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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如同在森林里面行驶一般,小区内的植被大多是名贵的品种,观光车转了几个弯,不一会就到了他家门口。程思泯与司机道着别,下了车后,我见到一排木栅栏环绕在一栋典型的北欧建筑周围,门口两扇镂空雕花铁门。门上面一块木牌子上书写了“金陵16号”几个字,旁边挂着两块竖着的小木牌,一边写了两个字,“格物”与“致知”,用的是四书中《大学》里面的词句。正看的时候,程思泯笑着说这个是他外公非要加上去的,原本他们是不同意的,与建筑格调不搭配。

刚下车,一个中年妇女就出来为我们开铁门,程思泯喊了声贵姨我才知道这是他们家的保姆,不然我还以为是他母亲过来接我们。贵姨招呼我们进门,然后对程思泯说老先生在后面的池塘喂鱼儿,很快就进来。

我们换了鞋子,一进底楼的大厅,里面如同外面一样的绿意盎然。虽然不是金碧辉煌,琳琅满目的装扮,殊不知感觉却很好。大厅中央一件水晶吊灯构造精致,屋顶上有西方常用的壁画,墙壁的两边挂了两幅梵·高的向日葵,客厅正墙一幅很大的圣母玛丽亚抱圣子油画。一张大红地毯铺在屋子中间,屋内摆放的家私很典雅,明显的北欧古典风格。壁炉桌子茶几橱柜的表面用大理石镶嵌,侧面局部以原木浅浮雕为主,线条流畅柔和,镶金兽脚抓地,厅内里面左右两个圆弧型的楼梯一直通往楼上。

我正看得出奇的时候,被程思泯一把拉着往楼梯上去。说要带我先去他的卧室看看,又说这房子的装修大多是按他母亲的要求设计的,所以比较欧式化。我们一直跑到三楼,进了左边一个屋子,里面同样的欧式家具床柜。一张很大的床上,淡紫色薰衣草图案被子胡乱的挤成一团,床上还横放了一个大大的史努比,几本时尚书刊零乱的散落在床头柜上。

“贵姨怎么就不给你收拾下!”看到他这里这么乱,我笑着好奇的说道。

“我不让她收拾我的房间,我不习惯别人动我的东西。”他回答道,我笑了笑,越来越感觉这小子永远都长不大。他的卧室里面还有一个大书橱,我过去看了看,书不是很多,英文书籍占据了大半部分。

我们正在闲谈的时候,贵姨在门口敲门说老先生已经回来了,请我们下去喝茶。下楼的时候,我问到程思泯的父母,他淡然的回答说都不在家,国外工作去了。我明显的感觉到他不想谈及这个话题,于是也不再问。

楼下的大厅沙发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容貌很清癯,眼神深邃,一看模样就知道是很有学识的知识分子。老人看见我们下楼,连忙起身招呼说道:“小石啊,来来来,这边来坐,泯泯经常提及你的,个子比泯小子还高呢,有一米八没呢?”

“没有,刚一米七八。卢教授,今天打扰您了。”我连忙微笑着应答。

“什么话呢!我一个人在家闷的慌,想出去走走腿脚又不利索,正愁没有人来散心呢!我喜欢我喜欢和有学识的年轻人摆谈,这样日子也过的快些”老人很慈祥的和我交谈,贵姨端上来三杯竹叶青,老人招呼我尝尝。

我咂了一口,香气扑鼻。说道:“峨眉山不愧为名山大川,才能产出如此佳品”。

“是呀是呀!国内名茶无数,可我就单喜欢这个,喝了叫人淡定,什么烦心的事儿都不计较在心上了!”老人微笑着回答。

我们就这样闲谈了半个多小时,贵姨过来说准备开饭了,于是我们来到饭桌上,三荤三素一汤,还有一些精致的糕点。总体来说,桌子上的菜做得很清淡,我想老年人的口味大多如此,不喜欢油荤过重。我们继续的谈论着各种问题,我刻意的让自己举止斯文得体,害怕免得别人笑话,程思泯这小子在家里简直是率真过头,整个晚餐席上大声的笑谈,手舞足蹈的高谈阔论。

吃完饭,想到我今天的来意,人家主人肯定是不好意思提起,于是我便说:“卢教授,今天一来是来拜访您老人家,二来是听泯泯说您在金石上有很深的造诣和研究,想来麻烦您一件事情……”

没等我说完,老人便打断了我的话,说今天请我来是他的意思。听说我有一件古玉很奇特,他便想看个明白,结尾又说做他们这些职业的人就是这样的毛病,见到古玩了眼珠子就发亮,人都年轻几十岁,说完便大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把那古玉坠子从脖子上取了下来,双手递到他眼前,老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后,面容一怔,迟疑了片刻,又看了看,然后连忙抬头看了我一下,又立即直了身子扶了扶镜框开始观看。等他仔细看了一会后却对着我们说道:“下面灯光不好,我们到楼上去。”

于是程思泯起身扶老人往楼上走去,我紧跟在后面,楼梯上程思泯问老人看出门道没有,老人不说话,低弯着腰好象在想什么问题。我看他那神色,怕是这古玉上有些话题,于是想到自己刚才撒的谎,内心有些忐忑。

我们进了二楼左边的一间房子,一进门,我有些吃惊,里面的装修和布局同外面的完全迥异,十足的唐域风格。门口的则面一个长脚凳上放了一盆浓密郁葱的吊兰,另一侧面放了一

架古朴的衣架,上面挂了一顶帽子和一件黑色的长风衣。

老人坐到一张翘头案台后面的太师椅上,程思泯递给了他一把水晶放大镜和一把小电筒。我见老人面前的案台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和笔洗镇纸,一个双龙头圣祖笔架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毛笔。我继续审视着屋内的一切,案头后面的大半个墙面用暗红色木板打底,上面用行楷阴刻着很多的字,我仔细的看了一段,才明白这是中唐名臣张说的警世佳作《钱本草》。

只见那上面的字体深厚古雅却又秀丽可爱,沉着明润不乏闲适疏朗,一看就知道是临摹的宋代书画大家蔡襄的字体。案头旁边两组黄花梨木彩漆多宝格上,除了一对粉彩百蝶赏瓶外全是密密麻麻堆砌的书。

我们来到的这间房子很大,原本是一个长方型的,主人在进门的左边用一架兰草图案的屏风隔断,把进门处隔成了一个正方型的书房出来。屏风的另外一边摆放了一张大的江南架子床,床边一把矮的脚踏,我想这就是老先生就寝的地方了。

我把屋子大概的看了一遍,回过头的时候看到程思泯和他外公还在仔细的端详着那件玉坠,老人看了半天后把手电筒和放大镜放到一边,神情很凝重的轻声问我:“小石啊,这个是你祖上传下来的?”

“嗯,是的”。我吱唔着,感觉面部很烫。我想事到如今,只能继续的谎言下去。

老人没有追问下去,我听他缓缓的说道:“蝉的蜕变过程是一个很神秘复杂的过程,古代的方士一直把它比喻着自己得道归真的过程,所以那时的人们一直把蝉视为神物。玉蝉的雕饰历史很久远,各朝各代都有出现。其实它的用途原本不过也只有两种,一是用来殉葬,称为琀蝉;二是用来佩饰,称为饰蝉。”

我点了点头,想到教授确实不一样,开口就是学问出来。

老人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饰蝉最开始是用来装饰腰际和帽子,后来也流行成为了肢体的挂件。你这只玉蝉从雕刻上来看,如果是初学者,可能会以为是汉代的汉八刀手法,其实不然,汉八刀的关键是线条粗犷有力,刀刀见锋,但你看这上面的线条阴柔娟细,流畅感不强,而汉代的时候人们对金玉的制作已经很娴熟了,形体雕刻上一般不会有图腾的成分,实物大多很明朗,只要不是在制作赝品,难得有抽象的成分。”

我“嗯嗯”的应着,表示认同他的看法。

那老教授将古玉拿到我们面前,继续说道:“你们再仔细看看这只蝉,它主体以片状呈现,黄玉质,时代久了就沁染得发黑,你看它以凸凹的弧线刻画出眼、翅,线条流畅,对称和谐。在背面有切割痕,还钻有一个对穿的腰孔,看似蝉,又不完全形似。所以结论是它应归为新石期时代仰韶文化的产物,有八千年左右的历史,它的用途应该是祭祀后殉葬用的,为琀蝉。”

听了这话,不只是我瞪着眼睛望着卢教授,他的外孙也吃惊的看着他。

“八千年?很珍贵吧?是不是值很多的钱?”程思泯回过神后立即发问。

卢教授微笑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外孙,乐呵呵的说道:“见到即是拥有,圣人孔丘告戒我们什么?少年戒色欲,中年戒好胜之心,老来戒贪念。我看啊这三戒不应该是用年龄来区分的,你们看看我这后面墙壁上的这篇《钱本草》,看看是怎么说的这个‘钱’字,字字珠玑啊!”

听他这样的说道,我们也跟着笑了起来。程思泯笑道:“您老人家说的不对,张说这老头子不过是福气好遇到武则天这样的英主了,要是遇到祸国殃民的亡国之君,你看他怎么写?一定是《钱本命》为题材的。有钱的人说钱不值钱那是坐着说话不腰疼,没钱人说钱不值钱那是根本没钱,稼穑之艰辛只有老百姓才明白。”

我佩服程思泯的才思敏捷,说问题往往一针见血,很深刻,总能一下子说到点子上去。

老先生喝了一口茶,笑着接过话来说道:“你小子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懂得稼穑的艰辛?哈哈……现在的年轻人,很多的事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嘴巴两张皮,说话不费力。这张说一生宦海沉浮,也有大起大落穷困潦倒的时候,他这篇文字是辞世之前写的,以金钱比喻药草,通篇言简意赅,回味无穷。总结了人生七十年,宦海四十载的所有心得感悟。大凡世间,鸦雀之栖,不过一枝,麋鹿之饮,不过一瓢,金玉满堂,却又莫之能守!你说这世间的一切,到头来还有什么能带走的?”

我不语,仔细的想着他的话。程思泯笑嘻嘻的答道:“是的,是的,早些说来,您那对百蝶瓶我就早些拿走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老同志要戒贪,切莫放不下才是。”

“原来你小子多时就惦记到我的那对瓶儿了!这个不行,你那如同八国联军般心思的舅舅早就觊觎它了,用什么样子的手段就是没有拿得走。哎!不过是清光绪年间的东西,值不了几个大洋。我不过是睹物思人,它是三十五年前你外婆在古玩市场为我淘回来的,这个我是一定要带进棺材里面去的,你们都别打主意了。”老人说完,有些伤感之态,程思泯收敛了笑容,也低头不语起

来。

我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屋内一时寂静。

“纵是千年铁栏槛,不过一个土馒头。”我不经意间经意间轻轻的说道。

“是呀!很对,《红楼梦》是本好书,芹溪先生毕生的心血,一部不完整的书,却成了中国古今文学不可攀越的颠峰。现在的年轻人啊,自己老祖宗的东西啃不动,反倒认为外国的月亮更圆,殊不知我华夏文明的伟哉壮哉!就凭这四大名著,随便扔上哪部到欧洲去,也能砸倒几个文化巨人。”说到这个,老人立即来了兴致,开起了玩笑。

“你这人,食古不化,又开始排起外来,难道我们接受的西方教育都是没有用处的吗?雨果呢,你最推崇的雨果难道也是文化侏儒?”程思泯皱着眉头说道,很明显,他不是很认同他外公这样的观点。

我见他二人争执,不好插嘴,只得在一旁笑不作声。

一见外孙反驳,卢教授笑呵呵的的说道:“哈哈……我只不过是打个比方,驳斥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崇洋媚外,并没有看不起外国文明的意思,你急什么呢!雨果几乎圣人,他代表的是近代文人的良知,他的思想是欧洲文明的灯塔。”

我还在回味着那祖孙二人的一番对话,只听到卢教授突然的问道:“你们说贾宝玉的那块娘胎里带出来的石头,对他来说到底是祸还是福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一时语塞。

“我看是祸,你们看到头来那贾宝玉身边的人包括他自己,没有一个是落个好下场的!”程思泯说道。

“这也未必,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善恶之罚,如影随形。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远古的时候啊有一个君王叫太甲,他年轻的时候犯糊涂,把个国家治理的不成样子,后来听大臣的规劝后改邪归正,一心打理朝政,终于使得国家慢慢的昌盛起来。于是后来他就感叹的说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老人说完看我们愣在一边,于是又微笑着说:“不扯远了,比如说小石这只玉蝉,或许是祸,或许是福,天意难测啊!”

我一惊,正想问原由。程思泯心直口快,抢先说道“什么祸福的,你老人家倒是说清楚!你的意思我们都听明白了,这玉蝉里面有弦外之音。”

老人不说话,凝视着我,我更加的惊厥,小心的问道:“老先生,我最近确实遇到不顺畅的东西,希望能得到您老的教诲,我将感激不尽!”程思泯见我这样的说,接过话来说道:“你这人,也亏得是一肚子学问,怎么就这样的不干脆,有什么你就直说,石九是我好兄弟,他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我很感激的望了望程思泯,那小子全然不知,一个心思的套他外公的话。

老人又开始大笑,然后说道:“什么教诲不教诲的,我呀只要是有根据的事由,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这件事情,我也是没有谱的瞎扯揣摩。一是看了点古书记载,二是听别人讲过些闲谈,刚好知道点原由,你要问这是真实还是谣传我也说不准,再者也不一定和这块古玉对得上号。”

“哎呀!不管是谣传还是野史什么的你都讲出来,你老人家就当是聊斋,我们就当是消遣打磨时光。”程思泯开始不耐烦起来,急切的想让他外公把事情说清楚。

老人笑着说道:“就你最沉不住气,急得跟猴儿一样,你看别人小石,多稳重的年轻人。”听了这话,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尴尬的笑了笑。程思泯笑着说道:“那是,他在公司里面历来就是道高望重,这个我自然比不上他。”

我瞪了那小子一眼,卢教授笑了笑,说道:“这事既然你们想听,那我就说说,但你们听了,可别较真,如果按十分来说,三分是历史、三分归传说、三分当笑话、还有一分算我自己的揣摩。”

我们笑着点了点头,希望他把话题深入下去。只听老教授说道:“我教了一辈子的书,中年的时候对考古突发兴趣,于是顺便做了点文物研究。”

老人说到这里,却停顿下来,抚摩了一下额头,仿佛在想着过去的事情,然后继续说道:“这话还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当时我被聘请为省考古队的顾问,一次我们在湖南发掘一座古墓,里面有一折叠残缺帛书。带回实验室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全是古诅楚文,一共六百零三个字。当时我们就傻眼了,那诅楚文是战国年间秦楚交战时的产物,年代非常久远,研究的人寥寥可数。那时的秦国为了打败楚国,于是请巫师用巫术祈祷自己胜利、诅咒楚国灭亡。仪式结束后将所有的表文刻在五块石碑上深埋在地下,希望能告知天地……”

听到有神秘的东西发掘,我和程思泯都来了兴致,仔细的听着,一点不也敢分神。

老教授继续说道:“等到秦国横扫六国统一华夏后,丞相李斯实行文字改革,以结构简练书写方便的小篆代替先秦所有杂乱无章的文字,故诅楚文基本就不再使用,慢慢的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这五块石碑一直到北宋年间才被发掘出来,于是人们才开始再一次的了解诅楚文的文笔结构。

这些文字类同先秦时代的大篆,史料上记载的也少,发现帛书后,当时我们国家可是没有几个人能认识这上面的文字。怎么办呢?你们知道做考古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一探究竟。于是我自己一张张的从帛书上临摹后,再带去图书馆遍查古籍篆刻文典,三个月后,终于大致搞清楚了这里面的内容。”老人说完后面色凝重,开始停顿了起来,像是在思索、回忆着过去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样的书,说的什么?”程思泯好奇的问道。

“是道教符箓书,名字是《三洞神符记》。只一卷,撰者不详,书中记载了三洞各经关于天书、神符之名称和解说,还有一点逸闻趣事和典故。我当时正在对金石研究有很浓厚的趣味,恰好看到了里面有一段记载祭祀琀蝉的故事。”卢教授一说到这里,我的心紧了一下,下意识的往前倾斜了身子。

只听老教授说道:“说的是古氏族部落祭祀的大巫师,他们的身份象征就是冠羽额琀。意思是头顶插野雉的羽毛,额头上佩带琀蝉装饰。这琀蝉的描述着墨不多,寥寥数语但能大概说出了形状,描述和小石带来的这块玉石有些相似。还说大巫师们代代相传的除了这块黄玉琀蝉外,还有一段什么暗室密传的歌诀《星宿谣》。哦!小石,你祖上有没有传下来什么歌诀民谣的?”

我心头一惊,因为我正在想那个瞎子的事情,我想该不会那《星宿谣》就是老瞎子让我念叨的那数星星的口诀吧!听到卢教授抬头问我,我只能故作镇定,结结巴巴的摇摇头说道:“没……没有!卢教授,我没有听我家人说起过什么星宿歌谣的。”

“哦!或许年代久远,歌诀早已失传。”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继续往下面说去:“当时我也不懂得这《三洞神符记》是本什么样子的书,更不知道这黄玉琀蝉的具体意思,怎么办呢?我想到这个既然是道家人士的故事,道士应该懂得这其中的意思!于是我专门去拜访鹤鸣山的一位年过百岁的玄门蓿老,那老道长和我有些交情,我造访这位真人多次后,他才将这《三洞神符记》和黄玉琀蝉的原由告诉了我,并且告戒我不能轻易泄露出去。”

老人说到这里,或许是口渴难耐,又喝了一口水,停顿了片刻神色凝重的说道:“所以今天你们既然问起,我也只能把这黄玉琀蝉的故事给你们说个大概。那意思大概是说春秋战国时候,齐国有个巫师叫甘忠可的,他有次在深山中练气的时候,一位无名老者传授他一块玉蝉和一段歌诀,并指点用法。还告戒他玉蝉有灵气是要靠主人的精气来养,养好了会受益无穷,但是如果弄的不好就如同云南苗疆养蛊一样是会反噬主人。”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太玄乎了。”程思泯说道。

老教授继续说道:“是呀,后来果然这甘忠可法力大增!成了战国有名的巫师,于是他和他的徒弟于吉以《太平经》为宝典,广收门徒,创立符箓派。这符箓派对后面其他的道教派别影响非常大,分支也很繁缛。所以说这黄玉琀蝉,应该是巫教里面的一种法器,据说上面附属着某种神秘力量。除这之外,还有一种说法,说这黄玉琀蝉在唐代的时候竟然跟一个宝藏有了关联,凭借那《星宿谣》的口诀,便是开启宝藏的唯一钥匙。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说,目前为止也没有人考证出来什么。”

听了卢教授说完这些后,我想到那数星星的民谣和这块从天而降的玉蝉,突然的害怕起来,害怕事情复杂麻烦。我担心他们看出我的失常,于是找了一个问题来掩饰自己,我说道:“卢教授,这道教和巫到底有什么样子的联系和区别呢?”

卢教授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问得好,现在好多的人都搞不懂这两者之间的联系,这道系,这道教的历史理起来还比较顺畅,但这巫就难说了,它如同一团乱麻一样,你越是去理它越是凌乱,不是没法理关键是它本身就是散乱的没有章法可言。就如同你要砍倒几棵大树比较容易,但是要叫你去砍倒一个山头的藤蔓植物就比较麻烦了。所以要搞清楚‘巫’这个字啊,最好的办法就是旁敲侧推的去一步步了解。当然这些都是不在自然科学解释的范畴内,所以不能用我们所学的东西去理解它。”卢教授说到这里,取下眼镜,用指母按摩起额头来。

“我知道巫术比道教的起源更遥远,我在想道教是不是巫教的汇总和升华呢?比如说你看印度的瑜迦和其他的一些古老的原始宗教到后来都成了佛教的一份子,佛教完善和系统了它们。”程思泯也开始发问起来。

老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他的说法,然后继续说道:“道士的主要道术有服食、辟谷、外丹术、内丹术、引导、行气、炼神、啸法、符箓、咒语、雷法、占验、禹步手诀等等。而巫师却不会学这么多,往往就学一些啸法、符箓、咒语、雷法、占验这些术数。道教是完善和系统化了巫教,但你说它汇总了巫教就不准确。道教的创立应在周晚期春秋时代,当时楚国苦县的李耳,他做了几十年周朝管理藏书的史官后。见周朝气数已尽,于是归隐泉林。大约在老子五十岁的时候,他便离开东周去秦国,西行途中经函谷关,关令尹喜强求他著书,于是老子写下了讲道

德内容的文章五千字。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道德经》,也就是《老子》这本书。《老子》一书中,他用‘道’来说明宇宙万物的演变,解释客观自然规律,阐述大自然和人体内部的神秘现象等。后来尹喜创立楼观派,他以《老子》一书为教典,尊奉李耳为教主,以得道归真为目的。这样一直传到东晋的梁谌后才逐渐的被其他的派别所取代,到后来道教的派系就枝繁叶茂了,先后出现了五斗米、天师道、太平道、上清派、灵宝派、龙虎宗、茅山、正一、太一等等的派系……”

我们全神贯注的听卢教授破析道教,正听得出神的时候贵姨端来一大盘的水果。卢教授牙不好,贵姨为他准备了一杯热茶。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我们吃过饭后不知不觉的已经谈论了将近两个小时,我想到老年人休息的早,虽然还想听下去,但是出于礼貌我还是低声的对程思泯说时间不早,我应该回去了。

话刚说出来,程思泯马上的反对,说难得有如此交流的兴致,话题都还没有结束就要撤退。又说要不等会就和他睡不要回去了,非要回去的话就开车送我回去。

我为难的看了看卢教授,老人明白我的意思,打了打手势说道:“小石啊!你难得来一次,我们也聊得愉快,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平时也睡得比较晚,我们不妨再把这个问题谈论结束。要是时间晚了,今天你就不要回去了好吗?”

我连忙答应着,说实话我是我们这里面最不想结束话题的人,只是出于礼节问题我才提出离去。老人今天晚上精神很好,神采奕奕的谈论着话题。我想到人上了年纪是很孤独的,特别是伴侣要是离去后更是如此,卢教授这样的家境看来什么物质需求也是不缺的,但他也有寂寥的时候。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时候我突然的挂念起婷婷来,想到我的这一生就要她来陪伴了,她是我的爱人是我这辈子相扶持的人。尽管现在我们之间有了小的问题存在,但我想到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是无所畏惧的……

老先生喝掉大半杯子热茶后,我们已经把一大盘水果基本吃完。程思泯找来卫生纸胡乱的搽着手和嘴巴,那小子在外面斯斯文文的一本正经,在家里面什么都原形毕露了。

老先生放下杯子,继续说道:“传统的来说,巫术的发源就更早了。巫师最早的用意应该是企图借助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对某些人、事物施加影响或给予控制的方术。古代施术者女称巫,男称觋。巫术,有少数人说是伴随着古代藏族先民们对自然的崇拜而开始的,但大部分学者专家不这样的认为,坚信它的最早起源应该是来自华夏的汉民族。”

“原本就是汉民族的产物,怎么又成了藏民族的产物呢?”听到这里,程思泯一口接过来说道。

卢教授微微的笑了笑,没有理睬他,继续说道:“那时大自然常常会给人们以恐惧之感,而先民们对自然又有所求,除因求其佑助而对自然神顶礼膜拜和供养以外。还想要通过自己的言行,去让大自然顺从自己的意志,于是便产生了一种‘想改变大自然的幻想和行动’。这些幻想和行动的具体表现形式之一,就是巫术。”

我们点了点头,如今听他剖析起这些神秘文化,感觉有条不紊讲得很透彻。

老教授继续说道:“巫术在古代又被称为祝由之术,那时它是一项崇高的职业,祝由曾经是轩辕黄帝所赐的一个官名。当时能施行祝由之术的都是一些文化层次较高的人,这些人都十分的受人尊敬。祝由术包括中草药在内的,是借符咒禁禳来治疗疾病的一种方法。‘祝’者咒也,‘由’者病的原由也。所以这样看,就不难理解了。本法在中国古代广为流传,多由师傅带徒弟的方法,口传心授。祝由之术的招式主要有下阴、入魔、念咒和舞作等。这些招式在现代经常被人们认为是迷信,但从气功的观点看来并不全是迷信。所谓的‘下阴’只是一种高度入静的表现,而‘入魔’则是入静中的观想,许多气功修炼者都会将其看作是一种意念的方式。祝由术以其最基本的招式,结合人体千差万别的生理特长、修炼方法,便产生了各种各样玄之又玄、神乎其神的特异功能。如遁术,飞腾之术等,古人相信修炼祝由之术能够将人体的潜能最大限度的开发出来。”

程思泯和我听得很是入神,趁着卢教授喝茶的片刻,我挪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感叹今天可真是受益匪浅。

贵姨已经重新给她的老主人沏了一杯茶,卢教授喝了两口热茶,又打开了他的话匣子:“巫术的起源时间谁也说不清楚,大概萌芽于原始社会时期。那时的生产力非常低下,人们了解掌握大自然很局限,什么洪水猛兽、雷电风雨、天灾疾病都使氏族人对天产生非常的恐惧和敬畏。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大自然的力量是无穷的,也最遥冥难测了!但人们总得与之沟通吧,于是一个部落里面便有了一些人去专门负责对天的祭祀,他们的工作是祈祷平安,消除灾难。于是世人以为他们是通天之士,从此这些人在部落里面的地位也变得非常高了。”

我们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他的观点,老人微微一笑说道:“你们别以为巫是我

们华夏的独特产物,其实不光是我们国家,你看外国的古代历史里,神权和王权的相辅相成是非常常见的,也就是这个道理,宗教的由来也大多如此。中国最原始最本土的宗教莫过于巫了,道教只是继承了它的一部分,尽管它们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永远也分剥不开来,但还是不能说道教就是巫教。如果非要说关系,道教和巫教就是子与母的关系!现在东南亚的道教活动还是比较频繁的,至少没有消亡,因为他有一个主干在支撑。但巫就不同了,它正在慢慢的淡出人们的视野!现在比较有影响的有北方的萨满和南方的傩神,这两个是典型的巫教分支,还例如农村的什么神婆子端公阴差这些都通通的是巫的产物”。

“卢教授,我想很冒昧的问一个问题!尽管这个问题很幼稚,但我还是希望能够在您这里请教到答案!”我迫不及待的脱口而出,看似没有经过脑子就问这个问题,实则是在我的内心酝酿了很久。

“你说出来我们大家都听听,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给你们讲明白!”老人很慈祥的看着我。

“人死后是不是真的有灵魂存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呢?”说完后我小心翼翼的看着卢教授。程思泯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后同我一起望着他外公。

“哈哈……我告诉你们,很多时候这个世界上看似最幼稚的问题其实是最复杂的问题!比如说石九问的这个问题我真是没有办法回答。‘六合之外,圣人不言。’圣人都不敢去说,我哪里有资格说呢!还是孔夫子说的好:‘未知生,鄢知死!’生都是件令人头疼的问题,谁还有功夫去琢磨死后的事情了。我今天虽然还健在,但我感觉死后却也并不是那么的一了百了的舒坦,远比我们猜想的麻烦……所以啊,我们还不如不要去追究这个问题!人的一生,快乐的过活今天最实在。”

听这话,我明显的知道卢教授不想回答我这个问题,话说到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程思泯笑着说:“你不想告诉我们就明说得了,何必要‘王顾左右而言其他’呢!不过我在国外的时候,就知道其实外国人在很早以前就开始有讲灵魂之说。现在很多的西方国家还有专门研究灵学的机构,很多的科学家都是穷其一身的研究这个话题。比如说牛顿,中年以前研究常规的科学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可是后半身却潜心搞起宗教学的研究来,直到他精神失常也不肯放弃。他晚年自己的结论是他后半生的价值远比早远比早期的大,尽管现在他这一观点也是不被社会所认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古代的几大洲,人们互不来往,更别说什么信息传播了,但很多的东西,到后来却有神奇的相同!有的甚至是在说同一件事情。”

我在揣摩程思泯话里话外的意思。卢教授说道:“存在即是真理!没有其原因可讲。想想我们人的主观臆断,最长也不过百把年的时间和经验。但这个社会的很多的神秘现象,已经有千年、万年的记载和延续,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所以我们如果非要以自己几十年的见解去完全破析诠释上千年的现象,那无疑于是很愚蠢的。比如说我门口的那四个字,‘格物’与‘致知’,朱熹讲得很透彻,就是凡事要弄个明白,一定要知道个究竟,不要做个糊涂蛋,这样的要求看似简单,其实是很难的!晚年的马克思也无不感叹的说‘幸福不在于幸福的得到,而在于幸福的追求过程!’朱老夫子所说的标准,也应该是指学习的态度和过程中对自己要求的严谨,并不是说的结果非得要怎么的样。”

我们正说得起劲的时候,门突然的开了。一个穿着很是讲究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刚进门就呵呵的笑,边笑边说道:“我还纳闷楼下客厅怎么就那么安静,原来都在老爷子这里赏宝呢!这位是泯泯的朋友吧?哎呀兴会兴会……”

“这么晚了你还来做什么?”老教授皱了皱眉头问道。

来人一本正经的说道:“你看你老人家,这难道就不是我的家?我就不该来看望我的亲爹了?”

“哼!”老人嗤之以鼻的摇了摇头。

我连忙站了起来,去握中年男子伸出来的手,笑着问好。

程思泯笑着给我介绍:“这是我舅舅,收藏界的专家,商场的的奇人,学问好,生意也做得红火,可是有本事的人!”

“别听泯小子胡说八道的,他就这样没大没小的人,都怪老爷子给惯坏了。”来人笑着说道。见我还站着,于是他招呼我坐下后便走到卢教授的案头前,把手里拿的方盒子放到桌面上,说什么淘到一件难得的宝贝,想让老爷子掌掌眼。他刚说完,突然看到了卢教授面前的那件玉蝉,不由分说一把抓起来拿到灯下看。

“这可是……”程思泯刚一开口就被他外公打断。老人一把夺回了玉蝉说道:“不过是人家小石在古玩市场买到的一块赝品罢了,有什么好看的。小石,来,戴到脖子上去吧!虽然是赝品,戴戴还是有意思的。”老人说完就把玉蝉往我脖子上挂,我疑惑的望着卢教授。程思泯好象明白了什么似的,看到他舅舅上来还有想看的意思,于是也跟着说道:

“这可是

赝品,我同石九一同买的,有什么好看的。舅舅您宝贝多,别看这些个东西,免得污了眼睛,以后就识不得货了……哈哈……”

来人有些恼怒,说道:“哎呀呀,你们这些人啊!好象还把我就当强盗了。难不成我还抢人家小石的宝贝?这世界上的东西啊是自己的跑都跑不掉,不是自己的抢也抢不来,老爷子您说是不是?”

“你呀要是真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别说一块赝品玉石,就算你得到了台北故宫的翡翠白菜和那一堆汝窑瓷器又能怎么样?人就是这样,不是自己的想方设法要弄到手,是自己的呢又提心吊胆的怕人抢怕人偷。死后藏到棺材里面嘛恐怕还会有人光顾,到头来让你尸骨无存!你就看看那刘邦和吕雉的下场,那赤眉军弄开长陵后是怎么作践他二人的?哎,帝王尚且如此,何况你我凡人!所以啊钱财这些个东西只能拖累你的一生,决计没有什么好处的。”老教授侃侃而谈,像是在给我们启迪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感叹。

“呀,呀!我说老爷子,我今天来是让你帮我看看东西的,别把我说成跟杀人放火的贼人一样。就算我是八国联军,您这里也不是那圆明园啊!再说起码我也是您这个品德高尚大教授的儿子,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崽儿打地洞’,您这不是瞧不起自己嘛!”

卢教授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程思泯插嘴道:“舅舅,我外公的意思是‘龙生九子,个个不同。’哈哈……”

“你这小子是不是想挨两下啊?你朋友在这里,你别让我把你的臭事抖出来!”程思泯的舅舅恨恨说道。

我想到这一家子可真是幽默,民主的作风很深入人心,所以说毕竟是留过洋的家庭,思想上更为民主开阔一些。想想在我们家里,我那做了一辈子草药医生的祖父,就是极其古板的一个人。平时在他面前只要是声调高了半个拍,也要被他训斥说什么不懂规矩。

贵姨给新到的主人端来了一杯咖啡后就下去了,这家的保姆也很懂规矩,主人不睡她也不去休息,而且也不多嘴,仿佛对我们的讲话一点也不感兴趣,但时刻观察我们的动向,随时上前来掺茶倒水。

这时候程思泯的舅舅把桌子上的盒子打开,里面原来是装裱好了的一幅画卷。打开一看,纸张黄黝古朴,我感觉这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古画。他把画挂到墙上,我们三人都凑过去看,各有各的心思,我想卢教授是在鉴定真伪,我和程思泯却是在看希奇。

只见画面高山峻岭,山坳白云飘渺,林木繁茂。山底房舍散布,幽篁篱墙,山脚平溪一泓,临水有楼亭水榭,水中一舟载客泛游。左上脚题有诗句:“自移森木名园改,岸逐朱华翠盖浮,珍重复翁诗句好,特将残墨画山丘。”落款是壬寅上元日作,西唐山人高翔题。

“这诗做得差劲,不但韵律上有问题,意境也平庸!”程思泯皱着眉头,一本正经的点评着说道。

“你小子懂什么,再说又不是叫你来欣赏他的诗词的,这扬州八家本来就不是什么诗家词人。老爷子你看这是不是高翔的真迹?”程思泯的舅舅说道。

“你是知道的,我对书画的考证并不见长。这高翔是康熙年间的人士,与那具有大明皇室血统的石涛是忘年交,他取法弘仁和石涛,特别是受石涛影响很大,以画山水著称,其人用笔洗练,构图新颖,风格清秀简静。除了工于山水,还是个画梅高手,与罗聘齐名,后人对他的评价是‘简括秀雅’。你看这下笔手法上山石皴染并施,林木勾点结合,构图高远,用笔圆润,意境清幽!但具我所知,这《溪山游艇图》只有一幅,现在保存在北京故宫里面。所以我觉得你这个也是赝品,但这样的赝品价值也应该是很高的,模仿者定是名家,亦不是今人所作,很是上心在临摹。”卢教授摇头晃脑的点评着,我瞪着眼睛,真是佩服他的学识了。

“什么,赝品?我可是花了高价钱买来的,几个道上的朋友都说是真迹,故宫里面有一幅?我怎么没有听说!”程思泯的舅舅有些坐耐不住,神色激动。

“难不成故宫的是假的,你的倒是真迹了?高翔同时画了两幅一模一样的只待留你一幅?”卢教授皱着眉头说道,我看着他父子二人的表情,有想笑的意思,回目一看,程思泯恰好正在偷偷的坏笑。

“算了算了,我明天还是去找市书画协会的人看看再说,我今天本来还是兴高采烈的,结果是问道于盲……”这位卢先生气急败坏的卷起了画,然后给我们作别后就下楼去了。

卢教授望着去人,摇着头说道:“贪嗔痴,三毒俱全,色受想行识,五蕴常在。贩夫走卒,贩夫走卒啊!你说这人如此,佛菩萨也救不得了。”一听老教授这样说他的儿子,我不好去接话,只得跟着笑笑。

这个时候,一看手表,我突然的慌了神,因为我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半了,这样的深夜还在打扰人家是很冒昧,何况于对方是一位需要早睡早起的老人。我连忙给卢教授道歉,起身就要告别。程思泯说太晚了叫我不要回去,晚上和他睡。卢教授也是这样的意思,说很欢迎我住在这里,还说一点也没有打扰他,

和我这样的年轻人聊天,他很是开心。

我谢绝了祖孙二人的好意,执意要回去,程思泯有些不高兴,自己下楼去了。我给卢教授告别,并给他道谢。他喊我常来玩,我应着下了楼。贵姨把我送到门口的时候,一辆浅蓝色的跑车开到了我们面前。我本来想说我自己打车回去的,但一看到程思泯阴着的脸话到嘴边都吞了回去。

车上那小子一言不发,我不知道他是哪根筋出问题了,就问他怎么了。他说:“难道叫你在这里住一晚上降低了你的人格吗?”听了他这很是没有由头的话,我一下愣住了,他继续说道:“这么晚了谁想出来送你!”我知道他这是小孩子脾气犯了在说气话,也不和他计较。

途中的时候,我们都不说话,感觉有些尴尬。我想缓和一下气氛,于是笑着说道:“我们这样的人,住王子殿下高贵的房间怎么行呢!在古代这是要是杀头的,我还是回去睡我的狗窝塌实。”

我说这话本来是句玩笑话,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哪知道这小子却更加的犯横了,车突然的停了下来,然下来,然后只听到冷冷的一个声音:“下车!”我摇了摇头,叫他回去小心点,我的本意就是自己打车走,不好意思太晚了他还要送我回去。刚一下来,车“哄”的一声就开走了。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只管握着自己的方向盘,并不和我摆谈。深夜的街道很宽阔,完全没有了白日的拥挤和喧哗,甚至感觉有些寂静。我摸摸胸口,那个玉蝉还在里面,我想着今天卢教授的话,又想着这最近的一切事情,感觉思绪一团的乱,不知道该如何的去整理,只觉身心疲惫。

回到家都已经过了十二点了,阿黑本来是睡着了的,但看到我回来马上就跳了起来,我知道它饿得发慌,于是找了一大块蛋糕喂它。躺在床上,我又开始想着今天卢教授说的话,琢磨了半天,很多东西百思也不得其解。我又看着自己卧室顶石灰抹白的天花板,回忆起卢教授家的豪宅。想想这世间的锦衣玉食与粗茶淡饭,尽管有很多的人削尖脑袋想去过前面的这种日子,可到头来还不是同样的在打磨时间!

凡事适可而止,千万别去追求尽头!人的心脏小的连一只老鹰也吃不饱,但一个世界却也填不满它。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心态好,然而用婷婷妈的话说就是懦夫精神、窝囊废主义、典型的乡巴佬嘴脸,吃二两白饭就跟过大年似的乐和。

早上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我给婷婷打电话,响了半天她也不接,我又发了一条短信过去还是不回,我想她是对昨天的事情误会生气了。我对她真的没有别的想法,我就想和她过一辈子,想好好的爱她照顾她……然而这世间,往往事与愿违!

我们的一生,或许注定有很多的东西要成为梦想,因为这些不是我们所能主宰的。

陈娟照样的阴着脸上下班,我能隐隐约约的听到同事们都在议论她,说她这人不知道受到了什么打击,现在突然变得希奇古怪的,跟木头人一样……我回味着别人的言语,仔细的想了一下,也觉得她变了,仿佛很陌生一个人。我有次在厕所外面洗手台前的镜子里面,看到身后走过的她目光游离、面色很是苍白。好几次我都想去问问她最近怎么了,但每次找借口和她打招呼她都摆出拒人千里的姿势。

我旁边的程思泯一上午都在埋头弄着方案书,我过去想看他做得怎么样了,结果刚到他的后面他就黑着脸把窗口点成最小化。我想他还在为昨天晚上的事情生气,又想到他平时就喜欢乱开玩笑,于是低声说道:“你小子怎么就跟个女人一样的小家子样啊!我昨天晚上不在你床上睡是因为大半年都没有洗澡,怕油垢把两个人粘成麻花股子分不开了。不让你送是想到大半夜的担心你,这年头女流氓多,怕你被劫财劫色了。”

我看周围没有人经过再压低声音继续的打趣:“哎呀!我们乡下有句粗话可真是说得好,叫什么来着,哦,割卵子敬神——人也挨痛了神也得罪了!”那小子不停的在忍着笑,脸都憋红了!我又一本正经的说:“这俗话说的好,老婆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谁穿我衣服我砍他手足,谁砍我手足我穿他衣服!”

等到程思泯扑哧的大笑开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后悔。那小子的笑惹得全办公室的人都回过头来看着我们,程思泯的不讨男同事喜欢这下连我都跟着受牵连。大家的眼神分明是看不起,认为我在竭力的讨好老板的关系户,这下我可真是跳进长江都要把水洗黑了!我讪讪的回到自己的坐位上,程思泯还在那里没心没肺的笑。

中午吃完饭我到楼下给婷婷打电话,她终于还是接了,我给她说晚上过去接她一起吃饭,她什么都没说就挂了电话,我又继续打过去,到后来她接了电话说“哎呀哎呀,你烦不烦,晚上再说”的话,我知道她默认了。

在下自认为还是比较了解女人的,哄、下软话、死缠烂打,这个是男人克制女人的绝招!上善若水,水至柔而克万物。李耳的《老子》,我们不妨可以拿来当成御妻术学。

好不容易挨到了六点,我打了卡就冲去拦出租车,等飞奔到婷婷公司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在台阶

上站着等了。我拖着她到我们常去的馆子吃饭,点了几个菜,我们都是吃的少,注视对方的多。我把菜夹到她碗里,她不吃又夹到我碗里来。吃了一个多小时才吃完,出了饭馆后就一起往家里走,我们手牵着手,十指扣的紧紧的,此时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脉博的跳动。

阿黑看到婷婷给它买了猪肝更加的兴奋,我们看了一会电视就上床睡觉,婷婷帮我把玉蝉取下来放到床头柜上,她是知道的我睡觉最不喜欢脖子上挂什么东西。我怕她想的太多,所以前几天告诉她这玉蝉是祖上传下来的护身符,我妈头次过来交给了我让我时刻戴上。

婷婷把我搂得很紧,说这几天天天和她妈吵架,她妈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答应我们的婚事,非说现在我们事业什么的都才刚起步,过两年再说。她爸夹在中间也很难做,求婷婷先不要谈这个事情,说她妈前几天去医院检查身体血压又高了……批斗完她妈后又说我一点都不理解她,不但不明白她的心思还说什么“骑驴找马”的混账话。

我还能说什么,再窝囊的男人也有自尊,我安慰着婷婷,说对不起,劝她不要担心,我会努力的,一定让她妈轻看不了。等婷婷在我怀里睡着了的时候我还在想着问题,到后来我竟然有了恨意,怪我那丈母娘不近人情。

可真是可恶,我那么样子的巴结她还是不能感动她!我想她上辈子是不是崔老夫或者是卓王孙,要不怎么能这样的顽固呢?我以前在杂志上看到有人分析,说崔老夫人卓王孙这些人,之所以要阻碍后辈的婚事是因为老伴死的早,人性扭曲了见不得别人男欢女爱过得美满。

但婷婷的爸爸还好好的,她妈也这般变态,这就让人想不通了!我想我再没本事现在也是能养活自己和老婆,平日里简直是把她当祖宗先人在看待她怎么就看不起我了。哎……“非为织所迟,君家妇难为!”

早上下楼的时候,婷婷在楼梯间里来回的看。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看楼梯间里有没有什么杂物,知道我走路不长眼睛,清理一下,免得晚上把我拌倒了。我笑她是傻瓜,然后凑上去亲了一口,哪知道刚把嘴巴贴上去旁边的三楼人家就突然的开了门,一个老大爷看了一下马上把门拉了回去,我偷偷的乐了起来,婷婷红着脸,使劲的拧我的腰。

这两天公司接了一个特大单子,三环路周边一个接近二百亩的房产项目要我们做全程的广告推广和营销代理,公司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半上午的时候行政部突然下通知开会,等我们鱼贯的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到我们部门的郑经理还有其他部门的几个经理已经前台就坐,而秃头朱总坐在主席台上面正走神一般的在想着问题,他的旁边坐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那个女人打扮得很时尚,着浓妆,两片鲜红的嘴唇如同才喝了鸡血,尽管我喜欢素面朝天的,但是她给人,于是追问起来。他先是支支吾吾的不说,后来被我问急我问急了,又见我有些怒气,于是说有天下午在市中心的电影院门口,看到婷婷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进去了……

我听后脑袋如同挨了一闷棍,但过了一会我又想婷婷是不是和哪个亲戚,或要好的朋友一起去看也说不定的。我们交往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很信任她的。但我还是仔细的盘查那个男人的模样,希望找出一点端倪来。

程思泯说大概一米七左右,比较胖,戴了一副金边眼镜,我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来这个人是谁!看来多半是我不认识的。程思泯见我低头不语,于是连忙辩解,说或许就是他看错了,又或许是婷婷的亲戚什么的也不奇怪,可千万不要冤枉了好人。我了解他的性格,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不会乱说话的,他一定是追上去看了个明白才告诉我的。

我父母忙着张罗晚饭,程思泯也没有走的意思,饭桌上我母亲不停的给他夹菜。我开玩笑的说我都有些不平衡了,起码我还是个病人,需要多补充点营养的!大家听后都开怀的笑,这样响朗的笑声,在这个家庭里,好久没有过了。只是我这笑,却未免有些做作,我的心里,并没有想笑的意思,我那脑海里不停的在想程思泯刚才的话。

吃过晚饭后,父亲送程思泯下楼去,母亲在收拾碗筷,我眼睛瞪着电视,心里却想着其他的。我一直在想我和婷婷的事情,从我们的认识想到现在,我们之间经历的风雨坎坷,所有的甜蜜往事……不是我不相信婷婷,但我不相信她的母亲,在我的眼里,这人早已被魔鬼附身,为了让我们分手,她老人家矢志不渝,每天都要向上苍祈祷。

爱之深,牵挂才会特别的厉害。我们的人生,之所以活得很累,因为我们的身上,挂满了太多的东西,觉得珍贵,这些东西舍不得抛弃,于是让我们沉甸甸的。它压抑着我们的心脏,终日无法呼吸。

晚上我忍不住给婷婷打电话,她问了我的病情后就开始沉默。突然里,我也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往日的亲密无间荡然无存,婷婷的冷淡让我心如刀绞,我故做镇定的说了声“晚安”就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婷婷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是她听了她妈的话,醒悟了?”是啊!如今

的我,病魔缠身,工作也没有了,还在靠父母伺候过日子,我有什么资格去爱婷婷,婷婷凭什么再来喜欢我!

夜不能寐,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无意碰到头上的伤口,钻心的疼,但这疼,远不及心口上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入眠的,我梦到我和婷婷一起逛商场,陪她买衣服。走着走着的时候,婷婷突然不见了,我四处的找,楼上楼下的跑。正心急如焚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婷婷,但我在这边的下楼电梯上,婷婷却在对面上楼的电梯上,我喊她,大声的呼叫,却见她头也不回的上去了……

醒来的时候,明知道是梦,我却也是很懊恼。如同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失落,又感觉内脏被掏空了,人生从此再没有意义!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复间!

早上起来头很沉,嗓子有些痒,看来是感冒了,我知道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的缘故。刚吃过早饭,头又开始疼起来,到后来竟然忍不住把被子扯了一个大窟窿。父亲过来想按住我,被我一把推倒摔在地上去了,母亲在一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天喊地。

这疼痛的周期现在是越来越短了,从开始的半个多月一次变成现在的两三天一次,每次疼痛难忍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还不如马上死去的好!上午父母陪我去医院换纱布,医生说伤口恢复得很好,我心不在焉的听他问东问西的,父亲不停的问起医生我头疼的事情,问了半天,医生却是结结巴巴的扯不清楚。

“不过是些庸医罢了!”我心里冷笑道。

我和母亲出了医院门,父亲还在里面帮我拿药,我突然的毛躁起来,感觉坐立不安。我对母亲说我想出去走走,母亲坚决不答应,说我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需要好好的休息。我对她发起脾气来,说我就出去走走,一会就回去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正和母亲争吵的时候,父亲拿着两袋药出来,他不但不劝阻反而对母亲说让我出去走走也好,老闷在家里对身体不好,我分明看到母亲用不解的眼神瞪着父亲。

看着父母往家走去,我在医院门口拨通婷婷的电话,说晚上想见她,一起吃饭。哪知婷婷却说不行,说她晚上要加班,又喊我在家里面好好的休息。我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我一个人坐上了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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