就对他提出了疑问,说人并不能证明就是猿猴变的,大有可能是其他星球传播过来的……”

三叔东拉西扯的说着其他话,我连忙说道:“好了三叔,我知道你读的书多,其他的以后慢慢听你说,你现在还是让我把这里的事情弄清楚呢!”我害怕他老人家把事情越扯越远,连忙插开了话题。

“好好好,我马上给你说清楚。你还别不相信,要是你祖父还在世,问问你祖父去,你三叔虽然生在这草莽之间,却也是饱读诗书的人,经、史、子、集,哪样没有猎涉过?不扯远了,这些日后再细谈,我还是给你说说这里的事情。”我一听他马上要解开我心头的疑云,立马来了精神,挺直了身子。

三叔说道:“那时候你们还在镇子上住,当时你一出生,那些邪门歪道立马的就接踵而至,把个巴掌大的小镇围得水泄不通,我和你祖父可是急红了眼,对他们软硬都来遍了也请不走这些东西。幸亏此事惊动了千里之外的道德上清派大师君,他老人家慈悲为怀,让大祭酒领一道法旨来宣说,表明什么这小儿是我上清派的人,希望各位大仙给个面子,不要再来无理的纠缠……说完后又赠送每位‘上清芝丹’一粒,算是给个台阶,打发客人离去。这伙东西虽然有些不乐意,但这些年道教其他门派个个先后衰落,惟独上清派一支独秀,信徒遍及闽粤巴蜀,势力很大。这些来客知道惹不起,于是得了芝丹,先后各自离去。你那父母肉眼凡胎,哪里知道你一落地便是如剑悬顶、如临深渊、祸在旦夕,却只顾开怀戏儿,终日还沉浸在喜悦当中!”

三叔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我并没有说话,仔细的听他说着。

“这可真是苦了我那老舅父,千斤担子一人挑,家人不但不理解还反而怪罪。他这人也是,一句怨言也没有!有天我陪他去看你,当他从摇篮里面颤抖的抱起你来时,简直就是乐开了怀,一个人和你喃喃细语了半天,哪怕是你把尿撒在他胸口也浑然不知……”

三叔一个人在那里诉说,我忍不住泪流了出来。我知道祖父爱我,却没有料及他的爱

是这样的深厚宽广。想想这些年来我对他的不冷不热,从没有想到要报答他一点点,真是羞愧难当!

“你祖父历来是个‘滴水之恩,定要涌泉相报’的人。从那件事后,他非常的感激大师君和大祭酒。当听说大师君和别人斗法亏了血气,便冒险上那万森老林帽盒山去寻何首乌,这东西补血最是了得。踏破铁鞋,终于在绝壁处寻得一根已成人形的百年何首乌,他立马托人捎到闽粤,赠给了上清派的大师君。这还不算,于是以后每年都要蜜制我金丹派的‘八宝珍’上万粒,大多悉数送到伏龙山上清宫去了。你祖父这样的不辞辛苦,还不是对你的爱之深!当然,这天下做父母做祖父母的,对自己的骨血那绝对是一百个的投入,原本也没有想到要你们回报什么。只要你们过得平安他们也就满足了。所以啊九儿,你也不要过于的难过,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你祖父一直就告戒我不要将这样的事情说出来,今天要不是你出了这样的状况,我也是决计不会说出来的。”三叔见我流泪伤心,便这样的安慰我。

过了一会,只听他继续说道:“你祖父见你父母执意不愿意送你去修道,于是终日和我商量对策。我们在想,这前一批无耻之徒算是打发走了,可也难保没有后继之徒啊!这天地万物都有元气聚顶,人为万物灵长,自然有的,只不过一般的人是望不到的。所谓‘望气’就是有道行的人观察你头顶上的元气来了解你的康泰祸疾,有恙无恙。你这样大阳命的人,三花紫气聚顶,修道元的人一眼便知,哪里逃得过妖魔鬼怪的眼珠子。你祖父对此事是了然于心,所以才终日着急起来。我二人商量多日后决定修一暗室,建一法坛,请高人做法,点一长命灯护住你的元神。于是我叔侄二人白天做自己的事,晚上便暗凿土室。此事连你那婶娘都不知道,她每日询问我晚上做什么去了,我都说是出去为人安神去了。哈哈……就这样忙活了一个来月,土室修建完毕后,你祖父又分头去请几位道行高深的方士前来设坛。

“请了几位高人前来?”我疑惑的问道。

三叔点头答道:“是啊,请了八台山的木道爷,花萼巅的蓝师姑,白沙镇的龙半仙,澌滩河的老巫师马瘸子,还有那伏龙山上的姚道爷。这五位高人登坛做了一坛做了一个幽醮,乃为‘地祚坤泰法坛’。这个法坛上置铜鼎漂燃长命灯,四面墙及屋顶上贴着符箓法咒,墙角钉有公鸡血加雄黄浸泡的桃木镇枝,方位均按伏羲八卦摆设,屋内中央埋有祷告地母后土娘娘的祈文。”

三叔说完后叹了一口气继续的说道:“然而尽管有这法坛庇护,你的这成长却也并不是那么的一帆风顺啊!你祖父也早有料及,所以对你父母要求了很久,终于争取到把你带在身边抚养。你三岁的时候从楼梯上跌下来把额头摔了一个大口子,你看看,现在都有一个大疤痕。六岁的时候又被一根鱼刺卡住差点送了性命。十一岁的时候掉到塘里淹了个半死……这大大小小的生病犯事啊就更不用讲了。这还是过了十六岁后天灵盖愈合,神光内敛,你这性命才基本稳妥起来。哎,寻常人都只当是这娃娃多灾多难难养罢了,殊不知这每一桩桩事情后面都是有邪物在作怪!哪次不是我和你祖父出面一一化解了的?”

我听得出神,甚至有些不相信起来,如同看了一个神话电视剧后不停的回味着。如今我仿佛有些怀疑三叔说的这个人是我自己!这二十八年来,这每一件件离奇事情,难道都是真的?已经过去多年的事情,现在回想起却又叫人后怕。

我对桃木能镇邪的功效豪不怀疑,不管是神话故事里,还是道教符箓书上都多有提及。记得小的时候有次我翻阅祖父的书籍,无意读到一段话,上面是这样写的:“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门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黄帝乃做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以御凶魅。”当时我并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只能从中看出来这桃木是可以驱鬼的。

夜已深沉,大地仿佛来了寒意,下身有些冰凉。“哎哟,都三更过了,我们上去吧!也该歇息了。”三叔看了看手表,嘟囔着道。

于是我们上了土室,又盖好洞口的石板子,把床复了原。我躺在床上,尽管眼皮如同灌了铅,脑子却还不愿意停顿下来,三叔的呼噜抑扬顿挫,如同在弹奏《十里埋伏》。也不知道胡乱的想了多久,终于迷糊起来,我翻了一个身,梦到在公交车上不停的看手表,焦急的想着今天这上班又要迟到了……不知道多久又梦到了婷婷,梦到她在逗阿黑……

一觉醒来,都快到了响午,大床上就我一人,三叔不知道何时起的床,已经走了。我刚穿好衣服,母亲推门进来,说三叔回家去了,邻村有人请他过去看宅基。走的时候喊母亲不要叫醒我,说昨天晚上睡的晚。

刚说着,幺婶端来洗脸水,说饭菜都热在锅里的,喊我洗完脸就过去吃。正洗脸的当儿,幺婶凑上前来,问我昨天晚上的事情。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应答的时候,母亲接过话来,说不过就是画画水,问问神,收拾收拾就撤了。我也支支吾吾的说什么他们说了,在外面耍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收拾收拾就化解了。

我那幺婶还想追问,见母亲阴下脸来便出去了。母亲说:“你这幺婶最是个长嘴巴,就欢喜找些空话来扯……”母亲刚抱怨完幺婶,便对我说早上三叔告诉她,说我就是招惹了点不干净的东西。几位师傅答应帮我做场法事后再在老家多住一段时间,养养身子就好了。

母亲说完后,又靠近过来底声的问及昨天晚上的详情,我忍不着笑了起来,说这事情你不都知道了嘛,就如同你刚才回答幺婶说的一样,三叔说过两天找个好日子来化解化解就好了。母亲听完后,面露喜色的招呼我吃饭。

这个季节可真是个鸟语花香的好时节,百花争奇斗艳的绽放。蜜蜂们携儿带母嗡嗡的搬运花粉,白花花的昌溪雪梨树开得煞是壮观,那花瓣纷纷飘落在田间的泥巴路上,如同冬日里没有化尽的残雪。

抬眼远眺,只见伏龙山如同罩上了一个绿套子,耸立在石门村的北面。山上的道观楼台恰似藏在松林之间一般,若隐若现的琉璃瓦勾角越发的让人觉得神秘。整个石门村上上下下,好比铺了一张阿拉伯人编织的彩色大地毯。雪白的是梨花,金黄色的是油菜花,粉红的桃花,绿油油的小麦苗,就连那路边破石头缝里的一株野草,也要挤出三瓣指甲般大小的花来点缀一下。

美景天成,上帝的恩惠,乡下人却似有眼无珠。终日里穿梭在田坎地头,只顾及寻些虫子稗草找乐,还恨不得这花儿早日的凋谢过去,好结出些碗大的果子来卖钱。想想城里人却没有这样的福气,一天天的奔波在鳞次栉比的“钢筋水泥森林”里,买一株盆栽的花草放在阳台上,便如同祖宗般的侍侯,其实我们只要是逃将出来,我们便会知道这“大牢狱”之外还有那么一些让人赏心悦目的景致。

恺撒的归恺撒,上帝的归上帝。城里人有城里人的生活,乡下人有乡下人的乐趣,规则就是这样,你乐意就交换,不乐意就别伸长脖子张望。上帝搓捏的这些泥巴人啊,却总不知足,妄想着好处都要占齐,自己手里拿着黄澄澄的金子,还要去捉摸别人手头白花花的银子。

幺婶在柑桔地头种莴笋,母亲陪她在闲扯。幺叔一边给柑桔树施肥一边听我摆谈,他喜欢听城里人的事情,我现在无聊得很,也乐意陪他说说话。这时候程思泯打来电话,说他们在海南晒日光浴,皮肤都黑了好多,我让他多晒晒,免得一辈子都得当小白脸。他又问及我病情,我给他说了我回乡下疗养的事情,他听了很兴奋,说有时间一定过来瞧瞧,也过过田园生活的日子……

大城市里生长的人,大都有向往乡下田园生活的心结,那小子实在是可怜,有次同我闲聊竟然吃惊花生是长在土里的,他以前一直以为那花生是高高挂在树上长的。

山间手机信号差,断断续续的如同在交代遗言,于是我们说了一会就挂了。刚接完程思泯的电话,三叔便打了过来,说他家的鸡掉到池塘里淹死了,三婶喊我和母亲过去吃泡辣子炒仔鸡。于是我和母亲便同往他们家走去,一两里来的路,母亲在路上碰到人就闲聊,我们竟然走了半个来小时。

三叔还没有回来,三婶和她的小女儿在屋前的坝子里用滚水烫鸡、拔毛。一只大水牛拴在磨盘边嚼着青草,一边吃一边拿大眼珠子瞪我们。三婶见我们来了,便大声“秀儿、秀儿”的喊。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答,她便骂什么这个死人只顾猫在屋头看电视,什么都听不到了。又喊了两声,这才见到从屋里出来个抱孩子的年轻女子,端来凳子招呼我们坐。

我知道这是三叔的大女儿,我过去喊着妹妹,逗着她的孩子,母亲问三婶:“三弟还没有回来啊,我大姑呢?”

“还没呢?妈去幺妹家了,都五天了,说的昨天回来结果没有回来,就看等回来了不。”三婶一边扯着鸡毛一边回答道。母亲接过秀儿手里的孩子,抱着开始逗起来。

我母亲所说的大姑就是三叔的母亲,我祖父的妹妹,一个很慈祥的老太太,我喊她为大姑婆。母亲抱着秀儿的孩子,拖着声调说些重复的言语逗着婴儿。那抱孩子的女子叫秀儿,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三叔的大女儿,如今已经结婚了,算起来比我还小两岁。那和三婶一同拔鸡毛的女孩子是他们的小女儿,叫兰儿,还在读高中,那女娃娃害羞得要命,喊了一声大姨、哥哥后便如同见到了人贩子,埋着头只顾拔鸡毛。

三叔回来的时候,我们在院子里闲聊。只见他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一手提了一瓶白酒,另一只手提了一些香蜡纸钱。三婶接过三叔手上的东西,说什么明天是十五,买了点纸钱祭祭神。说完后又喊兰儿去烧火做饭,我们和秀儿在院子里逗她的孩子玩。

那鸡拔毛洗净后,三叔和三婶两口子背着背篓在门前的菜地里割青菜喂猪。三婶本来就矮胖,加之人过中年发了福,体形更是变样。我见她背着背篓行走在田坎上,如同两个午餐罐头摆放在一起,心里正在偷笑的时候,从远处走来一个中年男子和他们打起了招呼:

“三哥啊,原来是你们两口子嗦!我从坡那边走来一直就在纳闷,这个季节,瓜苗才下种,我说怎么有两个老南瓜结到你家菜地里了……哈哈……”

来人和三叔三婶开着玩笑,意思是笑他们两口子又矮又黄,站在地里如同放了两只老南瓜一般。

三婶也不示弱,张开嘴骂道:“这个短命的哦,你到岩下去偷牛没有偷到哇?拿你老嫂子取笑,当心回去我那弟媳喊你跪搓衣跪搓衣板,膝盖跪肿了再别来喊你三哥要药酒抹……”

三叔给来人递烟,母亲起来也和他打招呼,跟着他们笑。我本来不好意思笑,但见到秀儿扑哧的笑了起来,也忍不着跟着笑出声来。我认得此人,是村头老井边的王大富,这个人刚赶集回来,是个牲口贩子,专门做买卖猪牛的生意。那人和我打了几声招呼后,不断的说我长高了,啧啧的称赞我越长约帅气。我听了这夸奖有些脸红,站在一旁听他们闲聊。

天微微泛麻的时候,我们正准备进屋去。这时候对面的路上传来一个老年妇女的声音:“兰儿,兰儿啦!快来帮我拿下哦。”我听得出是大姑婆回来了,连忙起身去接她,走近一看,她老人家蹒跚着步履,大包小包的东西攥满了手。

我过去喊“大姑婆”,这老太太眼神不好,耳朵却不背,一下就听出了我是谁,很高兴的对我问东问西,又问我带媳妇回来没有。我接过她身上的包裹,边走边回答她的问题。一进门,见到我母亲,二人又开始亲热起来,老人家刚进门还没有歇下,便从包裹里面掏出花生核桃一个劲的喊我们吃,说是从女儿家带回来的米核桃,壳薄得跟纸一样,肉也多。

我吃着核桃,走到厨房看三叔做菜,又偷吃了一块刚起锅的鸡肉。这只半大就短命的小公鸡,肉香脆嫩滑,合着泡椒炒出的那个味道好得很,别说吃,闻到味儿就是流口水。我吃了一块,又给秀儿偷了一块。母亲只顾和姑婆闲谈,也不说我。

她知道我早就把三叔家当成半个家了,从来都是不顾忌什么的。也是的,我从小就在三叔家玩,他两口子就两个女儿,没有儿子,见我长得乖巧,加之又是亲戚,所以对我很是疼爱。这老太太一点脾气也没有,我虽然调皮,却总是帮着她做事情,老人家有些封建思想,重男轻女,见我很懂事,自然喜欢。

三叔家是独门独户,左邻右舍都比较远,两层楼的青砖瓦房,楼上三间卧室,三叔两口子就住在上面。楼下中间的是堂屋,右边的一间卧室,老太太住在里面,左边的一间被隔开了成了两间小的,外面的半间做成了一个仓库,墙上挂满了腊肉。

那仓库里面半间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长年锁着,记得小时候有次我和秀儿好奇,想打开进去看看,见三叔在凉椅上睡午觉,钥匙挂在腰间。于是我怂恿秀儿去偷钥匙,秀儿本是不敢的,见我怂恿的厉害,便偷来钥匙。

哪晓得我们刚打开密室的门正要进去,却被后面的三叔敲了她几个暴指,那秀儿立马痛哭起来。我虽然没有挨打,心里却比秀儿还要难受,躲到院子的牛栏里大半天也不好意思不出来。这后来三叔又在房子的左右各搭建了两间矮瓦房,左边是厨房和堆积柴物的,右边养着猪牛还有一个厕所。

我们在堂屋里吃晚饭,三婶用没有种完的红苕种煮的干饭,除了泡椒辣子鸡块,又炒了老腊肉,两个素菜,一盘烟熏老豆腐干,一碟子香酥花生米和一盆青菜汤,香喷喷的摆了一桌子。

那堂屋中间墙上高挂的毛主席图象已经泛黄,下面贴了一张明星油画日历。年轻的抢着鸡肉吃,老太太牙不好,对鸡肉和干腊肉不感兴趣,拈着青菜使劲的吃。母亲三婶陪她老人家有句无句的闲聊,如同有说不完的话。我陪三叔喝了一点药酒,刚下肚就上了头,脑袋昏沉沉的如同吃了药的老鼠。

我听到母亲她们在说到什么明天都进城去的话,仔细一听,原来明天秀儿要进城去看她丈夫。她丈夫在县城里一家家具厂里当工人,很挂念孩子,嚷着要秀儿抱过去看看,夫妻二人也好久没有见了,相思得厉害。又加上兰儿耍完周末也要回城里读书,言语中三婶也有进城去逛逛的想法,母亲一听,连忙邀请她去我们家耍。

几人一拍即合,商量好明天一同出发。母亲又喊姑婆也去,老太太连忙摇手,说她才回来,还是愿意留在家里照看鸡鸭。又说城里住不惯,楼下的人也不好,和她们闲聊个个都爱理不理的……我们大笑起来,知道她老人家不喜欢城里人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方式。母亲边笑边看我,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害怕回去了担心我一个人在这边的生活。

于是我说道:“你们都去好生的玩,我在城里呆厌了,还想在乡下好好的住几天呢!这边有三叔和姑婆他们,还有幺叔幺婶,你们就不要担心我的着落了!”

“对的,表姐啊!你就一百个放心回去,你是知道的我从来就是拿九儿当儿子对待,有我在他的身体只会越长越强壮的。你回去和姐夫都安心的过日子,这边有我呢!”三叔怕母亲担心我,连忙承诺道。

吃完饭后,三婶和老太太收拾碗筷去了,我们坐在堂屋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葵花籽。秀儿的孩子哭着要睡觉,她只好抱他上楼去了。兰儿本来还想多看会,三叔却吼她去睡觉,说明天要上学起的早。

三婶她们洗完碗筷

喂完猪牛后便来陪我们闲聊,老年人起的早睡的也早,姑婆坐了一会就开始打瞌睡,说困了要睡觉,母亲说也要陪她睡去了,于是二人洗完脚便进了侧屋。三婶上楼给我弄好床铺后,下来看我和三叔还在摆谈,便说她也要去睡了,于是自个上楼去了。

堂屋里于是就剩下我和三叔二人,又过了半个小时,三叔见她们都已入睡。便起身说有事情和我说,于是关了电视,带我来到左边的屋子。我见他打开那间神秘的屋子,开了灯,引我进去。

里面的这间房子密不透风,没有窗户,要是不开灯,白天都是一团的黑。我进去打量着里面的一切,看一眼便知道这是三叔的工作室。一张大的木头神龛摆在里面,上面供奉了一个石头雕刻的老君象,神台上摆了一些瓜果,还有几支熄灭的香蜡插在一个小的香炉上。三叔一进门就点了好香蜡,一个人面对老君象窃窃私语起来。

墙上一幅古画,上面一个仙女模样的人如同腾云飞天一般,下面有一排小的隶书字,看样子是一首诗,标题是《留别卢陲》,我凑过去念了起来:

留别卢陲

唐少玄

得之一元,匪受自天。

太老之真,无上之仙。

光含影藏,形于自然。

真安匪求,神之久留。

淑美其真,体性刚柔。

丹霄必虚,上对之俦。

百风之后,空馀坟丘。

读完后,并不知道意思,只是觉得这诗很熟悉,好象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想了半天才忆起原来在《旧唐诗》里面读到过,还记得有注解说什么这崔少玄是汾州刺史崔恭的小女儿,颇有些姿色,后来嫁给了一个叫卢陲的人。这卢陲到闽中做官,路过建溪武夷山的时候,看到了云中有两位仙人紫霄元君和扶桑夫人。她二人问卢陲说:“玉华君来乎”?卢陲不知道她们说的什么,于是回去问崔少玄,崔少玄于是说道,我曾经是天上玉皇大帝的左侍书,被册封为玉华君,只因尘缘未了,动了凡思,被贬谪到人世,做了你的妻子……又过了几年后的一天,崔少玄突然对卢陲说上天重新召她为玉皇左侍书,要回去了。卢陲不答应,苦苦相求挽留。崔少玄于是说,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我给你点指示,你按此指示去做,终究有一天一定会再见到我的,说完后便留诗一首飞天而去。后来卢陲悟透了这首诗,修炼几年后也飞升做神仙去了。

这样的故事我原本以为是神话传说,不料三叔他们却是拿来奉为圭臬。三叔见我读画中的诗句若有所思,于是说:“如有人读得懂这首诗,便和我金丹派有些缘分,只要经过我们悉心指点,假以时日一定能悟及大道!我今天带你进来就是想给你交代我和你祖父的第一重身份,前天你已经知道了个大概,索性今天全都给你说清楚的好,免得你成天会乱猜疑。”

“第一重身份?三叔是不是说你和祖父都是什么金丹派的传人?”我问道。

三叔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佛教有‘一叶开五花,结果自然成’的说法,我们道教也是如此。尹喜当年创立了楼观派,他以《老子》为教典,尊奉李耳为教主,以得道归真为使命!这样一直传到东晋的梁谌后才逐渐的分成了很多个不同的派别,于是这道教的派系就枝繁叶茂了。先是东汉张陵在蜀中鹤鸣山广收门徒,让入教的人交纳五斗大米,于是该教就被称之为五斗米教,又称天师道。又有张角、张宝创立的宝创立的太平道;其后大真人魏伯阳创立了金丹派;道教第一女道士魏华存创立上清派;北朝时,北魏太平真君年间,嵩山道士寇谦之代张陵为天师,创建北天师道;在南朝宋明帝时,又有庐山道士陆修静,‘祖述三张,弘衍二葛。’创立南天师道;还有箫抱珍创立的太一派;王重阳于金大定七年创立的全真道;刘德仁创立的大道教;宁全真创立的东华派;王文卿创立的神霄派……”

三叔一口气的介绍着道教的支派,我听得有些出神,如同在上古代历史课一般。

他继续说道:“后来天师道第三十八代天师张与材,于元大德八年游说上清、灵宝派成功。将三派合并一派,创建正一教,自任第一任正一教主,主领三山符箓。此后,江西龙虎山传天师法的龙虎宗,清江阁皂山主要传灵宝法的阁皂宗,江苏句容传上清法的茅山宗,皆统一于正一派。天师道从此亦名为正一道,其他如净明、武当等支派均属之。这样一来,天下道德归一,想想当时的正一派是多么的显赫一时啊!只可惜好景不长,这张与材升天后没过几年正一派便四分五裂了,回到原先,几个派别改回名字各自领导一方去了。孟子说:‘古圣人,皆是明于礼仪而陋于知道人心。’可真是一语道破玄机!道理虽然明白,但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强行合并扩张也不见得是好事。”

我点了点头,表示对他的说法表示认同。

“清末民国后,洋毛子的思想传了过来,我们这些所谓的‘牛鬼蛇神’跟着封建王朝一咕噜的下葬。玉石俱焚了,各大道教派别摧枯拉朽般的垮台。然而惟独这上清派却是偏居江南一隅,天佑般的保存了下来!后来又联系到蜀

中的残余星火,改革开放后,宗教人士得到了相应的权利,这上清派空前的壮大发展,就成当今第一道教派别。然而其它的道教派别却没有这样的好运,不是灭失就是仅剩零丁!你看看,到今天我所知晓的就只有太一教、天师道、还有我们金丹派分别有个把传人,其他的派别别说‘帝钟’,连祖师爷的道场都已经是瓦砾无存了!”

我仔细的听三叔讲述,偶尔插上一两句话。“难道金丹派就剩下三叔和祖父二人了吗?相爷爷和莫端公还有樊叔叔他们都是上清派的?”我问道。

“我金丹派其他地方是否还有教众这个我不知晓,但这蜀中,却只有我和你祖父二人是嫡传的弟子。我金丹派自东汉魏伯阳祖师爷创教一千九百多年以来,集大成者的先师不计其数啊!魏伯阳,左慈、葛玄、郑隐、葛洪、李涵虚、伍守阳、柳华阳皆是一等一的宗师,人才济济,门庭煌煌。然而到如今,教主信物‘金元帝钟’早已不知失落何处!现在传人手头有的,惟独魏真人当年炼药丹使用过的一只‘白石丹炉’仅存蜀中,成了这金丹派的唯一嫡传信物。”

三叔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只听说我们金丹派的最后一任教主丙大阳,解放前在陕西云霞山被国民军窜逃的残余势力绞杀后,便让我们这金丹一派从此中落。这道士自古就分为在家的和出家的,出家的要经过严格的簪拔仪式才能称之为出家道士。这些人,甘愿寂寥,自绝红尘,隐居于深山洞底里面,与青山为伴,清溪为友,日出后出没于竹林蹊径,月开时在殿堂里烧香诵经,晨钟暮鼓,素食蓝衫。这在家修行的称之为火居道士,可以婚娶并无约束。正是晨抱孩儿闲话桑麻,夜拥娇妻狎语龌龊,闲暇时读它一卷经书,忙日里耕作二亩稻田,可明目张胆读阅黄老,可窃窃祟祟捻翻禁书。悠哉由哉,不已乐乎!”

三叔说得高兴时摇头晃脑起来,我听他话说得诙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并不打断他,听他继续说道:“道士学习的法门很多,包括服食、辟谷、外丹术、内丹术、引导、行气、炼神、啸法、符箓、咒语、雷法、占验、禹步手诀等等,所以并不见得哪个派别的人士就只学自己一派的东西。比如我和你祖父除了修习吐纳内丹外还要学些符箓咒语,伏龙山上的道士也要学习我们的内丹术。那莫端公和樊厨子是上清派的火居道士,学的是上清的符箓法门,当然各自跟着行业师傅又学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旁门左道。而相木匠无门无派,小时候拜师学木工,他师傅是个老瘸子,拜过一个太一派的师父,懂得些法术,和那老竹沟的贺瞎子算半个同门。相木匠有次建房的时候,不幸从屋梁上掉了下来,偏偏遇巧手耷拉到了地上立着的斧头,割断了手腕。”

“啊,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我瞪大着眼睛说道。

三叔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事情也就这么巧合。所幸老天有眼,二十多岁的时候得了神授天书《小木经》,看了三分之一,到如今练成了浑身的法术。在我们这些人当中,就数他道行最高,本事最大。我和你祖父乃金丹派的火居嫡系传人,都是修炼内丹的人。外人只当我们是亲戚,是我舅舅,却不知道他也可以说是我修行的启蒙老师,我喊他舅舅或者是老师都是可以的。我六岁开始就跟你祖父修道,迄今四十余年,他对我来说亦师亦友,我今天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他的细心教诲。我们这些练内丹的,以人身为丹鼎,以身中之精气为药物,以神为运用,在自己身中烧炼,使精、气、神不散而成‘圣胎’。南宗白玉蟾说:‘自家精气自交媾,身里夫妻真妙哉’,所谓圣胎,即是内丹。邋遢道长张真人说:‘嗟夫!人身难得,光阴易迁,罔测修短,安逃业报?不自及早省悟,惟只甘分待终,若临歧一念有差,立堕三涂恶趣,则动经尘劫,无有出期。’至理名言啊!可惜世人大多丝毫不知,到了宝山也是空手而回,百年后终究是一堆朽骨。”

我听得出神,若有所思,完全插不上话来。

三叔继续说道:“我们金丹派修炼的书籍宝典主要以《周易参同契》、张紫阳的《悟真篇》为主,辅以元代陈致虚《金丹大要》,当然也还要学些符箓咒语反厌胜防身。这丹宝大致为五个级别,分别为子丹、元丹、大丹、金丹、仙丹。修行到仙丹的时候,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那时便可以羽化飞升去了。然而这每修一个级别却也是非常的不易,一般来说要勤修二十年才能上升一个级别。说来惭愧,我每日里打坐吐纳,行道引气,修了三十多年才得了枣子大小的元丹一枚。你祖父不同常人,心无旁骛,潜心修行,还不到七十年就接近金丹了,足足有鸡子那么大啊!黄澄澄的……”

三叔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个手势,我见他一本正经的说着,让人看不出来有半点吹嘘的成分,俗话说眼见为实,我还是有些将信将疑起来。三叔说完,又从一个小柜子里面取出来一个小匣子,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一件黄布包裹的东西,摊开布原来是一件白色的石头香炉,白里泛黄,磨得有些发光。

他告诉我这个就是那白石丹炉,等我看完后又从神台下取出一本发黄的线装古籍书来,书的后背上写了五个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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